侠心

俟昔已来了月许，老伯却再也没来。好在她也不喜那套“谦顺尊卑”，说他们是迂腐的，是铁定要犟到底了。她讲了好些琐事，大多是对内环的不满，以及对出身的愧歉。岩山压得她喘不上气，便只能活在书中，做数不尽的长篇大梦。

我问她为何要离开，又要怎样离开，离开后又要做什么。她总能回答，却模糊不清，到底是念想太重，又平凡无力。有时她可怜那些奔劳的人，叹他们的壮年，哀他们的暮年。回想己身，不免暗自庆幸，却又以庆幸为耻。

她总说书中的侠客，是何等的深明大义，若是岩山有这般人物，这灰蒙蒙的天都要清亮几分。侠客总离不开悲情，可常人活着便已筋疲力尽，又能从哪里取得力量，去为同自己一般的人行侠仗义。丈量演义与现实，不免落得心中空虚，脚下虚浮，陷进惶惶忧戚之中了。

她总望着灰蒙蒙的天，心中怀着愤懑，又瞪大了眼，将他们――老伯、状元、神明、苍天――骂得体无完肤。她知晓侠的自在随性，武功高强，又心怀众人，便盼着江湖侠客救她于“水深火热”。从年少到订婚，却不曾盼到话本中的侠客，许是侠客不觉得他们有错，许是侠客也无能为力。

她问我为何登山，是同他们一般贪恋吗？我忆想过去，身子装满了杂乱的期盼、念想、寄托，有些是他们的，可大多还是我的。起初是不愿家人再受苦难，却撞了墙，又落了空，我与常人别无二致。后来是生离死别，尽是无法偿还的恩情，只得再三振奋，再没了方向。细细思量，这才有了结果，我便说为了亲人。只是这一路攀登，我再记不清亏欠几何。

她问我侠客自何处而来，是山林间，还是湖海中？我只知说书先生所言，他们隐于市井，出于百姓，心怀大义，仗义执言，便是侠客了。我问她何谓侠客，是武功高强，还是接济天下？她说侠要舍己为人，救万民于水火，却得有力量，摆脱命定，得以与恶人抗争。我问她何谓恶人？她说掌控他人性命，以个体而决断众人者，便是恶人。

我问她若是众侠不出，万民不发，那众人何以自救？她说若是这世间再没了侠义，便要与恶人争斗到底，为自己潇洒一活。我瞅瞅她，便哈哈发笑，说她哪里需要人救，胸膛里跳动着的那颗心，不正是侠义之心？她也笑了，说我不也是“侠客”，是为了小家的“侠客”。

我向她伸出手，呵呵笑着：“咱们回去？”她接过手，站起身来，与我一同跨进了院门。西斜的红日却如朝升的初阳，火光灼破了云层，照在众“侠”身上，而众“侠”该归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