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吟颂、陈述,回归这满生灵的长河——评《额尔古纳河右岸》
就算是“温文尔雅”也道不完你的幽美
就算是“沧海桑田”也说不尽这时代的百年巨变;
就算是“熠熠生辉”也无法描述这生于斯,长于斯的生生不息的民族的孤独与灵性。
我要去吟诵你的静美;
我要去陈述你的沉重;
我更要回归于你。
姗姗来迟的冬天悄悄钻入南方,丝丝凉意沁人心脾。适逢2026年伊始,新年开个好头,想着读点比较轻松的书来迎接我的新气象。于是乎在一堆非常严肃的老经典中,一眼便相中了这本《额尔古纳河右岸》。
这个诗意的名字起得好!相必一定是很轻松的回忆录吧,再加上少数民族的异地风情,一定是一场很美好的旅程。
不过当我真正翻开第一页纸后,我才发现
我错了,这是一部多么沉重的诗篇。
2022年8月,鄂温克族最年长、最后的女酋长,也是中国最后的女酋长——玛利亚·索——永远回到了山川中,享年101岁。

随着时代巨变,这最后一个游猎民族的未来将何去何从?
在澳大利亚的地铁站,目睹了土著夫妇争执的迟子建想要向世人提出这个问题。

1964年8月10日,党中央、国务院下达开发建设大兴安岭的命令,10万建设大军挺进茫茫林海。同年的2月27日,迟子建出生了。
似乎上天在冥冥之中就交给了迟子建一个使命——去发掘自然的使命。
生于东北的迟子建自然对于这些少数民族是再熟悉不过了。她从小就生活在与少数民族相处的环境中,心早已有着对他们的探索欲。当开发大兴安岭的进程势不可挡时,迟子建意识到
“我们对大自然索取得太多了。”
书中大学生依莲娜的原型鄂温克族画家“柳芭”去世的消息作为一个契机,迟子建多次走访她故乡的邻居们,去倾听那儿的风声,去体验那儿的风土人情。三个月的历史考据以及笔记,承载了这漫漫的百年历史。终于在2005年,迟子建用她对于自然的探寻;对生命的诠释;对时代的追问汇聚成一纸丽文,或是一部史诗,却是一块寒毅的巨石。
她是那么轻盈,那么纯真,那么淡然。
本书分为四部(“清晨”“正午”“黄昏”“半个月亮”)以“最后一位酋长的女人”为叙事视角,伴随着“我”的出生、长大、成家、衰老一系列过程讲述了自沙俄入侵东北,到伪满统治时期,再到开发大兴安岭最后到改革开放近百年的历史。

迟子建的文字称不上优美华丽,不像莎士比亚那令人晕头转向的词藻堆砌,可也不像粗俗下流的普通文字,至少本书的语言却那么得真诚,那么得坚毅。
就像冰,她不如花般美丽,也不如雪般寒入骨髓。
可在她却淡得悠然自若;寒得透彻心底。
的确,本书语言上不出彩,但笔者认为恰恰是这“不出彩”成就了本书独一无二的氛围感。
我在观赏文艺作品时,第一关注的,便是作品所营造出来的氛围感,沉浸的氛围感有利于主旨的表达,更是欣赏作品的第一步。如果氛围的营造不够好,便会导致整个作品风格十分割裂,产生不恰当的违和感。所以,宁可语言不够好,但也要求整体的氛围感把控好。《额尔古纳河右岸》(后文简称“额”)的处理特别好。
阅读过程中可以很明显注意到,迟子建在描写人物语言时有刻意地抹除人物说话的“引号”,本书甚至可以说从头到尾没有一对“引号”。
这不是她的写作习惯。在迟子建其他的文章中,我们都可以看到她对于人物语言的处理,会用“引号”引出人物所说的话,这足以见得迟子建的有意为之。尽管一个“引号”似乎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正是没了这引号,使读者脱离了习惯的写作形式,让我产生了陌生感与疏远偏僻感,好似我面前的文字真的是出自一位没有受太多教育、不习惯普通写作的少数民族女酋长一样。而且这没了引号同时也使文字非常平和,就像真的有个人在讲故事一样,那种岁月的沧桑感一下子就出来了。
仅仅是这简简单单的标点符号就打造了这独特的氛围感。而其中的文字,更是将东北地区来自大山里的独属于少数民族的那份偏远与疏离感体现得淋漓尽致。这语言冷峻,恰好搭配着冬天,阅读此书无时无刻不沉浸于迟子建笔下的冰天雪地;这语言平淡无奇,鄂温克族人的淳朴透过这真诚的文字向我招手;这语言有灵性,笔下每一个动物都有着它的生命与美,每一处山河都是生命在运动着。迟子建的文字就是富有着这样的魅力。
“我是萨满,怎么能见死不救呢?”
有人说本书在某种程度上与《百年孤独》很像,但没有模仿到精髓导致一塌糊涂。
前者我很认可,在阅读过程中,我确实总有一种莫名的既视感。同样是讲述着百年的历史,同样是落后地区受到文明的冲击,同样也是在魔幻的色彩中映射着现实与血。
不过,我不觉得这是一种“模仿”,迟子建是真的想写些自己的东西。
在1967年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问世以及1982年获诺奖之后,其中对于民族与血泪的描写可以说正中当时中国文学的下怀,因为他那一套叙事真的太适用于我们的土地上。于是在此之后的改开初期,我国涌现了一大批争先模仿马尔克斯写作风格的作家,从莫言、余华到陈忠实、贾平凹,在那时他们的作品都明显地展现出《百年孤独》的特征,也就此文坛掀起了一波“魔幻现实主义”的空前热潮。
但是迟子建不是,我可以很明确地去说,她不是。
《百年孤独》的荒诞奇幻色彩贯彻始终,无论是马孔多三年大雨,还是吉普赛人的一纸寓言,不合常理是常态;而《额》要说最魔幻的地方也就是其中关于“萨满”一职的描写,其他都是大兴安岭的真实,这只是一个小方面,并不是主体。
既然谈到“萨满”,我就来说说文中这最令我震撼的设定。
这是一个义务,一个使命,一份责任,同时也是命运,是生命的探寻,也是对死亡的追问。
“萨满”在通古斯语中意为“智者”,可以理解为整个氏族部落的巫师,主持着祭祀的职务。而文中我觉得它就像是医生,一位通灵者,一位注定的受苦者。
全书一共出现了两位萨满,一位是“我”童年时期的大伯,一位是妮浩。
当一个人被上天选中成为萨满之事,ta就注定要去承受这个民族的苦难。
尼都萨满就是如此。那一支刻意偏离靶心的箭,就注定了尼都萨满要度过一个孤独的一生。他身为萨满,身上肩负着的是全族人的信仰。那神通广大的魔力是鄂温克族高深莫测的信仰,他代表着族人那生生不息的气魄。他能治病救人,能知晓一切,却唯独不知道自己为何而生。
他是孤独的,因为他是这个民族神性的体现。
神注定是不能与普通人共生的。尼都萨满也曾渴望与谁进行一次心灵的交流,但身居“萨满”高位,使他无处可去。剩余给他的尽是满目的孤独。他通过救死扶伤去实现自我价值,但剥去萨满的外衣,他还剩些什么呢?
第一个萨满是一个引子,让读者了解这一职业的涵义并发掘其表面的孤独。而第二个萨满则直击心灵地对生命进行发问。
妮浩作为第二位萨满,她的性别注定了其一生的苦难——生育。
每每谈到生命,都要回到生命的起源,而生育作为生命的出发过程,其中女性的作用不容小觑。女性作为生育的起点,她们背负着一个家族延续的使命。
萨满的魔力在于它可以治病救人,但代价是以等价的生命换取眼前人的生命。
每一次为了挽救他人的生命,妮浩总是以付出自己孩子的生命为代价来跳神救人。她的孩子们从树上摔死,顺着河流冲下岸,被马蜂蛰死等等。作为一位母亲,我们怎么能不理解她内心中的痛苦与挣扎呢?自己亲手所带大的生命就此毁于一旦,任谁也无法承担如此大的痛苦。然而她却承担了不止一次。
有的人就觉得书后期描写妮浩丧子救人太过麻木了,一点动机都没有。
可我想,那动机正是因为一句
“我是萨满,怎么能见死不救呢?”
因为这是一份义务与责任,那是她心中的使命担当,同时萨满作为整个族群的代表,她应当以身作则。当“我”和其他亲人再三劝阻妮浩不要牺牲自己的生命时,她又总是毅然决然地选择了去拯救。可以说,成为萨满后,就要做好成为“非人”的觉悟,这非常矛盾,但大自然就是如此,它想要一个人回去,而萨满只是以一种生死交换的方式默默地遵循着大自然的规则。萨满背后是ta们心中的挣扎与矛盾,但最重要的是对于自然之理的坚守。
“人们出生是大同小异的,死亡却是各有各的走法。”
本书每个人物的死亡很突然却很自然,他们就好像一个个习以为常的普通物件,在“我”的口中,他们的死仅仅就是一句“走了”了之。他们没有非常宏大的死亡描写,也没有对于其任何褒贬的情感。就只是死了而已。
每时每刻都在面对着天灾人祸的鄂温克族人,死亡在他们眼里就是家常便饭。只不过又是一个从大山出生的人想回到大山里头去了。正就是这对于死亡的从容,使得他们与自然和谐共生,他们从来没将自己视为高人一等的族群,他们从来与驯鹿为友,与野熊为群,一起共享这山这水这死亡的到来。这些都是自然。
或许有人会说这么一个信仰宗教的民族太过于落后了。但我反倒觉得他们过得舒坦过得幸福。
我承认他们确实是落后的文明,但在迟子建的笔下,那些宗教信仰与祭祀通通都变得那么随和、那么自然、那么从容。这时我才知道,他们只是在用他们的方式去解释他们所生长、所热爱的这片山水。他们或许无知,但他们绝对幸福,他们活在自己的解释中,活在最原始的自然秩序中,活在每一个当下中,最后默默地回归于这条长河。这,不就足够了吗?
他们都是“为爱而受苦的人”
可以说,“萨满”的设定,是解读《额》的关键。迟子建借用“萨满”一职来对这生死无常进行发问,去探寻生命为何。
而“我”正是这个问题的答案。
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被现代文明的滚滚车轮碾碎了心灵、为此而困惑和痛苦着的人啊,
走吧,走吧。
从民国二十一年到伪满洲国的康德年,从社会主义建设时期一直到一九九八年。
有一处细节,那就是关于“时代”的命题。在文章开头的叙述里,并没有非常直观的时间记录,当时不知道是何年何月,而到了后期渐渐地有了“民国年”,接着“康德年”,最后我们的公历纪年,这一处小细节可以看到鄂温克族人民整个文明的进化历程:从脱离时代到与时代接轨,从偏僻山林到建国盛况,逐渐地世俗化,社会化。
一开始《额》给我的印象就是一处恬淡的世外桃源,这没有世事纷争,只是与自然的和谐共生。但迟子没有摒弃时代特征,随着文章的发展,她在其中渐渐加入了世界要素,使的本书富有时代韵味的同时又不拘泥于时代。一部好书,是要记录一个时代,它不可能脱离任何一个时代背景而存活。
回到开头的问题,在这个日益科技化的如今,一个游猎民族将怎么办?我们对于自然的索求太多,又应该怎么办?
我国对于生态环境的保护也在逐年加强,毕竟我们同样生于这充满着灵性的山河之中。我们要吟颂这哺育我们的山河;我们要解释这自然的壮丽;我们最终更会回到大自然中去,这是不变的准则。
其实文章已经给我们说明了这个民族生生不息的为来。即使老一辈的鄂温克族人还是坚守着大山生活,但以“依莲娜”这个大山第一个大学生为代表的新一代人选择去接受并拥抱现代化的未来。我想文明之间从来就不存在什么矛盾,进步发展是必然的趋势,只是不同的人选择了不同的生活方式,“我”就这么选择了住在大山中。
而“我”作为整个民族历史的讲述者,也默默地见证着这个时代,这个属于游猎民族的时代,走向式微的道路。
许多人说“我”的原型就是玛利亚·索,虽然迟子建本人没有亲口说过,但不难联想到这位族长。不过我觉得仅仅把“我”说成是某个人,这个想法未免也太浅薄了。在我看,“我”就是这整个额尔古纳河右岸。
“我这一生见过的河流太多太多了。”

这额尔古纳河右岸又见证了多少生与死的奇迹呢?
我不知道。
她想说些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
她孤独吗?
我不知道。
她在等待什么吧?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她就这么静静地……静静地……遥望着远方。
远方在哪?
就在额尔古纳河。

这是一次非常惊喜的阅读体验,时隔很久再来读一次国内的作品,是近来读到的非常满意的一本小说,或许可以成为我心目中中文小说的前几名。至少给我的新年开了个好头。
果然还是中国人写的书好看啊!
(感谢迟子建的文字,人文社的书,以及看到这的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