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蛇青金记 卷三 序

恩赐十三年,不周山区。
距离伐蛇战役已经过去七年,而东海国的那场灾难也过去四年了,并没有人会关心这些与普通人无关的“大事”,在这片被天地遗弃的山腹里,时间早已失去意义。
矿坑像一张撕烂的嘴,黑沉地咬进不周山的骨血里。没有光,只有潮湿到能拧出血的阴冷,混着铁锈,爬在两个的皮肤上,挥之不去。
少年不断挥舞着铁楸,有一盏煤油灯吊在岩壁上,火虫微弱将死,把狭窄的坑道割成许多块扭曲的阴影。
闷寒的空气成为钝刀,在暴力的攻击少年的肺部,乒乓声,铁楸砸在土上的频率慢了下来,而封闭的洞穴似乎一直在等待,等待少年的虚弱。
他终于撑不住,铁楸直接砸在泥地里,声音哆嗦地开口,在狭窄的矿洞里撞出微弱的回音:
【送贡】“爹,我想歇会,手握不住了。”
父亲佝偻着背,忽然加大了力度,镐头一下砸在坚硬的岩层上,爆炸出火星,他只侧过半边脸来,光落在麻木枯槁的轮廓上,看不清表情,又吐出一个毫无情绪字:
【去。】
送贡踉跄着退到角落,瘫坐在一块的乱石上。
头顶的岩缝有水珠,在嘀嗒嘀嗒的往下滴,敲在少年的头顶,那声音在死寂狭窄的矿洞里无限放大,像是某种逐渐消亡的倒计时,在神经里捣乱,教人好不难受。
幽闭的恐惧融合进湿泥,正在往上漫,淹过口与心脏,只能不断加速着呼吸。
抬眼望去,父亲依旧在机械的刨挖着,且听他呢喃道:
【会有的,这是大公商留下来的脉,一定能找到些边角……………】
三十四年前,曾有篇小报上记载着,有人在不周山区挖到了一种“血石”,卖给了巫山派赚取了大量的钱财。起初人们并不在意,但随着类似的报道频发出现,有许多人涌入了不周山区,试图以此来大发横财。
血石到底有何稀奇的,谁也讲不上来,只知道在门派时代,一颗指甲盖大小的血石就远贵于同等大小的黄金。但在几年前,武夷山上落下一颗陨石后,黑市收血石的价格就直接腰斩了,据说落在武夷山的陨石就是一大块成色极好的血石,才导致价格跳水。
不过就算价格遭到了腰斩,血石依然是个值钱的东西,不然他们父子也不会跑大老远的来到不周山区这块穷地方了。
狭窄的空间把窒息带来,送贡只觉得幽暗早已凝固。
前方响起了铁器掉地的声音。
【送贡】“嗯?”
父亲弯腰的背影顿然挺直,在他死寂的心灵里撞开一条缝隙,咽喉中爆发出兴奋的嘶吼道:
【有了!】
【送贡】“我看看?!”
他手脚并用地从乱石堆里爬起来,狭窄的矿洞逼得他磕磕绊绊朝父亲走去,岩壁上的湿泥蹭了满身,却是无法在意。
一枚砚台大小的暗红色石块躺在泥尘中,散发着妖异,夺目的光泽,明明没有半点温度,却能吸收他人目光的炽热。
解脱了,终于解脱了。
父亲小心的把血石攥在手心里,浑身都变得不协调起来,像是在寻求什么安宁般,又将那枚血石按在胸口,低下头,对着送贡,说道:
【贡儿,咱们可以回家了,你不是想找城南的林先生教你吗,咱再给你叫十个先生都没问题!】
【送贡】“爹,你这话说的,我又不是那么高调的人。”
父亲方才那股从地底钻出来的喜悦还凝在脸上,接着皱纹里盛满的希望开始褪色,变形。
父亲眯起眼睛,鼻尖抽动,浮现出混浊的疑惑,他往前走了几步,不知道在看什么,吞咽了口空气,伴随喉结的移动,不安的问道:
【奇怪,这地下哪里来的味道?】
送贡正盯着父亲掌心那枚妖异的血石,满心都是即将离开这地狱般矿坑的期待,闻言茫然抬头,道:
【送贡】“味道?爹你是指哪种?”
父亲左右望了望这密不透风、的黑暗矿洞,只有铁锈,土腥。恍惚的从嘴唇出几个字道:
【就…茉莉花的味道,你没闻到吗,很浓。】
少年摇了摇头,他忍不住缩起肩膀,望着回去的路,小声回道:
【送贡】“没有啊,这里哪里会有甚么茉莉花。”
啪
嘀嗒
嘀嗒
水珠响着,滴着,砸在岩石上。
父亲站在原地,鼻尖还在徒劳地抽动,仿佛那股子虚无缥缈的茉莉香正顺着血石往他脑髓里入侵。
霎时间,毫无征兆地。
父亲痛苦的弯下腰,脊背拱成一张绷紧的破弓,喉咙拼命发出一阵沉闷的呕响,犹如有什么冰冷的东西正从五脏六腑里往上顶,温柔地撕咬他的咽喉。
【呃——呃啊——】
咳嗽与干呕,痛苦的喷涌。
送贡早已不知所措,他当即抓起岩壁上摇晃的煤油灯,灯芯噼啪一声,爆裂出畸形的暗影,送贡顾不上那么多,携带者昏黄的光冲向父亲。
父亲刚刚呕出的东西,正在尘土里扭动。
一团缠结成块的长发,变成一只从地底爬出来的活物,摊在光下。
头发?
“咯咯咯……呵呵呵……”
分不清来源的笑声从虚无中生长,刺破了粘稠的地面,在狭窄的坑道里绕着圈缠上父子二人的耳膜。
笑声从未停止,脚下的泥土忽然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蠕动。少年脚下的泥地裂开细纹,一股恶臭冰冷的黑水,从缝隙冒了出来,迅速的在泥地上蔓延,没过脚踝,离奇液体很快裹住小腿,却诡异的停在了膝头,不再上涨。
水纹在煤油灯的光下泛着一种妖异的波纹,倒映出头顶那些正在攀爬的影子,随时要将他们掩埋在这里。
他连忙扶住父亲脱力的身子,送贡来不及细想那团呕出来的黑发究竟从何而来,只想拖着父亲冲出这只吞噬人的铁嘴。
【送贡】“爹!咱们快走!”
【呃啊啊啊啊!】
脚下黑色液体的阻力比想象中要大许多,身边的父亲忽然开始哀嚎,疼痛使得他搭在送贡肩膀处的手发狠的掐住送贡的锁骨。
【送贡】“爹你干嘛!”
【嘶—疼!】
送贡低头一看,在父亲大腿处,正有一只覆着粗糙外骨骼的生物在疯狂攀爬。那东西长得像只巨型水蛭,却又不是,它的躯体裹着一层硬壳般的节肢,边缘爬满细弱的爪足,正死死吸附在父亲大腿的肌肉上,一口咬住了父亲的阳物(男性生殖器)上!
那“水蛭”的头部,竟生着一张属于人类的脸。
它似乎察觉到了送贡的目光,那张人脸竟缓慢转过头来。它与送贡对视着,张开嘴巴笑了一下。
下一刻,它猛一甩头,从父亲的裆部上,将那个代表男性尊严的物体其根咬断!那块肉在它的齿间滚了两,随即被它吞入腹中。
不待送贡反应过来,那个反常的生物就从父亲大腿跃下,重新钻进了黑水中。
送贡咬着牙,拼尽全力架起父亲流血的身躯,惊恐的往洞口冲,奇怪,脚下的触感正在改变,每一步都像踩在腐烂的肉上,那股恶臭几乎要把人的肺腑熏烂。
【送贡】“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
不知逃了多久,矿坑内的景象变得陌生起来,明明他们来时是一条单行道,可现在已经连过了好些个岔路口。
对去路的陌生,父亲止不住的痛苦,令送贡心烦意乱。
又走了几步,煤油灯在半空划出一道疯癫的弧线,照亮了前方,那里赫然立着一只一模一样的怪物!

“咯咯咯……呵呵呵……”
发笑的游过来!
【送贡】“啊啊!去死啊!”
送贡一脚将那只可怕的虫子踢回水里,无助感教他把当初从私塾先生那学的一丁点内力法门给用了出来,当并不太大作用,仅是把怪物给逼会水里,谁知道它甚么时候又从哪里冒出来。
父亲好像疼的快扶不住送贡,只听他虚弱的说道:
【贡儿,我不行了…咱们先休息一下…】
送贡瞪大眼睛,不可思议的看着父亲说道:
【送贡】“爹,这个时候不能停下,我们…………”
他话还没说完,眼角的余光就注意到了头顶有甚么巨大的东西在爬过来。
【送贡】“爹,小心!”
他大喊一句,准备抓着父亲避开,可头顶的怪物先行一步,从头顶到岩壁上跳了下来,直接把父亲扑倒在了水里。
“噗呲!”
不知道是不是父亲的血,还是怪物扑倒父亲时溅起的水花,总之有暖热的液体溅到了送贡的左眼里,被滚烫的腥热糊住,他一时看不清这只怪物的模样,只闻父亲惨叫道:
【贡儿,救我!】
送贡浑身的血液是害怕的冻成冰碴,方才逼出的丁点内力已经散得无影无踪。
生命最原始的懦弱在他的喉咙里求救,让他发不出半点清楚的字眼,只剩下胸腔里疯狂冲撞的心脏,求生的本能。
【送贡】“啊——!!啊—!”
送贡发出崩溃的尖叫,他是抓着煤油灯就跑,不敢回头,不敢看父亲被怪物撕碎的模样,而那团曾给他希望的血石如今早就不知道滚落何处,只懂得拼命的逃跑。
腿已经不是腿,是两截在水里拖行的工具,正在超负荷的运转。
岔路。
又是岔路。
怎么这么多岔路!
这条矿坑像活过来一样在呼吸,在生长,在他脚下不断地分裂出更深的喉咙。岩壁在朝他挤过来,弄得他喘不过气。
而前面的那个怪物将父亲啃食干净后,似乎重新酱目标放在了送贡的身上,听声音应该是没有送贡逃跑的速度快,可就是阴魂不散的跟在送贡后面,甩不掉!
光?
前面有光!
不是送贡手中那要死不活的光。是白的,亮的,从矿道尽头透进来的,真正的光!
他拼尽最后一点力气朝那里冲,不能停,出口就在前面!
可紧随而来的是疼痛,教送贡的小腿不听使唤的倒下去,煤油灯脱手而出泡在水里,彻底的熄灭了。
他低头朝小腿看去,一根骨刺贯穿了他的小腿肚,打破了逃跑的节奏。
不行,绝对不行!不能在这种鬼地方倒下,明明出口就在前面!
他强撑着想要爬起来,可又迅速的倒下去,只因为身后一直在追逐自己的怪物扑在了他的身上,黑水没入口鼻,一阵发酸。
【送贡】“咳、咳咳。”
他赶紧把头部从水里仰起,而这只巨大的怪物近在眼前,凭借的出口的亮光,送贡看清楚了这只怪物的模样。
比之前遇到的那种“水蛭”要大许多,已经接近成年人的大小,而且长相要完全不一样,不多,应该说是两种不同的生物。
这只怪物好像对脊椎情有独钟,送贡感到无数细爪在测量他的脊椎骨节,像裁缝在丈量一匹精美的绸缎。
它的身体呈现螺旋状,只有几圈向内旋转的肉褶,每一层褶皱里都盛开着藤蔓结似的骨刺,贴在送贡的后背上。
怪物伸长脖子,用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把头部送到了送贡的面前,像是在故意给送贡看一般,送贡当然不想看它的头部,因为怪物的头部在人类的认知里是极其恶心的。
这个怪物的头部和人类的子宫一模一样!
而“子宫颈”便是怪物的嘴部,那个地方猛然膨胀开,父亲的脸从“子宫颈”里钻出来,带着像是婴儿的笑容说道:
【嘿嘿,贡儿,救我。】
“羊水”从父亲的脸上滴下,怪物操控父亲的头颅伸出舌头,在送贡的耳廓舔了一口,继续笑道:
【贡儿,救我。】
这个家伙………
你这个家伙,你怎么敢侮辱我死去的亲人!
他身体被怪物压着,动弹不得,只能张开双手在水里胡乱挣扎着,忽然,他都手碰到一块锋利的碎石,而怪物贴自己身上的肉褶竟发出吮吸般的痉挛。
它在等待。
等待这具身体彻底放弃抵抗,等待脊椎自行弯曲成供奉的姿势。
父亲的脸从子宫颈里又往外钻了一寸,眼皮被内部的液体泡得肿胀透明,瞳孔却清澈得像是矿坑外从未存在过的天空。那舌头再次伸出,这次舔过送贡的额头,继续操控父亲的嘴说道:
【贡儿,救我。】
【送贡】“去你妈的!”
石头砸下去的瞬间,送贡听见两种声音,一种是颅骨碎裂的闷响,另一种是羊水破裂的锐响,仿佛有无数个气泡在耳边同时炸开。
“父亲”发出分娩般的尖叫:
【嘶嘶嘶—!贡儿,救我!】
那些贴在送贡背上的骨刺瞬间勃起,从丈量绸缎的细爪变成缝纫机的针头,在他脊背上高速穿刺,把送贡的背后抓的血肉模糊。
可这亦是绝好的机会,送贡忍耐住身体的疼痛,迅速的挣脱开怪物的束缚,靠着翻滚来接近出口。
最后一下,他用尽全身力气往前一扑,扑出那个矿道口,又不知从哪里来多余的力气,令他朝前跑了几十步后,才倒在灰蒙的土里。
风从远处吹下来,摸过他血淋淋的后背,凉的,干的。
送贡撑起身体,往后面看去,那个怪物像是在惧怕什么,见送贡从矿洞逃出来后却不敢继续追击,而是重新退回黑暗中。
送贡不敢久留,走在了满目灰色的平原上,天空是白内障的颜色,脚下的土地毫无生机,甚至灰色的程度更深。
天空下起大灰,平原在呼吸,大量的失血似的他开始出现幻觉,灰色的平原尽头似乎出现了好几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影,又在灰中消失不见。
终于是支撑不住,他脱力的跪在地面,晕过去。
而如果从高处看————
灰色的平原上,土地的中央正长着一颗巨大无比的眼睛,它好奇的眨了眨眼,注意到了那个跪晕在旁边的送贡,瞄了过去,又一眨眼,眼睛的瞳孔变成了蛇的竖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