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趣世界与无边世界

走了旧人，来了新人，可那坡上总坐着人。那日来了个老伯，拜了先生，又赠了礼，留下个女子，便驾车回内环了。那门高大厚实，望不见其内，却让师兄盼成这般样子，不想也知有多繁华。

那女子来了半月，也不曾见过正脸。整日坐在坡上，不望众人盼想的山，却偏要望山外的天。时常侧身垂首，似要狠心坠死在坡下。又蹲起摆臂，迟迟不下决断，许是心中惧怕，不敢死去了。起初还有旁人围看，上前劝阻，又应允外物，生怕她就这么死了。可日子久了，旁人也不是傻子，被磨没了善心，便这么散去了。更有甚者，出言讥讽嘲骂，假作出手推搡。

打先生那听了她的名，是姓俟的。那老伯说是祖师的同僚，而这女子是他的孙儿，便也是祖师的晚辈了。起先是要去环南寻祖师去的。等到了地儿，才知晓老先生回乡了，已是寻不到他了。便想着送来院中，让先生照料一二，若是能劝上一劝，让其听进半分，也是极好的事。只是先生不愿，说人各有志，不应折了他人思想。可老伯倔强，就是让书香教化她，也不愿让其回内环妄死。

这女子在外坐了半月，除去发神望天，再没了死的心。先生连声哀叹，让我去问上一问，让其进屋换身衣裳，再做去留的打算。

我朝她招手呼喊，却不见应声，便走近察看。那女子长得俊美，一身白衣却脏得腌臜，抱着些话本，死死盯着城墙，眼神像是死了。我拍打她的肩，又拉拽她的衣裳，呼喊着：“姑娘，今是几日啦？你已愣了半月啦！”她不吭声，还是那般样子，像个石头。

我瞅着那墙，瞧见墙外的天，却不见一物。我自问道：“那墙外空无一物，有甚么值得看的？”那女子喃喃道：“那墙外有看不完的山、流不尽的水，山叠成峦，水流成海。你又懂得什么？”我“嘿”地一笑，应道：“姑娘，那墙外只有灾与病，山是死的，水是浊的，人活不成的！”她不吭声了，眼神却坚定了，看我时也多了轻蔑。她不吭声，我便坐下了，循着她眼中的光，瞧着山外的天。

待了半晌，她吭声了，手抱紧了腿，泪打湿了眼，抽泣着：“可那山曾是活的，水也是清的。我本应活在那里，而不是这里。我不想死在这，也不应死在这……”我望着高墙，神游天外：“可我们是人啊，总会死的。二老曾说墙外无边无际，万万里黑土上长着一棵树，树下的人聚成了国，人与人都一般高，而人神之祖就在那教化了众生。我想看‘无边世界’，可那终是儿时念想。而今我却活在‘无趣世界’，因为我还活着，家人还在等我。”

我指着高墙之外，问道：“在那你看到了什么，能告诉我吗？”她抑住抽泣，细细数着：“万万里的黑土，万万里的冰川，长满红锈的大地，炽烈燃烧的黄沙，将通天的树围绕其中。‘百年’走遍了五域，串联千界。人渴求着生，便蜕变成神。而我是要死在墙外的……死在‘无边世界’的……”

我向她问询：“你叫什么名？”她应道：“俟昔。俟望的俟，昔日的昔。”我站起身来，搀起她的身子：“俟、昔对吧？如若有机会，你便替我去寻一寻金枝国，看一看众人的梦想，再问问人神之祖——二老可还安康！而如今便先拾掇了衣裳，再与我讲上些故事，可好？”她站起身子，怀中抱着话本，与我一同跨进了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