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茯生早早便醒了,半坐起来,眼神失焦。她仍觉得一切恍然若梦,又在不明不白的现实中责备自己。数月时间才勉强下定的决心,再见的一刻竟像薄雪浇上熔岩般骤然散成了雾气,飘飞得无影无踪。想到这里,心里就好像空了一块,压得她不能呼吸。
茯生身体发软,轻轻换好衣服,尽量不惊动濛子。
天色薄明微暗,流动的寒气砭人肌骨。时间还未自冰中化开,市街仍在沉睡,晨冬之行也没有目的和概念。清冷中,现实简直毫无实感。
夜色将消,几颗晨星被昨日阴云洗的透亮,清光直直落进茯生心里,凉得她掉下眼泪来。
小城曾是古代某个大将军的故乡。将军的事迹浸染了一代代的本地人,因此街旁有些建筑仍散发着历史的韵味。城中一角有座将军庙,庙附近的街道以石板铺成,楼房也都一派古时的风格,飞檐一律漆得金黄。茯生就暂住在那里。透过小窗子可以望见将军庙的侧面,广场样的空地停满了汽车,大多长久不动,形成一堵无声的墙壁。周边店铺都贩卖些文创古玩,人流量不大,来参观将军庙的也常寥寥无几。石板所至之处,整日被沉沉的寂静笼罩着。回过神来,茯生又回到了石板路上。天边已浮起层层淡金色的霞光,把小城晕染的一片湛蓝。她望着阴影中的将军庙,心中闪过无数念头。
恍惚间,过去的记忆涌了上来,某一刻甚至与清晨的小城重叠,幻象现实难辨。茯生心跳倏地停止,自脚尖袭上一阵寒意。但她同时又感受到一股热流冲进腹腔,四肢热气腾腾的膨胀起来——她想,濛子回来了。
濛子一定是回来了,这么不管不顾地回来,要她怎么办呢?
当茯生提了早点打开房门,看见濛子坐在几束阳光中,双腿盘在身体两侧,挺直身子伸着懒腰,乌亮的长发同光线交织起伏,她的一切念想便突然模糊一片。濛子揉了揉睡眼,梦呓般道了早。
“你出门了啊。辛苦了。”
“外面冷呢。”茯生脱了靴子坐在木机几旁,将早点放在上面,轻声说道。
濛子慢慢从床上挪到茯生边,盯着茯生的袖子发呆。过了会儿,她埋在地毯绒毛里的手划了两下,吃吃笑了起来:“这毯子暖和。”
“傻不傻。学校休的什么假?你多久回去?”
“大概正月楼又出事了。突然通知我们待在教室不要动,下午就休了假。许多学生行李都没拿上。真讨厌啊,多麻烦人。”濛子将包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答到。
正月是栋弃置不用的实验楼,楼顶天台长满了杂草,曾跳下去过几个学生。说是要拆,现在仍立在那里。
“这次的学生,你认识吗?”
“还不知道是谁呢。应该不认识,挺可怜的。”
“别回学校了。有阴气。就待在这里吧。”茯生半开玩笑的口气中些担心。
“别想吓我!也许过几天便要回去,不过说这些做什么?能遇见你真幸运。”
冬日寒阳里,濛子白皙的脖颈微微泛着红晕,睫毛藏着光泽,与额前青丝拢在一起,衬得脸蛋柔润小巧,闪烁发亮。她的体态比茯生轻盈一些,像小动物般坐在宽大的毛毯上。
真是一点没变。濛子的自在莫名使茯生心底升起一股怒意:对濛子的,对自己的。她感觉自己一直在同空气搏斗。
但那纯真无辜的神情就在眼前。茯生反而觉得自己受到了诘问。
“我昨天去将军庙看了看。里面挺破的。这有什么好?你是喜欢这里吗?”濛子仍低着头吃东西,眸子却向一侧转,透过发梢不经意对上了茯生的视线。茯生正凝眸望着自己。濛子收回目光,自言自语般的嘟囔:“你为什么要走?”
茯生没有说话,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站起来去归置碗筷。
小城一角相遇的两个少女,正为同一个问题所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