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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project中长篇同人《来春再见》

605浏览 2025-4-13 小说 MA101737


  幻想乡的首席贤者大妖怪作风懒散,一觉醒来已经快是春天。

  大妖怪其实不能算有“冬眠”的习惯,因为她从不拘泥于季节。幻想乡的大结界虽然刚建立不久,却已在有条不紊地运行,使她可以在任何季节长长睡一觉——这甚至都已不能刊登在天狗的报纸上,属于众所周知的事实。

  但关于这点,也确实有一部分是人们不知道的。比如,大妖怪其实没那么喜欢睡觉,她只是确实闲得无聊;又比如,大妖怪睡觉时最不想遇到的情况,就是在春天醒来。

  花花草草,莺莺雀雀,大妖怪都喜欢,在很久很久以前的某个时间段是“特别喜欢”。其他的,自家的式神蓝工作能力很强——自己正在考虑把“八云”的名号赐给她——有她在,春天不会给自己添麻烦。

  按照大妖怪所擅长的推理与计算,她理应是喜欢春天的。那又为什么不想面对春天呢?大妖怪不知道。她对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没有一点好奇心,懒得去管。

  总之,她还是在春天醒来了。虽然是早春。

  大妖怪醒后过了一小会,蓝跑过来找她。蓝显得很开心,说自己前两天帮助了一个叫橙的可爱孩子,现在关系很好。大妖怪打心底为她高兴,又突然莫名难受——不是为了蓝,也不是为了自己。大妖怪简直不忍直视这样莫名其妙的自己了,或许是春天的错吧。

  于是她把脸埋在蓝毛茸茸的尾巴里。蓝害羞了,说:“八云大人,别这样啦。”

  大妖怪说,希望蓝别再叫“八云”,而是叫“紫”这个名字,那样显得亲近。蓝拒绝,所以大妖怪就还是“八云大人”。

  又或是“贤者”、“妖怪中的妖怪”之类的。

  蓝还有事要汇报给她。大妖怪说:

  “那就说吧,我的式神哟。‘八云大人’正在听哦。”

  蓝告诉大妖怪,有一位半人半灵想见她。

  什么人?那个势力的?实力如何?和幻想乡利益瓜葛多不多?怎么找到我们的?大妖怪瞬间认真起来了,这些问题一个不落都吐了出来。

  蓝回答正在查。

  蓝会自觉这么做是当然的。大妖怪已经对蓝说过好多次:“谨慎,小心,时刻留有退路。”,这是大妖怪长久以来的格言,差不多有一千年历史。

  “他自称魂魄妖忌,看起来年龄挺大的了。拿着两把刀,说是妖怪,其实更像武士吧。自称与您在很久之前就认识。”蓝补充道。“他嘱咐我,如果您实在没有时间,就让我给您传达一句话——八云大人?”

  大妖怪不知什么时候挺直了腰,怔怔望着地面,像是没听见蓝的呼唤般,足足有二十几秒一言不发。然后她回答道:“哦。”

  蓝继续说:“他让我告诉您,‘西行寺的大小姐没有转世,她准备就任冥界管理人了’。”

  有那么一瞬间,蓝好像看到大妖怪的身体在剧烈颤动。

  大妖怪抬头看向蓝,张张嘴似乎想问什么,却又在几秒后将嘴合拢。她缓缓从地上站起,伸手于面前的空间中划出一道裂缝,再次低头沉默了几秒,回答道:

  “哦。”

  然后消失在裂缝后的黑暗中。

  

  

  

  

  


  


  “她已经什么都想不起来了。虽然我很希望你们能再次见面,但也能明白其中的难处……见与不见,选择权还是在你,八云小姐。”

  回想着魂魄妖忌刚刚说的话,大妖怪又一次在冥界望不到尽头的阶梯上停下脚步。

  她不是第一次来冥界,但也大差不差。好在没什么东西需要铭记,这里一直是纯洁而空无一物。没有树木,一切都苍白得刺眼,脚下白玉般的砖石外,是互相挤压的虚无——而现在,得益于“冥界扩张”时它那扩大了十倍不止的面积,还多了一份空洞。

  大妖怪此行寻找的目标,在这空洞与虚无的最中心。

  “我有必须见那个人的理由。”那时,她这么回答。

  大妖怪是境界的操弄者,自然不需要妖忌提醒自己“她已经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可是,毫不犹豫做出的答复,没有减免她站在白玉楼前产生的任何彷徨。

  她已经向阎魔确认过,那个人就在这阶梯的顶端——使用隙间前去,用时不会超过两秒。但她还是跨上了这高耸的阶梯,一步又一步,走走停停——以无法道明的心情。

  她急切地想思考些什么,但在阶梯上走过了整个上午,思维却连平静都做不到。

  一步,两步,三……再见到她的时候,到底该说些什么?

  不不,不该这样想。“再见”并不存在,自己应该像那时一样——必须像那时一样。

  一步,两步……

  一步……

  一步,两步……

  ……

  “那边的小姐,来这里要做什么呢?”

  大妖怪抬头时,高大的白色城楼耸立在眼前,楼下站着亡灵。她手持一把折扇,看过来时眉眼含笑,和千年前看不出区别——只是头上系了薄薄一层白巾,无风自动。

  

  

  

  

  

  亡灵很热情。她似乎也不怎么着急问大妖怪什么,就说“这里好久没有客人,带你转转。”,大妖怪说好,她就领着大妖怪往里走。边走边讲,大妖怪跟着附和。

  大妖怪才发觉白玉楼比想象中大得多。

  进门后是一片广阔无垠的庭院,构成了白玉楼的主体。庭院入口处,一道细长的小渠蜿蜒而过,没有流水,但架了座木桥。大妖怪瞟了一眼,桥边有棵枯树,高大得不近人情却又让人很眼熟,倒也算和这里的毫无生机相和谐。

  “这条渠,还有桥都是我造出来的哦。虽然是为了打发时间,可也算心血的结晶了。虽说是冥界,但有机会的话,我以后想在里面养几条幽灵鱼,也一定很棒——啊,这个庭院?当然不是我造的啊……”

  再往里走,有高高的城门。墙上还是洁白又泛着光的砖,一层层砌在一起垒得很厚——只是前后左右再无其他建筑,反而显得突兀。

  “这是最近一次建的。也有很久了,大概吧。”

  然后再走一阵,什么都不再有。

  于是没人说话了,她们一前一后,安静踏在颤动的白光上。

  大妖怪在懊悔自己的准备怎么这样不充足。她有好多事情想说,有好多问题要问,却化在心口,卡在喉咙,吐出来同样苍白的雾。

  走着,亡灵突然停下脚步。

  “啊,到了,这就是我住的地方。继续的话还能再转很长时间,但没什么不一样的场景了。”她转过身来,向后伸出手中的折扇,指向一间虽说不大却梁栋精致的阁楼。

  为什么呢?大妖怪想。

  “诶?你好像不是很爱说话……哦哦,不好意思,不是我不自我介绍,只是我确实想不起来生前的名字了——嗯,我倒是有过推测,可惜基本没有信息支持。虽然是最近才被阎魔小姐她们委任管理这里,但我先前已经在这儿呆了不短的时间了,有什么需要还是能帮上点忙的。”

  为什么什么都忘记了,还会与曾经这么像呢?

  ……

  大妖怪微微躬身,闭上双眼轻轻笑。

  “抱歉,在下不过是只普通的妖怪,没什么名字,能与白玉楼的阁主大人见面实在荣幸。我听说冥界是所有生灵最终的归宿,此行前来乃是为了……为了一位多年前离去的好友。之前的失礼行为也是不禁触景生情,还望您谅解。”

  “普通的妖怪没有名字吗?就算普通,名字也很重要……而且我还不是阁主啦。算了,那称呼你为妖怪小姐可以吗?”

  大妖怪愣了一下。

  “当然,您请便。”

  “啊,那么妖怪小姐的目的是……为了朋友?”

  “嗯。”

  亡灵突然不说话了,深受打击的样子。

  “阁主大人,您还好吗?”

  “啊,这个……妖怪小姐你也看到了。这里什么都还没建成,其实到目前为止根本就没幽灵来——如果你是来悼念的话,确实连祈福都做不到……”

  “您多虑了。”大妖怪连忙摆摆手。“不是那种隆重的东西,更何况我那位友人真的已经离开很久了。”

  “真是的。”亡灵单手扶额,语气中颇有些郁闷“明明刚刚才夸下海口说要帮忙来着。”

  “真的没关系……”

  “要不这样吧!”亡灵不知想到了什么,似乎一下子褪去消沉,打断了大妖怪的话。“之前阎魔小姐送给我的茶还留下一些,如果妖怪小姐有时间的话,不如一起来喝茶怎么样?”

  “……”

  大妖怪没回答,站在原地被风吹起头发。

  亡灵问她怎么了,她又只是摇摇头。

  “乐意至极。”大妖怪又笑起来。亡灵觉得她好喜欢笑。

  “只是这一幕让我突然想起我和那位友人刚相遇时的经历,她也是邀请我喝茶——她泡的茶很好喝。”

  亡灵歪歪头,思考着什么。沉默良久,她开口说:

  “妖怪小姐和那位朋友的感情真深厚。如果是我的朋友……啊,咱们进屋子里吧。”说着,她开始招呼大妖怪进屋。

  亡灵将折扇轻轻放在桌上。大妖怪仔细一看,觉得那把扇子实在不算做工优良。

  当亡灵翻找出一个小小的木盒时,突然开口:“说来,妖怪小姐能给我讲讲和那位朋友的故事吗?”

  “我和她的故事?”大妖怪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这是她来到冥界后第一次表现出惊讶。

  “嗯。啊,难道是一些伤心的经历吗?对不起,如果那样就算了。”

  “不。”

  大妖怪在一瞬间给出了回答——同时在亡灵与她自己的意料外。

  她们沉默了一小会。

  “……不,是很美好的经历。讲给阁主大人当然也没问题。”

  “只是,该从哪里讲起呢——我当时在世界上生存了不到二十年,被族群赶出来后又受到各种种族的追杀,为了当上大妖怪自保就一股脑跑到了南方——这些都太琐碎了。总之,一切还是从自我介绍开始的吧——但那时的我,没有说自己是妖怪来着。”

  

  

  

  

  

  “您好,在下是来自京都的阴阳师。”八云紫思索了一下,决定还是伸出手。

  她从不怀疑自己的信息收集能力,可面前的家伙却不在自己的情报当中——或者说,根本不会有人能想到致命的妖怪树“西行妖”下能正常站着一位人类少女吧,其灵力都微弱到几乎无法感知了。

  是的,八云紫没想到。所以在几秒钟前,她确定四周并无灵力反应后,便毫无顾忌地用隙间传送到西行妖的上空然后从天而降,抬头时正好对上粉发少女震惊的目光。

  “阴阳师?……不不,请立刻从这里离开!还是不对,额,从天上掉下来真的没事吗?”

  唔,伸手这种行为果然没办法转移注意力啊。

  “我说,你在听吗……?”

  “在,在。”八云紫回过神来,

  “我已经使用了相关的术法,没问题的。那个,我的名字是八云紫,如刚刚说,是一名阴阳——欸?等等——”

  “没事就离我远点!要说什么的话去找妖忌先生啊!”少女已经飞奔而去,留下迅速缩小的背影。

  被讨厌了……不,这是要去告密吗?虽然已经发生了预想外的状况,但要是真的暴露就麻烦了。

  紫一个闪身越出数十米,轻松挡在少女面前。但对方却并未如自己设想一般慌张停下,而是在愣了一下后摆出一个惊愕又复杂的神情,继续扭头就跑。

  “不要在追了!你这个人在想什么啊!”

  “您误会了,我没有恶意——不要跑!稍微等一等!”

  少女听到后,短暂回头看了紫一眼,突然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眼神似乎变得坚毅起来,连脚步都加快了。

  “那个,生命是很宝贵的!就算遇到了挫折,人生中也有很多重要的事——”少女的呼喊伴随落叶被迅速踩踏发出的清脆响声一并传来。

  “什么……?”

  “这种时候要多想想自己的亲友,他们肯定还在等着你!不要害怕,有勇气就一定能重新见面啊!”少女有点语无伦次了。

  “亲友”?是说族人吗?那群懦夫可是两年前就把自己赶出来……

  “停,这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总之还不能放弃……?”

  “……”

  咚

  像是重物落入水中时发出的声音。

  少女抬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跑入了一片无垠的黑暗和虚无中,只有大大小小在空中漂浮的瞳孔偶尔将目光投向她单薄的身躯。

  她环顾四周,紫的身影缓缓从阴影中浮现。

  “再这样下去就没完没了了。我本来没有用这招的打算,但您似乎在说一些奇怪的话呢——我们就在这里好好聊聊吧。”

  少女看起来很慌张。作为正常的人类突然陷入这种处境慌张是自然的,可相比于恐惧,紫总觉得她从那份慌张中看到的更多是担忧——对自己这个陌生人的担忧。

  “好了,不用太紧张,这位小姐。首先你能告诉我,为什么你会出现在那棵妖怪樱下吗?”

  少女没有回话,只是以复杂的眼神看着紫。

  紫于是稍微走远了一些,没想到少女的身体反而因此举剧烈抖动起来。少许后,她长叹出一口气。

  “我说,你真的没觉得有什么不舒服吗?比如头晕恶心,感觉要死了之类的。”少女缓缓说,声音微弱但清晰。

  这回轮到紫愣住了。她低头想了想,突然觉得自己弄明白了少女之前为什么要说那些话。

  “原来如此,你是在担心我被西行妖影响吗?嗯,作为阴阳师,我们对此有对策,不必担心。”

  虽然实际上是自己提前在身上设置过结界罢了。

  少女张张嘴,显得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惊讶。

  “‘西行妖’?重要的不该是我吗?都来到这里了,居然真的不知道……”

  她再次停顿。

  “但是,看起来确实没事——我们或许真的都需要了解对方。”她松了口气般,随即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第一次认真端详起紫。但与其说是在观察,不如说是在出神。

  紫沉默不语,咀嚼着少女刚刚话中的讯息。

  “是八云紫小姐,对吗?如果可以的话,让我们换个地方谈话吧。”少女的声音比刚刚又小了些。

  “至少我可以为您泡杯茶。身为西行寺家的长女,可不能待客不周——而且,这里确实有点吓人。”她好像到现在才意识到自己的处境。

  紫微微眯起眼睛,过了几秒后还是挥挥手,将黑暗散去。

  “西行寺家的长女……?”

  紫向前一步,盯着幽幽子的眼睛。

  “再换地方就不必了,我们就在这里谈谈吧——比如,为什么当年和西行法师一同死去的西行寺之女会出现在这里,又怎么和西行妖扯上了关系?”

  少女环视了一圈四周,又深深望了紫一眼,似乎没想到周边的黑暗会退散的如此之快。

  “虽然这话我来说有点奇怪,但八云紫小姐真的很令人意外——这么对待我真的可以吗?明明不听我的话也可以的。”她忽视了紫提出的问题。

  紫感到困惑。这话什么意思?是讽刺?好像也不像。总之,她只能让自己看起来更正式些。

  “作为阴阳师,我只是奉命行事……”

  “阴阳师做不到的。”少女打断了紫的话。

  说完这句话后,她顿了顿,嘴角勉强扬起了几秒又很快落下。她抬起头,与紫的目光接触,缓缓开口:

  “我的名字是西行寺幽幽子,西行寺家的长女,很高兴与您相见。”

  “紫小姐,请告诉我,你是‘妖怪’吗?”

  

  

  

  

  

  大妖怪没把故事讲得那么详细,隐瞒了她们的名字,但粗略一提却还是想起了不少事。

  “顾名思义,大妖怪就是稍微强一点的妖怪,但在那时的我心中还是很高高在上的,西行妖是一棵妖怪樱,被栽在西行寺家的一个院子里。之前说了,我那时因为一些原因孤身一人受到几个种族的追杀,就想着混进西行寺家夺取西行妖的妖力,成为大妖怪。这就是我与她相见的原因。”

  “西行寺家?”亡灵在意外的地方展现出迟疑。

  “嗯,是当时的一大贵族呢。外界有名的西行法师就是这个家族中人,也是我那位友人的父亲。”大妖怪看了看亡灵手中的折扇。

  “……原来如此。”

  解释过后,大妖怪笑了笑当时的自己,说那时果然还是太幼稚了,连隐藏都做不好。要是现在自己真的想隐藏身份,一定谁也发现不了。

  亡灵很感慨的样子,说:

  “可那样也就没办法和那位友人小姐结下友谊了。”

  大妖怪说,是啊。

  亡灵低头想了想。

  “不过已经很厉害了。我有次听一个灵魂说过,不要讲二十岁以内,就是到了一百岁,对妖怪来讲也最多算刚成年吧。”

  “啊呀,还是阁主大人明事理。”大妖怪想起了什么,扬起嘴角笑笑,金色的眼眸却看向远方。“我有一次和那位朋友提起过这件事还被开了半天玩笑。”

  “哦?妖怪小姐的这位朋友听描述不像是喜欢开玩笑的人吧?”

  “哈,那个人么?”大妖怪懒洋洋的样子,不知道在向哪边看。

  “那是之后的事了。”大妖怪语速稍微慢了一些。

  “可能是对我这个能与她安全接触的家伙真的好奇,她同意我每天来院落中观察西行妖。那时她告诉我,她因自己招引死亡的能力被阴阳师‘保护’在院落中,从我先前没有打听到一点信息的情况看,这份保护大概属于机密吧——就连西行寺家都对此一无所知。无论如何,我们的一切就从那里开始。”

  亡灵低下头回味着。大妖怪看她良久,最终还是收回了目光。

  不知不觉间,白玉楼已被傍晚暗橘色的阴沉笼罩。这一无所有的世界中仍保留着昼夜更迭,多少算是一种宽慰。已然被晕成剪影的阁楼间,夕阳将自己的光和热不断的渗入到周边无尽的虚无,大片的橘黄正在肆意的释放,又像本来空白的画布浸润在湖水中——

  让这世界更加潮湿,更加寒冷。

  又来了。

  大妖怪闭上眼。她不知道这种状况到底持续多久才能结束——每当她沉浸于哪怕略微的温暖,一股发自内心的寒意总会将她惊醒——提醒她,这早已不是她曾熟悉的世界。

  不行——不行。在她面前,不能这么想,在她面前——

  “打扰了,八云大人。”

  蓝的声音突然从大妖怪的意识中传来,告知大妖怪幻想乡有些事务需要她处理。

  暮色仍渗透着一切,大妖怪终于还是睁开眼。

  “实在抱歉,阁主大人,现在天色已晚,我便不多叨扰了。不过,不知阁主大人是否介意我多拜访这里几次呢?”

  “当然不介意。”亡灵回过神来,连忙说。

  “妖怪小姐无论什么时候来我都很欢迎。”

  大妖怪轻轻点头。随即,黑色的隙间在苍白世界中展开,她缓缓走去。

  “我会好好期待妖怪小姐的故事的!”亡灵的声音突然传来。

  大妖怪回头,对上亡灵的笑容。

  她回以一个微笑。

  

  

  

  

  


  


  小渠,木桥,广阔的庭院,粗大的枯树。

  大妖怪的目光停止在这里。她转过身去,向亡灵的居所迈步。

  亡灵今天同样没有在房屋中。大妖怪见到她时,她倚靠在门边对手中的折扇出神。

  冥界的天地早就被苍白模糊了界限,无法区分。但在亡灵站在大妖怪面前时,大妖怪看到了她脚下的地面与头顶的天空,清晰而无可争议——或许仅是站在一个人的面前,就足以确定出一个世界。

  “阁主大人。”大妖怪轻轻一笑。

  “啊,妖怪小姐!很高兴再见到你。”亡灵收起扇子,同时站起身回应。

  “我给您带来了一些外面的点心,想着您或许会喜欢。”隙间缓缓展开,大妖怪从中取出一个篮子。她展示给亡灵看,里面装了一些樱饼。

  “其实亡灵是不需要吃……啊,但是看起来很棒啊。”亡灵的眼睛眯起来又柔和地弯曲“那我就不和妖怪小姐客气了哦。来,请进吧。”

  亡灵推开门,又转头望向大妖怪,邀请大妖怪先进去。

  那个人,光是眼睛就会笑啊。

  她刚想再仔细看看那眼眸中熟悉的笑意,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低下了头。

  大妖怪装作无事发生。她步入屋中,亡灵随后。

  两人在昨日畅谈的桌边坐下。

  亡灵拿出一块樱饼尝了尝,说:“味道真好。”

  “这是红豆馅的,也是我最喜欢的口味。阁主大人满意的话,我以后可以多为您带一些——甚至带您一同去外界看看的。”

  “是说冥界之外吧。可惜我对那个没什么了解。”

  “不了解吗?”大妖怪有点惊讶。

  “虽说来到这里的人们都不记得外面,但在三途河上是有权向死神了解一些基本信息的吧?他们没有通知过你‘可以询问’这一点吗?”

  亡灵摇头。

  “不,通知过哦。但他们好像只是知道外面那个世界的消息,并没有我生前的信息。冥界这么大——我在这里还有要做的事。因为一开始就没有转生的想法,所以就没去了解。”

  “‘要做的事’啊……”

  自己来到这里,“要做的”又是什么呢?

  大妖怪不再说话。她看了一眼面前的亡灵,对方也默契般的沉默着。

  她们安静了许久。

  “对了,这么好吃的点心不配点什么就太可惜了。我去泡茶——妖怪小姐也别愣着了。”亡灵开口,对大妖怪笑笑。

  “……有劳。”大妖怪看着亡灵的背影,语言似乎有些迟滞。

  “算不上,妖怪小姐能来真的让我很开心。”亡灵转头说。

  “不过,如果妖怪小姐还是想做些什么的话,就继续给我讲讲和那位朋友的故事吧——我还是很好奇。”说着,她将茶水端了上来。

  “啊,对了,明明昨天答应好阁主大人的。我记性太差,一不小心就容易忘东西。”大妖怪的语调舒缓起来,将双手放回身体两侧。

  不等开口,她突然自顾自笑了一下。

  “那个时候……”

  大妖怪轻轻端起茶杯。

  

  

  

  

  

  八云紫喝下一口茶,将茶杯放下。

  “虽然你说‘阴阳师不会那么对我’,但我还是不明白啊。就凭这种事就能判断我妖怪的身份吗?”

  “什么叫‘这种事’,明明对我来讲很残酷的。大家见到我比见到妖怪还害怕,眼神都在说:‘离我远点’,我十几年的人生可有一半都是在这种凄惨的处境下度过啊!紫这种迟钝的家伙体会不到啦!而且……只有妖怪才会用那种诡异的东西吧——大堆眼睛之类的。”幽幽子准备喝茶,却被烫了一下,吐了吐舌头。

  “真惨呢,人类。啊,但是被自己泡的茶烫到这一点很好笑。”

  “我说啊,紫……”幽幽子摆出生气的样子,嘴角抽了抽。

  “就算身份暴露也请保持基本的礼节……还有,我之前已经说过了吧,叫我的名字,不要用种族代指!名字是很重要的!”

  “那么,西行寺小姐?”

  “……”幽幽子站起来,居高临下地将脸靠近八云紫。

  “不是姓,是名,紫·小·姐。别告诉我,咱们相处了一个多月,你连我的名字都没记住。”

  “那倒不会,我记性可是很好的,重要的事就算过一千年也不会忘哦。但我为什么要和一个人类这么亲近啊?”

  “哦?”幽幽子眼睛一眯。

  “未来的大妖怪就是不一样。那如果我现在大喊一声,你猜妖忌先生会不会上报给阴阳师,让我们紫小姐和一棵树抢妖力的计划泡汤呢?”

  “对不起啦幽幽子。”

  幽幽子看向紫的眼睛,发现对方也害怕般看过来。

  两人一言不发,保持着对视。

  “噗”幽幽子没忍住笑了出来,紫也微微一笑。

  “好啦好啦,紫到底找我做什么?平时这个时候都在西行妖附近调查吧。真被妖忌发现就遭了。”幽幽子坐了下来。

  幽幽子口中的“妖忌”是指一名半人半灵的白发武士。大概得益于半人半灵“有一半已经死了”的特点,他多少能减免一些幽幽子和西行妖的能力影响,也就因此被阴阳师派遣至西行寺家负责保护和监视幽幽子。当然,他依旧无法与幽幽子近距离接触——不止因为幽幽子的能力,还因为那位一直挂念着他的妻子。哪怕紫刚来这里不久,也从阴阳师的闲言碎语中相当轻松地得知了这位不辞劳苦,数年如一日为工作中丈夫送去温暖和食物的女孩——工作时还总要相互走动,两个人的感情可谓令人羡慕。妖忌自然不会让妻子有来到如此危险环境的可能。

  “来找幽幽子就是因为这个,我对西行妖的调查终于有了点结果——与幽幽子你有关。”紫一手撑着头,另一只手在空中随意摆弄着。

  “我?”

  “对。我现在可以确定,幽幽子你身上的妖力确实归属于西行妖,你们的灵魂相连。简单说,你‘招致死亡的能力’就是由西行妖带来的。”

  “果然是这样么?”幽幽子的目光移向一边,显得并不是很惊讶。“我多少也有所察觉。只是,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呢?”

  “刚刚的话只是想告诉你,我们现在的目标是一致的了。只要我能拿走西行妖的妖力,幽幽子就能变回正常人。所以,我接下来的计划希望能得到你的帮助。”

  幽幽子的身体明显顿了一下,然后转过身面向紫,脸上已经褪去了笑意。

  “……我要怎么做?”

  紫轻轻一笑,缓缓从地上起身站在幽幽子面前,伸出手:

  “幽幽子,和我一起到外面去吧,到西行寺家外去。”

  幽幽子僵在原地,没有其他动作。过了很久,她才僵硬的笑笑:

  “哈……这个笑话没那么好笑,紫。”

  “我没开玩笑。幽幽子难道不想出去吗?”

  “我当然想——”幽幽子下意识喊了出来。

  “……这不是我想不想的问题。我不能为了自己让无辜的人处在危险中。”良久,她才以正常的声音继续回复到。

  紫的笑容没有消失。她闭上眼,轻轻撩了撩鬓角的头发。深紫色的光芒缓缓从她周身浮现,一圈圈星阵被紫色光芒席卷着迅速结成,开始以不同的速度旋转——正当幽幽子不知所措时,所有星阵竟全部合并在一起消失在她身上。

  “欸?”幽幽子惊呼。

  “真是太不尊重我了,幽幽子小姐。我怎么会提出一个无法实施的计划呢?我再次向您声明,站在您面前的是天才中的天才——做一个临时抑制您能力的结界易如反掌。有这个结界的辅助,你短时间与其他人接触是不会有问题的。虽然因为是‘临时’,所以一段时间收不到我的妖力就会消失……啊,说多了。”

  幽幽子张开双手,仔细体会着自己身体的变化。一直压在身上的某种东西确实减轻了许多,但幽幽子的神情却没有放松。

  “……紫,你到底要我干什么?无论如何,我也不能因为无聊的理由让人们与我接触——有这个‘临时结界’也不行。”

  “嘛,明明自己都这么寂寞了。”紫缓步走到幽幽子身边,倚靠在她左方的墙壁上。

  “好吧。不过不用担心,我们接下来要做的不仅不无聊,在你们人类的价值观中甚至能称得上‘伟大’哦。我调查过了,就在西行寺家附近,有不少人因为长期处于西行妖的妖力辐射下染上了不同程度的‘妖力病’,其中的大部分人大概连自己得病的原因都不知道吧。病虽不致命,却无法根治——除非西行妖亲自出手。”

  “让那棵树动起来当然不可能。但我刚刚说过,幽幽子你拥有与西行妖相同的妖力,这就意味着你同样有能力对他们进行救助——我已经把对你设下的能力抑制结界调整到合适的程度了。而在你救助他们的过程中,我将有机会近距离观察西行妖妖力的运作。如此,你时隔多年又呼吸到了外面的空气,患者们重获健康,我则离成为大妖怪更近一步——怎么样?很完美吧?对了,不会让幽幽子见到血的,所以也不用担心你晕血的问题。”

  幽幽子摆在桌上的右手缓缓收缩,抬起头。

  她凝视着冲自己笑的妖怪,一头金发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可是……”

  “幽幽子,这堵墙之外才是属于你的世界,不是吗?”

  “……”

  似乎正要回话却又想起了什么,幽幽子微微张开嘴却没发出声音。

  很快,她将嘴合拢,再次默默凝视着紫——像她平时做的那样。

  “靠一面墙可确定不出世界。”她轻轻说。

  “那你说什么才足以确定一个世界?”紫并不在意幽幽子的反驳,对幽幽子一笑。

  幽幽子则不再回话,仍静静望着在面前站立的紫,还有紫脸上的笑容。

  当良久后再次开口时,她也站了起来。

  “什么啊,居然说‘伟大’什么的——自恋的可以。我看你当时就是因为太自恋才从天上掉下来的吧。”

  “欸?那个是意外啦,意外……嗯?”

  幽幽子牵住了紫的手,也缓缓走入阳光下。

  “这个计划交给你没问题吧?”

  紫微微一楞。

  “啊……嗯,那当然了。幽幽子也开始认可我的天才了么?哈……”

  “我说啊,紫,刚刚我碰你的时候你是不是脸红了?”

  “才没有……”

  “别害羞嘛,紫。姐姐我会原谅你的哦。”

  “没有就是没有。还有,咱们是同岁啊——”

  “哼哼,同岁归同岁,我可已经是个成年人了,紫离成年还早了一百年哦~”

  “那是什么理论啊……”

  紫撇过头去,没有看到幽幽子略微向她伸出又收回的手。

  

  

  

  

  

  “不用再准备啦,很好看了。”紫揪揪幽幽子袖口的褶皱,语气轻快地说。

  “我知道……但毕竟我已经好久没和别人接触过了,对伪装这种事还是有点担心。”

  “嗯,这个认真的态度倒是有点贵族千金的样子了呢。”

  “千金?我可没那个条件——也没那个想法。倒是紫,身为妖怪在这里不觉得紧张吗?”幽幽子终于放下梳子,起身朝门口的紫走去。门外明亮的光芒温和拥抱着房间中的木桌与床板,让这些本破旧不堪的家具似乎也被光冲刷走了腐朽。带着笑容的妖怪侧身站立在门口,光投下她的影子,又勾勒出一道静谧的灿烂。

  “才不会。被上百只妖怪追杀的时候我都不觉得紧张。我可不是那种能直接用种族或者身份指代的无名妖怪。”紫一脸无所谓的样子。

  “真想不到你这种性格要怎么当大妖怪……不需要谨慎一点吗?”幽幽子走到紫身边,回头锁上木门,晃了晃确保牢固。

  黑色的裂痕再度凭空出现。

  “嗯——”紫一边挥手,一边拖着长音,做出思考的样子。

  “‘谨慎’啊。不能说不必要吧。但幽幽子你不觉得,那种时刻小心谨慎、留有退路的家伙很可怜吗?总感觉他们的时光都用来准备、犹豫或者追忆上了吧。”

  “嗯——”不知道是不是在模仿紫,幽幽子也拖着不知名的音调,让人难以分辨是在开玩笑还是在思考。

  “也有道理。”

  ……

  隙间将她们吞没,展露出二人的前途。

  出现在眼前的同样是一栋小木屋。

  “到了。我之前已经跟这家联系过了,直接进去就可以。不过在那之前,我还是要把之前的问题再问一边——你真的要帮阴阳师治疗吗?”

  “‘因为西行妖的关系,西行寺家附近驻扎的阴阳师很多,患有妖力病的也就很多’,这不是紫说的吗?”

  “当然。但幽幽子之前讲过吧,阴阳师对你不是很友善什么的。其实,就我的立场而言,幽幽子救什么人都无所谓——没想到你这么坚持。”

  幽幽子摆摆手。

  她没有着急回话,而是略微抬头,带着笑容安静注视着前方高远的天空,然后闭上眼,深深呼吸着空气,满脸幸福。

  “紫,你看。”她睁开眼睛。

  “这个世界有云朵,有太阳,有土地,有风霜雨雪、阴晴圆缺,还有像紫这么有趣的家伙。活在这个世界,能见到这么多美好的东西。就当我任性也好,但我真心希望大家都能看到这份美好。大部分阴阳师们也只是害怕我罢了——我当然也就更没理由因为自己的不幸,对他们生命中的美好见死不救。如果做不到这些,就算有一天重获自由,我也没办法真的逃走吧……当然,我只是这么想啦。对能不能做到这件事,我还不是很有自信。”

  站在熟悉而陌生的泥土上,她们都没有回头,不约而同选择了沉默。

  “同情心泛滥的人类。”紫评价到。

  “为了我自己罢了。”幽幽子不置可否。

  “什么时候遇到不爽的事情,可以让我听听哦。”紫继续说。

  幽幽子一愣,回头看向紫。

  几秒后,她又扬起紫熟悉的笑容:

  “啊呀,紫在嫉妒我积极的人生态度吗?我不会给你嘲笑我的机会的。”

  紫耸耸肩,伸出手指向前方。此时正值秋末,习习凉风吹起二人的头发,向她们展露着碧空之下落叶不息的歌舞,直至舞出泛黄的草丛间金黄的道路。

  “既然如此,那就开始吧。”

  二人将特制的面具与斗篷穿戴整齐。

  紫向前走去,幽幽子也跟着缓缓迈步。鸟儿的鸣叫,落叶的作响,泥土湿润的气息,然后逐渐混杂了人们微弱的交流与厨具叮当的碰撞,掺入了木柴燃烧后交融于轻风的熏火。

  咚咚。

  紫敲了敲门:

  “您好,我们是来进行治疗的巫医,先前与您联系过了。”

  “啊,请稍等一下!”门内传来了急促的声音,随后是一阵紧张的脚步声。当门被打开时,暴露在二人眼前的是一名两鬓斑白的中年男子,他一身布衣,脸上堆满了褶皱,眼神更是黯淡无光。男人还没开口,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就从他身后夺门而出。

  “我来介绍一下,”紫稍微向后退了一步,露出身后怔怔望着门内的幽幽子。“这位就是之前向您提及到的巫医大人,今天我也会作为她的助手协助治疗。”

  “啊,啊——”男人有些恍惚的样子,这时,屋内的咳声再次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男人一下像一个被戳破的气球般,像被抽空了所有力量,深深低下头。他缓缓走到幽幽子面前,发出了沉重的恳求:

  “拜托,拜托了,巫医大人,救救我女儿吧——求求您,她已经有三年没下过床了——”他的头埋得越来越低,本就不再直挺的脊椎愈发弯曲,语言也开始急促起来。“我们哪里都找过了,我们的女儿才九岁,她……求求您……”

  “那个,请您先冷静,我……”幽幽子从没遇到过这种情况,显得有些不知所措起来。她本想说“不会有问题的”,可一旦联想到自己,幽幽子就觉得像被禁锢住一般无法开口。

  “不会有问题的。”紫突然说。

  她像是丝毫察觉不到氛围般,带着一如既往的微笑向这边看来。

  “紫……”幽幽子喃喃道。

  “这位先生,当见到这位巫医大人的时候,您便大可以安心了。”紫大步走来,将几乎要哭出来的男人扶起。

  “我来告诉您,世界上最优秀的巫医就站在您面前——而她当然能胜任这场治疗。”

  幽幽子迷茫地看向紫,但对方并未投来任何眼神。

  “现在,您需要做的就是把我们带到那位小姑娘身旁,然后相信她即可。”

  “啊,好,好——请两位跟我来。”男人仿佛这才回过神,带领紫与幽幽子向屋内走去。

  “紫,你说那些大话干什么,‘当然能胜任’什么的……”幽幽子小声对紫说。

  “陈述理所当然的事而已。”

  幽幽子的话语噎在喉咙中。她已经不知道自己是第几次凝视这只年轻妖怪的眼,却还是只能见到那金色眼眸中直率的目光。

  她没继续说话。

  屋内,炭火在远离居住房间的远处燃烧着,以至于对深秋寒意的抵御简直微乎其微。越是向房屋深处走去,环境越是昏暗,仿佛被屋外的所有阳光抛弃。在昏暗的尽头,一个小女孩躺在床上,头上敷着打湿的白布,神色痛苦,不时大幅喘息着。在她的身边坐着一位妇人,双手紧紧握住女孩瘦弱的手臂,头深深低垂。

  幽幽子一颤,那妇人让她想起了自己多年未见的母亲。

  她揪住自己领口的衣服,深吸了一口气。

  站在女孩面前,说:

  “请交给我吧。”

  

  

  

  

  

  汗水从她的额头滑落。

  用力的手掌已然僵硬,持续跳跃的麻痹感似乎正撕裂着肌肉。幽幽子紧闭双眼,心中的鼓动不绝于耳。她很想大口大口呼吸,却只能依靠意志力拼命咬住嘴唇。

  不能呼吸,绝对不能呼吸——不能让任何人发现。

  再努力一点,不能害怕,只要向大家证明自己就能……

  “妖女!滚出去,妖女!”

  “你对大家带来的明明只有伤害而已——拜托了,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吧。”

  来自回忆中的声音突然再次于耳中爆发,将她全身的血流瞬间抽回至心脏。深秋的寒意找到了时机,逐渐从阴暗的房间中攀爬至她的躯干,渗入每一丝血管,向心脏缓缓逼近。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身体会在这种时候颤抖?

  幽幽子觉得自己要坚持不住了。

  明明重病的女孩就在面前,明明背负着那么夸张的期待,为什么只能感到不安与恐惧?

  不,不。说到底,到底是谁给了自己这种盲目的自信?自己的价值,早就在被西行妖的妖力感染时——在过去,就已经决定了。

  过去是无法撼动的,所以过去就被终结的当然不会再出现。自己早已无法与曾经爱着的事物“再见”了。这不是自己一直明白的吗?那为什么……

  女孩的父母远远站在门外,时不时投来焦急的目光,但幽幽子只觉得被压得喘不过气。

  做不到,一定做不到。现在的自己根本不可能做到。

  为什么要站在她面前?为什么要接近这个小屋?为什么这么久了还要对不切实际的事抱有幻想?

  幽幽子的身体颤抖的幅度越来越大。

  一只手缓缓贴在了她僵直而冰冷的肢体上。温暖感随手背传来。

  “还好么,幽幽子?”

  幽幽子想立刻转过头告诉紫她已经坚持不下去,但睁开眼,面前躺在床上女孩的痛苦禁锢了她一切冲动。

  “紫……这个,比我想象的要难一点啊。”再次失神,她才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紫愣了一下。

  幽幽子似乎没有等待回复的打算。她转过头重新面对着女孩,又一次闭紧了双眼,只有颤抖在不断加厚对这位势单力薄少女的包裹。

  紫将手贴得更近了点,静静看着幽幽子。

  幽幽子在一片黑暗中,无法意识到自己站立了多久。直至再次有声音传来——这次却是真真切切响在耳边。

  “幽幽子,可以听我说几句么?”

  幽幽子茫然仰起头。

  当睁开眼,她发现自己又处于那片满是诡异瞳孔的黑暗中。

  “这是在干什么……”

  “你的状态好像不太对。我已经跟那家人解释过了,先来休息一下吧。我可能没办法了解幽幽子在想什么,但我知道,你在害怕。”

  “哈……?你说什么……”

  “我之前就说过,我不会提出一个提出一个无法实施的计划——已经计算过很多遍了。无论发生了什么,幽幽子可以重新开始,不是吗?你原本就做得到。”

  幽幽子缓缓睁大了眼睛,又像被卡在空气里一样突然失去了颤抖,僵在黑暗之中。

  她一言不发。

  “幽幽子?”

  她仍未说话。

  于是两人沉默。

  瞳孔的转动声逐渐淹没于背景,连阴暗都开始盲目地游走。幽幽子终于开口了。

  “让我出去!”

  “嗯?”紫疑惑地投来目光。

  “紫想开玩笑也要看时间,这种不知所谓的话不要挑这种时候对我说!”

  “……”

  幽幽子死死盯着紫,发现对面的妖怪不说话,只是安静地与自己对视。她顺着那目光看回来,却看到了自己颤抖的身体。

  两人僵持在原地。逐渐,幽幽子合上嘴,接着又深深吐出一口气。

  “……紫,你不明白。”

  “‘原本’的过去早就结束了!那份过去,对现在的我毫无意义——我早就不奢望有谁能理解我,但是……请不要再说‘原本就能’了,请不要再说这种轻浮的话了!”

  幽幽子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明明之前在面对对自己态度百般恶劣的众人时都不曾有如此激烈的反应,却在这位给予自己关心的妖怪面前几乎无法抑制。她只感觉心中一阵绞痛,几乎要痛得流出泪来。

  为什么,明明知道对方在给予自己善意,却偏偏不能控制自己言语上的攻击呢?

  她抬头看向紫,却发现对方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如常平静。

  让她失望了吧。

  幽幽子转过头,回避了紫的目光。

  “对不起,紫。我让你的计划多了障碍,还说了那些傻话。那个躺在床上的孩子我一定会去治好,哪怕搭上我的……”

  “我知道了!”紫突然凑了过来,脸上带着一个大大的微笑。

  幽幽子被吓了一大跳,刚准备说出口的话又咽回了嗓子里。

  紫拍了拍手,周边的黑暗如她们初见时一般,又一次迅速散去。

  她牵起幽幽子的手,一同再次走回女孩身边,将两人的手一起缓缓贴在女孩起伏的胸口。

  “我希望幽幽子知道,你身上那份由过去继承而来的事物,在别人看来其实很耀眼。所以,如果你觉得过去没有意义,那我这里有一个。”

  幽幽子不知紫在说什么,但看着喘息的女孩,她还是尽全力将自己的妖力投入其中——心中的恐惧却将这努力再次吃抹干净。

  这时,一股暖流突然从自己手背出现,逐渐与自己投入女孩身体的妖力融为一体。她回头看向紫,这名妖怪正皱紧眉,似乎很吃力地撑着手,周身紫色的光芒愈发闪耀,就像一颗星星在眼前亮起。

  “——意义在于,让我站在你面前。”

  幽幽子双眼微张。

  “……”紫的声音陆续响起,但在幽幽子的耳边都模糊起来。

  吸引了她注意的是眼前这个家伙吃力的微笑。

  幽幽子想,自己永远也不会忘记紫此时的笑容了吧。

  

  

  

  

  

  接受了阴阳师一家的千恩万谢,等幽幽子与紫从小屋出来时,太阳已经准备垂向西方。

  金黄的天光倾斜而下,高挺的白杨还燃烧着绿叶,在广阔的晴朗天空下明暗分明:低一些的灌木则大多以融入了金黄,好像化成一滩黄金的湖水,随风飞旋着片片波光。波光触动了她们脚边的层层草丛,令这些在风中洋洋得意的家伙稍稍收敛,变得更加温和。

  还有一团金黄闪耀在幽幽子眼前,是紫的金发。

  妖怪看起来心情很好。她一步步向前,像是要跳起来一样。在飞旋的落叶之间,幽幽子甚至觉得她马上就要转上几圈——那副样子,实在让人想不到是一个妖怪,倒像天生就起舞于这金色湖泊中,肆意展露心中欢快的精灵。

  “嗯——收集到了有用的信息啊。好,接下来就以这个势头继续努力吧!”

  突然,紫回过头,笑着看向幽幽子。

  “做得到吧?我们的巫医大人……欸?幽幽子有什么事吗?”她注意到了幽幽子的失神。

  “啊,没什么。我只是在想,紫刚刚帮我的时候看起来很累……现在还好吗?”

  “喂喂,注意言辞啊人类。对我这种未来的大妖怪来讲,这种事轻而易举啦。”

  “刚刚的事,真的很谢谢你,紫。”幽幽子低下头。

  “什么啊。”紫笑意未减。看到幽幽子认真的表情,她思考了一下,而后又用轻松的语气说到:

  “之前说过了,治疗只有幽幽子一个人能做到,我不过是帮你稳定了一下妖力而已——不过嘛,如果幽幽子真的过意不去,当做对收留我的回报也可以哦。”

  紫没有再看幽幽子,她说完话后,便突然向前跃去,脚步轻盈而灵动。

  幽幽子向前望,紫的身影缓缓落在了不远处的一座小山坡。小山上长满了秋草,偶尔也有几棵小树零散分布其中,不时飘下了黄叶,落在紫的身上。一切的一切,都被黄昏金灿的云模糊成片片裹挟着深秋气息的光影,随风与幽幽子拥抱。

  幽幽子在原地停留,却望见紫正向她挥手

  她于是也缓缓向小山行走。

  “紫!”她大喊。

  远处的人影,不需要看清也知道是在笑。

  “你之前对我说的,过去的意义,我会好好记住的!”

  回音响彻在山谷间。但山坡上的妖怪故意装作没听到,大声回答道:

  “什——么——”

  幽幽子脚步一顿,却很快又走起来,比之前更快。

  升起的云朵愈来愈多,包裹了太阳,变为从天边卷起火焰的羽翼伴在紫的身边,洒落一片橙红的光。幽幽子离紫逐渐接近,也慢慢能看清她扬起的脸庞。

  “我说——”幽幽子大喊。

  她跑上山坡。

  “听力不好就不要当大妖怪了!”

  ……

  两人走走跑跑得差不多时,星星已隐约在尚未完全沉寂的穹顶上盘旋。

  紫干脆就那样躺在山坡上,抬头看着月亮。幽幽子于是缓缓坐在紫身边,也举头向天。

  紫将手伸出,对准月亮,微微收缩后突然又张开,像是在放烟花,

  “紫在干什么?”

  “再看月亮哦。虽然现在只能让你暂时出来,但幽幽子如果有一天真的自由了,有什么准备做的事吗?”紫转移了话题。

  “我?”

  幽幽子回头看了紫一眼,又重新看回山坡外的天空。

  “嗯,我倒真有想过。总之,我先要和母亲大人一起好好生活。再往上的话,就是想成为向父亲大人那样的人吧——能把美丽的东西记录下来,让大家都感受到的人。为了这个,接下来还要好好坚持呢。”

  “西行法师么?怪不得之前一直能听到幽幽子背诗的声音。”

  “是啊,要做的事有很多。紫呢?你这种家伙不会只满足于当个大妖怪吧。”

  紫扬起嘴角,轻轻一笑,目光却仍注视着头顶的天空。

  “那当然了。成为大妖怪最多是一个必经的小步骤而已。”她这样说着,突然间将手高高举起,指向高悬于苍穹的月亮。

  “你知道吗,幽幽子?在月亮的背面也有繁华的都城,我们的脚下也有各大种族交错的居住区——这个世界到处都是有趣的地方。我总有一天把这些地方都走一遍——我会在这个世界,开始一场前无古人的大冒险!”

  “欸?”幽幽子有些惊讶。

  “只是冒险就可以吗?一般来讲,有那么强的力量后都会考虑建立势力固守一方……什么的吧。”

  “所以,才是前无古人啊。那些家伙有能力做更多的事后,反而一个个都变得可怜又懦弱。我最看不起的就是那种患得患失,好像每天都在忍辱负重的家伙。说好听点叫做‘步步为营,顾全大局’,实际不就是连面对自己的勇气也没有了嘛……”她顿了顿,从地上站起,直面满天星光。

  “对一般人讲,那样才算成熟吧。”幽幽子随意地说。

  “我可永远不会盼望那种成熟的。等我成了大妖怪后,就是要一直去见新鲜的东西,体会有趣的故事,才没兴趣和什么家伙斗来斗去的——如果让我待在一处不动,每天只能睡觉的话,我一定会无聊到要死。之前的‘成熟’根本不值一提,以后,这个世界的成熟和伟大就由我来定义好了!”

  “啊呀,紫想改变世界吗?不,仔细想想,确实是紫会说的话呢。”幽幽子也站了起来,走到紫旁边。

  “幽幽子刚刚讲的,想成为‘歌圣’那样的大人物,难道不算是改变世界吗?”紫还是盯着远方的星光。

  “嗯——”幽幽子眼角轻轻弯起,抿着嘴,笑意若有若无。

  “和紫不太一样吧。我觉得,如果努力后没能改变世界,其实也没那么有所谓。在尝试去做的过程中,有比走到终点更重要的东西——就像此时此刻,我已经很满足了。如果是为了保护这一刻,就算没见到终点,无法成为‘歌圣’,选择重新再来也没问题。”

  “唔,这样吗?”紫做出思考的样子“可是呢,就算幽幽子说了这些帅气的话,我也不会崇拜你啦。”

  “什么啊,你这家伙。一点也不会看氛围。”幽幽子的笑变得明显了。

  “彼此彼此。”紫也笑了。

  “不过,今后合作愉快哦,幽幽子小姐。”

  “当然了,紫。”

  

  

  

  

  


  


  大妖怪从隙间中走出,习惯了不去看远方白色的城楼,因为亡灵往往会在不曾流淌的河流边驻足。

  “又来叨扰您了,阁主大人。”

  “您来了,妖怪小姐。”见到大妖怪,亡灵的嘴角微微凹陷,眼中映光。

  “今天我试了试用新方法煮茶,一起尝尝如何?啊,麻烦?不会不会,我其实已经准备好妖怪小姐的那份啦——啊,毕竟很期待妖怪小姐来嘛。”

  大妖怪点头,表示荣幸。她被看起来兴冲冲的亡灵拉起手,向小屋走去。

  今日的冥界,笼罩着一片白色的轻雾。

  在几乎垂直于地面的陡峭阶梯上空,白玉楼的微光发散出去时,就像给整个冥界印上了一场永不止息的雪。轻盈,透明,闪闪发亮,看似一吹便散,却始终挥之不去。

  在大妖怪的印象中,自己自来到这里后便总是被亡灵牵着手。她不明白自己为何如此迟疑,明明迟疑没有资格被容忍。

  不。她对自己说。

  她不再思考这些问题。自己的顿足有很多种解释,但绝不可能是迟疑——绝不能是迟疑。

  然后,她们又来到小屋坐下。

  正畅谈之际,亡灵突然问:

  “妖怪小姐,您每天都到这里,真的不影响其他工作么?”

  “没有的事,本来平日间就没什么要做的。阁主大人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怎么说好呢。妖怪小姐能来陪我,我真的很高兴——可是仔细一想,我根本没什么能帮到妖怪小姐的啊,这点总让我有些过意不去。”亡灵难得地表现出认真的神情。

  “哪里,阁主大人已经……”大妖怪坐直了身体。

  “啊,我只是说——妖怪小姐不必迁就我的。毕竟我也一个人在这里呆了很久了,妖怪小姐有事一段时间不来我也……只要妖怪小姐还记得我。”亡灵的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而后又讪讪一笑。

  大妖怪竟一下没说出话来。

  “那是当然,我怎么会忘记幽——”许久,她突然说。

  然后又突然沉默。

  亡灵感到疑惑,她不明白大妖怪怎么一瞬间不说话。

  “妖怪小姐……?”

  亡灵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她看到,大妖怪扬起的嘴角在轻微而持续地颤抖,眉眼微拢,如同在忍耐着什么。很快,她看见大妖怪张嘴,颤抖更甚,从喉咙中好像涌出了一个奇怪的音调又很快被掐断——以至于亡灵完全没能听清。

  “——阁主大人。我怎么会忘记阁主大人呢?”又是一瞬间,大妖怪的声音完全恢复了正常,笑容好像比刚刚还要灿烂了,仿佛之前的颤抖只是亡灵的错觉。

  “不过,让阁主大人说出这样的话也足够让我反思了。这样吧,我之前跟您说过带您去外界的事,不知意下如何?或许去了外界会比一直呆在这里有意思些……实不相瞒,这也算是我那位友人毕生的理想之一,就算您无法与我一道也要去做的,所以不必有负担。”大妖怪看向远方。

  亡灵愣住了,下意识握紧手中的折扇。

  看着不语的亡灵,大妖怪说:

  “阎魔和是非曲直厅那边我已经说过了,不用担心哦。”

  “倒不是担心这个。”亡灵笑了笑,轻轻摇头。“只是,我有一件要事在身,暂时不想四处走动——所以,抱歉啦,妖怪小姐。虽然我真的很想与你一起去那里看看。”

  大妖怪闭了闭眼睛,再轻轻睁开。

  “那确实有些可惜了。眼下外界正是早春时节,无法与您共睹这份风光实在令人遗憾——不过我想,我们在以后总会有机会的。”

  亡灵刚想点头,却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妖怪小姐的意思是,外界现在是春天?”

  “啊……勉强是吧。”大妖怪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勉强?”

  “嗯。早春的话,基本还没什么春天的景色,只是从时令上说算是春天吧。如果用更准确的说法——或许该说‘快到春天’才对。”

  “原来如此。我对春天这个词汇很熟悉——应该是很美好的季节。虽然按妖怪小姐的说法似乎还不是真正的春天,但毕竟我也没见过,这样的话……”

  亡灵看向大妖怪,她利落地摆出了一副恳求的姿势。

  “那个,妖怪小姐,我改主意了——请带我去看看吧!”

  亡灵的突然转变让大妖怪感到惊讶,不过她没理由不接受。她询问亡灵,这是否会影响到对方原本的安排,得到了“这就是我的安排”的回答。

  黑色的隙间再次出现。

  当大妖怪即将与亡灵一同踏入其中时,亡灵又一次开口了:

  “对了,妖怪小姐。早春是‘快到’的话,怎么辨别春天的‘到达’呢?”

  “这个啊。”大妖怪仔细想了想。然而,她很快意识到对方大概无法理解那样复杂的解释,便找了一个自己觉得简单的说法。

  “花开吧。花开的时候就是春天了。”

  亡灵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向庭院的远处望望,然后回首迈步。

  

  

  

  


  大妖怪睁开眼睛。

  她看到亡灵正站在自己前,注视着地平线。

  不比冥界漫天的水汽云雾,哪怕是早春,外界的太阳也开始毫不吝啬地挥洒起光芒。虽然离真正的春天尚有时日,但春意已无可辩驳地渗进花草树木,注入飞禽走兽,让鸟雀在鼓翅拍翼、翱翔于天际时又扇起了草芽与正在解冻泥土的香气,令人几乎无法控制地沉醉其中。

  头顶的天空高得匪夷所思,汪汪云朵汇成一幅层次分明的高山流水,在最远处却又与穹顶的深蓝融为一体。脚下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田野,远处残留的积雪堆成起伏的银线,近处则是如星的点点青绿,在过去织成的枯黄上烧出细密的孔洞。云朵落下的阴影穿插其中,扬起了光影略微起伏的波浪。

  大妖怪缓缓走到亡灵身边。亡灵看着泥土,她看着亡灵。

  她们不说话,沉默在春天里。

  她与她,都忘记了时间的流逝。天空逐渐被云层全部覆盖,田野的光影不再分明,转而变为柔和的昏黄,显露出零散混入其中的早开蒲公英,蜷成毛茸茸的拳头,随晚风摇晃。太阳没在地平线还不肯削弱明亮,却也不再能普照万物,只留下数道尽力向外延展的光芒。

  “真美。”这是亡灵重新来到外界后的第一句话。

  “嗯。”大妖怪回答。

  “妖怪小姐,那是什么?”亡灵突然指向田野的某处。

  大妖怪望去,是一株尚未盛开便掉落泥中的无名之花。

  “那是一株落了的花。它会为这片泥土提供养分的。”她注意着亡灵的表情,有些安慰般说。

  然而亡灵意外的严肃。

  “之前落下的花,也会为土地提供养分吗?”

  “会。”

  “真的吗?”

  “真的。”

  “……这样啊。”

  “春天真的来时,一定会更美。”亡灵有种莫名的笃定。

  大妖怪感到了一种类似于欣慰的心情。

  早春并不温暖,亡灵身边尤其充满了冥界冷冽的气息,但大妖怪一点也不觉得冷。

  亡灵带着好奇,一点一点感受着春天的一切。虽然她看起来若有所思,但大妖怪能感受到亡灵发自内心的愉快。

  如果在这一刻停止,也足够了。

  没有必要说什么,只是一起站在这里欣赏年复一年的风景,自己与那个人的故事,如果到此为止,或许也——

  大妖怪突然注意到了亡灵眼里映射出的暮色,那是亡灵向太阳望去。

  大妖怪本想沿着这目光一同眺望,却被即将西沉的火焰刺痛了双眼,低下头。

  她先是茫然,然后惊诧,再然后便意识到了一个无比简单的事实:她的目光无法接触到那里了。

  这怎么可能呢?她虽然自千年前便不自诩博闻强记,但她很清楚地记得一件事——自己曾经一定看到过、一定能看到太阳的。

  大妖怪不禁哑然失笑。自己这是怎么了?以妖怪的身体恢复力,哪怕双眼真正被刺穿也不过尔尔,怎么会害怕光线贫弱、即将被淹没的夕阳?

  不知出于何种心情,大妖怪竟决定再抬头看一眼太阳,像是要证明自己的记忆。她带着莫名其妙的仪式感,闭着眼,在心中倒数。

  三、二……

  “八云大人,后户之国的童子求见。”蓝的声音从意识中传来。

  “让她们立刻跟我联系——”大妖怪下意识回复道

  “是……”

  “——等等。”大妖怪惊醒般睁开眼睛,近乎慌张般寻找着亡灵的身影。然而,尽管亡灵的身影近在咫尺,她却还是在目光触及那单薄灵魂的前一刻率先顿住。

  “您还有何吩咐……?”

  “……不,没什么。”

  “是。”蓝的声音随后消失。

  “……”

  大妖怪没有察觉,田野上起风了。直到她意识到眼前晃动的阴影正是曾闪耀的草木,才缓缓上移了目光,移动的幅度微乎其微。

  那理应足够她看到了,然而她最终还是没有看到。

  太阳已然完全落入不可视的另一边世界——她的目光无法接触到那里了。

  大妖怪很平静,没什么表情,但直直盯着如土灰黄的云朵下,也将消失的地平线,一动不动。

  ……

  “妖怪小姐,难得有这么漂亮的风景。趁现在再向我讲讲吧,和那位友人的故事。”亡灵的声音突然传来。

  大妖怪回过神来。

  “啊……好。”

  春风料峭,她随意紧了紧身上的外衣。

  

  

  

  

  


  


  冬天的第一场大雪刚刚结束。尽管冬天已经来了有几周的时间,但果然还是需要一场雪作为开幕式。

  幽幽子漫步积雪之中,高声吟唱着自己写的诗歌。她本想邀请紫与自己一同感受一下诗歌的魅力,但紫似乎对此兴致缺缺,只好安排这只闲得发慌的妖怪坐在旁边鼓鼓掌,给自己提供一点情绪价值。

  由于温度的降低,紫和幽幽子不得不减缓推进计划的速度。好在在此之前她们已成果喜人,几乎已救助了全部的病人——按紫的估计,最多剩下一两个的样子。

  可惜紫的计划彻底泡汤了。经过几次观察,她最终得出结论:现在的自己几乎不可能拿走西行妖的妖力。她似乎也没什么难受,据本人所说是因为“不过是时间问题而已”。

  这位妖怪到目前还未离开的原因,虽然没有对自己说过,但幽幽子觉得恐怕是为了自己——听起来挺自恋就是了。紫正在努力解决自己能力的问题,幽幽子对此隐隐有所察觉。

  其实,幽幽子一直想告诉紫,她为自己做得已经足够多了。如今紫还陪在自己身边,尽管觉得开心,但总有种愧疚的感觉。

  “该出发了,幽幽子。刚刚又发现患者喽。”紫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打断了幽幽子的思考。

  “啊,说得是。”幽幽子停了下来,揪了揪领口,将自己的衣服整理好。

  紫看着幽幽子,熟悉地打开隙间达到目的地。如今的幽幽子早已能熟练应对患者了,走向目的地时也少了一份犹豫——离开隙间,紫没有立刻跟上幽幽子来到患者所在之处,而是暂时停下脚步,目送她一点点向前。

  “马上就要结束了啊。”紫自言自语。

  明明只是过了几个月,却已经感觉像是理所当然的生活了,仿佛自己一直与她在一起。每天从隙间中醒来,看到粉发少女在自己面前走来走去,听到有时悦耳也有时拗口的诗歌,从谈天论地到互开玩笑,就这样与那家伙走过了晴天雨天和朝霞日暮——是比自己想象中要充实得多的日子。

  “紫!快跟上啦!”幽幽子的声音传来。

  “知道了知道了。”紫轻轻一笑,迈步向前。

  “——是八云紫小姐吧。”

  一道被刻意压低的细小声音突然从一边传来。

  紫的瞳孔瞬间收缩

  回头前,空间被撕裂的细微声响已在她的驱动下传来,隙间在身后开启。几乎同时,妖力已经在她的每一处血管当中凝聚准备爆发。金色的长发一缕一缕缓缓升起,妖异的紫光如火焰般附着浑身上下。

  她回头紧紧盯向声音的来源——是个身着灰色斗篷的家伙。

  “什么人?”紫压低了声音,冷冷说。

  灰衣人没有回话,只是仿佛在看到紫的反应后松了一口气。

  “拜托了。这对那孩子……对幽幽子很重要。”

  紫一愣。

  灰衣人丢下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后立即向一旁的草丛跑去,只在地上留下一张纸条。紫回过神,正当她欲追上去时,幽幽子的声音再次出现:

  “紫?出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紫停下脚步,皱着眉望着灰衣人跑走的方向。

  没有魔力反应,居然是普通人吗?

  她甩甩手,缓缓收起妖力。接着,用隙间将纸条收纳,跟上幽幽子。

  

  

  

  

  

  就是这里。

  按照纸条上的时间和地点,似乎有人要同自己见面。虽然从立场上并没有冒险的理由,但既然提到了那个人的名字,就算冒险也有必要一探究竟。

  紫放下纸条,月光静静照在她的脸上。随她挥手,紫色的妖力瞬间将纸条包裹,令其灰飞烟灭。接着她身形一闪,没入在夜色中闪烁微光的一扇窗。

  有人端坐在屋中,身侧点着一盏黯淡的灯,看来是等候多时了。

  “你……”紫刚想说话,却突然噎住。

  在她眼前的,是一位服饰华贵的妇人,明明看起来还不算苍老可已经尽显疲态——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一头粉色的头发,简直与幽幽子一模一样。

  “又见面了,八云紫小姐。我是现任西行寺家家主——不,你可能更熟悉这个身份——我是西行寺幽幽子的母亲。”

  “幽幽子的……母亲?”紫表现出惊讶的神情。她随即回想起,幽幽子的确经常向自己提及过母亲——可那应该是一位与她多年未见,甚至与幽幽子互相无从得知死活的女性。

  这样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自己面前,而且知道了自己的名字?

  “请原谅我早上的失礼,这实在是无奈之举。阴阳师们一直在监视我,我很难找到暂时脱离监视的机会——哪怕现在,我们都要抓紧时间。”不等紫反应过来,妇人再次开口。

  她右手手腕上带着一串色彩鲜艳的手绳,看来被保养得很好。她先是扭动了一下它,随后向紫笑了笑,无法掩饰其后的惨淡。

  紫冷静下来。

  “抓紧时间……我也正有此意。能证明您身份的证据,以及准备做什么,都请开门见山地说说吧。”她缓缓向前,走到妇人身旁。

  “至于监视什么的,恐怕暂时不用您费心了。我已经在附近设下了遮蔽结界,这里的阴阳师还没能力破解它。在我解除前,不会有人能了解这里的情况。所以——”

  凝聚的紫光由房间地面的木板猛然激射而出,以她为中心围成一个巨大的包围圈,将妇人围住。高密度的妖力甚至扭曲了空气,使房间如燃烧般摇晃。

  “希望您配合一些。”紫沉沉说。

  在来到这里前,紫已经进行过调查,周围并没有能威胁到自己的东西,但她还是保持着提防。紫很少这么谨慎,尤其是对一个普通人——可那粉色的头发所带来的,与幽幽子微弱的联系——让她有了这么做的必要。

  妇人咳嗽了一声,看着紫笑笑。

  “看来我没找错人。八云小姐你,一定能帮到那孩子。”她还想说什么,咳嗽却突然剧烈起来。

  紫默不作声。她望着妇人的眼睛,从那与幽幽子如出一辙的温和光芒中,紫能感到妇人没有说谎。

  久久过后,紫叹了口气。

  ……

  “那么,刚刚失礼了,西行寺夫人。您开始吧”紫随即不再说话。她能感到对方的急切,刚刚问了妇人几个问题,才完全确认了对方的身份。

  “这件事与幽幽子的人生息息相关——我真心恳求八云小姐的帮助。”西行寺家主低下头。“或许八云小姐已经意识到了,阴阳师们的行为很奇怪。他们没有理由绕过西行寺家的处理幽幽子,更没有必要专门派出罕见的半人半灵一族看守她——在西行妖都无人看守的情况下。”

  紫微微皱眉。她抬起手在空中停滞了少许,最终将刘海整理好后放下。

  西行寺家主所说,自己当然有所察觉。紫此时不禁想起,初见时幽幽子曾有过“重要的不该是我吗?”这样的质疑——没错,恐怕就连幽幽子自己也能察觉到,阴阳师们更在意的似乎是她。只不过这一发现因为无法理解动机一直被紫搁置着。

  “阴阳师们在意的一直是幽幽子,或者说,是幽幽子的能力。”西行寺家主顿顿,继续说。

  “幕府需要一个趁手的兵器,阴阳师也想有一个能稳固自己在幕府中地位的底牌——引来死亡的能力正好符合他们的要求。西行妖在我丈夫死前不过一棵寻常之树,阴阳师迟迟不对其下手,默许甚至帮助它吞噬无数生命成为今日大妖,正是为了滋养那份能力。自当年幽幽子偶然被西行妖妖力侵蚀后,他们便视那孩子为兵器候补。将幽幽子囚禁在西行妖旁,为的就是等到那孩子的能力完全成熟时下手。如今,幽幽子的能力已经完全成熟,阴阳师们的行动恐怕不远了。”

  西行寺家主说完话,抬头看向紫。金发妖怪沉默不语,只是眼神在灯光的照耀下闪烁,不知思考着什么。

  “所以,您知道幽幽子的处境。”

  西行寺家主一愣。

  她的咽喉微微滚动了一下。然后,缓缓闭上眼。

  “是啊。我……在有机会脱离监视时,其实常去看幽幽子——她不知道就是了。”言语的末尾是突兀的停顿。

  两人谁也没说话。紫看到西行寺家主带着喉咙微微的起伏将头转向一边,也默默转过头去。

  “幽幽子很想念您。”紫突然开口,紧接着又摇摇头。“抱歉,这话有点不合时宜了。虽然我不清楚太具体的东西,但多少也能猜到您的难处。”

  西行寺家主再次转过头,先是看着紫,又望向旁边的灯光。

  “我知道。那孩子一向很……”西行寺家主的话语酝酿了很久,还是没能说完。

  “这是那孩子当年亲手做给我的。下个月就整十一年了。”她在昏黄的灯光中说着,眼神流向右手彩色的手绳,言语像初冬尚未冻结时迟滞的河。

  “我不是一个称职的家主和母亲。这位置早已不过一具空壳,救不了西行寺家,更没能力救自己的女儿。”

  紫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些话。

  两人又是一阵沉默。

  “但好在你出现了,八云小姐。”西行寺家主终于抬起头,像下定了什么决心。“几个月来,我其实一直关注着你们。那孩子很信任您——我也认为,您对得起这份信任。只要八云小姐愿意相助,一切就都不算晚。”

  西行寺家主说完话,下定决心般从地上缓缓站起,平视着紫。

  “您似乎已有一些准备了。”紫问。

  西行寺家主点头。

  “愿闻其详。”

  西行寺家主又是一顿。

  “感激不尽。”

  她向身后走去,解开一个隐蔽柜子上的锁。里面是一张纸。

  “幽幽子逃出这里后,以她的身份太易再致祸端。”她说。“十几年前,我丈夫云游四方时广结好友,其中有一位如今已是一名北方德高望重的住持。我花费数年的时间与她取得了联系,在阴阳师的监视下成功向她暗示了幽幽子如今的处境,如果能将幽幽子送至那位住持身边,想必能安稳下来。”

  接着,她将那纸从柜子中小心拿出,一脸郑重的交到紫手中。

  “这张纸正是信物。届时,只要八云小姐将此物交予住持,幽幽子便会得到收留。”

  “明白了。还有其他事么?”紫将纸收纳到隙间中。她看到西行寺家主手上的手绳在灯光下映出不同寻常的光泽。

  “没有了。”西行寺家主说。

  紫挥手,在昏黄的空间中划出黑色的裂痕,微微向西行寺家主躬身后转过头。

  家主的声音又传来。

  “我知道,这个计划只有安置之处是远远不够的。怎么逃出,后续又要怎么处理……这些都是问题。但我已没有能力去解决了。”

  “对不起,八云小姐,这些就要劳烦您——我也对不起幽幽子。”

  紫的脚步停下。转身向家主摇摇头。

  “幽幽子不会希望您这么说的。”

  随即,她露出自己标志性的微笑。

  “至于计划,请您放心。我会带幽幽子从这里出去——”

  “只要她愿意向我说‘带我离开’,我就会带她离开,去往任何她想去往的地方。”

  

  

  

  

  

  向幽幽子解释当下的情况意外的轻松。在此之前,紫一边简单调查了一下西行寺家主给予自己情报的准确性,一边为接下来的行动做着心理建设,等一切准备就绪后终于决定开始行动,也就是时候告诉幽幽子一些负责任的情报了。

  “所以,接下来要对阴阳师保持更多的警惕啊。”紫坐在幽幽子身边,身子前倾,双手拖住脸颊。

  “嗯。”幽幽子简短回应。她与紫不同,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注视着地面,好像注意力已经放在了其他事上。

  “我记得一会儿最后一位病人也是阴阳师家庭的吧?虽然幽幽子说‘一个人也没问题’,可真的能自己应付吗?”

  紫微微侧头,看到了沉默的少女。

  “在想你母亲的事?”

  幽幽子付之一哂,算是默认。

  “紫现在猜我心思猜得这么准了?”

  “毕竟你的心思一直挺好猜的。”

  “那是我不屑于对你下手段啦,自恋的紫小姐。”

  两人不再说话。紫转过头去,与幽幽子看向一处,保持不动。

  大片深灰色的云朵遮天蔽日,还在正午的时段便已将整个世界笼入到阴影中,远处的墙壁似乎都有些灰蒙蒙看不清了。阴暗的天上穿插着数团粗壮的苍白线条,不知是云后的天空还是另一团挣扎扭动着的云,将这黑白色的图景分割成不规则的一块块。

  然而,虽说是阴云,如果仔细去看却又会觉得刺眼,让人无法抬起头。天空不知为何显得奇低,好像马上就要支撑不住轰然倒塌一般。更令人不安的是,明明天上的云层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盘旋移动,地上却连一缕风都感觉不到,就像什么巨物在未知的云层上潜行。连冬日中不间断舔舐人们的寒冷也像被压断了舌头,只能感觉到一股从上而下压来的沉闷气息。

  阴云之下,只有西行妖开得妖艳而耀眼。它会自己发光的花朵与周边的天空模糊为一体,回过神时却又觉得那燃烧的树枝仿佛刺向天空的爪牙,破碎了视野所及的远方,在空间中捅出显眼的苍白空洞。粗壮的树根以不可思议的角度相互缠绕,扭曲在一起,高大得不近人情——唯有其上开放的花朵多少削弱了这份狰狞,在冬天的寒冷中保留了一份春意。

  “紫,我想见母亲大人一面。”幽幽子说。

  “现在还不行。”紫回答。“她正被阴阳师监视,想见面的话需要建立遮蔽结界——但那样的话,我没办法同时压制幽幽子你的能力。”

  “这样么。”幽幽子看起来很失落。

  她将双臂合拢,安静地搭在腿上,注视地面被寒冷裹挟的灰尘。这时,像突然想起什么一样,低着头的幽幽子微笑了起来。

  “我还记得那时,母亲大人总会给我做樱饼。她做樱饼的手艺很厉害,尝上一口就像真的到了春天……”

  “等你的能力得到解决的时候,会见面的。”紫说着站起身,隙间在面前打开。“我这就去解决这个。”

  “什么?”幽幽子眼睛放大,也站了起来。“解决这个……怎么这么突然?”

  “我是想等自己成为大妖怪后再慢慢解决啦——但现在的情况稍有些紧急,就加速一下喽。”紫回头,眯着眼向幽幽子微笑,语气一副轻松。

  幽幽子神情凝重,看着紫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紫察觉到了幽幽子的担心,笑着凑到幽幽子面前:

  “欸?难道幽幽子是在担心我这个妖怪吗?”

  幽幽子的反应很急促:“我了解你,紫。解决我的能力这件事,既然之前没办法在你的计划中加速,现在怎么可能……”

  “那是我不屑于对你下手段啦,幽幽子小姐。”紫狡黠地将幽幽子刚刚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她说着便将手放在幽幽子的脸上,捏了捏。然而,当她拿开手却尚未收回时,手迅速被幽幽子抓住。紫有些惊讶地抬起头,对上幽幽子认真的脸。

  “紫。”幽幽子吐出妖怪的名字后,缓缓将紫的手放下。

  “无论紫自己怎么想,或者希望别人怎么想。”她说。

  “在我的心中,紫从不是大妖怪或者其他什么象征着多了不起力量的名词能指代的——紫一直就是紫,永远也不会变。紫有软肋,会遇到伤心的事,有时候会害羞,这都是我亲眼所见的。所以——”

  “你一直就不是那种强势的家伙!”幽幽子的声音逐渐变大,握住紫的手也愈发用力。

  “没必要逞强,没必要忍受着什么对我微笑——被照顾的不应该只有我,就算不能帮到紫,也至少能和你一起面对……”

  紫看着幽幽子,随后缓缓闭上眼,笑容收敛又扬起。

  “这个站在这里,脱离了妖怪的身份也能存活的我,就是由你构筑的,幽幽子。你自己或许没有察觉,但已经帮助我很多了。”她睁眼,望向阴沉天空。“我没有想隐瞒幽幽子的想法,只不过接下来的事的确不适合说出来而已。”

  突然间,几缕风从天边乌云之底飘来,扰乱了紫和幽幽子的发梢,携带着对视两人的温度不知前往何方。

  “但有一点,幽幽子其实高看我了。”

  “我做不到忍受着什么对你微笑。”

  

  

  

  

  

  隙间的另一边,紫一到达便被眼前的景色震撼。

  最高处的穹顶,像是汇聚了暗夜鼓动翻滚的海水。

  乌云盘踞了密不透风的白色,一边向东方喷吐烟幕好似竭力维系自我的形状,一边又与西方落日所在之处做着不懈地抗争。白与黑就这样在西方斗做一团,卷成旋涡,映出奇异的紫色光芒。

  而在旋涡的边缘,遥远的地平线之上,夕阳竟刺穿了一线遮天的黑白,燃烧着最后的鲜红与灿烂。

  明明只是寻常的自然现象,却让紫有些恍惚,就像乌云包裹着光向落日伸出了已于风中破碎的手,在做着注定徒劳的行动——挽回太阳。

  寒日暮处,无计留朝住。天光易逝,是不会有人质疑的真理。

  可是,如果能回到过去,那夕阳真的能重回天空……

  紫站在湖边,偶然从湖面倒映的云影回眸看到自己的影子时,才意识到出神已久了。

  她惊醒,然后疑惑。

  “奇怪,今天怎么看了这么久太阳——眼睛居然没疼。”

  她又在原地迟疑了片刻,凝视这片熟悉的土地。

  “真是的,我这种时候还在想什么……要赶紧出发了。”

  这次行动注定不会顺利,紫在行动前便已了然于心。

  她本想在成为大妖怪后封印西行妖,从而将幽幽子的妖力封印,西行寺家主的情报却迫使她提前行动,以求尽快解决幽幽子能力的问题。否则,以“死亡”二字的危险度,幽幽子就算逃离也无处可去。

  然而,若想以如今的妖力封印西行妖绝无可能。危险迫在眉睫,紫如今能想到的解决方法只有一个:拿到自己的族群,“隙间妖怪”一族中传承的“秘术”,利用其增强结界强度的效果,跨级完成对西行妖的封印。

  ——以被驱逐者的身份。

  通过隙间传送后,离目的地的距离已不漫长。尽管紫丝毫不想面对。

  紫在湖中的倒影起伏,向前移动。沉闷的天空似乎有了崩溃的前兆,不时漏出一阵风,扰乱了湖泊的平静。

  湖面摇晃起来。先是云朵,然后是山峰,再然后蔓延到湖边在寒风中多半凋落的苇草。最后,紫的影子也开始摇摆变化——却一直前进着,奇迹般,又或许是理所当然的没有一点模糊。

  “是,是八云紫!”还没有见到隙间妖怪们的影子,惊慌的声音就先行传来。

  “是她……”

  很快,大大小小的声音此起彼伏,从随即传来的跌落撞击声中,不难察觉到对方的慌张。

  紫对此则无比平静。她安静地站在一旁,等待着。

  嘈杂维持了很久也不见停下的趋势,却突然在一瞬间没了一点声音,像是被突然扼住了喉咙。

  一名看起来十分年长的隙间妖怪缓缓走了出来。他的身后站着大大小小、年龄各异的族人,他们有的愤怒,有的恐惧,有的不知所措——但全都向紫,这名曾经的同族,投来了目光。

  紫默默注视着年老的妖怪一步步走来,直到对方接近才微微昂首。

  “好久不见,族长大人。”

  “你回来干什么!”年老妖怪怒目圆瞪。他举起一只手挡在其他隙间妖怪身前,如临大敌。

  “您其实不必这样的,至少我曾也是这里的一份子——大家还夸过我是天才呢。”紫说得轻描淡写,眼睛望向地面。

  “我们隙间妖怪不欢迎你这种家伙!”

  “……”紫的手收紧又舒展,而后逐渐停下动作,转回视线,正视着前方。

  “我不明白。在族群时,我从未做过危害各位的事,到底因为什么被大家讨厌?”

  年长的妖怪冷冷看着紫不说话,但他身后的妖怪们已经叽叽喳喳吵闹起来。

  族长摆手,打断了妖怪们不知是愤怒还是恐惧的吵闹。他的眼睛没有一刻离开过紫。

  “你回来到底要做什么?”

  “借走“秘术”。若族长大人与诸位同胞能出手相助,在下感激不尽。”

  现场瞬间一片死寂。阴暗的天空配上完全停滞的空气,像是将一切都压在海底。

  一分钟,两分钟……所有人都突然一动不动。

  直到一个小妖怪颤抖着身体,随后头也不回地拼命朝某个方向跑去,长时间的寂静才终于被打破,大量不同情绪的声音决堤般爆发。

  “我知道这很难接受。”紫继续说,没有在意那名跑走的小妖,双眼依旧死死盯着年老的妖怪。

  “我不会辜负大家。只要大家愿意,在封印完成后,我可以协助族中的任何结界构建——我的结界术值得信任,也有成为大妖怪的能力,这样的话,总有一天隙间妖怪就再也不用向鬼族什么的……”

  “你这灾星!快住口!”在刚刚的寂静中,年老妖怪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脸上已经展露出惊恐。

  “我不会欺骗你们。我就是眼下最强的隙间妖怪,一定做得到。”

  “你不是隙间妖怪!你被驱逐了,听不懂吗?!”年老妖怪的面孔几近扭曲在一起,大喊一声匆忙打断了紫的话,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听到了禁忌的诅咒。

  “我告诉你,八云紫!没有经过我们一族完整的传承,妖力再强,你用的结界术都是有缺陷的!你以为你能做到什么?”

  紫皱起眉。

  “隙间妖怪没有特殊的战斗能力,靠友善与结界天赋,通过帮助各大种族处理结界,才维系着我们的友谊!隙间妖怪的——生存!就是因为你在那里夸夸其谈,要成为什么‘大妖怪’……你这是对隙间妖怪一族友善形象的践踏!是对我们友谊的破坏!”年老妖怪已经激动到连话都说不稳了。

  “没谁规定隙间妖怪不能成为大妖怪,不能掌握力量,族长大人。本来我们才是‘我们’,不是么?”

  年老的妖怪眼睛似乎都要飞出来。“鬼族、虫族、圣域、大蜈蚣……你知道你让这些势力的大人们产生了多大的困扰?!”

  “……”

  年老妖怪说到激动处,狠狠将目光刺向紫——却突然发现对方在一言不发。

  迟疑少许,他重新扬起情绪:

  “我们和你没关系!这辈子都不要和我们扯上关系!”

  紫依然没有说话,朝天空某处望去。

  年老妖怪张着嘴,合拢后迅速皱起眉。

  “你在干什么?八云紫?”

  “……”

  “你……”

  “要正式开始了啊。”紫打断了年老妖怪的话。

  年老的妖怪惊愕地停顿。

  好一会,他才缓过神来,问紫是什么意思。

  紫回头,缓缓说:

  “总之还是谢谢您。您给我的时间不太充裕,虽然不足以让我们好好叙叙旧——但足以让我将秘术收入隙间了。”

  几名慌张的隙间妖怪此时踉跄跑来,在年老妖怪的耳边低语几声后,年老妖怪脸色顿时骤变。

  “你,你拿走了秘术?!”年老的妖怪茫然发问,紫平静的沉默给予了他回答。

  “不可能……难道刚刚和我们讲话的时候?可是——不对!秘术由我们一族耗时百年构建的结界保护,你怎么可能……”

  “如果有办法不拿,我当然也不想。再次依赖这里的东西,实在是种耻辱。”

  “我问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年老的妖怪在怒吼。

  “不必动怒,族长大人。您知道我的结界术值得信任——就算‘有缺陷’,我也从没在这个领域失过手。”

  紫的神情没有舒缓。她微微眯了眯眼:

  “更何况,刚刚的谈话中,拖时间的也不止我一个。”

  望向翻滚的阴云,刚刚跑出的小妖再次出现在眼前,身后跟着十几名鬼族天狗等组成的联合阵队。

  

  

  

  

  


  


  “太感谢您了,巫医大人。”躺在病床上的女人紧紧握住幽幽子的手,面色较数分钟前有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好转。

  “举手之劳而已。您今后才是要多保重身体,这两天内不要有什么剧烈的运动。”

  “谢谢您救了我妻子,谢谢您,谢谢,谢谢……”床边的男人泪水横流,说话都语无伦次起来。

  “真的没关系。”幽幽子礼貌地向男人笑笑——虽然隔着面具看不出来就是了。她随后瞟了一眼窗外,笼罩天地的阴云没有任何退散的迹象,反而变得愈发厚重。好在自己算是顺利完成了最后的“任务”,才不至于让这里的环境太过于窒息。

  “那个,这些东西您一定要收下。”男人抹去眼泪,站起身向房间内走去。不一会走出来时,他的手里拿了一篮水果之类的物品。“我们阴阳师在这里驻扎的时间久,平时没什么余钱。这些水果是我们学着自己种出来的东西——样子不好看,但吃起来是肯定没问题的,希望您不要嫌弃。”

  “啊,没有这个必要的,之前说过是无偿……”

  “请您一定收下!”

  相互推辞间,幽幽子突然看到窗外云层中似乎有雷电一闪而过,不禁愣住一瞬。就在这时,男人将果篮推来,幽幽子没反应过来便摔倒在了地上。

  “啊!对不起,巫医大人!您没事吧——”

  “没关系,没关系。”幽幽子捂着额头,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然而,当她缓缓睁眼,身体瞬间变得一片僵硬。

  面具掉下来了。

  “那个……”床上的女人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

  房间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幽幽子连忙蹲下,去捡地上的面具。

  “虽然从声音上去感觉年龄不大,但没想到巫医大人是这么年轻的小姑娘。您真是年轻有为……”与此同时,女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幽幽子无视了女人的话,只是颤抖着想带上面具。

  “你不是死了吗?!”男人突然惊恐地喊叫。

  幽幽子的动作愈发急促。

  她没能戴上。

  男人手中的果篮飞了过来,伴着巨大的碎裂声砸在她脸上。

  “快,快滚出去!离我的家人远点!”男人歇斯底里地大喊,一把将幽幽子推开,浑身颤抖着挡在妻子身前。幽幽子似乎还没有太反应过来,本能地向后退,却让自己的重心更加不稳,一个踉跄再次狠狠砸在地上,额头顿时流出鲜血。

  “你疯了?!在对巫医大人做什么?”女人急切地质问起丈夫。

  “她就是那个‘西行妖的妖女’,那个死——!死了的!杀人不眨眼的怪物!”

  一切瞬间再次安静。

  幽幽子在自己的额头上擦了擦。伤口并不严重,但仍在掌中留下鲜红。熟悉的,流动的,自十年前便再也无法面对的鲜红。

  ——她感觉一阵头晕目眩。

  “我没有……”她下意识说。

  女人的尖叫打断了她。

  男人的声音也随即响起:“快出去,快离开,求求你——我们一家人什么都没有做,不要伤害我的家人……”

  她像被扼住了喉咙。血液此时流进她的眼睛,一阵刺痛后睁开时,世界鲜红一片。

  她呆呆地看着鲜红的世界,手摸到了身边的木桌,迟疑而缓慢

  站起

  站起

  站起

  站起

  当她扶着木桌站起时,忽然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气流正在随身体一同向上冲击着伤口,很快便将角落中的痛苦撕裂至全身上下,扭曲着浑身的血液,裹挟起一种猛烈的感受——

  ——名为“愤怒”的感受。

  “……”

  向前冲出一步。

  “我不是怪物!我没有杀过人!”她大喊起来,将手从额头狠狠甩开,一手的血液四溅,打在墙上甚至发出了刺耳的响声。

  “明明我什么都没做过!明明我才是被夺走东西的人!明明是我想见家人一面都见不到!是我!是我!是我!”每喊一句,她就向前一步,沉落一片片灰尘与鲜血。走到阴阳师夫妇面前时,她的声音几乎成了一种纯粹的爆发,就像决堤的山洪在房间中四处轰击。

  她用尽全力将地上破碎的果篮摔在墙上,感到什么卡在她的喉咙,挤压她的脊柱,无法消失,而要带她消失。她扔出果篮,要将它摔烂、折断、将它粉碎得彻彻底底,要让它永远也不会再露出高高在上的规整。嘶吼的洪水扬起了这名少女的头,让她向前刺出此生从未有过的眼神,撞向眼前的夫妇,然后——

  茫然起来。

  她没有看到预料中的眼神。自己刚刚全力治疗的女人蜷缩成一团,紧紧贴在丈夫的身后,双手死死攥着丈夫的衣角;而她的丈夫僵硬地立在那里,似乎尽力在向后伸着脖颈,青筋暴露,嘴里一直重复着让自己出去——共同点是,他们都拼命闭着眼,身体在恐惧中不住地颤抖。

  “……”

  刚刚大喊时张开的嘴被冰冷凝固,无法合拢。

  她木讷地转身,显得不知所措,又回头看向阴阳师夫妇。

  “……”

  幽幽子合拢住嘴,从门内冲出,落荒而逃。

  

  

  

  

  

  冻僵的土地还零落着萧索的枯黄,四周是随着树叶消失也就消失了颜色的枝枝叉叉,不时摔落在地上。

  幽幽子跌跌撞撞地向前奔去,直到再次摔倒在地。

  她没有立即起身,冰冷的泥土此时让她多少放松了些。等到有风吹向她的衣角,她才从地上爬起,靠在一旁的树边。

  放眼望去,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一片森林。

  幽幽子当然知道回去的路,但她没想着急回去。况且,紫回来时自己才能越过庭院的大门——那后面除了四周高高的墙壁什么都没有,也就是紫那个家伙才会那么傻乎乎地闯进来。那之前就任性地在外边待一阵吧,紫会找到自己的。

  天空越来越暗了,那里肯定不止一朵云在翻滚。一定是要变天了。

  ——紫在干嘛呢?

  紫那家伙,虽然是妖怪,但好像也很怕冷啊。一次她睡着时,自己看到她在发抖。这本来能成为向紫开玩笑的好素材的,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给她盖了件毯子就过去了。

  等哪天真的出去了,就那这个好好嘲笑一下紫吧。对,一定要趁早,等紫成了大妖怪,大概就不怕冷了。

  ……如果下雪了,紫会冷的吧。

  紫还好吗?

  ……

  她摇摇头,目光却无法离开一望无际的天空。

  额头上的伤口不痛了,虽然大概率是冻僵的原因,但幽幽子还是相信一定是愈合了。

  又不是第一次被这样说了,这种闲言碎语都是耳边风啦。

  “什么啊。”幽幽子站起来,不知道对着谁笑

  “我可是西行寺家的长女,会成为父亲大人那样的存在——可不能让他们笑话。嗯,尤其不能让紫笑话。”

  “好了,那就……”

  “救命!”

  幽幽子迅速向声音来源处望去。

  不远处的森林中,有什么黑乎乎小山般的东西在移动,一个女孩的叫声持续传来。幽幽子向前走了几步,才终于看清那是什么东西——是一头黑熊。

  在游荡的黑熊前没有几步,女孩半趴在树根旁,紧闭双眼呼救。

  幽幽子不清楚这种理应处于冬眠中的动物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眼下的情况似乎不容她细究。看向黑熊,这只野兽完全没有发现自己,又转头看向女孩——她穿的衣服自己非常熟悉,那是阴阳师给成员和成员亲属分发的衣服——和刚刚那对夫妇穿的一模一样。

  “救救我……”

  “……”幽幽子向身后看了看,后方有移动的空间。

  

  

  

  

  

  女孩紧闭双眼颤抖,口中好像喃喃着谁的名字。在意识到周边无人回应后,她似乎想尽力控制住自己的呼吸,然而并没有成功。短暂而急促的喘气像被海水淹没时无法抑制,空气也顺势倒灌于口鼻。

  “吼——!”

  黑熊的怒吼突然传来,她的眼睛闭得更紧,身体僵硬地蜷缩,已接近于放弃。然而地面的震动似乎离自己远了些。

  她微微睁眼——

  一块石头飞来,砸在黑熊的脑袋上。

  “向左边跑!”

  女孩看到,一抹亮丽的粉色正在远处迎风飘扬。

  

  

  

  

  

  幽幽子搀着女孩的手,快速在森林中穿梭。

  按照幽幽子原本的想法,她引开黑熊后女孩就可以乘机逃跑。然而实施时才发现,女孩在之前逃跑的过程中已有所负伤,几乎无法独立行动,她不得不临时改变战略。

  黑熊这种动物毛发茂密,往往会遮蔽自身的视野。两人速度上不占优势,但如果逃跑路线规划合理,也未尝不能暗度陈仓

  ——幽幽子是这么想的。

  是阴沉的天空此时给予了这计划重大打击。强风不知何时开始从天边不断压来,吹得整座森林沙沙作响,也吹开了黑熊的毛发。四周都是高大的树木,任凭幽幽子怎么绞尽脑汁也难以想到出路。

  “……”

  虽然无人说话,但幽幽子能清晰地感觉到肩上的分量在增加。回头看,女孩果然已经双腿发颤,似乎已经到达了极限。

  “吼——!”

  又是一声熊吼,女孩一下子瘫软下去,无论身体还是精神都无法再前进了。

  幽幽子咬牙,硬生生将女孩扶了起来——可是,面对已经要缩短到极限的距离,她同样不可遏制地浑身冰凉。

  震动就在身边,沉重而又带着失控的急促节奏。

  ——它追上了。

  幽幽子不知从何处突然迸发出一股力量,她一把将女孩推远。但黑影已经笼罩了她。

  这种时候该想些什么呢?幽幽子总觉得自己曾经一定想过这样的问题,但当此刻真正来临,终究是只剩茫茫一片了。时间在此无限放慢,然而这并没有让她多感受到任何。

  就如在幽暗的海底向前伸手。

  一道锐利的鸣声划过森林。

  沉重的打击没有按照预想到来。幽幽子睁眼,高大的黑影在面前的土地上消失了。她匆忙转头,黑熊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胸前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口。

  “您还好吗?!幽幽子大人?”一名白发少年飞跃而至,将幽幽子从地上搀扶起来。

  “我没事,快去看看那边那个女孩……什么……?”幽幽子仔细一看,才发现来者正是阴阳师派到自己身边的保护者兼监视者,魂魄妖忌。

  然而,还没等幽幽子反应过来,有人先叫出了妖忌的名字。

  “妖,妖忌……你终于来了……”女孩在看到妖忌后像再没有了支柱,哭泣起来。而妖忌在确认幽幽子无碍后也迅速移动到女孩身边,让女孩趴在他的身上,温柔地安抚着。

  幽幽子站在原地,有点不知所措。

  “……妖忌先生?”

  “正是在下。”女孩的情绪逐渐稳定下来,妖忌挽着她的手一同从地上站起,身体微微前躬,向幽幽子致意。

  “那个,非常感谢,妖忌先生。”幽幽子欲言又止,看着面前的两人还是选择了最稳妥的台词。

  “哪里,我才要真的感谢您。”妖忌摇摇头,看了女孩一眼,又回头恰好对上幽幽子困惑的眼神,解释起来:

  “向您介绍一下。”他看向女孩“这是我的妻子——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人。她跑过来遇到这种事……都怪我早上没说清工作的地方。总之,多亏您出手相助,我才有时间找到这里。您是我们全家的救命恩人。”

  “是我迷路了,和妖忌没关系……”女孩扭头朝妖忌小声说。

  “无论如何,以后遇到荒无人烟的地方千万要绕开,我也一定会把工作地点准确告诉你……”妖忌严肃地回应道。

  接着,他又向女孩介绍幽幽子。

  “太谢谢您了,幽幽子大人。”女孩向幽幽子微微低头,表达感激。

  幽幽子还是愣了愣,随后才反应过来,对女孩回礼:

  “竟然是这样。很高兴与您见面。”不过她很快便不再说话,看着白发的武士,像等待着回应。

  一时间,没有人再说话。

  女孩疑惑地看着幽幽子,又回头看向妖忌。

  “妖忌先生,现在立刻从我身边离开才是保护家人的上策吧?”幽幽子开口,眼睛瞟向别处。

  妖忌愣了一下。

  林中的鸟鸣变得明显,幽幽子的目光追寻着声音的来源。

  妖忌反应过来。“啊,是,您现在一定感到奇怪。请允许我向您解释。”

  “在您的能力不受拘束的情况下,我们确实无法接近您。不过据我所知,您在外出时的能力经过了什么处理吧。”

  幽幽子回头,身体稍向后仰了仰,动作迟滞起来。

  “抱歉,我之前一直对您不是很信任,所以拖到了现在才告诉您。其实我很早就有所察觉您外出为人们治疗这件事了,只是不清楚您到底是如何做到的。妖力病的泛滥在这里是一种常态,如果得到解决自然会引起不小的关注——按理说仅凭这点也无法确认与您有关,但身为半人半灵,我对与死亡相关的灵力,也就是西行妖的妖力很敏感,所以经过一些调查……”

  “所以阴阳师一直知道这件事,对吗?”幽幽子问,妖忌注意到她握紧了双手。

  “那倒不是。”妖忌顿了一下,摇摇头。

  “他们应该对此一无所知。有调查能力的阴阳师已经很多年没来过这里了,此前他们对这里的了解全部赖于我的汇报,而我还没有向他们说过这件事。一方面,我能确定这些是您行动的结果,但对您怎么做到的这一点百思不得其解。您到底怎么出去,又怎么能对妖力有这么精密的处理……我不能把这么含糊其辞的情报交给他们。”

  “另一方面……我在这里呆了十年,对现在阴阳师的内部了解也深入了些……他们做的很多事和我想的不一样。”妖忌顿了一下,“在调查您的过程中,也能感受到您同他们宣传的‘妖女’完全不同——在一些事上,我也有自己的判断。”

  幽幽子看着妖忌,没有立刻回话。

  这时,阵阵大风再次从四处裹挟寒意而来,几片枯叶从幽幽子身边飞过,她才说:

  “谢谢您的帮助。不过今天以后,这件事就会被阴阳师知道了。妖忌先生也最好提前做一些准备吧。”

  “什么?”妖忌皱皱眉。

  “我搞砸了。”幽幽子冲他们一笑。

  “您……”妖忌张嘴。此时他的衣袖被拉了拉,转头看向妻子,又再看回幽幽子平静的眼神卡住好一会,终究没有再说下去。

  “走一步算一步。”幽幽子眼神看向地面,但很快又带着笑意再次扬起。“没想到妖忌先生是这样亲切的人。如果未来有机会的话,我一定会与两位聊得很开心。”

  言罢,她向女孩的受伤处望去“不过现在,妖忌先生还是带妻子及时回家处理伤口为好,感染就不好了。”

  “啊,我其实没什么事。”女孩连忙摆手。

  妖忌顺着幽幽子的目光看向妻子,又看回幽幽子:“您真的没问题吗?”

  “当然。”幽幽子莞尔。

  “您刚刚说的‘搞砸了’,之后请务必告知我一些相关情况……”

  “嗯。”

  短暂沉默后,妖忌叹了口气,旋即说:“伤口确实需要处理。如果您允许,我们就先行告退了。”妖忌的目光中流露出担忧,但很快恢复为往日的坚定。

  接着,他伸出手递给幽幽子一样东西。

  “也还请您也尽快回到西行寺家——至少是现在。看您的样子……虽然我不是很明白,但您或许需要这个。这是庭院大门的钥匙,用这个就能从外面回去。黑熊脱离冬眠不是一个好征兆,这个冬天的天气恐怕会很差,今日在下无法履行保卫您的义务,您务必多多保重。”

  幽幽子对妖忌的观察力略微吃了一惊。她点头表示了解后接过钥匙,随后便向面前的夫妇告别,转身离开。

  “幽幽子大人!”

  走出一段距离后,女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幽幽子回头。

  “您的帮助我们不会忘记。无论何时,在下都愿意尽全力为您提供帮助。”妖忌向这边喊道。

  幽幽子微笑起来,向他们挥挥手,目送两人渐渐远去。

  两人消失在视野后,幽幽子并未立即离开。

  回过神来时,风已经要将她冻得有些僵直了。像是标志结束般吐出一口白雾,幽幽子才缓缓向西行寺家的方向走去。

  今天过后该怎么办呢?

  虽然是冬天,但地上依然布着不少尚未完全枯死的杂草,她让杂草从自己眼前层层掠过,这些错杂的黄与绿在阴云的反衬下展示出了不同寻常的层次感。不知不觉间两个时辰过去,她已经来到西行寺家附近。

  用钥匙打开大门,然后再将它合拢。

  什么时候,自己也能堂堂正正从这里走出去,再也不回来呢?

  她朝天边暗紫的云层望了望,然后再看回地面

  绿,黄,绿……

  错觉吗?周围似乎变灰了。

  弯腰拿起一株草,但那灰色在接触前就枯萎化作粉尘随风而去,以幽幽子熟悉的速度堕入死亡的阴影。

  “……”

  “……”

  “紫……?”

  

  

  

  

  

  一片雪花,两片雪花,然后风吹过。高墙外望,西行寺家一片灯火,哪怕无法直视,天空中阴云的褐红亦是地上的荣华的显露。

  地面扬起白雾,拂过幽幽子的衣袖,遮蔽了她的四周。她在行走,没有目的,亦不见前后。

  只是,心脏在颤抖。

  行走,行走

  直到天空出现一团模糊,垂直落下如被弓箭射中咽喉的飞鸟,在灰暗中抛洒出更为阴沉的轨迹,坠落在地。摔下,却像是一件破损的零件,一缕扬起的尘土都没有。

  幽幽子停下,感到脸上沾到了什么东西。她用手背擦了擦,发现是血。

  她茫然用手再摸摸脸,血迹没有再出现在手上,只有风吹来时脸上与手背的寒冻。

  幽幽子于是起身向那团物体坠落的方向走去。

  她不像在走,像是被推着摇晃。

  呼吸有点急促了。

  心跳声好像很久没有这样响过。

  总感觉风越来越大。

  胸口被冲击着,但不知为何感觉不到疼痛。

  当她回神,周边的建筑与树木已然在飞速倒退。

  源源不断的寒冷涌入肺部,反倒是心中像被什么拘束般痛苦。

  随后脚步停下。

  是紫。

  ……

  金色的长发完全散在不断扩大的血泊中,浑身上下到处都是带血的伤痕。她的右腿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着,左臂则更是不忍直视,每一寸肌肉都已经完全爆裂开来,在周边的土地上甚至能看到掉在地上时溅出的骨头碎片,似乎连血液都已经流尽——正像一个腐烂的麻绳被扔在地上。

  幽幽子走到她的身后,发现紫背后的衣物也完全被鲜红浸透了。从其上烂出的孔洞向后望去,看到的只是大片的淤青和已破碎的骨肉。

  “紫……喂,紫!你——”

  躺在地上的紫没有回应,幽幽子的身体忽然颤抖。

  她跑下去半跪在紫身前,将手放到紫的面前感知,却没有感受到任何的气息。

  颤抖更加剧烈了,心脏在幽幽子的胸口沉重晃动,每一次跳动都挤压着她的咽喉,令她无法呼吸。

  “脉,脉搏,快点……”

  恐惧感涌上心头,大脑一片空白。

  幽幽子想抓起紫的右手,却因为自己剧烈的抖动没有在第一次成功。没有时间在意自己的状态,幽幽子赶紧再一次将自己的手与紫的右手贴合——虽然很微弱,但是确实还在跳动。

  “坚持住!”

  幽幽子将自己的衣服撕下一部分,简单在一些出血较多的伤口处做了包扎。她想赶紧将紫转移到安全的地方,然而当她尝试移动这具残破的身躯时,地上血液掀起的涟漪轻轻撞到了她。

  回过神来,双手,脸上,脚边,原来已经全部沾染了血液——寒冷的,鲜红刺眼的,属于紫的,血液。

  “……”

  天地旋转起来,一种压迫感顿时从胃部不可抑制地上涌。鲜红顺着目光吸走了她全部力量。刚刚触碰到紫身体的双手像是突然从自己的身上脱离,完全失去感知。

  “……”

  她一个踉跄从地上站起,拼命向房屋中跑去,按照她的记忆,那里或许还存留着一些消炎与止血的用具。

  风在变大,从远处阴云的底部不断向院落袭来,是天空将崩塌时向四面八方压出了气流。

  幽幽子的心几乎都要向那间房屋奔去,她用尽全力,身体却仿佛僵化后失去协调一样突然间狠狠摔在地上。身上好像有地方被擦破了,但幽幽子没有在意这些的时间。

  她冲开房屋的木门,将所有抽屉都打开,里面的东西七零八落得散了一地,却唯独不见医疗用品的影子。

  柜子里,壁炉旁,甚至是已经腐化的木板之下——什么也没有。

  幽幽子感觉自己的双手被狠狠向地面摁压。绝望与恐惧混杂成尖刀从她的胸口向外刺去。

  狂风呼啸,从刚刚开始便在不断撕咬着门窗,漫天飞雪也早已占据了全部视野。风雪疯狂攻击着木屋,门窗的吱呀作响比以往任何时期都更加剧烈,发出了被撞击和碎裂后的巨大悲号,给这疯狂的天气伴奏出令人绝望的雷鸣。

  “……”

  紫曾向自己解释过妖怪的恢复能力。然而,在如此异常的天气下,幽幽子无法对这样的紫坐视不管。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这种时候。

  幽幽子夺门而出,猛然冲入房间的寒风几乎将她掀倒,她顶着风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那堵囚禁自己的墙壁冲去。

  她用钥匙打开庭院大门,整个身体都贴在寒冷的门边,向着墙外世界大声嘶喊:

  “快来人!来人!”

  没有人应答。

  “快一点!我……”

  那里理所当然的只有更大的风,更苍白的雪。在被称作“门”的墙壁缺口,风雪为其补上了更加坚固而不可逾越的墙壁。

  “……”

  双臂无力的垂下。

  手指上传来的是令人骨头发痛的寒冷。雪再次变大,已经遮蔽了地上人所能见到的一切天空,在狂风的裹挟中肆意冲击。

  无疑,暴风雪来临了。

  绝望的阴沉中,西行妖却愈发艳丽绽放,花枝招展伴狂风起舞。如同嘲讽一般,妖异的粉红色光芒无比闪耀,照亮了紫破烂的身体和不断溢出的鲜血,又让幽幽子的影子与这份鲜红混杂在一起。粗壮的树干扭曲在一起挤成一个笑容,像幽幽子昭示着这幅夜景。

  为什么?

  为什么明明十年过去,自己却还是和当年一样,没有一点进步?

  为什么自己还是只能带着恐惧颤抖,任凭自己在它面前无力地匍匐?

  为什么要让十年来唯一回应自己的身影如今也没入苍白,为什么总是在稍微看到些希望的时候刮起狂风,为什么要让冬天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在自己面前?

  她回头看向即将被风雪掩埋的紫。

  ……

  不。

  暴风雪愈发猖狂,似乎意图将一切裹挟而去,撕碎为与其同样的空白,粉发少女从这空白中冲出。

  与任何时候都不同,现在站在这里的自己不是妖女,不是已然死亡的西行寺之女,不是因为恐惧而软弱的囚徒——只是,期待而需要着紫,又被紫那个家伙期待着、需要着的,西行寺幽幽子。

  因为自己的身躯尚未被暴雪掩埋,肢体尚未被寒风冻结,而需要保护的人在这夜里颤抖。无论如何,这不是该转身的时候。

  幽幽子挡在紫身前,背后是以埋没一切的气势飞驰而下的冰雪。之前包扎在紫身上的布条随风颤抖。幽幽子缓缓将紫抱起。

  ——比想象中要轻。

  “不要吹牛啊,紫……你是一定会成为大妖怪的天才,对吧?”

  寒风更加凛冽,但当抱起紫时,幽幽子的脚步却愈发牢固。

  她尽可能平稳的将紫抱回屋中,放置在风较小的角落里。她看向壁炉想去生火,却发现无论壁炉还是烟囱已被雪填满。

  幽幽子退回角落,尽量贴近着紫。她用毛毯将紫裹住,想尽可能保持对方的体温。然而,这个残破的身体依旧在无意识颤动。

  幽幽子将自己身上所穿的厚重衣服也脱了下来,搭在紫身上。她看着紫,却突然发现对方的胸口有了微弱的起伏,脸颊红润起来。

  “紫,紫……你醒了吗?”

  幽幽子呼出一口雾气,却很快又被风吹回。当世界彻底坠入夜色当中,留在这间小屋中的只有寒冷与昏暗,幽幽子依靠着西行妖散出的微弱光芒才能勉强行动。

  回应她的同样是寂静。

  自己还是第一次这么晚和紫共处吧。平日的夜晚,她总会待在隙间中。那里看起来比自己的房间还要黑暗,以至于有时候幽幽子会想,紫是否会在那里感到害怕呢?

  紫蜷缩着,依靠在自己身上。那个平日洋洋得意的妖怪,如今正露出痛苦的神情,像是一个做了噩梦的小姑娘。

  不,她本就是。

  同样脆弱的,同样迷茫的,同样害怕着什么的,和自己一样的。

  天空炸起了爆响,苍白的雷霆贯穿夜色。大雪漫漫,正是汪洋倾覆。

  不断痛苦惨叫的木屋再也无法承受这拷打,在狂风中大喊出最后一声

  ——木屋的一堵墙被掀倒了。

  紧接着,屋顶也被撕成两片后丢在一旁。房屋中摆置的物品被风雪肆意卷起。

  幽幽子起身,却突然又沉了下去。她回头看才发现竟是断了半截的木窗框砸在自己的腿上。出奇的没有感觉到疼痛。

  她抱着紫走到壁炉旁边。坚硬而沉重的壁炉或许能在这样的情况下为她们提供庇护。

  可就算躲避了风雪,随着墙壁倒塌而再次骤降的温度避无可避。幽幽子尝试将能收集的一切收集到身体旁边,效果依旧是杯水车薪。身体逐渐变得迟钝了,幽幽子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长时间。

  但紫正在自己身边。

  自己还没有去到墙外。

  还不能在这里结束。

  幽幽子又将紫抱的更紧了一些。

  “你这家伙到底跑哪去了,把自己搞成这样。”

  “但是……不用担心。”

  “有我在的话一定没问题。因为……”

  “我是‘世界上最优秀的巫医’啊。”

  崩塌的天空下,西行妖的光芒遮天盖地,经过飞雪的折射将少女重重包围,映出她单薄的身影,与逐渐悬挂于四肢上的冰凌。她没有动,以至于嘲讽的光芒与咆哮的风雪都像是微不足道的灰尘——以至于她自己在西行寺家燃起的千百灯火里成了最亮的那一个,未曾摇曳一下辉光。

  

  

  

  

  


  


  “那么,以后幻想乡的地狱就由我和另一位大人负责了。”四季映姬·夜摩仙那度如是说。

  彼岸花从不在她脚下凋谢,一如既往鲜红如血。身为阎魔,她平日的工作并不轻松,但眼下,她的注意力集中在面前的大妖怪身上。

  “今后有劳您。”大妖怪在原地顿了顿,然后转过身去。“既然交接已经完成,我就不方便再打扰阎魔大人工作了。”

  映姬面无表情,看着大妖怪步步远去。可当大妖怪展开隙间,准备离开彼岸时,她突然开口:

  “这几个月来,你确实很照顾她啊……作为妖怪来说,称得上是善行。”

  大妖怪的脚步停下。

  “能得到阎魔大人的认可是我的荣幸。”她回复道,但并不回头。

  映姬没有立即接话,而是盯着大妖怪的背影看了许久。然后,她放下手中的悔悟之棒,缓缓开口。

  “接下来要说的话与是非曲直厅的立场无关,只是我——作为曾与你有交情、又正好现在负责西行寺之女的阎魔——个人的想法。如果你愿意听就再在这里呆几分钟吧。”

  大妖怪转过头。

  “西行寺之女一生曲折却不曾有一刻放下善心,被囚于西行寺家时更可谓助人无数,这是你们一起经历过的故事,无需我多言。以我们的标准,她是无疑的善人。”

  “嗯。”大妖怪回答。

  “那么,这么站在一边看着,真的好吗?”

  大妖怪转身,与映姬正面相对,对上了对方平静的目光。

  “……抱歉,您是在说什么?”

  “之前说过,这几个月你把她照顾得很好。无论带她前往外界散心抑或只是单纯的陪伴,你能为她做这些很令我欣慰。但是,以西行寺之女生前之善举,即便不成为天人,带着一个好的命格重生也是绰绰有余的——所以,这样真的好吗?你要知道,我也只是将她作为冥界管理候补,到目前为止她还是有转生的机会的。”

  大妖怪先是愣住,然后突然一笑,却在笑容消失前又顿在原地。

  “您说的这些……我想,这些话您直接与她说更有效不是吗?您应该知道,我是这两个月才得知她的消息的——更不可能有任何对她不利的想法,干涉她的行动。是去是留,完全在她自己。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是啊,你确实是刚得知她的消息,也当然不会加害于她或妨碍她什么。但有一点错了,她的去留未必全在她自己。”映姬顿了顿,“这么说吧,我也是最近才知道她的消息,否则也不会不通知你——换句话讲,她的情况哪怕对是非曲直厅来说,都是一直没能观察到的‘异常’。”

  大妖怪心头莫名一紧。

  她皱紧眉,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继续向映姬询问——然而还是没有。她等待着映姬进一步解释,但映姬也没有再说话。

  于是,大妖怪如自嘲般笑笑,摇摇头。

  奇怪,心跳的声音为什么这么沉重?

  她的头微微低垂,不再与映姬对视。

  “诚然,我希望她留下。可我还不至于把这千年来的那套算计搬到她的身上,阎魔大人。”

  “……”映姬盯着大妖怪的眼睛,最后微弱地闭了闭眼。

  “也罢。无论你到底是不是真的听不懂,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要问你。”映姬打断了沉默。

  大妖怪抬起头。

  “乐意之至。”

  “为什么不直接向西行寺之女表明身份?”

  “没有那种必要——”

  “就算你明明希望她知道吗?”

  “您说的……”

  “你不可能不明白我在想什么。”

  “……”

  大妖怪对这种感觉并不陌生——这正是那份持续了千年,从心底不断涌出而至今不止的寒冷。

  她看向映姬,然而映姬同样在等待着她。她知道,谈话应该结束了——在那寒冷唤醒更多不堪前。

  “实在对不住,我恐怕暂时无法理解其中深意了。至于幻想乡,还劳您费心。”

  映姬沉默着。

  隙间展开,大妖怪消失在彼岸。

  映姬一直看着大妖怪的身影,哪怕对方离开后也并未立刻将目光挪移。

  彼岸,三途河的河畔之上,一阵风吹过。

  风将花朵吹向映姬,彼岸花从不在她脚下凋谢,一如既往鲜红如血。

  久久之后,她叹了口气。

  “‘没有必要’,是因为你在做一件自己都觉得不可理喻的事,对吗?”

  

  

  

  

  

  在隙间尚未彻底将冥界苍白的天光露进这黑暗世界时,一道声音已经远远传来。

  “妖怪小姐!”看到熟悉的黑色裂缝在眼前展开,亡灵的眉眼绽开。

  她还是老样子。站在枯树下,嘴微微张开,像是将满未满的月亮。一手垂下握住折扇,另一手高高扬起,向大妖怪温和又明朗地挥动着。

  “阁主大人。”大妖怪也略微抬起手到身前,微笑着回应。“今天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今天啊……”

  亡灵似乎也没有着急前行。她们还是走过木桥,走过庭院,来到小屋旁。

  外面还有什么漂亮的地方,冥界曾发生过什么,大妖怪见过什么奇怪的人,亡灵这么多年来遇到了什么有趣故事。

  她们谈论的话题很多——千年的时间,值得谈论的事确实很多。

  大妖怪坐在木门旁,当亡灵说话时,就微笑着安静倾听。逐渐,她身边的声音渐渐模糊,看向天空时,好像能感到自己的灵魂飘向那里,鸟瞰着白玉楼与坐在木屋边的两人。这样奇怪的感觉好像持续了很久,以至于大妖怪的记忆有些摇晃了起来,就像白光与天空都不曾存在,只有那两个人一直坐在这里。然而,那份心灵深处的寒冷没有给予她任何幻想的间隙,如约而至。

  是的,大妖怪发觉了。发觉了这幅玉庭高楼前的温馨,实际从未出现于自己千年前的记忆中——自己所看到的两人也并非在这里呆了千年,只是相处了几个月。但更让她无法理解的是,亡灵身上本不该存在的温暖竟扑面而来——甚至不可避免般与自己心中的寒冷纠缠在一起,每一次交锋都闪出锐利的刀光,一次次轰击着自己的心壁。

  视野在变得黑暗,只有疼痛愈发剧烈……

  “妖怪小姐?欸?睡着了?”

  清凉的触感从手背上传来,然后是脸颊。

  大妖怪从黑暗中挣脱,睁开眼。是亡灵正弯着腰站在自己面前,用一只手触碰着自己的脸,依旧眉眼含笑。

  “啊,抱歉,阁主大人。”大妖怪连忙坐起来。她发觉自己身上盖着一层毯子。

  “哈,没关系哦。”亡灵好像笑得更开心了“我倒是很高兴能见到妖怪小姐毫无戒备的样子,也终于能用上这里的毯子了——对妖怪小姐来说,冥界还是有点冷的吧。”

  “实在是失礼了。”大妖怪露出无奈的表情,微微低头,向亡灵致歉。

  “说什么呢,妖怪小姐可是我最要好的朋友啊,别在意。”亡灵无比自然地牵起大妖怪的手,让大妖怪一下有些失神。

  “所以,我刚刚向睡着的妖怪小姐提了请求——”亡灵没有在意大妖怪的话。“您和那位友人的故事,能继续给我讲讲吗?”

  大妖怪的身体有一瞬间摇晃起来。

  “之前说到妖怪小姐为了帮助她与其他妖怪们战斗,然后在暴雪时被她舍身相救了吧,然后怎么样了?这两天我可是都在期待后续哦……”

  “没有了。”

  “欸?”亡灵有些茫然地看向大妖怪。

  “……我和那位友人的故事,之后就没什么可讲的啦。”大妖怪对亡灵笑起来。

  “欸欸?没有了吗?”亡灵看上去很惊讶。

  “是啊,然后就是一些琐碎的事了……我帮她解除了能力——然后她就,作为正常人一直幸福地……”

  当说到“幸福”二字时,大妖怪卡住了。她的嘴角在细微颤动,像是在努力维系着笑容。亡灵从没见过这样的大妖怪。

  “幸……”她好像还在尝试说出那两个字,然而突如其来的颤抖让她根本无法做到。

  亡灵的眼睛缓缓睁大,看着大妖怪。

  “啊,那时的冬天是很冷的,会下很多雪——所以我们约着之后一起去看花什么的,然后就这样一直一直下去,每年都这样……哈……就,没有了。”

  大妖怪意识到了自己的语无伦次,不再说话。亡灵开口想说什么,但也没出声。

  大妖怪突然知道了自己千年以来寒冷的病因。

  因为那个冬天的雪,如今依然未停。

  

  

  

  

  


  


  紫站在一边,从被隙间隐匿的天空一角默默俯视着地面的积雪。所幸大雪最终还是停下了,不然损失恐怕更加惨不忍睹。

  “十年了,西行妖竟也有一天会回到这般模样。”西行寺家主站在隙间无垠的黑暗中向外远望,左手不禁触碰着彩色的手绳。

  昔日妖魔,如今变回了一棵平平无奇的樱花树。它的花朵经历了十年盛开后,终于零散飘落于广袤天地,光芒融于白雪明丽。它曾向天空张开的利爪不再燃烧,只是像所有树木,像所有的花朵,像曾经还未被称为“西行妖”的自己一样陷入迟来已久的沉眠,从人间的纷扰中脱身,等待在一个真正该醒来的季节醒来。

  “在这之后,它的灵魂会重新进入轮回吧。”紫站在西行寺家主身后,自言自语般说。

  “请允许我再次感谢您,八云小姐。是您为封印西行妖负了这么重的伤,救了幽幽子——对不起,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表示感激。”西行寺家主回头,语气一如既往沉稳,但细微的停顿还是暴露出她内心的波澜。

  紫摇摇头,但目光依旧注视着西行妖。

  “是幽幽子救了我。虽说有妖怪的恢复能力,但那个晚上没有她的话——我无论如何都不能这样站在您面前了。如今我没什么事,她却因为我负伤……”

  西行寺家主微微笑了笑,少许后低下头,将手从手绳上放下,安静摆在身前。

  “那孩子,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变成厉害的大人了啊。”

  “对了,幽幽子现在没有了能力,您如果想见她的话……”

  “谢谢您,八云小姐。不过……我现在不能见她呢。”

  “您是担心阴阳师吗?这个有我在您可以放心。”

  “不不。只不过——幽幽子马上就能从这里离开了。我了解那孩子……和我一样,有时候都缺一份直面的勇气呢。在这计划的最后,就让我的幽幽子飞走得利落些吧。”

  紫微笑起来。

  “既然如此,两位就在那堵墙外见面吧。不过我还没告诉过您,在很多时候,让我觉得无可奈何的时候,更有勇气的其实是她呢。”

  “说不定幽幽子也是这么想八云小姐的——咳、咳……”西行寺家主说到一半剧烈咳嗽起来。

  “您还好吗?”紫连忙起身查看情况。

  “没事,不过天寒受凉而已。”西行寺家主缓了缓,呼吸平复后微笑着摆摆手。

  “不过,既然幽幽子能力的问题得到了解决,计划中更凶险的部分就要开始了吧。”西行寺家主说回正题。隙间的黑暗褪去,她们重新回到了家主的居所。

  “是啊。”

  “虽然我想八云小姐已有准备,但还是要提醒一句——阴阳师的高层一定开始行动了。无论如何腐败,西行妖被封印这种事是不可能察觉不到的。培育这件‘武器’是他们在幕府的立足之本。”

  “当今阴阳师的高层,似乎与你们政府的关系有些微妙。”紫捋了捋鬓角的头发,突然冒出一句。

  西行寺家主一愣。

  “看来八云小姐对此有过调查呢。”西行寺家主抬头,望着紫在灯火中流光的金色眼瞳。“阴阳师的高层是家族内代代相传,已经成了既有权力又不乏威名的门阀势力。近几代幕府都想着加强集权,改组阴阳师自然也就是老生常谈。之前他们的高层本已势弱,却在最后关头握住了西行妖这件救命稻草,这才不至于被铲除——常人接近不了西行妖,幕府只能用阴阳师做出并掌控这件‘武器’,为求安稳也只好暂且忍气吞声了。”

  “嗯,和我了解到的差不多。”紫低着头,双手搭在身前,眼中亮着不见闪烁的光,让人不禁觉得愈发明亮。

  “请您放心。这场漫长的雪马上就会结束——幽幽子和您重逢的日子不远了。”

  西行寺家主看着紫,一时出神,久久不语。

  紫察觉到西行寺家主似乎有什么想说,抬头摆正了坐姿后,便也安静等着。

  然而几分钟过去,西行寺家主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带着一种温和而复杂的目光注视着,虽然在向自己投来,但紫能感受到她不止在看自己。突然,家主笑起来,比紫之前所见到的任何一次都开心,这让紫更困惑起来。

  “怎么了,西行寺夫人?”

  “不不,没什么事。”西行寺家主或许笑得太开心,不知何时眼角竟在昏黄的灯光下折射出点点晶莹。

  “我只是想,在相处中差点忘记,八云小姐也是一个孩子呢。”她轻轻抹着眼角,晶莹却不见消失,只是笑容不变。

  “你们未来一定会很棒——八云小姐和幽幽子,一定都会成为了不起的孩子。”

  “谢谢您。”紫也礼貌性地笑笑。

  紫望着西行寺家主,她微笑着闭上眼,逐渐像是同灯火融为一体,再次轻抚起那条彩色的手绳。

  “那么西行寺夫人,今天就先这样如何?”紫终于从这奇妙的光芒中回过神“幽幽子还在养伤,我必须去多陪陪她。”说罢,紫从地面缓缓起身行礼,向西行寺家主回手道别,正要一步跨入无边无际的茫茫瞳孔中。

  “八云小姐,还有一件事。”

  紫侧过身。

  “那孩子最喜欢的樱饼,是红豆馅。”

  “樱饼啊。听她提到过呢。”紫笑起来。

  “是吗,是吗。那就好啊。”

  “……”

  “……”

  “……八云小姐。”

  “拜托了。”

  

  

  

  

  

  跨出隙间,紫一眼就看到了在木屋门外守卫着的白发武士。

  “您辛苦了。”

  “八云小姐。”看到紫后,妖忌点了点头,微微向后让了一步。

  “幽幽子上午有再好些吗?”

  “您昨天的治疗很有效。幽幽子大人如今已基本无碍,不过还是腿部——有砸伤和冻伤叠加,毕竟好得不完全。简单的行走倒是没有问题。”

  “……”紫似乎微弱地叹了口气。

  “总之还是要感谢您,妖忌先生。幸亏那个晚上您冒雪又来这里看了一眼。”

  “哪里。”妖忌摇摇头。“幽幽子大人是我们一家的救命恩人,更何况护卫本就是我的义务。”

  顿了顿,他继续说:“八云小姐才真的了不起。没想到您不仅能处理西行妖那么复杂的妖力,还能进行这种程度的治疗。人类的身体很脆弱,没有您的帮助,幽幽子大人绝不可能恢复这样快的。”

  “紫!”

  紫的身体微侧,正要回应妖忌时,一道明朗而愉悦的声音突然随光洒下。

  “幽幽子。”像是被感染,紫的声音柔和起来,向门边的少女微笑。

  妖忌整理了一下衣服,向两人微躬致意。

  “有八云小姐在旁边就没问题。在下暂时告退了。”

  紫和幽幽子挥手向妖忌告别。

  “怎么这就出来了?现在行动不是很方便吧,还是好好休息为好。”看着妖忌的身影逐渐远去,紫迈步走向幽幽子。

  “欸——好不适应。把我家那个不会关心人的迟钝紫小姐还回来。”

  “我哪里迟钝啦……”

  “不迟钝就别做让人担心的事,尤其是在被人事前叮嘱过的情况下。”幽幽子也向紫走来。

  紫停下脚步,目光不禁朝右下方的地面投去。嘴角微扬一瞬却又瞬间收回,迟疑之后,又只能缓缓继续刚刚停下的呼吸。

  “啊,对不起,幽……!”

  温暖突然将她裹挟,轻盈而平和,带着一种奇特的振动,与她的心脏逐渐共鸣,缓慢却坚定地鼓动在耳边。紫回过神,粉发少女的双臂轻轻抱住自己的脖颈,额头则重重靠在自己的肩膀。像春天时,包裹着粉色樱花吹来的风。

  紫抬起手,缓缓停止在空中。

  远处,大雪过后的树枝漫出斑驳的轮廓,像白色大地生长出的黑色翅膀,终于有了轻盈的羽翼,随着风儿缓缓扇动,使整个世界都像飞在空中,不真实地漂浮。

  最高处的穹顶渲染着冬天忧郁而有些陌生的深蓝。随着高度的降低,天空落入阳光温和,被溶解为如地面白雪的纯净,模糊了遮蔽远方的高大墙壁,唯有时起烟波描述着天地的轮廓。

  如何确定出一个世界呢?

  紫感觉到,原本可以瞬间到达的远方变得广阔无垠,原本不在话下的世界变得无边无际——但却全部展示在了自己面前。是因为这温暖吗?是因为,这温暖在自己的怀中吧。

  “那,那个,幽幽子。”紫强挂起一个笑容,声音却比自己设想的断断续续。“幽幽子喜欢什么呢?啊……我,是说想送给送给你点礼物啦……不过……”

  “怎么,因为害羞要转移话题了?”幽幽子从紫的肩上仰起头,带着挑衅的笑容看向紫。

  “我才没有……”

  幽幽子将手放在紫的脸上,捏了捏。

  “喂!突然干什么嘛。”

  “紫那天离开的时候,就是对我这么做的吧,这下还回来了。”

  将手放下,幽幽子轻盈地跳开,留下紫一个人在风中愣神,金色长发缕缕散在阳光之中。

  “脸红了哦,紫小姐。知道错的话,以后就不要在我面前装帅气了。至少,别让我在看见你那副狼狈的模样了……好吗?”

  一时间不再有人说话。

  幽幽子看着紫金色的眼睛,双手背过身后,缓缓走到紫身边,与她站在一起。

  白云从西行寺家庭院外的旷野上飘过,晕染着冬日午后一言不发的橙黄。几抹黑影从空中略过,在天空蓝与白的交界处划出波折,远处山峰在云与雪的洁白后隐去身形,却又被太阳勾勒出轮廓,变成一片又一片剪影,酝酿着,释放着,沉默而张扬地记录着。

  直至太阳混入云朵,远山近处化为墨蓝,更远汇为灰色云海。直至太阳再次四射璀璨。

  她们站在一起。

  “……”

  “说送我礼物,是真的吗?”

  “是啦……”

  “你一个妖怪,哪里有钱给我买东西。”

  “那我自己去做好了。”

  “所以我就说——你自己做?!”

  “哇,干嘛。吓我一跳。”

  “不不不,紫有学过相关的技术?”

  “没有。”

  “那你不是完全不值得信任嘛!”

  “我是天才啦,天才。就算手工也是没问题的。”

  “紫又成这个样子了,莫名其妙。”

  “请对我尊重一点,在你面前的就是这片大地最值得信任的结界术师。防火防水、自动修复、跨越结界,什么都做的出来啊。”

  “那种听起来就有妖气的东西我才不要。”

  “这种时候嫌弃有妖气也太晚了……所以,幽幽子到底喜欢什么?”

  粉发少女不再立即回话。

  紫看着她,也沉默下来。

  阳光照在白雪上,使整个庭院都闪耀了起来。

  她看起来并非在思考,只是突然向前方行动——尽管双腿负伤还是让她有些迟滞。

  紫前去搀扶,却正好与转身的她对上面,抬头,看到的是她和煦笑脸:

  “当然是,紫为我做的一切。”

  

  

  

  

  

  太阳带着白日,没入远处群山已不可分辨的黑暗。

  山前枯枝仍覆着雪,在夜色侵染下变作浓郁而模糊的浅蓝。可惜阴影并未因此止步,依然加剧着从树木之中向昏黄轮廓的延伸。

  西行寺家是大户人家,这里的晚上从来不缺少灯火。大部分是一些特制的纸灯,在少数显眼的地方也有琉璃与金属器具在闪烁光泽。每当夜晚来临,至少十数名家丁便会在府邸的院落中不间断游走,他们所仰仗的,也是手中一盏又一盏的灯火。

  灯火在特制的灯具当中被保护的很安全,深冬凛冽的晚风也无法使光芒消失,它们照出的影子因此修长且深邃,可以一直延伸到远处无光的丛林,总能消弥除执灯人之影外的一切黑暗。

  但这些所有都不应该出现在这里。这座西行寺家最大最荒芜的庭院——这座曾盛开着“西行妖”的庭院。至少十年中,任何有经验的居民都不会对这里掉以轻心,因为无人不知,这里的一切只会与终结相关。

  问题的答案很简单。因为眼下声势浩大来到这里的不是居民,更没有理由对这里所谓的“终结”与已死“妖女”的怪谈感到恐慌。

  与驻扎在这里,徒有其名的侍从相比,他们是真正被称为“阴阳师”的存在。尽管这些曾经享誉全国的“星之导引者”,早再次以内部混乱腐败闻名,但为这相隔十年的故地重游,他们还是做了些准备。

  缓步穿行于幽深旷野中,这五六个人身影在薄暮和灯火的照耀下显得格外昏暗。全部染成墨绿的狩衣证明着身份,衣袂随风扬起,指贯裤装下步履貌似整齐,整体来看却总有不协调的僵硬。其中为首者头戴高耸的乌帽,下巴扬起朝前,腰间挂着不知是什么动物鲜血画出的符咒,正随风乱晃。他的胡须修剪得一丝不苟,皱着的眉头却暴露了烦躁。

  妖忌这才赶来。虽然提前有所准备,但看到这批阴阳师时心情还是不免沉重起来。

  “抱歉,各位大人。”他的神情一如既往平静。“在下得知消息便全力赶来,不成想还是有所延误。恳请大人们谅解在下的不周。”

  乌帽男人没有说话,向旁边挥挥手,两名高大的侍从缓缓走到妖忌面前。其中一人出手,立刻将妖忌打翻在地,另一人站在旁边,狠狠踹向妖忌的肚子。两人你一拳我一脚殴打了数分钟,伴着乌帽男人的一声“好了”才逐渐停止,又回到乌帽男人的身边。

  妖忌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表情没有变化。

  “恶心的东西就是皮比较厚。”乌帽男人的眉头似乎比刚刚皱得更紧。“半人半鬼的东西,下次还敢这样就把你这两只拿破刀的手卸下来,明白么?明白就快给我们带路!”

  妖忌没有说话,微微点头,向幽幽子居住的小木屋前进。

  “和这种货色待在一起,一会还要见那个妖女,想想都要吐出来。”声音从妖忌背后传来,语调一昧的低沉,像是连情绪都不愿提起。

  “要不是看在你们半人半灵向来和幕府有合作,这事才不会这么轻松结束……”阴阳师似乎尚未抒发完自己的厌恶,但妖忌无心听他继续说下去,他的注意力放在不远处的木门上。自上次被暴风雪撕碎后,幽幽子的小木屋经历了她和紫的合力翻修,但仍然破破烂烂的。

  “请各位在这里稍等。”妖忌转头向阴阳师们说,随后便走入屋中。

  其余的阴阳师此时都不约而同看向乌帽男人。这位阴阳师小队领头的表情自来到这里后就没有舒缓过一刻,不过不知是不屑还是别有想法,终归是没有回妖忌的话。

  屋内,幽幽子已经坐在桌旁,冷冷看向门口。

  “幽幽子大人,他们就在门口。”妖忌快速环视了房间一周,低声说。幽幽子点点头,妖忌紧接着又问:“八云小姐呢?”

  “紫藏在隙间里。没想到他们会来得这么快,辛苦你了。”

  妖忌微微点头,转身走出木屋。

  感受着暂时安静的木屋,幽幽子不禁想起那个暴风雪之夜来临前沉闷的死寂。虽然当初治疗病人暴露身份时就知道阴阳师的造访不会遥远,可当这些家伙真的来到门口时,她还是不免感到心中压抑。这场造访确实是出乎意料的,当紫感受到这些家伙的妖力时,他们已经来到了西行寺家附近,直奔自己而来。而妖忌得到消息在通知自己时,已经没有时间再做什么像样的准备,也只好先调整好心态,走一步算一步。

  她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

  当幽幽子第五次深呼吸时,三名暗绿的身影开始从门口侵入,像正扩散的阴冷青苔。为首者正是那名乌帽男人。

  “好久不见,我们的妖女小姐。”乌帽男人见到幽幽子,站了一会后突然像是看到什么有意思的事物般舒缓了语气,连一直皱着的眉头都展开来,取而代之的是似乎抑制不住扬起的嘴角。连上他向下俯视的眼珠,让他的脸更加扭曲。

  “我不是妖女。这一点需要我提醒你们么?散布谣言的家伙们……”幽幽子依旧冷冷看着前方,目光丝毫没有偏移。乌帽男人大概是第一次被人如此无视,手指动了动,看起来比刚刚多了些不满,不过仍然扬着嘴。

  “怎么能这样说呢?我们可是为你好啊,妖女小姐。这个名字明显比你之前那个低贱的名字顺口多了。”

  “如果你们做不到尊重别人,就从西行寺家出去。”

  “放心,这破地方你不说也没人喜欢。”乌帽男人笑容更甚,他回头看了看两个侍从,他们也带上了嘲讽的笑。“我们是来和妖女小姐聊聊的。”

  “要说什么一个人就够了。”桌下,幽幽子不知不觉间攥起拳头。

  “这样啊,妖女小姐不喜欢他们?”乌帽男人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看看幽幽子,又看回两人,瞬间笑出了声。等差不多笑够了,乌帽男人直接坐在幽幽子面前,然后拍拍手,那两人也在他身后坐了下来。

  “我们开始吧。”

  幽幽子默不作声,但乌帽男人似乎也并无照顾幽幽子心情的想法,继续说着话。

  “第一个问题,西行妖现在是怎么一回事?”

  “你们饲养的妖魔鬼怪和我有什么关系?”幽幽子抬头反问。

  乌帽男人的笑容收敛起来。

  “别在这里给我装傻。”他身体前倾,狠狠盯着幽幽子,而幽幽子也毫不回避地回视着他。

  许久过后,乌帽男人才收回身体

  “哼。量你这种废物也不会知道。”虽然言语依旧恶劣,但从他和身后两个侍从的眼神里,幽幽子能看出他们对此结果似乎并不意外。

  “封印成长至今的西行妖,这种事情连我们最有经验的结界师队伍都做不到——废物,全都是废物!还有那个半人半鬼的东西,出了这种事连一点线索都找不出来。和他们这种恶心的种族合作不就是因为他们能靠近那棵破树吗?看一棵动不了的树都能出问题!”

  “大人,结界师他们说那个封印也不算完美……”乌帽男人身后的一名侍从小声说。

  “怎么,他们还想让那封印更完美一点吗?为自己无能找的借口罢了!”乌帽男人的手指依次快速在桌子上敲动,却突然间想到了什么一样顿住,抬头看向幽幽子,又带上了那副玩味的扭曲。

  “既然刚刚那个问题答不上来,就来问一个你知道的吧。听下面的人说,你居然从这座庭院里跑出去了?”

  幽幽子看着他的脸,觉得那帽子下像一条盘成一团蜕皮的蛇。

  “是又怎么样。”

  “那事情就更简单了。”乌帽男人的腮帮颤动,像某种动物的咀嚼。“你知道你承担的是什么义务吗?”

  “我不知道有什么义务是需要你们告知的。”

  “幕府的伟大需要你,而为幕府献身也是你唯一的价值。你这样说跑出去就跑出去,是不是有点太搞不清楚自己的立场了?”

  “你说这样的话难道就感受不到一丝羞耻吗?!”

  没有任何克制,幽幽子的质问随凌厉如刀的目光一同刺向乌帽男人。

  “你们没有资格让我待在这里,没有资格定义别人的价值,更没有资格谈什么伟大!阴阳师也好,幕府也好,从来不会有什么东西因为擅长剥夺别人的生命变得伟大!”

  幽幽子还没有说完话,两名侍从便毫无顾忌地大笑,反倒是乌帽男人脸色阴沉下来。

  “怎么?杀人的妖女小姐要教教我们尊重生命?”乌帽男人眯起眼睛,语气中没有了刚刚玩味的从容,似乎对幽幽子的话相当不满。

  空气沉默了几秒。

  幽幽子低下头,昏暗的灯光照不清她的表情。

  幽幽子刚刚对峙阴阳师时剧烈的喘息骤然停下了。她的呼吸变得很轻,胸膛的起伏静止了,取而代之的是像弓弦一样绷紧的手臂,正死死抓住自己的膝盖,压抑着开始显露苍白的指尖作为箭矢。

  “我不是妖女,没有杀过人。”

  她的语调平稳得吓人,然后,几乎是突然之间,从地上站了起来。

  “你在干什么!立刻停下!”两名侍从对这突发情况一惊,也立即一手拔剑一手掏出符咒,起身大喊。

  “我会离开!从你们处心积虑建造的墙内离开!无论是这座墙还是你们的诬陷,都永远也不会困住我了!”侍从们剑上的寒光一点也没能盖过少女眼中闪烁的明亮,破旧木屋的吱呀作响在她的声音前也显得微弱,冲击着乌帽男人。

  侍从们一时间也手足无措起来,只得也看向他们的首领。

  “既然能发现西行妖的枯萎,那你也明白吧,‘招引死亡’已经与我无关——你们的杀人计划永远不会有实现的那天了。我永远不会再成为‘妖女’,现在,立刻让我从这里离开!”少女的声音与她单薄的身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在摇晃灯火中有力回荡。

  乌帽男人低着头,终于也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

  “大人……”两名侍从欲言又止。

  “哼哼……”他抬头时,之前本已消失的笑容终于再度扭曲起来,达到了极致。“说得真好,说得真好!是啊,我们已经发现你已经没有‘招引死亡’的能力了,但是——”他突然将身体凑向幽幽子。

  “谁告诉你,你不是杀人的‘妖女’了?”

  “你说什……”

  幽幽子的话语突然停住,望向乌帽男人向自己展开的手,上面正放着一样东西。

  一根彩色的手绳。

  “你认识吗?虽然不知道来历,但是某人似乎很珍视这玩意呢。”

  身体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动弹不得,喉咙被什么堵住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乌帽男人的笑声越来越大:

  “哈哈哈!让你离开?你知道你在这里待着幕府每年能给我们拨多少钱吗?我们会放一个幕府查不到的摇钱树离开?哈哈哈……”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幽幽子的手无意识蜷曲起来,试图抓住什么,却只能碰到寒冷的空气。

  “你,你们对母亲,怎么样了……”

  她的瞳孔无法聚焦,一直在颤动。耳边的声音也模糊起来,像隔了一层厚重的玻璃。

  “你知道的,我们一般也不喜欢这么粗鲁的方法。”乌帽男人为了说话稍微收敛了些笑容,凑得更近。“我们已经尝试过慢性毒药了,没想到那女人这么能活,今天来就只好改用烈性的咯。”

  “你知道吗?妖女小姐,这全都怪你。怎么能说‘想逃出去’这么大逆不道的话呢?听好,你没了‘招引死亡’的能力,我们可以帮你有——只要我们想让你是妖女,你永远都是。”

  “对了对了,可不要觉得那女人死了就万事大吉了。虽然你出去的方法我们暂时不清楚,但惩罚措施可是一大堆呢。你这几天出去救了不少贱民吧,如果你不想在这房子的墙上见到他们的脑袋,就少打出去的主意——‘招引死亡’的妖女。”

  “啊,你们过来。”乌帽男人对身后招了招手,两名侍从笑着走近。“反正这妖女没了能力,今天就用她……这是哪儿?”

  暗紫色的深邃中,无数交错的眼睛正注视着他们,原本四处摇晃的瞳孔此刻出奇的一致,射来密集而无穷无尽的目光。

  “大,大人,您看那是什么!”一名侍从惊慌地指向某处,乌帽男人赶紧扭头看去,金发的身影正一步步靠近。

  “喂!你……”乌帽男人的话还没有说完,突然感到有什么溅到自己脸上。他回头看,两名侍从身体瘫在地上,头不知何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狩衣上的鲜红。

  “别,别过来!”乌帽男人一下吓破了胆,再也没有之前在西行寺家的从容。他从腰间抽出一沓符咒,因为颤抖还掉了两张,瞬间,一道金光将他笼罩在内部保护起来,接着又是一道……在短短几秒中已经叠加了十数道光芒,一瞬间无比璀璨,宛如黄金铸成的城堡。

  紫扯碎金光,来到乌帽男人面前,将他拿着符咒的手撕了下来。

  在男人的尖叫尚未发出时,他的脖颈已经被扼住掐断,提起到空中。先是一道蓝白色的光洞穿了他的胸口,紧接着四面八方的眼睛剧烈震动起来,无数光柱飞速射出,化作遮天蔽日的闪耀,泯灭了他存在的一切痕迹。

  ……

  黑暗褪去,紫看到少女低着头,茫然地站立着。她的手好像比之前任何时候都白,就像所有的血液与灵魂都从她空洞的眼神中流走,只剩躯壳还在摇晃的灯火里僵硬。

  紫向幽幽子走近了一步,再迈出脚时却又收回,也低下头。

  “那个,紫。”少女在说话,可身体却没有任何活动。“紫前几天还见过母亲,所以她一定还……”

  紫抬头看向幽幽子,沉默不语。

  昏黄的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映在墙上,却也只是浸染着墙面的斑驳。

  敲门声响起,白发武士走了进来。

  “八云小姐,按您刚刚安排的,我已经把剩下的阴阳师赶跑了。”

  “谢谢。”紫轻声说,但没有抬头。她说话时呼出的白雾未能显露至灯光中便已消散于空气。

  妖忌看看幽幽子,又看了一眼紫,闭上双眼,身体微微前倾,从房间中缓缓退开。

  房间又重回了寂静与寒冷。

  月光被厚重的云层淹没,只留下朦胧不清的灰白,正如木屋中炉火熄灭留下的余烬。风不知从何处来,掠过山林,穿过窗户,发出低沉呜咽后又不知会在何处止步。

  煤油灯跳动了一下,两人的身影随之摇晃,只有寒冷不曾改变,凝结为灯壁的冰,将本就昏沉的光切割得四分五裂。

  已经无人在意今夜时间沉默的流逝。当燃烧的灯芯终于开始发红,两人的影子被拉得愈发深而模糊。

  幽幽子的身体突然颤抖起来,却在紫向前搀扶她之前扶在桌上止住。她的动作很轻,像是稍一用力就会散落一地。

  突然间,她开始向屋外走去。

  紫不说话,只是随着幽幽子向前,默默跟在身后。

  幽幽子的脚步一开始很慢,也很轻。不知何时开始,这句身体开始在苍白一片的雪地中愈发起伏剧烈,在风雪中受伤的双腿让她的行动看起来尤为不协调,到最后几乎成了不断向前踉跄。

  终于,她扑倒在地上。

  她的双拳紧紧攥着无尽的雪,尽管所有人都知道那里除了寒冷空无一物。粉色的鬓发粘上抖不落的白,尚且稚嫩的脸深深埋在刺骨的灰暗。

  她双手砸向积雪,用尽了全身力气,却在模糊的白色面前被卸得干干净净——起身,撞向眼前的墙壁,撞向坚硬寒冷的墙壁,撞向十年间囚禁了一切,却永远高高在上不会倒塌的墙壁。

  撞。

  以她的无力。

  撞。

  然而,没有坚硬寒冷,亦无她每一次撞向墙壁或被墙壁碾压时的鲜血如注。

  她抬头,从黑暗中穿越而来的妖怪拥抱着自己,挡在自己与墙壁间。她金色的长发随风而起,晶莹的眼瞳看向雪地,带着那样纯粹的悲伤,温暖着每一处龟裂的寒凉。

  “……走开,紫。”

  “我的朋友正在这里哭,我不能走。”

  “……”

  咽喉与双眸中里要涌出的,已经无法再自欺欺人地咽下。

  肩膀微微颤抖,泪水无声滑落。她的呼吸开始断断续续,逐渐每一次都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

  泪水变得不可遏制起来,她的哭泣声越来越大,紧紧抓住紫的衣袖。

  “我已经逃不出去了!我什么都做不了,我还是一直在伤害别人!”她也用手紧紧抱着紫,将脸埋在紫的肩膀。“我一直在想她,我一直想再吃一次她做的东西,想和她再见一面,想告诉她我也成了厉害的人,我也交到了站在我身边的朋友,想告诉她,这十年来我没有一刻忘记她,我想给她写诗,我想和她好好介绍我自己,我想从这里出去,我想有一天让紫喜欢上我的歌,我想多看看我生活的世界,我想给别人看我看到的,想向所有人说我不是妖女,说我是她的女儿,是紫的朋友,是,是西行寺幽幽子——我——”

  “——我不逃出去了。我不会逃出去了,能不能,求求……不要让我再拿走谁的生命了,不要让我再伤害谁了,我什么都不会想了……”

  温暖突然更加贴近。

  紫轻抚着幽幽子的背。幽幽子的泪水已经打湿她的衣服,但她只是将幽幽子越抱越紧。

  有声音穿过寒风,打断了抽泣。

  “第一,幽幽子不是妖女。”

  “第二,幽幽子没有,也不会伤害任何人。”

  冬夜的一切模糊起来。

  直到哭泣变得微弱,呼吸逐渐平稳。紫缓缓将双手搭在幽幽子的肩,望向她通红的眼,将她的身体摆在自己面前。

  “第三,”紫伸出手,抹去幽幽子脸上还在流淌的眼泪,轻轻撩起她粉色的鬓角。

  幽幽子看向金发妖怪眼睛中逐渐增长的光。

  “其他交给我来解决——现在对我说:‘带我离开’。”

  ……

  第二天的西行寺家,人们再次用眼神掠过那禁忌的庭院时,无一再能如往日般将目光匆匆抽走——

  曾带来死亡与恐惧的妖树无力向他们掩饰凋零。而那四面高大厚重,永远不会倒塌的墙壁成了几块零落的碎石,匍匐在人们脚下,证明它们曾俯视地面苍生的时代连同它们自己一样被彻底轰碎,永远成为了历史。

  

  

  

  

  

  “两位以后要有什么需要的地方,可以依靠这个法器找到我,它能基本确定我的方位。”

  “感谢八云小姐的关心,在下就收下了。不过之后我和妻子会回到冥界附近,也就是我们原本栖息的地方生活。那里的环境我们比较熟悉,也好躲避阴阳师的追查,恐怕没有大事就不会再与人类的世界有交集了。”

  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稍微有点尴尬地叹了口气。“阴阳师的问题我倒是马上就会解决——无论是为了幽幽子还是为了西行寺家附近的民众。不过看两位已经做好准备离开,我就不再劝阻了。最后让两位帮了这么大的忙,受到追查被迫流浪在外,真的很抱歉。”

  “八云小姐这是哪里的话。”妖忌的妻子笑起来,“帮助幽幽子大人可是我们自己做出的决定。幽幽子大人是我的救命恩人,加上阴阳师那群混蛋欺负了妖忌这么久,也该让他们付出代价了。更何况我们这不是流浪,只是回家而已。对不对,妖忌?”

  “正是如此。”妖忌也微笑起来。

  幽幽子逃出庭院的第二天,几人在紫的安排下于大庭广众面前进行了一场表演。为尽可能阻断阴阳师对幽幽子的追捕,也是为了紫之后扳倒如今阴阳师高层的计划,紫安排幽幽子装作在逃亡过程中被阴阳师的追兵误杀,代表阴阳师一方的当然就只有为阴阳师工作了十年以上的妖忌。

  面对大量目睹了西行妖凋零与幽幽子死亡的民众,幕府已经不可能得不到阴阳师们失败的结论。当今阴阳师高层的立身之本拔除后,加上之前紫在幕府内部的一些动作,阴阳师的大换血已经开始了。

  尽管阴阳师如今在全国大肆张贴幽幽子的通缉令,但也不过是最后的徒劳之举,这些通缉令在刚张贴不到两天的时间便因阴阳师的改组失去了效力。

  “八云小姐,幽幽子大人的腿脚还是有些不便,您还是先好好照顾她吧。我们两个没问题的。”妖忌的妻子揪了揪丈夫的衣袖,妖忌也就笑着点点头。

  “说的也是。”紫也笑起来。“那我就先走一步了,两位,有缘再见。”

  “有缘再见,八云小姐。”

  ……

  隙间展开,少女就站在自己眼前,正望向远处负雪的树梢。

  她走到少女身边。

  “紫,你回来了?”

  “嗯哼。你在看什么?”

  “不知道那是棵什么树呢。杏树?桃树?或者是樱花……啊,无论怎样,春天来的时候都会很好看吧。”

  “那就春天的时候再一起来好好看看啊。”紫懒散地向这个冬日难得的明丽天空伸了伸手。

  幽幽子没回头,只是迎风轻笑。

  与西行寺家不同,她们的脚印如今已经蔓延至北方重叠的群山当中。

  阳光洒落,山谷的向斜积累着无数细碎的闪烁,变成了一片小小的雪原,延伸到远处山峦柔和而清晰的轮廓,与湛蓝天空相接为不时传来的数声鸟鸣,鸣叫风与世界的移动。近处冰湖倒映云朵,湖岸另一端绵延到视野尽头的灰色斑点缓缓诉说着不久之前也曾来到这里的访客。湖边的芦苇大多已在风的帮助下抖落了积雪,在冰面上再次将影子拉得好长。

  山峦之下,已经有炊烟升起了。

  “紫,我们快到了吧。”

  “嗯。”紫向前走,金色的长发在阳光下被风吹得缕缕散开,回头对幽幽子眯着眼睛笑起来。“要到了哦,我们的大诗人。欢迎来到这个世界!”

  幽幽子微笑着低头,没有回话。

  “怎么了吗?腿还是不舒服么?”

  “不。”幽幽子摇摇头,然后有些犹豫地顿了顿。

  “紫之后要去那里呢?要去开始冒险了吗?”

  “我啊……”紫朝上望去,天空显得好高好高。

  “接下来一阵子会很忙,要处理完阴阳师他们的一些后续问题。之后嘛……会去很远很远的西边学习吧。妖怪们的追杀还是很紧张,接下来必须尽快成为大妖怪了。”

  “带我一起去吧,紫。”

  紫有些惊讶地张开嘴,对上了幽幽子认真的目光。

  她缓缓将嘴合拢,也带上了认真的表情。

  “会有那一天的,但不能是现在,幽幽子。那里有很多我都不熟悉的妖怪、人类、神明,加上路上的追杀,我没办法保证这趟旅程的安全。还是请你在这里等待一些时间吧。我之前已经和那位住持相处过,她的人很好,能够信赖……”紫的语气越来越弱。

  她是被幽幽子重新带回笑意的眼神打断。

  “明白了,我的紫小姐。我会一直等着哦,等你成为大妖怪,带我一起离开的那天。不过到时候紫还是普通的妖怪我也不会嫌弃啦——常来看我就好。”

  紫愣了愣,随后一笑。

  “才不会是普通的妖怪。不过偶尔看看你也不是不能勉强啦,毕竟到达什么地方对我来说都只要一瞬间嘛。”

  ……

  果然,对幽幽子说不出来啊,“再见”。

  没有应对这种场景的经验呢。

  ——不,因为很快就会再见的吧。

  牵起她的手,走完这到达寺院最后的路途,目送她与住持进屋交代情况……

  差不多了吧。

  那么……

  再次抬头看向寺院的窗,看向她,然后转身。

  为了暗暗期待的某一束目光,走在隙间无数的目光外,又在嘲讽了自己后,无声回头再投去一束目光。

  于是留下一串脚印,融化在远方。

  

  

  

  

  

  

  

  

  

  

  

  

  

  

  

  

  

  她得知幽幽子的死讯是四周后。

  听说,一伙因为大雪落草为寇的灾民闯入寺院,抢完财物后发现了她。听说,众人大多逃离,少女则因为腿伤没能跑掉,被那些人在通缉令上认了出来。听说,她最后打翻灯火自焚而亡,说到做到,再也没有被什么墙囚禁。听说,那晚整个寺院化为灰烬,却没一位僧人受伤。

  紫回到那里时,少女看到的那棵树正好开花,是春天到了。

  只是,积雪不见,寺院不见,幽幽子也忽然不见。

  

  

  

  

  


  


  大妖怪站在这里。

  她站在这里时,朝霞微弱的粉色从白玉楼阶梯上漫来,将那副熟悉的微笑再浸染入模糊明亮,在粉色的短发上折出弧度,历经千年蜿蜒成河。

  她站在这里时,忘记许多事,觉得亡灵的头发真好看。

  “稍等。”

  亡灵的声音响起。她将手伸到大妖怪的耳边,将大妖怪金色的头发向后捋了捋,整理好之后重新挂回微笑。

  “这样就好了。妖怪小姐的头发总是闪闪发亮啊。”

  “……谢谢阁主大人。”

  “说‘谢谢’就够啦!”亡灵笑着。

  将茶杯放下,亡灵习惯性晃动着手中的折扇。她对这把并不精致的扇子几乎爱不释手,却极少展开它。亡灵对它的喜爱远出乎大妖怪所料。

  坐在木桌旁,两人之间是从远方延伸至白玉楼的光。

  “说回正题,经历丰富是一回事,妖怪小姐的记忆力也很好啊。”亡灵说。

  “我倒是很想承认阁主大人的夸奖,但事实并非如此。”大妖怪轻笑。

  “我对大多数日常的记忆也就六十年左右。像和那位友人的相处,只是因为印象深才能记住些——就算这样也有许多细节记不清了。比如我们之间互送过什么之类的,在当时可是被当做重要的事的。”

  亡灵没立刻接话。

  大妖怪微扬着头,眼神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迷离。

  “其实,六十年也就够用了。毕竟,对已经结束了的过去怎么执着也没什么意义。”大妖怪抿了口茶,说。

  “哼哼。”亡灵笑了笑。

  “妖怪小姐总是这样不知所谓。”

  “是吗?我觉得自己在阁主大人面前还是很好懂的。”

  “嗯……如果自相矛盾也是妖怪小姐的一部分的话。”

  大妖怪轻笑:“这下是我听不懂阁主大人的话了啊。”

  “是吗?我在妖怪小姐面前还是很好懂的。”亡灵伸了个懒腰,嘴角扬起。

  檐廊前的栏杆随着冥界变化的天光开始褪色,这时的白玉楼能听见阳光流动的声音,就像整个世界逐渐被确定,开始了呼吸。庭院的白砖在这声音中发亮,灰尘因此失去了容身之所,成为雪在光中打转,永不落地。

  “其实啊,我多少有点羡慕呢——那位友人。”

  大妖怪的动作停下。

  “不过,我现在也算妖怪小姐的‘友人’就是了。”亡灵视线飘忽,带着微笑。

  大妖怪久久没能再说出一句话。她将目光缓缓浸入亡灵面前的空气,若即若离。

  亡灵的视线在大妖怪身上停留了几秒钟。随后她将折扇放在左边的桌角,缓步至大妖怪身边坐下,突然背靠在她身上,向白玉楼外的天空张望。

  在亡灵已然化为寒意的身体触碰大妖怪时,大妖怪颤抖了一瞬,显得看向地面的眼神平静成为了一种迟滞。

  两人望着不同的远处,无言而紧紧相依。

  阳光倾斜落下,终究难以触碰地面,与天空散为同一抹灰蓝。地面光洁的白色砖块延展着纹理推向地平线挥之不去的阴影,逐渐就变作起伏的波浪,让这一切都成为海洋,成为望洋兴叹,抑或同归沧沧。

  “阁主大人今天和往常不太一样呢。”

  “妖怪小姐不愿意吗?”亡灵的声音温和,却完全没有要将身体移开的倾向。

  大妖怪没有说话。

  少许,亡灵感到温暖的气息也靠在了自己身上。这反而让她有了一瞬的失神。

  她再微笑起来,向前全力伸出手,望向从五指缝隙透入的光芒。

  “我说啊,妖怪小姐。我很久之前就想这么做了。”

  “妖怪小姐明明是个别扭的家伙,却总有种亲切的感觉。不,不是我的感觉,而是——妖怪小姐真的对我很亲切。或者更准确说,是妖怪小姐觉得我‘有种亲切的感觉’吧。”

  大妖怪先是一愣,然后笑着说:“这么讲也没错。”

  “……”

  亡灵没有回话。几分钟后,她突然向大妖怪提出一个问题。

  “妖怪小姐来这里除了悼念旧友,还有其他要做的事吗?”

  “不算和阁主大人见面的话,就没有其他事了。”大妖怪摇摇头。

  “真的没有了吗?比如……完成某个约定之类的。”

  大妖怪搜寻了自己的记忆,没有印象。

  是在说来到冥界后的事吗?又或者……

  她在心中摇摇头,目光落在左边的桌角。

  至少与面前这位友人,千年前的自己应该没有留下过未竟的约定。更何况,如果真的是在她生前订下的某个值得一记的约定,如今的她又怎么可能记得。

  大妖怪再次摇摇头。

  “确实没有。阁主大人有什么困惑的话,我可以替您向是非曲直厅问问。”

  “……这样啊。嗯,联系阎魔小姐他们就不必了。”

  亡灵再次沉默,后仰头,枕在大妖怪肩上,仔细感受什么般闭紧双眼。

  大妖怪微微回头看向亡灵,然后又看回地面。

  冥界的风从远方来,此时吹入苍白而高大的阁楼,吹散了两人在犹豫中酝酿的言语。亡灵散开的头发飘动,飘入大妖怪或清晰或模糊的一切。

  大妖怪突然有种几乎不可抑制的冲动,想叫出亡灵的名字。

  她张开嘴——

  “谢谢你,妖怪小姐。谢谢你。”亡灵睁开眼睛。

  “妖怪小姐来后,我想了很多事。看着你寻找友人的身影,我也是时候作出决断了。”

  “妖怪小姐,我决定去转世了。”

  

  

  

  

  

  大妖怪稍微动动头,金色的长发在木板上滑动,发出细微的音响。

  “转世……”大妖怪重复着亡灵的话。

  她先是笑了笑。

  “……如果阁主大人愿意的话,我当然支持。”

  “……”亡灵看着大妖怪固定在原地的身体,看着她的眼神逐渐开始一点一点下沉,看着她突然又迟疑地抬起头望着自己,在视线交汇的那一刻,她感到自己的心中有种莫名的悸动,极力牵引着自己闭上双眼——但她没有。

  “阁主大人。”大妖怪语气平静地说出这几个月来无比熟悉的称谓,却突兀地又止步于沉默。

  “其实,阁主大人。转世也有很多不好的地方。那样的话,您就要再次进入轮回之中,会再次承担生老病死,再次去未知的地方,再次什么也想不起来——”

  她的语气像自言自语,也如自言自语般——因为意识先于语言在脑中显露出答案——在阐述的半途选择了放弃。

  “嗯,不过如果我只是在这里待着……并不公平。就算付出代价,我也想行动起来。”

  “……哈,抱歉。”大妖怪低下头,笑容有些呆板起来,缓慢而迟钝地将一只手抬起,放在自己的额头。“大概是……时间,对,时间。”

  “我经历的时间或许有些太久了,总是有些听不明白大家的话,阁主大人也好,地狱的阎魔大人也好……或者,是我做了什么让阁主大人难受的事吗?”

  “……妖怪小姐怎么会这么想!”亡灵先愣了一下,然后快速走到大妖怪面前。她的喉咙滚动了一下,而最终还是将冲动咽下,放缓了语速。

  “妖怪小姐是我来到这里后最好也是唯一的朋友,对我来说,这份感情未来也一样不会变。我现在做的,只是出于一个来自遥远过去的——我必须要弄清的事。”她看着大妖怪,将折扇再次拿起,顿了顿。

  大妖怪低下头。

  “我知道转世到外界后就记不住妖怪小姐了,这点……对不起。但是妖怪小姐你看,人们在冥界的记忆是不会消失的吧?我都想好了,请放心,人类的寿命不会很长,以后每次我死去来到这里,都能重新想起妖怪小姐。我们的分别只是暂时的,我和妖怪小姐永远都会是朋友,只要等一等,我们就还能在这里一起聊天,一起分享有意思的事,一起……”

  “你还要一回一回来这里多少次!?”

  几乎是瞬间,这位一直平静而优雅的妖怪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巨大声音,回荡在整个白玉楼混乱的苍白。她抬起头,亡灵看到她的死死咬着嘴唇,整个身体的气息好像瞬间停止,压在她的眼神中,剧烈的颤抖一直从声音蔓延到瞳孔。

  “妖怪小姐……”

  “……”

  “对不起……我不是冲您。”

  大妖怪的眼睛微微闭起来,一只手抬起,压在额头。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想向亡灵道歉,然而,吸入胸腔的空气沉重起来,淤积于血液,无法吐出。

  她那样看着亡灵,然后再次低下头去。

  心跳在耳边鼓动。

  抬头时,话语已脱离控制。

  “……您说,转世是因为‘来自遥远的过去’——阁主大人,没有什么遥远的过去。那种已经终结了的东西没有意义,结束了就是结束了,我比谁都清楚这点。一切都飞速变化从不停止,一年的时间可以让重要的事物烧成灰烬,十年的时间可以让曾经高歌的梦想不知所踪,一百年的时间可以让所有的一切面目全非,只要过去就回不来!妖怪或者人类,长生种或者短生种,在这变化面前都毫无区别——久隔经年,想不嘲讽原来的自己都是痴心妄想,更不要说什么对过去的坚持——坚持这种无意义的幻想!幽……”

  ……

  她迅速顿住。

  无尽的白吞噬着冥界的太阳,风沉默不语。

  大妖怪第一次在亡灵面前说出如此多的话。

  她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这样的失态本早已不会出现了,自千年前的那个春天后。

  “明明,阁主大人只要待在这里,不用考虑那么沉重的东西就好……”

  她的双手缓缓垂下,站在白色砖石上,像被箭矢贯穿了胸膛。

  “对不起。”

  随着时间的流逝,两人的影子逐渐难以分辨起来。

  “妖怪小姐是在担心我,我明白。”亡灵也低下头。

  “——可是,为什么是现在?您明明已经在这里呆了这么久,明明——”

  她们再次沉默。

  白玉楼的地面,恍惚间总让人觉得像积有隔年不散的雨水,涟漪汇聚,将天空的倒影裁碎,使每一片砖块都裹着薄霜般,龟裂的冰壳。正午,冥界最盛的阳光照射在这里,却倏然碎成细雪,簌簌跌进两人的阴影。

  “妖怪小姐,我想,有些事有必须去做的理由。”亡灵的回答很简短,口气却还是那样,坚定又温和。

  “就像妖怪小姐你会来到这里一样。其实,仔细想来,我当时想当然地觉得妖怪小姐来这里的目的是悼念——可是,妖怪小姐从没有这么说过吧。我不知道妖怪小姐到底为什么来这里,但是我能感到——与那位友人相关的事,对妖怪小姐来说,也是‘必须去做’的吧。”

  ……

  为什么?

  没错,到底为什么来到这里?

  她是境界的操弄者,她不需要别人提醒,但是

  为什么要站到这名曾经熟悉的陌生亡灵前,又再次与她成为朋友?

  她当然知道,自己只是在逃避而已。

  逃避着思考,逃避着目标,只是沉浸在梦幻的泡影,在心中懦弱地恳求自己不要苏醒。

  可那又怎样呢?就算是虚假,又怎样呢?她已经不再无力了,她有能力带着曾经的少女,如今的亡灵轻易前往任何地方,有能力帮她实现任何梦想,有能力让她获得生前不曾获得的幸福,有能力让她不再感受痛苦——

  ——这场梦没有任何理由结束,自己也没有任何理由醒来。

  就算她一开始就知道,一开始,收到妖忌的信息,在白玉楼的阶梯上犹豫时就知道“这里没什么东西需要铭记,这里一直是纯洁而空无一物。没有树木,一切都苍白得刺眼,脚下白玉般的砖石外,是互相挤压的虚无——”

  ……

  ……

  ……

  没有树木。

  没有树木。

  她颤抖的身体突然僵住,茫然抬头。

  她望向庭院前的桥边那棵突兀而粗大的枯树。

  那棵只以枯萎形态在自己面前展示了极短时间,从而没有被自己认出的树。

  那棵曾张狂盛开肆意绽放的树——

  或者

  名为“西行妖”的妖树。

  西行妖,对啊,西行妖。

  自己在懦弱地逃避,可自己怎么能懦弱到这种地步。

  相比“自己为什么来这里”,有一个更基础的问题。自己居然一直没能意识到,一直没有去意识到。

  千年前作为普通少女死去的友人——西行寺幽幽子,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能在冥界逗留一千年——为什么成了在白玉楼的彷徨的亡灵?

  

  “没有经过我们一族完整的传承,妖力再强,你用的结界术都是有缺陷的!”

  “结界师他们说那个封印也不算完美……”

  

  隙间妖怪的族长也好,阴阳师的侍从也好,千年前,被自己一笑置之的话语,突然像找到了记忆的最后一块拼图,骤然再次响起。

  没错,原来是这样。

  这样就说得通了。

  幽幽子为什么在这里,阎魔为什么要问自己那些话——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因为自己千年前那场不自量力的拯救。

  西行妖被封印后本该重新进入轮回,却因为自己当时封印术的漏洞夹在生死的境界中,来到冥界,永世不得超生。而灵魂与之相连的幽幽子,自然也就被彻底封住了转生的大门,被囚禁在这棵树下——

  ……

  自己居然问“为什么是现在?”

  自己居然问“那又怎样?”

  ……

  是这样啊。

  原来是自己啊。

  这位当年因为自己受了伤,从而被迫选择了死亡的少女,留在这里的理由只是——在死后也根本没有选择。是自己这个号称是她朋友的妖怪,做了比当时的阴阳师们恶劣一百倍的事情,整整囚禁了她一千年啊。

  害怕她再次进入轮回的是自己,害怕她去未知地方的是自己,害怕她再忘记一切的是自己。而自己却以为,她会因为这些恐惧留在这里。

  其实,就算没有西行妖,也早该意识到了吧。自己早已不是千年前那名信心满满、高谈阔论的“紫”,当然也早已不是那名少女的友人。现在站在这里的,只是一名将时光都用来准备、犹豫或者追忆上的,已经毫无特别之处的妖怪而已。是一名已经抛弃了当年那位少女所熟知的一切,彻彻底底的背叛者而已——却妄图让她从这里认出消逝的过去。

  从在阶梯上犹豫的那一刻,从隐瞒了她们姓名的那一刻,从无法直视夕阳的那一刻,从对她身上的温暖感到心痛的那一刻。

  就早已明白了。

  那棵树只是提醒了自己而已。它只是将自己的残忍摆在了明处,提醒了自己有多怯懦,提醒了自己如今的所作所为是何等彻底的错误。

  提醒了自己 ,早已没有资格站在她的身边。

  ……

  “妖怪小姐?你到底怎么了?”看着久久呆滞不语的大妖怪,亡灵逐渐急切起来。

  大妖怪眼神微微向上,看了眼冥界的天空,有再次看回亡灵,微笑起来。

  她带笑低下头,抿了抿嘴,然后张开。

  “对不起。”

  “不……”亡灵显得很茫然。

  “是啊,阁主大人不问的话,我真的就要忘记了,自己来这里的目的,忘记自己为什么要再提起那位友人了。”

  “请您原谅我之前的失礼,接下来,我会尽全力帮助您转世。”她的微笑渐渐柔和起来,就像一千年来的任何一刻,没有破绽,只是眼睛不知何时笼罩于阴影,无法被看清。

  亡灵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看着她,不同这千年来任何一刻的担忧,扑空在突然陌生的笑容。

  她看着她,一如这千年来任何一次的笑容,躲避了无比熟悉的担忧。

  “我想起来了,来这里到底要做什么。说到最后,其实也只是一个简单的原因——”

  “因为想说一句,那天与她分别时忘说的,‘再见’。”

  

  

  

  

  

  白玉楼的阶梯。

  层次分明的白砖洁净无暇,向最上空的庭院与西行妖不断延伸,在阶梯最下方白雾的衬托下显得无穷无尽。

  临时打开西行妖的封印,从而为亡灵的转世清开障碍,大妖怪要做的事并不困难。但无论怎么说,在白玉楼解开大妖的封印对是非曲直厅也是件大事,在来到阶梯最下方阎魔的工作处通知后,阎魔委派了十几名死神去辅助亡灵的转世工作。他们于是一个接一个小心沿着阶梯中心向上方的庭院飞去,在西行妖附近提前等待着。

  大妖怪也向阎魔告退,和亡灵一同走出门外,再次面对漫长的阶梯。

  然而,隙间打开时,亡灵拉住了她。

  她说:

  “一起在上面走走吧。”

  ……

  两人并排走在阶梯之上。四周的雾常给人一种错觉,好像一切在这里都会停下,成为永恒的一部分。亡灵微微转头,向外望去,什么都没有。

  “阁主大人还是走在台阶的中心为好。”大妖怪的声音温和而听不出一丝情绪,平稳传来。“您看到刚刚死神们那么小心的飞行路径了吗?那是因为阶梯左右的底部在冥界之外,如果从那里摔落,就会到是非曲直厅管辖范围外的地狱了。在那种地方,什么灵魂都会消失殆尽的。”

  “这样啊。”亡灵低下头。

  “那我当时还真是危险。一千年前我刚来到这里时,也走过一次这个阶梯,还左右乱跑来着。”她说着说着自己笑起来,朝大妖怪的方向望去,却在看到她低垂的眼睛与不变的微笑后,默默又将头转回地面。

  风从两边吹来。

  两人沉默了一小会。

  “第一次走在这里时,我其实很害怕。”声音再次响起。

  “看不到尽头的路总是很长,可是,真的开始前进时,会发现无论多么长的路,最终还是有一个能盼望的终点。”亡灵看着白色的台阶在自己眼前缓缓略过。“不。应该说,因为‘有一个能盼望的终点’,才有勇气在这条路上前进吧。”

  她逐渐抬起头。

  “妖怪小姐呢?走在这里时,觉得害怕吗?”

  “我么?呵……已经到了感知迟钝的时候了啊。”大妖怪顿了顿。“只要阁主大人如今再次走在这里时,心情能舒畅一些就好。”她的脚步似乎未受影响。

  “可惜,我比当时更害怕。”

  “……”

  大妖怪停下,转头向亡灵看去。

  “我所盼望的终点,到底在不在这段路的尽头呢?”亡灵也停下,又笑起来。“抱歉,到现在还说这种话。”

  “无论阁主大人盼望着什么,一定都会找到的。”大妖怪转过头,再次微笑着看向空无一物的前方。“您……你。你一向有着勇气,一向有着力量,一向贯彻着你自己,所以,一定会找到。更何况从今以后,这里便再不会有任何高墙阻拦你了。”

  亡灵看着大妖怪的背影。她没有第一时间回复,而是握紧了手中的折扇,收敛了一些笑容后莫名认真地开口:

  “谢谢妖怪小姐。但白玉楼从来没有高墙。”

  “……嗯。”

  大妖怪不再说话,开始继续向前迈步。

  阶梯上的风好像变大了。大妖怪前进时,觉得自己好像走入了一条河流,被推动着翻滚,绝对不能回头,翻滚向茫然的波浪涌动。

  于是闭上眼睛。

  在遮天蔽日的苍白外,在她如今唯一能依赖的阴影中,失去了一切,只留下微弱的嗡鸣。她因此听到,身边脚步的缺席。

  亡灵没有跟上自己。

  取而代之的是她的声音。

  “妖怪小姐。”

  她再次在这阶梯上停下,就像那时刚刚来到这里,同样因为亡灵走走停停。

  “最后能再拜托你一件事吗?”

  大妖怪微笑着转身,点点头。

  “当然,阁主大人。不过我们还是边走边说吧,是非曲直厅定下的时间也快到了。”言罢,她继续向前。

  亡灵站在原地,深深呼吸了一次后,缓步跟了上去。

  “我想问一个问题。”

  “嗯。”

  “我想问,妖怪小姐在外界呆了那么长的时间,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名字——”

  “一个叫‘八云紫’的名字。”

  ……

  她依旧微笑着目视前方,继续在台阶上迈步。一言不发。

  过了一会后,带着依旧毫不偏移的眼神与微笑,大妖怪向亡灵问:

  “阁主大人是在哪里知道这个名字的?阎魔那里?”

  “妖怪小姐听说过吗?”亡灵再问了一遍。“或许,这个名字的主人也来自过去了。”她补充了一些信息。

  “没有啊。”

  一如既往温柔的语气。

  “我从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不过,如果是来自过去的人,现在一定变得认不出来了吧,性格、经历、理想,这些都会变呢。毕竟是要进入轮回的。”

  “……也是……或许。”亡灵的神色黯然下去。她短暂地闭上眼,握紧了手中的折扇,脚步明显迟钝起来。

  “转世在即,阁主大人还是不要想这些复杂的事了。相比只能留在过去的某个名字,你的未来会有比这重要得多的事——你值得经历比这重要得多,也幸福得多的事。”

  然后,大妖怪停下了脚步。

  “我们到了。”

  她微笑面对着粗大而突兀的妖树与在一旁等候已久的死神,没有回头。

  

  

  

  

  

  大妖怪站在这里。

  她站在这里时,姿态优雅,衣着华丽,从容不变,微笑如常。

  “您可以开始了。”一名死神走到她身边。

  微微点头表示会意后,她走到亡灵面前。

  “阁主大人,接下来我会解开这棵树的封印,届时属于你的转世之门将会打开。为了防止冥界受到影响,到达一定时间后,西行妖会自动再次被封印,所以门一旦打开,阁主大人就要抓紧进入,好吗?”

  “……嗯。”

  “不用犹豫,也不必害怕。”大妖怪笑起来,“一切都会很顺利的。”

  她不知为何没有等待亡灵的回答,自顾自地走向了西行妖晃动的阴影。

  抬头。

  看着西行妖,她想起自己第一次与它见面时。那时,自己曾高高在上地俯视这个高不可攀的存在,而现在,当自己已然强于它无数时,竟变得只能仰望。

  仰望死亡,仰望遗忘,仰望听到自己名字都觉得陌生时的迷惘。

  站在无尽的浮光。

  “……”

  刹那间,庭院周边的空气停止了流动。

  妖力从大妖怪身上喷涌而出,扭曲空间后向四面八方迸发,在白玉楼上空的四角凝聚出如波纹般晃动的棱形边界。边界的每一次晃动都牵引着整个庭院,在妖力巨大的能量场中,白砖上曾隐匿于光芒的灰尘开始超越重力,从地面向空中缓缓扬起,像是时间开始了倒流。

  声音开始出现,几缕风以大妖怪为中心向外吹去,逐渐越来越大,到最后几乎形成了一场风暴,吹得西行妖的树枝疯狂摆动,亡灵也只有全力沉下身体才勉强不被吹倒。

  笼罩白玉楼的边界越来越多,当四重边界将这里完全包围时,波纹般的晃动瞬间停止,开始逐渐向不同的方向旋转起来。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紫色妖异的光芒从中浮现,西行妖此时仿佛受到了什么呼唤,也开始从树根一路沿着树皮粗糙的纹路放射出紫光。边界缓慢地向西行妖收缩,而在其彻底触碰到西行妖时,漫天的光芒从中爆发,淹没了白玉楼的全部。

  大妖怪闭上眼睛。

  又见面了。

  睁开。这棵树以最熟悉的形态,再次在自己面前绽放。

  ……

  巨樱在天地间炸裂成一柱狂澜。

  千万枝桠如熔岩脉络般向上喷涌,每根枝条都浸透了桃红色的暴烈。花瓣并非片片分明,而是凝成连绵不绝的海浪在枝头沸腾翻滚。那些垂枝并非向下低垂,更像是刻意弓起背脊,每一弯弧度里都蓄满了力量。

  花簇以蛮横的密度覆盖着所有可见的木质肌理,树皮早已被疯狂的盛开撑出沟壑,不断渗出花朵。它最顶端的冠层正在燃烧——不是比喻的燃烧,是千万枚花瓣同时震颤时,附着了妖力的真正灼浪,由粉向白渐变,却又在下一秒被不断新绽的花朵染回挥之不散的桃红。

  冥界苍白的光线,反而让西行妖化作了沸腾的熔炉。花瓣重叠百层将阳光筛成流质,在彼此摩擦中发出爆裂的声响,挤落了残花在脱离母体的刹那迸出光粒,仿佛西行妖持续不断地向四周溅射着火光。

  “妖怪小姐……这是什么?”亡灵的声音传来。

  大妖怪转头,看到亡灵怔怔呆立在原地。

  她说,去吧。

  ……

  

  那么,到了啊,最后。

  只需要说“再见”就好了。

  一切就就结束了。

  

  说来

  她粉色的头发在樱花开放时很好看,这点还没告诉她,所以先好好告诉她她有多漂亮吧。

  然后再说再见。

  

  “妖怪小姐,那棵树……在开花,对吗!?”

  

  说来

  她很勇敢,又很善良。这些之前虽然已经跟她说过了,但最后再多夸夸她,她大概也不会嫌烦吧。

  然后再说再见。

  

  “我从来没见到过——我从来见到过开花!这是第一次,这就是真正的……”

  

  说来

  她其实也不那么完美,总是做一些乱来的事,开一些不合时宜的玩笑,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这些可必须要好好提醒她。

  然后再说再见。

  

  “妖怪小姐,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妖怪小姐?”

  

  说来

  说来……

  她总是在担心我啊。

  至少最后,不要让她担心了。

  所以,笑着说出“再见”吧。

  微笑。

  做一个擅长的微笑,暂时忍耐一下,微笑。

  忍耐一下,向她微笑。

  啊,这不就成功了嘛。

  大妖怪扬起完美的弧度,像一千年中的任何一次微笑一样,无可挑剔。

  

  亡灵走到她身边。

  “妖怪小姐……”

  “你哭了吗?”

  ……

  

  

  

  


  奇怪。

  这是在说……

  一种奇怪的感觉传来,冰凉又温暖。

  一只手伸来,抹掉了从自己眼眶边不断掉落的什么东西。

  “阁主大人”她快速地后退,与亡灵拉开距离。“转世之门马上就要关上了,您……”

  “我不转世了。”

  “什么……?”

  “我的朋友正在这里哭,我不能走。”

  “……”

  大妖怪看着眼前的故友,看着她突然低下了头,顿了顿后再张开嘴,声音格外坚定。

  “妖怪小姐的名字是‘八云紫’,而那位友人的名字是‘西行寺幽幽子’。”

  “不,你到底在说什么?怎么突然……”

  “——‘西行寺幽幽子’,也是我的名字,对吗?”

  她抬头,带着眼中闪烁的光芒。

  “……”

  死神们互相窃窃私语起来。

  “抱歉,时间马上就要到了,请您立刻进入门里。”几名女性死神出列,走到了幽幽子身边,牵住她的手臂。

  “稍等一下,我有重要的事情还没问完!”幽幽子扭头向死神们喊。

  “紫——妖怪小姐就是‘紫’,对吧!”幽幽子的声音越来越响亮,回荡白玉楼的全部天空。漫天落樱中,飞舞的粉色光点成为一只只蝴蝶,在她单薄的身影旁扇动着翅膀,好像无数花朵她的身旁绽放。

  “我不是,一开始就说过了——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妖怪而已……”大妖怪再次向后退了一步,踏在庭院边缘的阶梯上。

  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

  已经不重要了。

  就是现在,说再见。

  眼眶下方的重量一直在增加,抑制不住地落下。

  快一点,这就是最后的机会了,说“再见”

  死神们变得慌张了,纷纷开始在幽幽子身边议论起来,牵住幽幽子的手臂也明显地向后用力,安静的庭院瞬间开始嘈杂一片。

  然而,幽幽子不知从何处来得力量,死死地站在原地,望向面前的她。

  像某个晚上,像某个秋天,像某场大雪,像某处墙内,像某座山边,像某道小渠,像某面城门,像某次日暮,像某时庭院。

  像西行寺家喜欢作诗的长女,像白玉楼还不是阁主的亡灵,像她自己——名为西行寺幽幽子的自己,每一次望向她时投去的一切。

  等待着回答。

  说再见——说,再见。

  “……”

  大妖怪扭头向阶梯下走去。

  幽幽子想追上她,却被死神们立刻拦了下来。

  ——

  不回头地走。

  想起,有一个晚上,自己被陌生的人类视作值得担忧的对象,刚刚开始行动就被识破了伪装

  “紫,刚刚我碰你的时候你是不是脸红了?”

  不在意地走。

  想起,有一个秋天,自己在不知名的小山坡走到天黑,有一个少女陪在自己身旁,和自己高谈阔论超越世界的梦想

  “紫想改变世界吗?”

  步伐平稳

  “紫,你说那些大话干什么?”

  双眸合拢

  “紫!快跟上啦!”

  咽喉起伏

  “紫现在猜我心思猜得这么准了?”

  肩膀僵直

  “紫一直就是紫!”

  平稳逐渐跌跌撞撞

  “紫那天离开的时候,就是对我这么做的吧。”

  合拢逐渐不止泪流

  “紫又成这个样子了,莫名其妙。”

  起伏逐渐开始颤抖

  “紫,你回来了?”

  僵直逐渐无力提动

  “紫还是普通的妖怪我也不会嫌弃啦。”

  

  想起一个雪夜,想起一个拥抱,想起她对自己的吟唱,想起她再见自己时的微笑,想起田野无尽的光,想起落入地平线的太阳,想起她倚靠在自己肩上


  掉落,她摔倒,失去支撑,什么都不再想,什么都不想想。

  跌入隙间熟悉的黑暗,从无尽瞳孔的注视中再次落下时,来到了阶梯的底端,来到幽幽子再也无法追上自己的地方,来到那场千年前冒险的最后,来到一个没能说出再见,也再不会再见的,故事的尽头。

  ……

  ……

  ……

  

                                     “紫——!!”


  ……

  什么……

  为什么?

  大妖怪怔怔地抬头。

  最高处的天空中,有一个影子在飞速下落,突破着冥界四起的乱流,如流星般划过了一层又一层苍白。白玉楼阶梯旁漫天的云雾不断涌起,向那团冲来的黑影伸出手臂,一条,两条,直至包围了整个世界,如同代表这死亡之地的一切庄严高大要将那黑影拦下,却在其面前迅速被击垮,被撞的四分五裂。

  挤压的虚无在尖叫,拥挤着向其嘶吼,竭尽所能地斥责身影的单薄,嘲讽身影的渺小,号令身影立刻消失在天空,却在其来临时惊慌地四散而逃。

  在狂风中,在云雾中,在阴影中,在苍白中,在虚无中,在空洞中——

  一抹粉色在张扬地冲撞,张扬地呼喊。

  名为西行寺幽幽子的存在,在张扬地闪耀。

  从天而降。

  

  身体已先于意识飞跃而出,将幽幽子拥入怀中。

  “还好吗?有没有受伤?哪里难受吗?……”

  幽幽子伸出手,摸摸大妖怪的脸。

  “你……”

  泪水夺眶而出

  “你,你在干什么啊……我说了很危险了!掉到下面就会去到……”

  幽幽子微笑起来。

  “我说,你在听吗……”

  “在,在。”幽幽子闭上眼。“我只是在想,伸手这种行为果然没办法转移注意力啊。”

  “不要再说这种奇怪的话了!到底,为什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这种时候会知道那些名字——为什么——幽幽子……!”

  “听我说,紫。”

  她的眼睛像风里温柔的溪水。

  “如果紫来这里是为了说出‘再见’,那我在这里的理由,无论现在还是过去,就是为了等待‘春天’,等一个约定了的春天。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知道——也只是一个很简单的原因——因为,‘花开的时候就是春天了’,对吧?”

  大妖怪猛然间停止了一切动作。

  “你,就为了这个,为了那个微不足道的……”

  她的头更加低垂下去,眼睛被阴影遮蔽。

  “……我说了我不是‘紫’,早就不是了!不要再说那个名字了!”她再次大喊道,像是最后的防线也被击破,用上了全部的力量。

  “只要愿意,妖怪小姐就一直是‘紫’。”

  “我不知道谁是紫,只是知道了妖怪小姐的名字,但这就够了。我还不熟悉那个故事里的紫,但我熟悉妖怪小姐。其实到最后,重要的人就在自己身边,就算没有春天也该早点意识到的。谁是紫这个问题,接下来由‘妖怪小姐’,由你,无论是谁却还站在我面前的你,再来告诉我一次,好吗?”

  幽幽子微微眯眼,笑得更加灿烂。“总之,把我现在的行为理解成‘刚刚知道重要友人名字时心情激动’好了。”

  大妖怪沉默不语

  在无垠的天地之中,她深深低下头。

  她身体颤抖的幅度逐渐减小,最终停住。

  “……谢谢你,幽幽子。”她缓慢地开口。“但是,我做不到。”

  “我已经不再向往冒险了,你也不再喜欢诗歌了。如果,重新来过可以被接受,你的遗忘和我的改变可以被接受,那过去的我们——过去的那个故事到底还有什么意义?难道就只是一场随便就能丢弃的梦,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一段若有若无的谎言吗?”

  “……”

  幽幽子牵起大妖怪的手,表情认真起来。

  “那么,妖怪小姐。”

  “听我说。”

  “阎魔小姐曾这么告诉我,所有春天开放的花朵,总有落下的那天,无论外界还是冥界。她说,这是‘生者必灭之理’,让我一直很迷茫。但是,那个早春,与你一同站在田野上,看到那朵落花时,我明白了。已经逝去的花朵不会重开,但却会滋养泥土,在看到它盛开的人的心中种下种子,让她记住这片泥土,记住这片天空,记住在某一个春天爱上了一朵花,当春天结束时,这份遇见的意义就是——”

  “在下一个春天,在那时被爱着的花朵所滋养出的下一个春天,在‘来春’——让你再次站在它面前。”

  “如果妖怪小姐觉得过去没有意义,那我这里有一个。”

  “——意义在于,让你站在我面前。”

  “……”

  她想,幽幽子此时的笑容,正是自己永远也忘记不了的那个。

  ……

  她看着,无话可说。

  低下头。

  她逐渐也笑了起来,望向幽幽子,望向整个世界。

  “这样吗?可是,就算幽幽子说了这些帅气的话,我也不会崇拜你啦。”

  “你还真是……”幽幽子捂住额头。

  抱着幽幽子,她缓缓从天上降下,将手放在自己脸边,抹去泪水。

  “还有一个。”她轻声说。

  “让你也站在我面前。”

  “我……?”幽幽子反而愣在原地。她将目光抬向金发的妖怪。片刻后,她的头转到一边,嘴角却再次扬起。

  “——啊,对了对了,咱们快一点走啊,死神的大家也快追上了!”

  “好突然。你要去哪里啊,解释一下就好了。”

  “不不不,现在有更重要的事吧。现在外界一定到了,‘真正的春天’!麻烦的事情还是稍后再说吧!”

  “春天没有那么短……”

  “要抓紧时间!——带我离开吧!紫!”

  “知道了。总是这么莫名其妙。”

  “……”

  “承认了呢。”

  “什么?”

  幽幽子看向紫,莞尔一笑。

  ……

  “我的名字是西行寺幽幽子,白玉楼的亡灵,很高兴与您相见。”

  “妖怪小姐,请告诉我——你是‘紫’吗?”

  

  

  

  

  


  


  幻想乡的首席贤者八云紫作风懒散,一觉醒来已经快是春天。

  说“快是”其实不太准确,按照时节,眼下应该是标准的春天了,但却还是一副雪景。

  紫醒后过了一小会,蓝跑过来找她。蓝显得很着急,说橙怎么也找不见了,不知道又去哪里玩,让她赶紧找找。

  “橙已经去宴会啦!”

  紫这么说,然后把脸埋在蓝毛茸茸的尾巴里。

  蓝松了口气,又很快无奈起来。

  “紫大人,这个时候要严肃点啊。宴会您也是要参加的。这次宴会在白玉楼举办,对幻想乡和是非曲直厅的交流与互相支持……”

  “知道了知道了,我现在就去。”

  隙间打开,紫的身影消失不见。

  “蓝也不要总这么严肃啊。”声音从空无一物的半空传来。

  “您真是的……记得帮我照顾好橙!”

  “知道啦!”

  

  

  

  

  

  “所以我说你那魔法店里的东西根本不靠谱,明明就还是很冷。”

  “欸?明明是灵梦的体质太差了!——唉,幻想乡有这样的巫女还真是悲哀DAZE。”

  紫看着喜庆的巫女正和普通的魔法使七嘴八舌说着话。

  “啊,来了!喜欢睡懒觉的黑幕。”巫女看向这边时装作吓了一跳,然后无事发生般回头喝起茶来。

  “黑幕呢。”魔法使重复了一下。

  “啊呀,这场宴会可还是我资助的哦。”紫笑了笑。

  “紫大人!”一个声音从一旁响起,回头只见一位半人半灵少女带着自己家的橙一起跑来。

  “早上好,妖梦。”紫礼貌地打了打招呼,然后蹲下摸摸橙的头。

  “那个,幽幽子大人已经在等着您了,所以……”

  “好。我现在就去找她,我们一会就回来。现在就先拜托妖梦帮我照顾一下橙了。”她从地上站了起来。

  “好,好的!”

  “那么,你们玩好。”

  紫向后面摆摆手,渐渐走远了。

  “啊。那种睡觉睡个不停,一觉起来居然也闲得不行的家伙居然是贤者啊。”巫女评价。

  “唉,幻想乡有这样的贤者还真是悲哀DAZE。”魔法使跟评。

  “欸!?我的仙贝去哪里了?魔理沙你偷吃了吧!”

  “我才没有!——欸?我的也不见了!”

  ……

  

  

  

  

  

  与外界的冰天雪地不同,白玉楼现在的樱花烂漫。

  毕竟,幻想乡大量的“春”都暂时聚集在了这里,想要彻底散开恐怕还要有些日子。

  幽幽子在这里栽了好多树——开了好多花。

  一棵樱花树,两棵樱花树……

  不对,不是两棵,是一棵。还是重新数吧。

  一棵樱花树,两棵樱花树……

  “那边的紫小姐,来这里要做什么呢?”

  紫抬头时,高大的白色城楼耸立在眼前,楼下坐着幽幽子。她手持一把折扇,看过来时眉眼含笑,和一直以来看不出区别——头上系了薄薄一层白巾,无风自动。

  幽幽子坐在开了一部分的西行妖前,似乎在赏花。

  “来打扰一下幽幽子小姐的雅兴哦。”紫相当自然地坐下。

  两人看向前方,一时都不说话,但都面带微笑。

  大片的樱花浸在无尽春光中,以至于偶尔落下一两片的花瓣连在一起也成了抛向天空的明丽粉色云朵,投下千重樱影,随不时扬起的衣袖荡起花浪。

  紫看着没有满开的西行妖。

  “收集了这么多‘春’,还是没能见到‘富士见之女’,幽幽子遗憾吗?”

  “还好。”幽幽子说。

  风徐徐吹来,哪怕是冥界也沉浸在了温暖的气息中——春天,无可辩驳地来到了。

  紫转头看向幽幽子,却发现对方不知何时早已看向了自己。

  扬起着一个简单的微笑。

  

  “因为,最该在春天见到的家伙,不是已经见到了嘛。”

  

  

  

  

  

  

  

  

  

  


  

  ……

  “……紫,这就是你自己做的礼物?”

  幽幽子掂了掂面前的折扇,做工实在不能算精致。

  “嗯,相当普通呢。这种东西过一阵子紫自己都认不出来啊。”

  “会认出来的!不要再说我了啊——这是——失败作!对,天才也是有失手的时候的吧。如果不是咱们马上就要到寺院,有时间的话一定会做得更好的!”

  “说来,为什么最后选了折扇。”

  “因为,觉得幽幽子拿着它会变得很帅气嘛。”

  “……理解不能。算了……额,它有什么优点来着?”

  “啊,就是之前说的。虽然不好看,但它可是防火防水、自动修复,跨越结界……什么的。”

  “之前就想问了,前面那两个还能理解,‘跨越结界’到底有什么用啊?”

  “就是说,只要融入使用者的灵魂,就能将它带到任何地方哦,哪怕是世界之外,空无一物的地方。”

  “好没用。”

  “完全是幽幽子不识货吧!”

  “好吧好吧。但既然都做了折扇这种东西了,不写点什么吗?”

  “……不了。反正是失败作,不会给幽幽子的。等我下次做一个更好看再给你好了。”

  幽幽子注意到紫有些低沉的语气。

  “喂喂,我什么时候说过不收啦!既然说要送可不准反悔啊。”幽幽子噗嗤一声笑起来。

  “幽幽子真的想要吗?”

  “当然。你说要送礼物的时候我不是就回答过这种问题了吗?但你还是在上面随便写写什么吧——啊,也别太随便。写得好的话,说不定能让我记久一点。”

  “……好吧。”

  紫抬头。仔细端详着幽幽子。

沉默了一小会。


  她又抬头看了看天空。

  “对了,要不就这个好了。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句子,但‘什么人有一天会与自己见面’这种设定不错吧——”

  她抬起手,又转头冲幽幽子一笑。

  落笔:

  

  

  八云紫赠西行寺幽幽子:

  

  来春再见。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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