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hinning Echos(9-1)破绽 上
路口的绿灯亮了起来。
真仪本来已经瞄准了对面的公交站牌,心想着总算能跟这瓜女子分开了,结果脚还没迈出去,人就被她拖偏了方向。
“你又搞啥子?”
“叫车。”
“叫啥子车?公交不就在那边迈?”
“坐什么公交啦,热得要死,还挤。额今天从学校折腾到现在,已经够烦了,才不要跟一堆下班的人挤成沙丁鱼。”
“你还会嫌累哦。”
“额是人,又不是铁打的。”
杏子说得理直气壮,拖着她走到路沿,书包侧袋里摸出一台白色PHS,熟门熟路地拨了个号码。
“喂,安原桑?是额。嗯,在SEGA旁边这个路口。你开过来就行……对,快点哈,等下还要去百货。嗯,就这样。”
她啪地合上翻盖,顺手又把PHS塞了回去,往行道树上一靠,一副等人来伺候的样子。
真仪嘴角抽了抽。
“你们这些有钱人是不是都这样。”
“什么叫‘你们这些有钱人’。”
杏子瞥她一眼。
“讲得你好像见过很多一样。”
“没见过,所以才稀奇。”
“那你今天多见见,长点世面。”
“我谢谢你哦。”
“别客气。”
不到两分钟,一辆黑色轿车就无声无息地滑到了路边。
不是出租车那种方方正正的样子,也不是一般家庭会开的车。车身线条压得很低,漆面黑得发亮,旁边的树影、路灯、甚至路过行人的样子都能在上头照出来。
驾驶座车窗降下半截,露出一张四十来岁男人的脸。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深色制服笔挺。
“杏子小姐。”
“辛苦啦,安原桑。”
杏子转头冲真仪扬了扬下巴。
“上车。”
真仪站着没动。
“……我走路也行。”
“你走到晚上都未必找得到,认得路吗你。”
“……”
这句话打得太准,真仪当场没声了。
“快点啦,别站着装蒜。额都不怕,你怕什么。”
真仪心想你怕个屁,这是你的车,又不是我的。可嘴上再硬,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弯腰钻了进去。
屁股一坐上去……
软。
座垫很稳地托住了人,皮面凉凉的,贴在腿上特别舒服。跟她青叶团地那张硬得像木板的地铺完全不是一个东西。
她没忍住,伸手按了一下身边的座位。
还真挺舒服。
又按了一下。
“咋了?”
“没咋。”
真仪立刻把手收了回来,装得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杏子差点笑出声,别开脸朝前头说:
“安原桑,先去百货那边,然后把我送回去。”
“明白。”
车子平稳地起步,几乎感觉不到顿挫。
真仪转头看向车窗外。
洲本町那片她这几天靠着两条腿硬走出来的旧街景,正一点点地往后退。卷帘门、旧电器店、歪歪扭扭的招牌,还有路边停得乱七八糟的自行车,都在车窗外慢慢滑过去。
平时走的时候,她总觉得那些路怎么也走不完,一条巷子套一条巷子,绕得人心烦。可现在坐在车里,才几句话的工夫,整个街区就被甩在了后面。
“看外头干嘛,第一次坐车啊?”
杏子又开始嘴贱。
“我又不是山窝窝里出来的。”
“你现在这副样子就像。”
“像个屁。”
前排的安原安安静静开着车,可还是从后视镜里不动声色地扫了后排两眼。
杏子小姐今天确实有点反常。
安原在蓝州集团的驾驶员班开了七年车,从杏子小姐上初中开始就负责接送,对她的脾性了如指掌。
这位大小姐平时别说带人了,心情不好的时候对车门都要拳打脚踢的。在学校里不是没有女孩子想攀近乎蹭车的,全被她一句话呛回去。
可现在她居然主动把一个看起来毫无背景的女孩拉上车,还把人一路带着,斗嘴斗得还挺起劲,实在少见。
安原原本想开口问一句,可还没等他说话,杏子的话匣子已经打开了。
“喂,西卡瓦,看那边。”
真仪顺着她手指望出去。
远处的天际线上,一截又细又高的白色巨柱从城市上方伸了出来,直插云层。她之前从轮渡那边其实远远见过一次,只是那天云比较多看不分明。现在天放晴了,云一散,整根塔的轮廓就清清楚楚地立在那里,存在感强得吓人。
“那是淡路天空树。”
杏子有点得意。
“七百九十六米,远东第一的高楼哦?是额姨父建的。整个碧海市啊,都是他一手一脚弄起来的,你能信吗?二十年前这里还只是一个全是种洋葱的乡下岛,连大路都没有几条。”
真仪眯着眼看了一会儿。
在五岛的时候,她知道的世界大概就那么大:奶奶的小屋子、源三叔的杂货铺、玉之浦小镇上的集市、教堂、后山、还有岸边的渔船,从来没见过那种能戳到天上的高楼,只是电话里听吉乃姨妈说起过福冈建了一座塔高的很,她也没有亲眼见过。
“楼修这么高搞啥子?要上去登仙啊。”
“哈?”
杏子一脸不可思议地看她。
“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东西啊,就不能表现的兴奋一点么。”
杏子啧了一声,又继续给她指路边那些地标。
“那个玻璃方块,看见没?科技馆。晚上会打灯,蓝的紫的全亮起来,花里胡哨得很。再往那边看,像个大盘子扣在海边那栋,是水族馆。主水槽还凑合,鱼挺多的。”
“能钓不?”
“不能。”
“那有啥意思。”
“你就只关心能不能钓鱼是吧?”
安原本来想接一句“水族馆每月第二个周二有市民优惠”,结果才刚动了动嘴,就被杏子从后头堵了回去。
“安原桑,你可别又开始了哦。”
“……了解了。”
真仪偏头看她。
“让人讲句话有啥子。”
“额这是为了你好。”
杏子一本正经胡说八道。
“安原桑一旦开始讲,能从一个水族馆讲到海上物流,再从海上物流讲到港区规划。你听不过三分钟就会睡着。”
安原低声应了句。
“如果细讲的话,确实有这个可能。”
杏子噗地笑了一声,立刻得意了。
“你看吧,额什么时候冤枉过人。”
“你天天都在冤枉别人。”
“那也得看对象。”
说话间,车已经彻底离开了洲本那片旧街区。
外头的景色变化快得像翻书。
路变宽了,车道分得清清楚楚,路灯是统一的银灰色样式,一眼看过去整整齐齐。人行道铺着拼色砖,树池边缘连铁篦子都是雕花的。远处的高楼玻璃幕墙一面接一面,在傍晚还没完全降下来的阳光下闪得刺眼。
路口有穿套装的女人推着婴儿车走过斑马线,后头跟着个提公文包的男人。另一个方向有几个打扮时髦的女生一边喝着饮品一边笑,包上的金属饰件在光里亮闪闪的。
所有人都很干净。
真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默默把脚往座位底下缩了缩。
杏子没再吭声,只是靠回椅背上懒洋洋地望着前头。
又开了一段,车终于减速,在一栋高得夸张的建筑前停了下来。
深灰色石材外墙,金属镶嵌的店名,旋转玻璃门后透出暖色灯光。
【蔚蓝百货】
安原先下车,绕到后座拉开车门。
杏子一脚跨出去,抬手撇了一眼手上的表。
"安原桑,大概一个半小时。"
"明白,我在地下停车场等。有事随时呼我。"
真仪也跟着下了车。脚踩上人行道的瞬间,一股好闻的气味扑面而来。
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门童,看见杏子立刻微微鞠躬。
"高司小姐,欢迎光临。"
"嗯。"
杏子连步子都没停。
真仪活像个公主的下人似的跟在后面,总觉得那两个门童老是在盯着自己看,挺不自在的。
旋转门一转过去,里面的世界就炸开了。
大到离谱。
中庭有好几层楼高,天花板是透光的玻璃穹顶。一楼正中间有个喷泉,水柱一上一下地变着花样。四周是一圈一圈的柜台,每个柜台后面站着打扮精致的女员工,穿着统一的制服。
真仪在门口站了好几秒没动,满是那种"我走错地方了"的错愕。
"走啊,发什么呆。"
杏子已经大步流星地走进去了。
真仪只好跟上,但步子明显放小了。她小心翼翼地收着手,生怕碰到什么东西。
那些玻璃柜台里面摆的东西,她一个都不认识。各种瓶瓶罐罐的,瓶身上印着弯弯绕绕的洋文。偶尔有柜姐喷一下什么试用品,香气就跟长了翅膀一样飘过来,钻进鼻孔里。
说实话,不太好闻。
太浓了。
"高司小姐!"
一个穿深色套裙的女人快步迎了上来。她大概三十出头,妆化得无可挑剔,笑容也是那种恰到好处的温度。胸前别着一枚精致的铜色名牌。
"好久不见,今天要看什么?"
"随便逛逛,秋山桑,麻烦你了。"
杏子的语气突然变得客气了三分,听着都像换了个人似的。
这个被叫做秋山的导购显然和杏子很熟。她很自然地走到杏子身侧半步的位置。
然后她注意到了真仪。
"高司小姐,虽然有些冒昧,这位小姐是……"
"这是额朋友。"
杏子大手一挥,连名字都懒得介绍。
"一起的。"
"好的。这边请。"
秋山侧身走在前面引路。
真仪跟在杏子后面,走过一个又一个柜台。
她发现了一件事。
每经过一个区域,都有穿制服的员工主动跟杏子打招呼,有的鞠躬,有的微笑点头。这里的柜员像是早就认识她似的,熟的不行。
有个卖包的柜台,里面摆的每一个都小得可怜,但标签上的零多得吓人。柜姐看见杏子,立刻从柜台底下端出一个盒子。
"高司小姐,上次您看的那款手包到了。"
杏子只瞥了一眼。
"嗯,先给额留着吧,钱记到额卡上。"
走到化妆品区,另一个柜姐又迎上来。
"高司小姐,新到的色号,给您留了试用装。"
"哦?"
杏子停下来看了一会儿。
那是一排口红,颜色多得真仪数不过来。
杏子拿起一支在手背上划了一道,歪头看了看,然后又放回去。
"这个色不行,太老气。那个……嗯,这个还可以。帮额包起来。"
"好的。"
柜姐动作利落地开始包装。
真仪从刚才进门开始就一直处于一种微妙的不适感中。她低着头站在角落,双手不知道该放哪里。
"西卡瓦。"
杏子回过头来。
"怎么样?跟着额,你也沾点天上仙气了吧。"
她一脸得意,双手叉腰。
"……我还真不习惯这种地方。"
真仪老实说。
"有啥不习惯的?"
"说不上来。就是……使唤别人的感觉,不太舒服噻。"
她往秋山的方向努了努嘴。
"我想买啥子自己去拿就行了,非要人家跟着跑前跑后的,怪不好意思的。"
杏子"噗"地笑了出来。
"额说西卡瓦啊,你人真是好玩。这话讲出去会被人笑死的你知道吗?"
"笑就笑嘛,我又没说错。"
"你是没说错啦,但额告诉你啊——"
杏子一本正经地说。
"额这都算好的了。你要是见了学校里那帮大小姐们,一个个跟大爷似的,导购给她们端茶倒水试衣服跪着系鞋带的都有。额至少还会说声谢谢。"
她说着摊了摊手。
"再说了,资本主义社会嘛就是这样的。有多少钱享受多少服务,这才叫公平呢。你有一千块,就买一千块的东西。你有一百万,就享受一百万的待遇。人家导购做这份工作也是拿薪水的,你让她站着不干活她还不乐意呢。"
真仪总觉得这番话哪里不对,但一时又说不出来。
算了。
道理她懒得跟这瓜女子掰扯。反正她也能想出一嘴歪理回敬自己。
"好了好了,不跟你讲大道理了。"
杏子一拍手。
"走,先看看那边,随便逛逛去。"
接下来的时间真仪才明白杏子说的"随便逛逛"是什么意思。
那根本不是"逛"。
那是扫荡。
杏子走路的速度不快,但效率惊人。她每经过一个柜台,目光一扫,就能直截了当地从一堆东西里挑出她要的。
"这个,包起来。"
"那个也要。"
"这件……嗯,算了,不喜欢这个扣子。下一家。"
秋山在一旁跟着,不断接过杏子丢来的指令,用对讲机协调各楼层的柜台。真仪注意到,杏子每到一个地方,东西几乎是自动送到手边的——不用排队,不用等,不用自己去找尺码。
然后那些被选中的商品,一件件被装进纸袋、盒子,整齐地码到了真仪手上。
"帮额拿一下。"
"再拿一下。"
"这个也麻烦你。"
秋山每打包好一样,就极其自然地递到真仪面前。杏子更是头都不回,走在前面指挥若定。
真仪两只手上挂满了各种袋子,颜色五花八门,大的小的方的扁的,有的还带着蝴蝶结缎带。
"……喂。"
"嗯?"
"你是不是把我当成骡子了。"
"你这话太难听了吧。"
杏子转过身,上下打量了一下被纸袋包围的真仪。
"额觉得更像……嗯,搬运工?"
"你还真敢说。"
"开玩笑啦。帮额拿一会儿嘛,额两只手也拿不了这么多。你不是力气大吗?"
"力气大就该给你拎包?"
"难道要浪费天赋吗?"
真仪气得牙痒痒,但手上的东西又不好直接往地上一扔。杏子这人有一种奇特的本事,她永远能在你发火之前把事情变成既成事实,等你回过神来,事情已经这样了,骂也没用。
"走走走,还有三楼没去呢。"
"三楼还有?!"
"废话,衣服在三楼,鞋在四楼,配件在五楼。你以为就这么点?"
真仪万分后悔。
真的,她现在无比想念那个从照相馆出来的十字路口。如果时间能倒流,她一定会在那个绿灯亮起的瞬间甩开杏子的手,头也不回地跑掉。
三楼的服装区更加让她头疼。
杏子一进去就像鱼入了水,在那些挂得密密麻麻的衣架之间游刃有余。
"这件怎么样?"
她随手从架子上抽出一件什么——真仪根本看不出那是外套还是裙子,在身前比了比。
"不行,这个版型太宽了。"
又换一件。
"这个颜色可以……但这个袖子的设计太无聊了。"
再换。
"哦,这个不错。"
她转向真仪。
"你觉得呢?"
"……你问我?"
"不然问谁?"
"我又不懂这些。"
"额就是要你不懂才问的。有时候没被现代审美污染过的眼光反而最准。"
杏子把那件衣服往真仪胸前一贴。
"别动。"
杏子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看。
"嗯……不行,不配你。你太高了,这件穿起来会显短。"
她又去翻了几件。
"这件……太嫩了。"
"这件?"
"颜色不行,把你脸衬得更凶了。"
真仪站在那里,被当成试衣架子,一件接一件地被往身上比划。
"你到底在干啥子!"
真仪终于忍不了了。
"我又不买!你自己的衣服你自己试!"
"额试过了呀,额是在帮你参考。"
"我不要啥子参考!我就一件衣服穿到死!"
"你这话说出来额都替你心酸。"
杏子摇了摇头。
"算了算了,你这种人逗逗你都像对牛弹琴。走吧,正事要紧。"
真仪以为所谓的"正事"——买制服终于要开始了,结果杏子又拐进了旁边一家卖围巾的柜台。
"等一下,额看看这个。"
"……你给我适可而止啊!"
"就看一眼!一眼!"
一眼变成了十分钟。
十分钟变成又多了两个纸袋。
到最后,真仪的两只手臂上一共挂了十来个大大小小的袋子和盒子,叠起来比她脸还高,几乎把她整个人遮了个严严实实。
她从袋子的缝隙里看出去,视野只剩一条窄缝。
秋山走在旁边,终于没忍住,小声问了一句。
"那位小姐……需要帮忙提一些吗?"
"不用。"
杏子头也没回。
"她扛得住。"
真仪在袋子后面咬牙切齿。
你等着。
看我不把你这堆破烂全倒海里。
当两个人终于站在六楼校服定制专柜前面的时候,真仪差点感动得想哭,她终于可以把手里那堆要命的东西放下来了,那些袋子盒子被她一股脑儿堆在专柜旁边的休息椅上。
"这是供货商的店,学校的制服在这里买。"
杏子指了指柜台。
里面摆着几套校服样品。
最显眼的是正中间那套——深色西装外套搭配格子裙,面料的光泽很内敛,但做工相当精细,一看就不便宜。
旁边还陈列着另一种颜色更素净的短袖水手服,看着比西装那套朴素一些。
再往边上,还有体操服、外套、泳装,武道服之类的,林林总总摆了一排。
真仪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被她折了好几道的采购须知,展开看了看。
正装制服,冬季常服,夏季常服,运动服,体操服,运动鞋,室内鞋……
"喂,这上面写的啥子?应该怎么买?"
"嗯?"
杏子凑过来瞅了一眼。
"额哪知道。"
"你不是这学校的吗?"
"额是啊,但额的制服又不是自己买的,都是统一订的,从额上初中的时候就有人给额弄好了。"
她歪了歪头想了想。
"不过正装肯定要一套吧,那个是学校活动和正式场合穿的。平时上课好像是穿常服?还有体操服啊什么的……"
杏子说着说着,自己也含糊起来。
"具体的你去问柜台那边的人就好啦,她们比额清楚。"
真仪看了看清单,又看了看那些制服的标价。
正装一套:208,000日元。
春秋常服:48,000日元。
夏季常服:39,000日元。
体操服:15,000日元。
运动外套:23,000日元。
毛呢大衣:57,000日元
室内鞋……
她默默地把所有数字加了一遍,全买下来直接超过40万。
真仪咬了咬牙。
"就买正装吧。"
"就一套?常服不买?体操服也不买?平时都要检查的。"
"不买,先买一套能穿进校门的就行了。其他的以后再说。"
柜姐倒是很专业。
她量了真仪的尺寸——身高、肩宽、腰围、臂长记在单子上,然后从里间取出一套对应尺码的正装。
"请试穿一下。"
真仪进了试衣间。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脱掉身上的衣服,换上那套制服。
深色的西装外套贴合在肩上,格子裙的长度刚到膝盖上面一点,缎带在领口打了个规整的蝴蝶结。
镜子里那个人——
她几乎不认识了。
"怎么样?出来看看啊。"
杏子在外面催。
真仪推开门,杏子的眼睛不由得亮了一下。
"……还真像那么回事。"
她绕着真仪转了一圈,品头论足起来。
"嗯,肩线刚好,腰那里也合适。就是裙子好像稍微长了一点?太规矩了,本来你就很死板了……额觉得可以稍微改短一点。"
"不改。"
"为什么?"
"裙子短了漏风,腿冷。"
"你这人……"
杏子招了招手,把柜姐叫来,塞给她一张卡。柜姐在收银机旁边操作了一会儿,适时地递上打印好的账单。
正装制服全套,含校徽胸章、指定袜子两双……
124,800
不是二十万八千了,反而比原价便宜了好多。
她回头看了杏子一眼。杏子正在旁边装作看别的东西,嘴里吹着不成调的口哨。
"……啥子情况?便宜了这么多。"
"啊?什么什么?"
杏子装聋。
"是不是你搞的。"
"额什么都没搞啊。就是可能……嗯,额的VIP积分自动抵扣了一部分?大概?额也不太清楚啊。"
"……"
算了。
既然已经得了实惠了,纠结这个没意义。
真仪从信封里一张一张数出十三张万元券,递给柜姐,柜姐找回五千二百。
"您的商品,祝您购物愉快。"
真仪把套着防尘袋的制服小心翼翼地放进纸袋里。
终于办完了。
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从百货出来的时候,安原已经把车开到门口等着了。
真仪抱着自己那一个纸袋,身上还挂着杏子那十来个袋子盒子,活像一棵长满奇形怪状果实的圣诞树。
"细川小姐,我来帮……"
安原看到她这副样子,想上去帮她一把。
"不用。"
真仪一脸死相。
"既然扛到这里了,扛到底就是了。"
杏子在旁边无耻地翘着二郎腿坐进车里。
"辛苦啦,西卡瓦。"
"你闭嘴。"
车子重新上路。这回车没往洲本町开,而是往港区更深处去。
越往地势高的地方开人越少,路越安静。两边是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树篱和低矮围墙,墙后头偶尔能看到一角瓦檐、一片庭院,都是独门独院的宅子,跟她熟悉的团地和旧楼不是一个世界。
“这是哪边?”
杏子随口答
“员工住宅区再往里一点。再过去就是额家。”
“哦。”
真仪也没什么兴趣多问,反正越看越知道自己不该来这种地方。
车子最后停在一栋传统和式宅邸前。
黑木大门,白墙,门楣上挂着“高司”的木牌,门内探出几枝修剪过的松枝。看着不张扬,但一看就晓得贵得离谱。
“放到玄关就行。”
杏子先下车,把门推开。
真仪抱着一大堆袋子跟进去,刚迈上玄关,就听见里头一阵急促的爪子声。
“汪!”
一只毛色漂亮的秋田犬从走廊尽头冲了出来,扑得又快又猛,直接把杏子撞得往后一晃。
“小太郎!哎哟你慢点!”
杏子一下蹲下去,伸手抱住狗头,那只大狗立刻就变成了粘人的年糕,尾巴摇得快看不见,翻着肚皮往她怀里蹭。
真仪看着这一幕,嘴角动了动。
“你家狗倒比你顺眼。”
“它比你有眼光。”
“放屁。”
她把最后几个袋子放到玄关边,正打算拿上自己的东西走人,里头忽然传来一阵很有精神的脚步声。
“哎呀,是小杏回来啦?”
一个穿居家和服的女人从里面快步走出来。看上去四十来岁,头发盘得松松的,脸保养得很好,眉眼和杏子有几分像,但神情更明快,她手里还端着个果盘,盘子里是切好的橙子。
“这是哪位呀?小杏,你终于肯把同学往家里带了?”
杏子一见她,原本还游刃有余的表情立刻僵住了。
“妈?你怎么在家……”
“这是什么话,自己家我还不能在啦?”
“不是说要去秋田考察吗?”
“野野村先生临时改行程了,我们不用跟他一起了。”
女人笑眯眯地走过来,目光一下就落在真仪身上。
“哎呀,这孩子长得真好看,个子也高。来来来,别光站着,先进来嘛。小杏你也是,带朋友回家也不提前讲一声,我好准备点像样的东西。”
真仪被她这一通话砸得有点懵,往后退了半步。
“不、不用了,我只是帮她把东西送过来。”
“送过来也是客人啊。”
女人把果盘往旁边一放,像没听见一样,直接弯腰从鞋柜里拿了双拖鞋出来。
“第一次来家里哪能让你就这么走,太没礼貌了。快进来,阿姨切了橙子,还有刚煮好的麦茶。你是小杏学校里的同学吧?叫什么名字?”
“细川。”
“细川呀,真好听。哪里人?听口音不像这边的。”
“九州。”
“哎呀,九州好啊,我以前就想去那边玩的,结果一直没空。你们那边是不是海特别漂亮?我听说温泉也多……”
“妈。”
杏子的声音明显有点硬。
“你太吵了。”
“你这孩子,说什么呢,我这不是替你招待同学嘛。”
女人回头瞪了她一眼,又立刻换回笑脸看真仪。
“别理她,她从小就这副德性。来,进来坐一下,至少喝口茶。你看她把这么多东西都塞给你提,真是没良心。”
“喂。”
“喂什么喂,我说错了?”
杏子脸色更臭了。
“她晚上还要去打工,没空跟你在这闲扯。”
“打工?”
女人一愣,随即眼睛睁得更大了。
“这个年纪就懂勤俭持家啦,真了不起!那更得吃点东西再走了!哎呀,小杏你怎么不早点说!细川同学,你等等,阿姨厨房里还有刚炸好的可乐饼……”
“不,不用了!”
真仪差点都喊出来了。她自己都没想到自己声音能这么大,连那只秋田犬都顿了顿。
“真的不得行……晚上、晚上还有班,迟到了要扣钱。刚刚已经耽误挺久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哎呀,这样啊……”
女人脸上露出遗憾的神色。
“那喝口茶呢?或者带点吃的走,你路上吃——”
“真不用。”
真仪赶紧抱紧自己的袋子,生怕下一秒对方再往她怀里塞一盘东西。
“我平时跑得快,路上不用吃。”
杏子在旁边像是终于忍够了,伸手把玄关边一袋橙子拎起来,塞到真仪手里。
“拿着。”
“我不要。”
“给你就拿着,省得她一直念。”
“你这小孩怎么讲话的。”
女人作势要拍她一下,结果没真打下去。她笑着又看向真仪,
“细川同学,别客气,这个是阿姨的老家宇和岛送来的,甜得很。你要是不拿,她待会儿又该说我浪费。”
那个装着制服的纸袋已经很大了,真仪又被塞了一袋橙子,让她手足无措起来。
“……谢谢阿姨。”
“哎呀,真乖。”
女人笑得更开心了。
“下次来玩啊。小杏这孩子嘴巴臭,脾气也坏,在学校要是欺负你你就告诉阿姨。还有啊,她房间乱得跟猪窝一样,别看她平时人模狗样的……”
“妈!”
杏子一下就炸了。
“你够了没有!”
女人哈哈笑起来,一点也不怕她。
“怎么,难道妈妈我说错了?你小时候……”
“你再说我就走了!”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
女人摆摆手,笑得肩膀都抖。
“你看你,开个玩笑还急眼。细川同学,你别见怪啊,我们家这孩子脸皮薄。”
真仪默默看了一眼杏子。
脸皮薄这词跟她有半毛钱关系吗?
可奇怪的是,眼前这一幕虽然吵闹,却总让她觉得有哪儿不太对。
这对母女看起来有点太熟络了,像谁都能插一句,谁都不把谁当外人。可偏偏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别扭,好像不是单纯嫌烦,更像是在防着什么似的。
但真仪也说不上来到底是哪儿不对。
“那我真走了。”
真仪决定趁现在赶紧跑。
“哎,等等。”
女人从门口的抽屉里翻出个小纸包,往她手里一塞。
“这个带着。薄荷糖,路上提神。晚上打工别太辛苦,女孩子一个人回去要小心。小杏也是,送送人家。”
“不用她送。”
真仪和杏子同时开口。
女人眨了眨眼,笑得更厉害了。
“你们还挺有默契。”
“谁跟她默契。”
这回又撞上了,把杏子弄得一脸黑线。
“妈,你闭嘴。”
“行行行,我闭嘴。”
女人一边笑一边挥手。
“细川同学,下次再来找小杏玩啊,别跟阿姨客气。”
“嗯……有机会吧。”
真仪含含糊糊应了一声,脚下抹油一样溜出了门。
走出那条安静得过分的小路,她才长长吐了一口气。
“吓死老子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高司家的方向,门已经关上了。
真仪站在路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东西,又想起刚刚玄关里那对母女的样子。
杏子平时那副天不怕地不怕,嘴比刀子还快的德性,在她妈面前顶嘴的时候倒显得中气不足了。
“算了。”
真仪很快把胡思乱想甩开了。
有钱人家大概都这样,讲话弯弯绕绕,连吵个架都不像穷人家那么直白。她搞不懂,也懒得懂。她向来不擅长看这种东西,别人的家事更懒得多想。
反正不关她的事。
她回去还要买生活用品,今晚还得去便利店上班,还要想着怎么省钱活下去的事情,哪有闲心在这研究别人家母女为什么说话像在对打。
她现在最大的麻烦,是怎么从这鬼地方回青叶团地。
好在走出大路没多远,她就看见了公交站牌。
她凑过去,对着那张像蜘蛛网一样的路线图眯着眼研究了半天,终于找到一条能回洲本町附近的线路。
“……还行,没完全迷路。”
她抱着校服纸袋,提着橙子,老老实实上车,投币,坐到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起来。
真仪下巴搁在制服的袋子上面,靠着窗玻璃发呆。
“瓜女子……下次再跟她出门我就是棒槌。”
她低声骂了一句。
可骂归骂,视线落到怀里的纸袋上时,心里那股硬邦邦的东西还是松了一点。
校服有了。
虽然只买得起一套,但至少不是空着手回来。
真仪在“洲本中央站”下车,这里正对着商店街的入口。真仪熟门熟路的拐去了玉田市场。
这间卖便宜货的超市还是老样子,可她一进这种地方,整个人反而放松下来了。
这才是她能懂的地方。
她蹲在货架前,认认真真地挑了一袋洗衣粉,拿了一块老式的黄色肥皂,又拎了一个绿色塑料桶、一瓶清洁剂、一把扫帚和几卷垃圾袋。
钱虽说要省着花,可有些东西该买还是得买。那间破屋子要想像个人住的地方,得慢慢拾掇起来。
结账的时候,她把剩下的钱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三轮那边给了三十万,买制服花掉一大笔,生活用品又去掉一点,现在手头还能剩下不少。房租得预留,水电费也得留,吃饭更不能完全不算。
她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飞快的盘着账。
早饭可以不吃。
午饭看情况,能靠水顶就顶,实在不行就买点面包。
晚饭最好还是去便利店,横山店长那边晚上有临期便当,最划算。只要自己脸皮厚一点,活下去总没问题。
回青叶团地的路上,夕阳把那几栋灰扑扑的楼照成了明亮的橘红色。
真仪全副武装,拎着桶和扫帚,怀里抱着制服的纸袋,胳膊上挂着刚才那个瓜女子的妈妈给的橙子。
楼就在前头。
那间破屋子里还有个睡成死猪的金色小不点还在等着她回去,说不定醒了之后第一句又是吵着要吃。
然而,这点刚刚冒头的松快,连一口气都没撑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