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hinning Echos(13)争吵
凌晨的洲本町。
真仪拎着塑料袋,沿着团地楼下那条窄路慢慢往回走。
她脑子里实在是乱得不行。
怪物。
那个穿蓝衣服的女人。
手上的手环。
一件接一件,挤在一晚上里,挤得她脑壳都涨。
“烦死了……”
她抬手按了按额头。手指还沾着一点面包渣,她嫌弃地在裤腿上蹭了蹭,继续往前走。
青叶团地像睡死了一样,静得让人发毛,只有远处隐隐约约的一两声狗叫。
她踩着水泥台阶往上爬,塑料拖鞋(当然也是横山的。她的那双旧鞋已经磨烂了,被横山“义正严辞”的丢进了垃圾桶)啪嗒啪嗒响。
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头顶那盏灯闪了一下,滋啦响了一声才亮起来,昏黄的光打在墙上,把墙皮上那些斑驳的水渍照得像是一张张发霉的脸。
四楼到了。
402室那扇门还是那副死样子,铁皮上斑斑锈迹,门框边上还有黑乎乎的一圈胶痕。真仪走到门前,摸了摸裤兜。可手伸进去,却摸了个空。她低头愣了一会,这才想起来——自己昨晚是穿着横山店长借的衣服出的门,哪来的钥匙。
“……背时。”
她站在门口,抓了一把乱糟糟的头发。
现在有两个办法。一,站在这儿等那个金毛虫子醒了自己开门。二,干脆一脚把门踹开。按她现在的心情,第二个明显更顺手。
真仪抬起脚比量了一下门锁的位置,正要用力,她的目光忽然瞥到了门底。
门没关严。门缝里透出一点闪来闪去的光,里面还隐约有声音。
“搞啥子,天都莫亮起的……”
真仪皱起眉,手按到门把上,轻轻一推。
“嘎吱——”
门开了。
屋里那副景象,差点把她刚压下去的火又点起来。
那台大得离谱的电视被拿了出来摆在屋子中间,屏幕上放着清早的儿童动画。几个穿得花花绿绿的小女孩在那边举着魔法棒跑来跑去,电视里响着幼稚得要命的主题曲。
而伊果,那个祸害,一整个陷在新来的皮沙发里,翘着脚,抱着一包薯片,跟着电视里的人哼歌。
“……大きな声で、ピリカピリララ~”
她唱得乱七八糟,调子飞得满屋子跑,还挺投入,两条小腿在沙发边上晃来晃去,薯片渣掉了一沙发。
沙发边上、地上、纸箱上,全是她拆开的零食。薯片碎、巧克力包装、汽水瓶、糖纸,到处都是。像是有一群小学生半夜在这里开完了聚会,完事一个都没收拾。
真仪现在真的连骂人的劲都没了。
“唔哦哦哦!终于要来了吗,见习小魔女们~”
伊果完全没发现她回来,还在那边晃着两条小腿,盯着电视傻笑。
“我是漂亮俏魔女doremi亲!耶耶!”
动画里小女孩一变身,她也跟着拍手,手里的薯片袋都差点被她拍飞。
真仪抬脚走进去,把门关上,一步一步绕过地上的垃圾走到电视前面。伊果这才听见动静,扭头看过来,她刚想说什么,真仪已经捡起遥控器,“啪”地一声按下了电源。
电视黑了。
“喂!细川真仪,你做什么啊!”
她从沙发上“嗖”地弹起来,气冲冲地飞到半空,两只手叉着腰。
“本大人正欣赏doremi酱的可爱姿态呢!你关它干嘛!有病啊你!”
真仪没理她,只是抬眼看过去。那眼神空空的,黑得发沉,看得伊果心里咯噔一下。
“你那是什么表情……”
伊果飞近一点,皱着脸盯她。
“喂,你别摆这副鬼样子啊。本大人又不是故意把你晾在外头的。再说了,本大人昨天不是已经决定大人有大量,不跟你计较了吗?”
她举起手里的薯片袋,往真仪面前晃了晃。
“喏,还给你留了烧烤味的。你平时不是就吃这种便宜玩意儿吃得挺香吗?快点谢恩。”
真仪还是没说话。
她低下头,开始捡地上的垃圾。
一个包装袋,一个空瓶子,一团被踩扁的糖纸,都被她抓起来塞进旁边的空纸箱里。
伊果看她这样,反倒有点不自在。
“……你耳朵聋了啊?”
真仪弯腰推那张大沙发,把它往边上一点点推开。沙发脚在榻榻米上拖出两道深深的擦痕,在这块本来就破旧的地板上又添了两道伤。
“哎!别动本大人的沙发!”
伊果赶紧飞过去,扑到沙发扶手上。
“这可是意大利进口的啊,贵得要死!你给我弄坏了咋办!”
真仪头也没抬,继续推。最后终于在沙发和电视之间,硬挤出一小块地方。
那原本是她昨晚睡觉的位置。只是她当褥子的旧卫衣和背包,现在都被一堆箱子压住了,翻也翻不出来。真仪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像是也放弃了。她把身上那件借来的黑色T恤脱下来,叠整齐,放在墙边,然后直挺挺地往榻榻米上一躺。
伊果在半空中看着她,愣了。
“……你就这样睡了?”
真仪闭着眼,没动。
伊果飞下来,用脚尖轻轻踢她脸。
“喂,小真真?装死啊你?”
没反应。
“你少来啊,本大人不吃这套。快起来给我把电视打开,再磨蹭这集就结束了。”
还是没反应。
伊果抱着胳膊飘在她脸上方,瞪了半天,最后“切”了一声。
“没劲。”
她只好又飞回沙发上,自己把电视重新打开。儿童动画片那欢快的歌声又响起来了,可她听了两句,又觉得没啥意思。她换了两个台,又切去卖保健品的电视购物,最后还是啪地把电视关了。
伊果坐在沙发扶手上,偷偷往地上瞄。
真仪还那么直挺挺躺着,像块木板。连翻个身都没有。
伊果心里渐渐发毛起来。
平时这家伙一回来看见自己惹的祸,不是该冲上来揍人就是该骂个没完吗?今天怎么一点兴致都没有,安静得怪吓人的。
她在屋里慢悠悠飞了一圈,又飞回去,绕着真仪头顶转。
“喂……我说小真真,你真的睡了?”
没人理。
“至于嘛,不就花了点钱。你们人类怎么老对那种纸片片看那么重啊。再说,本大人也是为了改善居住环境。你看,电视有了,沙发有了,零食也有了。按照正常人的想法,这不是应该高兴吗?你这是什么态度……”
她念叨了半天,地上的人还是不动。
伊果飞得更低了,正想再去踢她一下。然而好巧不巧,她的视线却落在了真仪左手上。
一只灰扑扑的金属环,正安安静静扣在手腕上。
“……这是什么东西?”
她一下凑过去。
这东西无非就是个粗劣又黯淡的铁坨子,样子普通,颜色也旧,偏偏上头有种说不清的讨厌味道。像是什么不该碰的东西,偏偏又死死扣在真仪身上。
“哼哼,真是胆子大了啊,小真真……”
伊果眯起眼,伸出手去碰。
一股金色的光流从伊果的指尖溢出,罩住了那灰色的铁圈。它像是活了过来一样,自己从真仪手腕上松脱开来,轻飘飘地被伊果摘了下来。
“嘁,难不倒本大人。危险品回收成功~”
真仪睡得本来就浅,感到手腕上忽然一轻,心中不觉警铃大作,猛地睁开了眼。
她一下坐起身,正对上一张离自己很近的小脸。
伊果正抓着那手环,套在自己的腰上,像呼啦圈一样上转着玩。
“呵呵,小真真,你醒啦?”
伊果得意地笑。
“睡得跟死猪一样,本大人都拿走半天了你才发现。”
真仪盯着她身上的东西,脸色一下沉了下去。
这玩意儿……怎么这么容易就被这小不点弄下来了?
她之前又是拽又是扯,这东西就像焊死在手腕上纹丝不动。结果现在伊果只是碰了一下,它就乖乖脱离了?这算什么……
“你拿我东西爪子!”
“什么叫你的东西?”
伊果立刻把腰一挺,抬着下巴说道。
“细川真仪,你脑子清醒点。这种玩意儿可不是你配拿的。本大人一看就晓得它有问题。危险品懂不懂?当然该由本大人这种伟大又有经验的存在来保管。”
她举着手环,在晨光里眯眼打量。
“说白了,这种东西放在你手上就是浪费。万一你哪天乱摸乱按再把自己搞出什么毛病,到时候还不是得本大人给你收尸。”
“还给我。”
真仪手撑着地慢慢站起来。膝盖一伸直,骨头里又传来那种酸闷的痛感,她咬了咬牙,没管。
“哎,不成!不成。”
伊果把手背到后面,飞高了一点。
“本大人这是为你好。再说了,世上万物本来就都归本大人管。你们这些短命鬼只是取来暂用,还真以为是自己的?”
她一边说一边还想往她的纸箱宫殿的方向飞。
“从今天起,这个东西由本大人没收。你就——”
“拿过来!”
真仪猛地扑了上去。
伊果“哇”一声,赶紧往旁边一闪。真仪一手拍到沙发扶手上,扶手上的木头嘎吱响了一声。这下差点把新沙发拍歪。
“喂!你疯啦!”
伊果抱着手环在半空里乱窜。
“你要拆家啊!这东西很贵的!”
真仪根本不听,转身又追。
屋子本来就被塞得满满当当,她这一追,地上的塑料瓶和零食袋被踢得到处飞。伊果个头小,钻来钻去像只闹腾的金色虫子,真仪够了几次都没够着,反倒差点被她新买回来的纸箱子绊个跟头。
“你给不给!”
“不给!”
“那东西是我的!”
“才不是!”
“你个龟儿,我饶不了你!”
“略略略,抓不到!”
伊果在电视顶上盘旋,还冲她做鬼脸。
真仪气得眼都发红,抓起地上一包没开封的薯片就扔过去。薯片砸到电视边框,啪地弹开,在地上滚了一圈,口子哗啦啦往外漏渣。
“你今天是想死是不是!”
“你才是!闹够了没有?真是跟条野狗一样!本大人又没惹你!”
被真仪这么一扔,伊果也有些烦了。她脸上的嬉皮笑脸慢慢没了,悬在半空里,手里捏着那只灰扑扑的手环,眼神一下冷了些。
“行啊,细川真仪。你有本事了,都知道和本大人藏私了啊。本大人还没问你为什么瞒着本大人收下这种不知所谓的玩意呢!”
她往后退了半尺。
“本大人刚才陪你玩是看你那张死人脸难看,想给你解解闷。你别真把自己当回事。这个东西,不是你该碰的。”
真仪喘着气站在原地,肩膀一起一伏,目光死死跟着伊果的手。
“拿过来。”
“本大人说了,不行。”
伊果把手环往身后一藏,嘴角往下一撇,整个人像是忽然变了味。
“短命鬼就是短命鬼,别人给你个破铁圈也当宝。你知道它是干什么的吗?你晓得它会把你带到哪里去吗?你连自己的命都不是自己的,还想用这种——”
她的话没说完,真仪已经又扑上来了。
“喂!你还来!”
伊果一惊,急忙往天花板方向窜。真仪的手从她脚边擦过去,没抓着人,膝盖先撞到了茶几的边角,疼得她嘴里嘶了一声。
伊果停在灯泡下面,火气也上来了。
“你是不是脑子有病!都说了不能给你,你听不懂人话吗!”
“你又算什么人!”
真仪的脸色比刚才更难看了。
“你一天天在我屋头作妖,抢我的东西,找我的晦气,你有问过我没有?你想咋就咋,凭啥子?你有啥资格管我?”
伊果张了张嘴,本来想顶回去,可喉咙口像是被什么堵了一下。
她最烦被人这么说。
尤其是“资格”这种词。
“本大人当然有资格!”
她眼睛都瞪圆了。
“你以为本大人乐意待在你这种破地方?要不是本大人——”
“要不是你,我至少还过得下去。”
真仪冷冷接了一句。
“啥?”
“我虽然穷,起码没欠一屁股债。虽然天天烦,也没烦到想掐死你。现在呢?你来了以后,老子连睡个觉都不安生!”
这句话似乎直接扎在了伊果最别扭的地方。她抱着手臂,脸一下绷住了。
“你什么意思?你是在怪本大人拖累你?”
“不是怪,是事实。”
“……你!”
伊果本来就不是什么脾气好的东西,被真仪这么一句一句顶回来,火一下就蹿到头顶。
“行!好得很!看来是本大人这么久没跟你动过真格,你不知道尊重这两个字怎么写了吧?”
伊果话音一落,真仪心里突然咯噔了一下。
那种感觉她不是第一次有。每次伊果露出这种又气又恼、还硬要装出很了不起的样子时,多半都不会有什么好事。
“你又想干嘛——”
“闭嘴!”
伊果忽然把手往前一伸。
屋里的光像被什么东西一下掐住了,猛地一暗。
电视屏幕自己闪了一下就黑了,桌上的汽水瓶滚了两圈,咕噜噜滚到地上。沙发底下窜出一阵冷风,吹得真仪腿上的汗毛都竖起来。原本堆得乱七八糟的纸箱和零食袋也在空中胡乱飞舞,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真仪脚下一顿,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伊果——”
“让你长长记性。”
伊果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一起挤过来。她悬在半空,金色的眼睛里像有细细的光在流动。
“你不是觉得本大人烦吗?那你就自己一个人待着吧。自己跟自己待,跟你那些最讨厌的东西待个够。”
“我日……”
真仪刚要骂,眼前的景象已经开始不对了。
先是墙壁。
原本发黄开裂的墙纸像被泡软了一样,一点一点扭曲下去。沙发、电视、纸箱,全都开始虚晃。脚下的榻榻米也不再平整,踩着像踩在潮湿的泥地上,脚下满是黏腻的触感。
“……啧。”
真仪抬手去抓旁边的门框,却抓了个空。她的手直接穿过了那一块像烟一样发虚的影子。
下一秒,嘈杂的声音一下灌进耳朵里。
“小杂种。”
“扫把星。”
“她那个眼神好吓人。”
“别挨她,脏。”
声音从近处响起,又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男女老少的都有。全是她听过的,或者说,她这辈子根本听够了的那种声音。
真仪呼吸一紧。
眼前是一条湿漉漉的村路。几个提着菜篮子的女人站在路边,嘴唇在动,眼睛却全盯着她。
“听说她是捡来的。”
“难怪那么怪。”
“她奶奶也是命苦,摊上这种东西。”
真仪太阳穴突突跳,手指一下攥紧。
“滚开。”
她低声骂了一句。
那些人像没听见,还在说。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多,像一窝苍蝇飞到她头顶。
画面一晃,又换了地方。
教室。
黑板。
发旧的课桌椅。
她坐在最后一排,课本摊在桌上,字一个都像在动。前头老师站在讲台上,拍着讲义。
“细川同学,你起来读一下。”
她站起来了,喉咙像被塞了块石头。
书上的字她认识得不全,拼也拼不出来。
前排有女孩子捂着嘴笑。
“她又不会。”
“好蠢哦。”
“每天一张死人脸,结果连这都看不懂。”
老师那眼神像在看什么麻烦的脏东西。
“你到底有没有在学?”
真仪耳边嗡嗡直响。
她最烦这种时候。因为这种事压根没得辩。她就是不会,就是看不懂,就是学了也还是跟不上。别人一句“你到底有没有学”,像是她故意要把自己活成这样。
“不是的……”
她嘴里的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教室又开始变。
窗外天色发红,黑板裂开,课桌一张张翻倒。那些笑她的人、骂她的人、看不起她的人,脸全融进一团红里。脚下像有液体漫上来,黏稠,冰冷,带着腥味。
真仪低头一看。
不是水。
是血一样的东西。
它顺着脚背往上爬,往小腿上缠,像有无数看不见的手在水里抓她。
她猛地挣了一下,没挣开。
空气也变得越来越重,每吸一口都费劲。头顶那片发红的天压得越来越低,耳边开始有很远很远的尖叫声,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叫她。
“……真仪……”
“……回来……”
“……别看……”
声音忽远忽近,听不清是谁。
她被拖着往前走,脚根本踩不到实地。血一样的东西越漫越高,已经爬到腰上。她本能地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一片黏滑的秽物。
再往前,她看见了一根铁桩,高得像要捅破天一样,黑沉沉地立在那片血海中间。
上头钉着一个少女。
锁链一圈一圈缠在她身上,从手腕、肩膀、腰腹一路勒进肉里。头发散下来,湿漉漉地贴在脸边。那张脸看不清,可那种感觉,真仪一下就懂了。
绝望。
恨。
像活着的每一秒都在被什么东西撕开。
真仪脑子一空,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那东西不属于她,可又像本来就在她身体里,只是平时埋得太深,一下被人硬翻出来了。
她甚至能感觉到那铁桩穿过身体的冷,能感觉到锁链一绞一绞收紧。心口像被人攥住,喘不上气,眼前一阵阵发黑。
“……够了……”
她声音发颤,手死死压着头。
“伊果……你给我停……”
没人答她。
只有那片血海在翻,像整个世界都在往下沉。
那些声音又来了。
“她本来就不该活。”
“把她丢掉算了。”
“这种东西留下来有什么用。”
“她会害死所有人。”
真仪耳朵里嗡的一声。
活着,原来一直都这么碍事啊。
小时候是村里人嫌,长大了是学校嫌,到了这里,连自己想抓住的一点东西都护不住。她努力撑着,努力不添麻烦,努力把自己塞进一个角落里,可还是哪都不对。
那干脆别活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像终于有个办法了。
死了就安静了。
死了就不用再听这些。
死了谁都省心。
真仪的眼神慢慢发空,身体却像一下有了方向。她从那片幻象里硬撑着站起来,转身就往前撞。
现实里的墙就在那边。
只要一下就行。
“喂——喂喂喂!你干啥!”
伊果先前还气呼呼地看着,觉得这人被吓一吓也好,省得老跟自己横。可她一看真仪那副脸,就知道不对了。
这是真要出事。
以前也不是没玩过这种把负面情绪放大的把戏,怎么今天这家伙反应这么大?
眼看真仪直愣愣朝墙上撞过去,伊果一下慌了,也不顾上再想。
“喂!停下!本大人叫你停下!”
她急忙扑过去,抬手一抓。
真仪的身体在离墙不到半尺的地方硬生生停住,肩膀还因为惯性往前震了一下。
伊果飞到她眼前,慌得眉毛都皱起来了。
“你疯了啊!本大人就开个玩笑!”
她这下是真的急,直接撇下手里的手环,把小小的手掌按到真仪额头上。
一股温热的光从她掌心渗出来,它像一层薄薄的水,顺着真仪的额头往下压,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一点点冲散。
血海、锁链、铁桩,全都一点一点退下去,像潮水散了。
真仪整个人猛地一抖,接着狠狠吸了一口气。
“咳——咳咳咳!”
她弯下腰,咳得眼泪都出来了,胸口一阵一阵抽疼。
伊果悬在她面前,脸上已经没了刚才那点高高在上的样子。
“……你没事吧?”
真仪没回她。
她扶着墙,咳了半天,才慢慢把气喘匀。眼前还发花,耳朵里也像塞着棉花。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抖得很明显。
伊果看她不动,更心虚了。
“那个……”
她飞近一点,声音别别扭扭的。
“本大人不是故意的。真的!就是想……想吓吓你。谁晓得你会搞成这样。”
真仪还是没说话。
伊果又绕到另一边去看她的脸。
“喂,小真真,你别不理本大人啊。你这样怪吓人的。”
还是沉默。
她咬了咬牙,把刚才抢来的手环拾起来,往前一递。
“还你还不行吗!拿去!”
真仪眼皮都没抬。
伊果第一次觉得,原来被人无视是这么烦的一件事。
平时这家伙张口闭口骂她,她能吵回去,真打起来也能耍赖。可现在对方一句话没有,她反倒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都说对不起了。”
伊果声音小了一点,手指不自觉在半空里揪自己的裙摆。
“你们人类不都爱听这个嘛。那我说了,你至少给个反应啊。”
真仪还是不看她,只是慢慢站直,颤颤巍巍的挪去门口,弯腰穿鞋。
伊果一呆,赶紧追过去。
“喂!你又要去哪!”
“关你屁事。”
“你这是什么态度!本大人都道歉了!”
“哦。”
“哦是什么啊!”
伊果急得在她面前打转,“你不会又想跑吧?你跑了本大人怎么办?”
真仪抬起头看她。
“你不是神得很吗。你自己过。”
伊果一下被噎住。
“本大人……本大人一个人在这儿好无聊的!”
“那你去找别个耍。”
“本大人不要!”
伊果一急,干脆扑过去抱住她刚穿好鞋的那条腿,像个金色挂件一样挂在上面。
“你不能走!这破地方就你一个活人天天跟本大人说话!你跑了本大人怎么办!”
“放开。”
“不放!”
伊果抱得更紧了,脸都蹭到她裤腿上,“你走了我真一个人了!”
“你又不是人。”
“那更惨了!”
真仪闭了闭眼,头又开始疼。
她本来是想出去透口气,或者干脆走远点,反正别在这个屋里再待着。可伊果这么死皮赖脸一抱上来,那股刚提起来的狠劲一下就散了半截。
“你给我放手。”
“你答应不走我就放。”
“我出切透哈气都不行?”
“你昨天就说透气,透着透着人都没影了!”
“……那是因为你做对不起我的事情。”
“那本大人现在不是认错了嘛。”
伊果说着说着,声音里真带了点委屈。她把脸从真仪腿上抬起来,两只金色的眼睛水汪汪的。
“本大人都把手环还你了,也不抢了,也不闹了。你还要咋样嘛。”
真仪看着她这副样子,半天没吭声。
伊果一看她没继续往门外走,胆子又大了一点,顺着裤腿慢慢往上爬,抱住了真仪的手臂。
“你别走了嘛,小真真。”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放得软软的,跟平时那种欠揍的调子完全不是一回事。
“本大人保证不搞你了。真的。”
真仪嘴角抽了一下。
“你嘴巴里能有半句真话不?”
伊果理不直气也壮,梗着脖子说道。
“那还是有的嘛……现在这句就是真的!本大人真的不想你走。”
真仪胳膊上现在挂着一个金灿灿的小祸害,甩也不是,不甩也不是。伊果死死抱着不撒手,生怕她下一秒真就开门走人。
真仪深吸了一口气,压着火。
“那你还给我。”
“还给你什么?本大人不是已经把那个破手环还你了吗?”
伊果往后偏了偏脑袋,那个灰扑扑的铁环现在正孤零零躺在门边。
真仪低头盯着她,半天才说:
“把我的日子还给我。”
伊果眨了眨眼,没反应过来。
“啥?”
“你来了以后,我哪天安生过?家里被你搞成猪圈,钱也被你刷干净了。我本来就过得稀烂,你还非要来踩两脚。你觉得这个能当没发生过?”
伊果这下不吭声了。
她还真没想过这个。平时她捉弄真仪捉弄惯了,心血来潮就折腾两下,真把人逗炸毛了她还觉得有趣。可真仪刚才那副样子还摆在眼前,差点一头撞死,吓得她现在心里都还没平下来。被这么一句一句堵回来,她竟然也有点心虚。
“……那、那你的日子怎么还给你嘛。”
真仪抬手指了一圈屋里那些新添的大件。
“这些,给老子都退回去。”
“啊?”
“退不回去就把钱还给我。”
伊果立刻叫起来。
“那怎么可能!买都买了,怎么退?人类的规矩那么麻烦,本大人哪晓得你们那个什么售后流程。再说了,东西都拆开用了,有些还吃掉了……”
真仪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那我真走了。”
“喂!”
伊果吓得一激灵,扑通一下又抱住她大腿,这回比刚才还夸张,快要贴到真仪的鞋底上了。
“你怎么又来这套!本大人不是说了不让你走吗!”
“你拿啥子留我?”
“本大人、本大人……”
伊果卡了半天,脸憋得有点红。
“好好好,本大人给你想办法还不行吗!”
“你有啥子办法。”
伊果一听有戏,立刻把胸口一挺,摆出一副“这不是小菜一碟”的样子。
“办法当然有啊,不就是缺钱吗?本大人能给你搞点那些稀罕物出来,珠宝,名画,古董啊什么的,你拿去卖掉,不就有钱了?”
“你在逗傻子迈。”
“本大人哪里逗你了!”
“我会放心你那个雕虫小技?万一你又整出些见不得人的东西被别人认出来,最后倒霉的还不是我。你以为我跟你一样,不用管后果。”
伊果被她一呛,差点又炸毛。
“你怎么对本大人这么没信心!”
“有信心才有鬼了。”
真仪说得干脆。
“你拿奶奶那根鱼竿变什么背时烟火,结果差点把芋头地都烧了,你忘了?”
伊果脸一僵。
“那、那次不算!那是材料太烂了,根本不怪本大人。木头都朽成那样了,一点没有灵气,本大人怎么发挥?你要让我用好一点的材料,早给你做出来了。”
真仪眯起眼。
“啥子玩意儿,你还要用材料?老子看你就这点本事。”
“喂,别说得这么难听!”
伊果不服气地挥着小手。
“你没听说过物质守恒吗?总不能凭空给你变一个金块出来吧。就算是本大人,也得讲点最基本的规则。”
“你就耍花样吧。反正你也当我是傻子。”
“本大人什么时候把你当傻子了!”
“天天都在当。”
“那是你自己看起来就很好骗……”
伊果话一出口就知道坏了,急忙捂住嘴。
真仪慢慢低下头,看着她。
“哦?”
“不是,本大人的意思是——”
“松开。”
“别啊!”
伊果赶紧改口。
“本大人保证,这次绝对不骗你。你给本大人一点时间,本大人真能弄出能卖钱的东西来。稳妥的,正常的,不会被人抓起来的那种。”
“你这话一听就像要坏事。”
“你怎么老把本大人往坏处想!”
伊果急了。
“就不能给点基本的信任吗!”
真仪已经懒得跟她说了。
她是真的累透了。昨晚本来就折腾了一夜,刚才还被伊果那一下搞得脑壳都像裂开了。现在人一松下来,浑身骨头都开始发酸,再不躺下她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能直挺挺栽地上。
“你爱咋搞咋搞。”
真仪丢下那句话,走到刚才清出来的那一小块地方,膝盖一弯,整个人又躺了回去。
榻榻米又硬又潮,背一挨上去就不舒服。她把手臂垫在脑后,闭上眼,脸上还是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伊果在她旁边飘着,半天没出声。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楼下不知道谁家在拖椅子,咯啦咯啦响个没完。外头太阳已经偏了,透过那扇发灰的窗子照进来,光落到那张沙发的皮面上,亮得有点刺眼。
伊果看看沙发,又看看地上的真仪,终于没忍住。
“喂。”
真仪没理她。
“细川真仪。”
“有屁快放。”
“你都困成这样了,干嘛不去睡沙发?那张很软的。比你这破地板强多了。”
真仪眼皮都没抬一下。
“少烦。”
“本大人是说真的啊,你自己不都困得快断气了。”
真仪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我不睡。”
“为啥?”
“脏。”
伊果的小脸一下子就垮下来了。
“哪里脏了!本大人刚才还收拾了!”
“我说钱脏。”
真仪这一句话把伊果堵得没声了。
“睡了老子心头烦。”
伊果在半空里停了好一会儿,想反驳又没找到话。
“你们人类真麻烦。有得用还挑三拣四。”
真仪懒得接她。她是真的累惨了,本来就没什么精气神,这会儿更像一块晒干的破布,随便往哪里一丢都不会动了。
伊果飘到她头顶上方,看了一会儿。
真仪额头上还有点没完全退下去的汗,头发乱糟糟地散着。那只灰扑扑的手环又重新扣回去了,贴在皮肤上,怎么看怎么碍眼。
伊果盯着那东西,眉毛慢慢皱起来。
她刚才嘴上说得厉害,心里却不是那个味儿。
这玩意儿她一碰就觉得不舒服,像什么陈年旧事从角落里被掀起来了,呛得人心烦。它扣在真仪手上,偏偏又安安稳稳的,像长在她肉里一样。伊果想想就烦。
可她现在不想再去碰了。
毕竟刚才那个样子实在是太吓人。
她都没料到,自己随便伸手拨一下,能把真仪扯到那种地方去。虽然只是顺着她心里阴暗的地方压了压,可真仪那个反应跟平时完全不一样,她是当真要自寻短见的。
伊果越想越不痛快。
本来只想吓吓她,谁知道闹成这样。她头一回觉得自己好像真有点过了。
“……喂。”
她又叫了一声,真仪还是不动。
伊果往下落了点,拿脚尖轻轻踢了踢她小腿。
“睡着了?”
“你再闹一哈试试。”
真仪含糊骂了一句。
“啧,脾气还这么大,那就是没事。”
伊果嘴上这么说,心里倒是稍微松了点。她想再撩两句,又怕真把这人惹火了。刚才才好不容易把人拽回来,这会儿再去惹她,万一真仪发疯狠狠干她一顿,她今天多半就得交代在这屋里。
她飘回沙发边,站在扶手上想了想,最后还是闷闷地钻回了自己的纸箱里。
“哼。”
伊果缩回去,坐在她那张小小的金边椅子上,抱着膝盖生闷气。
“说得好像本大人多稀罕她一样。”
她自言自语。
“爱睡地板就睡地板,睡出风湿关节炎来更好。”
话是这么讲,她过了两分钟又忍不住探头往外看了一眼。
真仪还是那个死样子。
“……真烦。”
伊果把脸埋进膝盖里。
屋里又安静了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真仪迷迷糊糊刚有点睡意,门口那边突然“滋啦”一响,紧接着传来一阵沙哑的“嘟——嘟——”声。
她猛地睁开眼,一下坐了起来。
“搞啥子!”
伊果比她反应还大,纸箱门“啪”地被撞开,她顶着一头乱发冲出来,直接飞到天花板下头。
“呜哇!是敌袭,是敌袭吗!”
“敌袭你个头。”
门口那东西还在响。
“嘟——嘟——”
“嘟——嘟——”
伊果的眼睛瞪得圆圆的。
“那是什么法器?为何会自己叫?是不是你昨天惹来的追兵?”
“莫乱说。”
真仪撑着膝盖站起来。
她走过去,看见门框旁边有个发黄的小塑料盒,上面一排按键。她来这屋子时压根没注意过它。
“这啥子玩意儿……”
伊果从天花板上降下来,绕着那个盒子飞了一圈。
“哼,看起来像通讯器。人类居然把这种会发出怪声吓到本大人的东西挂在门边,真是没救了。”
真仪伸手在盒子上拍了一下。
“你晓得咋用?”
“当了个然啦。”
伊果挺起胸口。
“本大人可是知晓万物之神。”
“那你来。”
“呃……”
伊果飘到盒子前,认真盯了几秒。
“红的最显眼,你们人类不是喜欢把重要的东西涂成这种颜色的吗?先按这个红的。”
真仪伸手按下去。
“咔。”
屋里灯一下灭了。
“……”
“……”
真仪缓缓转头看她。
伊果尴尬的往后退了一点。
“这、这……也是通讯器的一部分。人类设计得太绕脑筋了,怪不得本大人。”
”信你个求了。“
真仪又按了一下,灯重新打开了。
“嘟——嘟——”
“嘟——嘟——”
呼叫声停了两秒,又响起来。
”到底是哪个……“
真仪忍着火气看那一排按钮。灰色的,白色的,还有一个写着“通话”的小按键。字她勉强认得。
于是她按下“通话”。
里面立刻传来了一个被电流弄得发哑的男人声音。
“细川小姐?细川小姐,在吗?”
真仪被这声吓了一下,伊果夸张的“嗷”了一声,扑到她头发里躲起来。
“它说话了!这盒子里关着人!”
“你闭嘴。”
真仪凑过去,对着那个盒子说:“我是细川。”
“啊,太好了。细川小姐,我是吉田。楼下管理室这边有你的电话。”
“电话?”
“对,说是从福冈打来的长途。那个人说是你姨妈,姓三田。”
真仪一下清醒了。
“是吉乃姨妈吗?”
“是的吧。她说找不到你这边的电话,只能先打到管理室。你现在能跟我下去一趟吗?电话还挂着呢。”
“我马上来。”
她说完,又不知道怎么挂断,只好随便按了个键。
“嘟”的一声,通话自己断了。
伊果从她头发里探出脑袋。
“姨妈?哦哦,本大人知道了,就是像电视剧里那种给你钱又给你脸色看的女人?”
“她没给过我钱。”
“那就是不给钱还给你脸色看的女人。”
“莫开腔好不好?”
真仪懒得理她,转身就往门口走。
伊果一下来了精神,抓住她一缕头发,“骑”在真仪头顶。
“本大人也去!”
“你去做啥子?”
“听电话啊!本大人也要听听你姨妈说什么。说不定会有重要情报。”
“你听你妈个头。”
真仪伸手往头上一抓,把伊果整只抓下来。伊果“哇”地叫了一声,两条腿乱蹬。
“放开!放开!你这样抓本大人很没礼貌!”
“你在屋头待着。”
“不要!本大人一个人会无聊死的!”
真仪无视了她,把她一把拎到她那座纸箱宫殿门口,手一松。
伊果直接摔进纸箱里,里面传来一阵“小家具”翻倒的声音。
“细川真仪!你竟敢把本大人的御座撞翻!你知道收拾这些要花多少工夫吗!”
真仪抬脚把纸箱门轻轻一踢,关上。
“你活该,慢慢玩去吧。”
“喂!本大人要去!本大人命令你打开!”
纸箱里传来伊果的拍门声。
真仪刚准备冲出去,低头一看自己上身只剩一件薄薄的背心。刚才已经把T恤脱下来叠在墙边了,差点就尴尬了。
“……背时。”
她又急着转身,把那件黑T恤捡起来往身上一套。
门外传来敲门声。
“细川小姐?你准备好了吗?”
是吉田先生的声音。
“啊!”
她赶紧走过去开门。
“细川小姐,你早啊。”
门一拉开,吉田先生已经站在走廊里。他那张胖胖的脸上还是那副客气的表情。
“不好意思。”
真仪低头说。
“让你久等了。”
“没事没事。”
吉田先生摆摆手,又往屋里瞥了一眼。
“那个,细川小姐啊。”
“嗯?”
“刚才房间里……是不是有小孩子在说话?”
真仪眼角抽了一下。
“电视,声音开大了。”
“哦,电视啊。”
吉田先生点点头。
“你年轻人嘛,一个人住热闹点也正常。不过声音还是稍微小一点比较好。我们这个团地墙薄,楼上楼下听得见。”
“晓得了。”
“还有啊,昨天楼下那个事情……”
真仪刚迈出去半步,脚差点又缩回来。
来了。
果然来了。
“不是我要管你私事啊,细川小姐你既然是金井先生介绍到我这儿的,你租了房子,按时交钱,屋里怎么布置,那都是你的自由。不过昨天动静确实有点大,那么大一辆车堵在楼下,又搬这个又搬那个的……”
真仪的脸一点点黑了下去。
“啊,我也不是要教训你的意思,别往心里去。”
吉田先生尴尬地笑了笑。
“只是邻居嘛,人多嘴杂了点。三楼的山口太太、二楼的森田老先生,晚上都来管理室问我说新搬来的姑娘是怎么回事……”
真仪已经不能再往下听了。
都怪伊果这个祸害,好人不长命,坏人活千年。
“真是不好意思……”
真仪低着头,硬挤出一句。
“给您添麻烦了。”
“哎,不妨事。”
吉田先生赶紧摆手。
“我就是提醒一下。咱们青叶团地都是老住户,大家生活习惯比较固定。你刚搬来,慢慢就熟了。以后有快递什么的尽量别占着楼道太长时间,垃圾也按日子丢。要是有什么不懂,你问我就行。要是搞到投诉大家伙脸上都不好看是不是。”
“嗯。”
“还有啊,那种大件包装箱,记得拆平了放到指定回收处。不能堆在走廊,咱们这定期有消防检查的。”
真仪想起屋里那一堆纸箱,脑袋又疼了。
“我会弄。”
“好,好。”
吉田先生笑起来。
“那先下去吧。电话还挂着呢,长途费贵,人家好像挺急。”
真仪立刻抬头。
“姨妈还在等?”
“嗯,她说一定要等到你来接。”
真仪没再说话,跟着吉田先生往楼下走。
走到一楼,管理室就在入口旁边。小房间里放着一张旧办公桌、一台风扇、还有一部米黄色的电话机,电话听筒搁在桌上。
吉田先生把听筒拿起来,对里面说:
“喂?三田女士?您久等了,细川小姐来了。嗯,我现在把电话给她。”
吉田先生把听筒递过来。
真仪接住,手心忽然有点出汗。
“喂?”
电话那头先是电流声,然后传来一个女人急切的声音。
“幺妹?幺妹,是你不?”
“是我。吉乃姨妈。”
“幺妹,真的是你啊。哎哟,你吓死我了,我问了你奶奶,奶奶又去问金井先生,金井先生才把你那边管理处电话告诉我。你说你一个人跑去那么远的地方,连个电话都没留,哪个不急嘛。”
真仪把听筒贴近了些,低声回她。
“对不住,姨妈。我还没安顿好,也不晓得这里电话是哪个。”
“你莫说这些客气话,我又不是来怪你的。”
吉乃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些。
“你住的地方还行不行?吃饭没得?”
真仪老老实实答。
“住的地方有了,就是旧了点。饭也有的吃。学校……学校那边还没完全弄好。”
“我就晓得。”
吉乃啧了一声。
“那些人做事就是爱摆架子,磨磨蹭蹭的。幺妹,你听我说,明天你就大大方方嘞去学校,不要怕。入学的事已经通好了,明早去报到,学校那边会有老师专门接你。你只管去,晓得没?”
“通好了?”
真仪的眉头一下皱了起来。
“嗯,通好了的。”
“哪个通的?”
吉乃像是没听见似的,直接往下说。
“你莫问这个。你明早早点去,莫迟到,穿齐整点。该带的东西都带上。老师会在门口那边接你,莫一个人瞎闯。”
真仪不是傻子,当然听得出这话哪里有蹊跷。
前头还一副卡住不肯放人的样子,今天突然就说“通好了”,明天还能有人接应。哪来这么顺。再加上吉乃这个口气,越听越像背后有人已经把路铺好了,只等她照着走。
她最烦这种感觉。
别人站在高处,把什么都安排妥当,连她明天该走哪扇门、见哪个人都替她想好了。她只要老老实实照做就行,像被牵着脖子往前走的狗。
“姨妈,你跟我说实话,是哪个在帮我?”
“大人的事你小娃娃家莫问这么多。”
“我只是想晓得。”
“晓得有啥子用?”
吉乃语气有点急了。
“你莫管啥子人。人家既然肯帮你你就先把书读起。你现在最要紧的是把自己顾好,别又跟人闹事,别又惹祸。剩下那些不该你操心的,你就莫去碰。”
真仪没吭声。
她听得出来,吉乃姨妈从刚才就开始一直闪烁其词的。不是单纯不想说,是不敢说。或者是不能跟自己在电话里说。
她心里那股不舒服越发往上冒,她抿了下嘴,还是问了出来。
“姨妈,你现在在哪儿?”
“我?”
“嗯。你是在福冈啊,还是在长崎?”
“……你问这个做啥子。”
“就是问一声。你刚才那边听起来不像在家头。你是不是也来关西了?”
电话里静了一下,吉乃那边的语气不容商量起来。
“幺妹,你少操这些闲心。大人的事你莫问。你把自己管好就行了,我在哪儿都跟你没关系。”
真仪低低“哦”了一声。
“我说幺妹啊,你现在顾好你自己最要紧。你奶奶在屋里头天天念你,嘴上不讲,心头挂得很。你莫让她操神,听见没?有空给她回个电话。”
“听见了。”
“去了学校也莫硬起脖子跟人冲。人家讲你两句,你就当没听到。吃亏点就吃亏点,书总还是要读的。你都折腾成这样了,再不读书,以后咋整嘛。”
“嗯。”
“还有啊,你晚上门窗关好,莫乱跑。你一个姑娘家,人生地不熟的,莫去那些偏地方。肚子饿了就吃,莫省得太狠。钱不够……钱不够的话……”
吉乃说到这里声音卡住了。
“我现在有活路做,暂时还行。姨妈你莫担心。”
真仪轻声说。
“去打工啊?你上学还顾得过来不?”
“先做起走。总不能饿肚子。”
“唉……你这个脾气,跟你奶奶一个样,犟得要死……”
吉乃话音未落。
“妈——你电话打完没啊,我还要用——”
是吉乃那边的声音。声音隔着电话线糊成一团,听不真切。像个年轻女孩子,语气还挺冲。
“小祖宗,急死你了,先别吵!”
吉乃朝旁边骂了一句,又把声音放回来。
“幺妹,我这边还有事,先不跟你扯了。你记到,明早早点去学校,莫睡过头。还有,衣裳穿像样点,头发也梳哈子,别顶个鸡窝脑壳去见人,听见没?”
“听见了,姨妈。”
“还有,莫再跟人打架了,好不容易出来的。”
“……嗯。”
“你这听起就不让人放心。”
吉乃叹了口气。
“算了,反正你自家心头有数。幺妹,照顾好自家。”
“好。我晓得了。”
“那就这样。先挂了啊,我真要忙死了。”
“姨妈。”
“咋个了?”
“……谢谢你。”
电话那头没立刻接话。过了会儿,吉乃才啧了一声。
她不太习惯听真仪这么说。
“谢个鬼。你把书读起,少惹事。挂了挂了。”
“嗯。”
电话“咔哒”一声断了。
管理室的风扇呼呼转着,把桌上的报纸角吹得一翘一翘。
“讲完啦?”
吉田先生坐在办公桌后面,一边往登记簿上记着东西,一边抬头看她。
“讲完了。麻烦您了。”
“没事没事,有问题就下来找我。你这年纪,一个人住,别啥都硬撑。”
吉田先生笑了笑。
“还有我这儿得提醒你一下,垃圾回收日是周二和周五,分类要分好。可燃、不可燃、瓶罐分开放。你这几天好好收拾一下。”
“嗯。”
真仪点点头,把手揣回裤兜里,转身往外走。
清早的风扑到脸上,让她稍微清醒了点。她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天。天已经完全亮了,团地对面那排旧楼的窗户有几扇开了,晾衣杆上的衣服在风里轻轻晃。远处还有巴士经过的声音。
学校。
明天。
老师来接。
这些词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怎么听都别扭。
她从小到大,对“学校”这种地方就没留下过什么好印象。每次一去,不是闹事就是被撵。结果现在又要回去,还是去那种一看就跟她八字不合的地方。
“烦死了……”
真仪低低骂了一句,抬脚往楼道里走。
刚上到二楼,楼梯拐角的窗子边上扑棱一声,飞起两只灰鸽子。那个动静着实让真仪的神经绷紧了一瞬,她下意识就想抬手去挡。但手抬到一半,才发现自己这反应似乎有点过头了。
“是鸟啊……”
真仪小声嘀咕,继续往楼上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