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蛇青金记 卷二 第十五回 原罪

溪涧的水色浸着夜的凉,淬银似的月光漏过林叶,浮在浮粼波面上。墨黑的蛇影穿入浅溪,水纹轻颤,转瞬便凝出人形,金如意立在微凉的溪石上,溅起的水珠沾在皓腕与发梢,却半点压不下周身翻涌的热。
和之前混杂伤身的邪火不同,这次,只是纯粹难耐的欲火,在不断的拉扯血液加速。
她抬手解了鬓边的发带,白发松垂,轻轻一挑,整件衣服从身体滑下,荡漾开一小片汗迹。再褪了袜子,赤足踩在溪水里,细石硌着足底,冷骨的水温,竟抵不过心口那团烧得发慌的软。
溪水从脚踝漫到小腿,再到腰腹,却只是让情欲更加流露表面,缠得更紧。
她蹲下身,让凉水漫过肩头,试图浇灭某些东西。可闭了眼,脑海里却全是方才靠在他膝头的温度,是他摸着自己头发时的轻柔,是他温和、摄人心魄的茉莉体香。
【金蛇】“我怎么会……因为一句话就…”
她蜷缩起身子,白发散开,遮住了大半身形,只剩下背德感和暧昧的情绪。快感与挣扎交织在一起,让她浑身都不敢松懈。
就在这时,溪边的岸上,那柄被搁在一旁的阴阳刚柔剑,则有了动静。
这把剑……不,准确来说是素蛇的脊椎,能感受到这一任的主人开始对自己的本体有了异样的情潮。
金如意丝毫没有注意到,一团粘稠的黑色液体从剑脊的缝隙中渗了出来,缓慢而诡异,像睡是怀孕的水蛭。那黑色液体顺着剑身滑落,滴落在溪石上,没有散开,反倒像有生命般,拼命蠕动着,滑入溪水中。
一股像是凋零的茉莉花香弥漫在水面。
【金蛇】“好香,什么味道?”
它看向水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自己周身游动。
那东西从她脚踝的阴影里生长出来。最初只是溪底一缕扩散的污迹,接着污迹凝聚、拉长,边缘泛起胶质的光泽。
她想站起,身体却不听使唤。变得沉重,压着她的腰腹。那黑色的带状物已缠上她的大腿,并在缠绕中分化、成形,最终,一只手臂从黑色的“花蕊”伸出,抓住了金如意的手腕。
【金蛇】“这是什……”
她话还未说完,就被那只手臂粗暴的拉入水中,水面吞没她下巴、嘴唇、鼻尖的刹那,她发现月光在头顶破碎、摇晃,然后迅速远离。
她在水下睁开眼。
水下,无数漆黑的头发裹住她的四肢腰身,那些丝线并非固定不动,它们在逐渐地飘动,随着来自未知深处的节奏。
那只手,正是从这团头发里伸出来的。
金如意加大身体的幅度,想要挣脱出去,然而自己的手腕被这只手臂死命的扣住,不让她离开。同时,另一只手臂也从头发里伸出,几片断裂的指甲翻起,血丝如烟尘般在浑浊中散开,朝着金如意摸去。
【金蛇】“!”
她有些害怕的闭上眼睛,可并没有想象中暴力的行为,那双手臂只是温柔的,将她抱住。
一圈平息的涟漪中央,偶尔冒出一个缓慢的气泡,升至水面,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啵”的一声,破裂,然后消失。
……………
金如意害怕的睁开眼睛。
没有月光,没有水波。只有一片几乎要将眼球压碎的、绝对的幽暗。
几秒后,瞳孔勉强适应。一种暗淡的的光源,不知从何处渗来,勉强勾勒出周遭轮廓——她正仰面躺着,身下是坚硬、潮湿且凹凸不平的石面。
她试图移动手指,指尖传来的触感并非卵石的滑腻,而是一种粗糙多孔的表面,她僵硬地转动脖颈,视野向两侧延伸。
一条通道。
这是哪里,她怎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她站了起来,头晕几乎令她没有办法站稳,只能以一种接近于拖拽的姿态朝着光源走去。
【金蛇】“兄长,玉簪儿!”
没有任何回应。
没有办法,她只能沿着光源继续往前走。
通道在前方有些弯曲,带着更加浓郁腐败的茉莉花香,吸进肺里有种奇怪的阻力。
不知走了多久,通道终于到了尽头。
视野陡然开阔,却又立刻被更高的黑暗吞没。她站在一个巨大空间的边缘,脚下是粗糙的天然石台。
空间的地面并非平整,布满了湿滑的隆起和裂隙,最终都向中央汇聚。
在那里,地面毫无征兆地凹陷下去,形成一个近乎圆形的深坑。坑口的直径难以估量,在昏光与暗影的交界处显得模糊而暧昧,仿佛一张沉默的巨口。坑壁并非垂直陡峭,而是以一种令人不安的缓坡向下延伸,表面覆盖着湿漉漉的沉积物,没猜错的话………是贴在上面的血肉。
【金蛇】“这里…到底是哪里………”
她被一种混合着恐惧与病态好奇的引力攫住。脚步不由自主地挪动,踩过地面上滑腻的、不知是苔藓还是菌毯的覆盖物,发出轻微的噗嗤声。她来到坑的边缘,那缓坡的起始处。
金如意探头朝里面看过去,坑内底部,是一种淤积的暗红。那不是土壤或岩石的色泽,更像是陈年血垢与腐败的内脏,在和有机质混合后经过漫长岁月沉淀出的基底。它铺满了视线可及的坑底,表面并非平整,而是呈现出类似大脑皮质的皱褶与沟回。
在这片肠道般的暗红“地面”上,“生长”着东西。
五六个隆起的球体,犹如从肉质大地深处强行顶出的畸形果实。
这个果实,是人头。每颗人头都有成年人的大小,甚至更大,深深嵌入下方的血肉地面。
它们无一例外地扭曲着。五官错位,一只眼睛几乎长在太阳穴上,另一只则陷在浮肿的脸颊中央。
也许还是叫果实贴切些,毕竟这些东西,已经无法再和“人”相互关联。
而在那几颗畸形人头簇拥的后方,是一个更加幽邃的洞口。坑内本就稀薄的光线,到了那里,仿佛被彻底消化了,只留下一团绝对黑暗。
【金蛇】“离开……必须离开这里……”
她不敢再看,谁知道待在这里会发生什么,可是一回头,就发现自己的身后居然站着一个“人”!
金如意下意识地后退,不小心踩在地面菌毯上,猛地一滑,跌落到了深坑的底部。
【金蛇】“唔—”
因为深坑的底部有肉块铺着,以至于她掉下去时不会粉身碎骨,但屁股却是实实在在的挨了一下。
金如意捂着脑袋,朝上面看去,那里是一个半人半蛇的女性,和当时金如意刚刚拿到阴阳刚柔剑所看到的幻境中的女性很像。旁边站着几个她从未见过的怪形生物,但其中有一个她还是认得。
海神?
等等,那旁边的莫非是女娲?
那这里不就是………一万年前?
金如意不是很清楚,假如她对素蛇的过去更加了解的话,就会明白这里不止是一万年前,而是一万三千年前。
【女娲】“嗯?这东西是什么,智(南猿的后代,人类的祖先)吗?”(古汉语)
她瞧着坑内的金如意,这东西长的和自己的半身很像,从全身看又很像素蛇,难道是智?但智应该是全身披着毛发的猿猴啊。
【海神】“不清楚,应该是今天奴隶准备的饲料,结果没处理好自己跑出来了。”(古汉语
【女娲】“什么!我不是和你们说了吗,你们做饲料随便用点什么,就是别用智,故意惹我不高兴是不是?”(古汉语)
金如意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眼神里只有无尽的茫然,可随之,在深坑底部的洞穴,传出了声音。
一种低沉的的咕哝声从洞穴深处渗了出来。声音并不响亮,却带着一种直抵脑浆的瘆人。
那几颗深嵌在肉质地面中的人头“果实”,对这声音产生了剧烈的反应。它们那错位的五官同时扭曲,开始像受惊的鼻涕虫一样,向着远离洞穴的方向抱团。
“砰!”
一只手臂,从洞穴边缘的黑暗里探了出来。
那只手臂的皮肤是一种不协调的铅灰色,上面布满了鼓胀欲裂的脓包。
中指,无名指的指甲全部剥落,指尖露出墨色的腐肉,接着另一只手臂,尺寸略小,手掌部分有些退化,只剩下几根长细的爪指。
两只手臂共同支撑,一个身影,从洞穴中爬了出来。
污秽不堪的黑色长发,铺散开来,覆盖了大半个爬出的身躯,也完全遮蔽了面孔,可金如意却觉得有一股熟悉感。
一个“人“。

他的爬行姿势极其艰难,仅是一点点向前挪动,每一次移动,都伴随着脓包轻晃的“噗嗤”声和骨骼摩擦的“咯咯”声。他爬出了洞穴,僵硬的转向了金如意的方向。
【素蛇】“滋—咔——滋滋——”
他抬起了手,伸得是如此艰难,每移动一寸,都在对抗着全身溃烂带来的剧痛和无形的枷锁。
一种绝望的祈求,一种跨越了无尽痛苦岁月、源自生命最深处本能的呼唤。
【金蛇】“别……别过来!”
那从洞穴中爬出的、被长发和溃烂包裹的“东西”,似乎听到了她的声音,或者说,感知到了她那凝成实质的恐惧波频,令他在半空中移动的手忽然滞留,但很快又继续移动。
【金蛇】“谁……谁来救救我………兄长…………”
伴随她的只有无助和恐惧,这种扎根在内心的原始恐惧令金如意的眼角有了零星的泪花,绝望告诉她,将要承受的剧痛或玷污,也有可能,她会在这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被这个怪物虐待致死。
巨大的精神压力令金如意的眼泪终于滴下来。
然而,那只手,那只来自地狱深处,承载着无边痛苦与腐朽的手,却小心翼翼地落在了她散乱的发丝上。
触感传来————
并非完全的冰冷,也非溃烂的恶心,而是一种…………残留着些许温凉的柔软。腐烂的手指特意避开了她的皮肤,只是用指腹和蜷曲的关节笨拙地抚过她的头顶。
这个“东西”是在安慰我吗?简直就像是在用行动告诉金如意“自己不会伤害你,别害怕”之类的。
不对,这个熟悉的抚摸节奏。
【金蛇】“这个触感……这个……不对……不对!不对!”
最后三个字几乎是破碎的尖叫。极致的恐惧并未消失,而是瞬间质变成了某种更加狂暴、更加不容置疑的东西。
还有这散发出来的茉莉体香!
她凑近那个“东西”的面前,将他的头发向两侧拨开。
在那个“东西”的眼睛部位,有两根布满污垢的金属长钉以一种极其残忍的角度,楔入了本该是眼眶的位置。
而这个钉子的材质极其特殊,蕴含的物质很好的压制住了自愈细胞的活性,让新生自愈的眼球没有办法顶破顶在眼眶的钉子。于是乎,自愈的血肉就绕过钉子向两侧生长,如同有生命的红色苔藓,紧紧包裹住了钉身的大部分。
同时他的脸,一半是毁容的,一半是完好的,可即使只靠着一半的脸,金如意也能认出他来。
金蛇只觉得胸口传来一种很沉闷的疼痛,是再也忍不住了,她将他抱进怀里,有些哽咽的问道:
【金蛇】“兄长…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怀里的素蛇不知道金如意在说什么,不仅仅是因为他听不懂金如意的语言,更是因为这是在一万三千年前,他还不认识她。
【海神】“你在做什么?!”(古汉语)
海神气愤的跳进坑中,哪怕现在被众神囚禁饲养在这里作为研究长生不老的活体,可素蛇毕竟曾经也是众神的一员,再怎么堕落下去,也不该到和饲料谈情说爱的地步。
它挥动触手,将金如意怀里的素蛇拍飞。
紧接着,海神举着臃肿的脑袋,一对章鱼眼非常不解的大量起金如意来。今天的素蛇好奇怪,在被抓到这里的四五百年来,经过众神不断的打压自尊,凌辱与折磨,素蛇早就和宠物一样每天机械的吃饭睡觉,从来没有出现反常的举动。
可今天素蛇居然会对这个饲料表现出罕见的温情,为了避免将来意外的发生,海神再一次举起了触手,对准了金如意。
可还没等到它的触手贯穿金如意的身躯,素蛇便已经站在海神的身旁,抓住了海神的触手。
长发盖住了素蛇的面部,没人知道他脸上的情绪,甚至是背后的动机。
安静,非常的诡异,一瞬间的毛孔悚然令海神有些心虚,但又很快变成了不可置信。
【海神】“你这只畜牲,你怎么敢的?”(古汉语)
在深坑上面还有其他神明在看着,素蛇居然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这样的行为。
而素蛇也似乎意识到了,平静的将扣住海神触手的手掌松开。
下一刻。
触手以更迅猛更的角度刺出!贯穿了素蛇的胸口,将他的躯体按在地上。
【金蛇】“……!”
金如意的尖叫卡在喉咙里,只化作一声扭曲的抽气。她想冲过去,但刚准备迈步,视线骤然下垂,自己倒在地上。
只见铺满深坑的血肉地面,不知何时张开了两个小口,把金蛇的双足含在地面,教她动弹不得。
金如意拼命挣扎,踢打,用手去撕扯那活体般的肉毯,但指头陷入进去后,又再次被弹回来,那肉毯仿佛有意识般,将她牢牢固定在原地,让她只能保持着一个向前倾又无法移动的屈辱姿势。
而海神触手的吸盘上,已经接连长出了角质状的倒刺,在素蛇的脸上来回游走。
【金蛇】“住手啊啊啊啊啊啊!”
“呲啦”
她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素蛇的脸皮被剥了下来。
………………………
【青蛇】“喂?喂!金蛇!”
视线缓缓聚焦,阳光,不再是洞穴中的黯淡,潮湿,而是温暖懒散的太阳,以及近在眼前,青玉簪的脸庞。
【青蛇】“你不是水蛇吗,整出一副溺水的样子,连我都被吓到了。”
脸上全都是因为惊吓过度而产生的冷汗,金如意踉跄的坐起,低头才发现身体覆着件白色长衫,料子是素蛇常穿的,还沾着淡淡的茉莉香,可这香气此刻闻来,只让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青玉簪蹲在她身旁,见她醒了,松了口气的同时又带着几分嗔怪:
【青蛇】“总算醒了,莫名其妙的,你是晕倒了还是啥,要不是兄长见你太久没回来,谁知道你会不会……………”
金如意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喉咙里却突然涌上一股剧烈的堵塞感。她猛地偏头,手肘撑着膝盖,弓着身子干呕起来。
【金蛇】“呕———齁呕————”
这时候金如意感觉背后有另一个人在轻拍着她的后背,这种触感令金如意顿时安心不少。
随之喉头又是一阵痉挛,她鼓着咽喉咳嗽几声,一口黑呼呼的东西从喉咙里涌了出来,落在身前的草地上。
是一团头发。
和她在梦里看到的那些头发一模一样。
只是梦吗?
绝对不是梦,她很确定,自己看到的就是素蛇的过去,他曾经所经历的冰山一角。
青玉簪捡起那团头发,嫌弃的丢到一边,担忧的说道:
【青蛇】“别怕别怕,就是些脏东西,吐出来就好了,真是的,我帮你弄掉。”
金如意偏过头,正好撞进素蛇赤红的眼眸里。他就站在身侧,手还停在她的后背上,光线照耀在着他的素蛇的脸颊,冲淡了几分往日的清艳。
方才梦里里那蚀骨的恐惧与心疼还攥着心口,此刻触到他真实的温度,金如意浑身的力气骤然被抽干,再也撑不住,轻轻一歪,便靠在了他的肩头。鼻尖蹭过他的衣领,清清淡淡的,让她慌乱的心绪稍稍安定。
【素蛇】“真的没事吗?奇怪了,怎么会吐出这个东西来。”
要讲出来吗,那些不堪入目的东西,而且讲出来又有什么意义呢?
金蛇将脸埋在他的肩窝蹭了蹭,很快又抬起来,手臂轻勾住他的脖颈,唇角扯出一抹惯常的妩媚笑靥,强装着着平日里的娇软随意道:
【金蛇】“呵呵~谁知道呢,魇着罢了,反正有兄长在旁边人家也不会出什么大事,对不对呀?”
【素蛇】“你呀……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