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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吊带》

36浏览 1天前 小说 MA119524

这段回忆发生在高三,当然高二也有可能,但不太可能是高一,因为彼时我已经对高中的生活非常地习以为常了,而高一还没有。简单来说,那就是我高中生活的、在一个普普通通的上学日、所有课程都按照课表上普普通通地进行、我就这么普普通通地度过时间的这么一天。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那是个夏天:至少,天气很热,大家都穿上短袖了。

早自习按星期数的单双数来安排的,一三五英语二四六语文,或一三五语文二四六英语之类的,记不清了。社团活动?好像没那回事,总之,我来到教室,起立,早读。

早读的声音一开始非常大,接着在几分钟后急速降低,老师间或喊一句“怎么没声音了?”于是声音又大一点,维系一小会儿后继续下跌;待到规定的站立时间过去、早读快要结束,下课铃很快就要响起来时,早读已经变成无声自习了。

距离第一节课还有五分钟,理应是自由活动准备时间,但座位上的大家要不就埋着头、要不就比埋着头高不了多少地低着头看书,能听到说话的声音:有男生的、有女生的。声音很小,让我想起老家里房梁上的耗子走路声。

我觉得我似乎该说些什么,但终究也没把话说出来,老师便进了教室:第一节课,大家、无论是老师还是学生,大家都心照不宣地接纳了这一份死气沉沉的教室,连最活跃最多嘴的学生在这时候似乎也没了说话的力气。我坐在座位上发呆,耳朵里听到的声音大多是老师的讲课声,单调贫瘠的声音裹挟着知识试图进入我的大脑,却被外耳道关上了大门,只得在耳廓上打转。

底噪是空调的呜呜声,风扇的吱吱声;外面的操场上有人在吹哨,是在上体育课吗?第一节课就是体育课吗?真好啊。好不好呢?我看向黑板,不是看老师粉笔写字的地方,却是看那课表,看我们班体育课排课的位置,一周两节,在哪个位置呢,找到了,啊,离下节体育课还有这么长一段时间呢,中间,要上那么多语文课,还有,数学,英语,还有什么来着?生物课,历史——哦,生物课,生物课不能发呆,那老师会点名的,数学课,数学课可以多玩一会儿,也就是说可以随心所欲地发呆,不对,我现在就在发呆啊,也没差……

突然一阵椅子挪动的声音,唔,老师在叫人起来回答问题,这是常有的事,幸好没叫到我,要不我连要回答什么问题都不知道呢。

我抬起头看,被叫到的是坐我前面斜方向上的一个女生,我常和她说话来着。她生得挺胖,以至于胖出辨识度来了,但和她关系倒还不错,上课下课常聊天,虽然大多数情况下她都是和她同桌聊天,但也有主动凑过来和我讲话的时候。夏天的短袖口箍在她的胳膊上,看起来有点紧绷。

我们班上的人员组成,可谓是一个多元化。看女生,胖的瘦的中等的,也有人,嗯,冒昧地说,“丑”的;绝大多数都是素颜,本来高中生就不能化妆,但架不住总有一团女生,桌上摆满了镜子化妆盒之类的小玩意,这其中也能细分:有的化点淡妆,倒也不是不能接受;有些却浓涂艳抹,远远望去,活像一张白色的纸,上面两点黑的下面一条红的。至于那些素颜的,于我而言,往往比那些化妆的更惹我想多看几眼。且外貌和身高这些东西,学习这方面也是各有千秋:勤奋的可以见整天早来晚走,下课就拿着书去问老师,或是安安静静,面前一本教辅或试卷,盯着看或写写划划,一缕弯弯的黑发落在柔和的侧脸上。至于那些不搞学习的,大多低着头,在抽屉里拿着手机看,不常发出声音。也不知老师是看到了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是专职于上课没空管那么多加之她们自己的障眼法做得不错于是没被发现——我个人猜测是前者。

上午的一节课两节课过去,教室逐渐从沉寂中复苏过来,几乎在不知不觉中,忽地一下充满了活力:下课的声音陡然大了不少,教室里一片嘈杂但有序地进行着,男生们有在互相问问题的,有在接着聊昨晚的话题或将昨晚的话题分享给走读生的:住宿的男生自成一个团体,对于走读生来说,或许难以理解平日里这些看起来没啥交集的男生为什么实际上的关系比看起来要好得远去了。

下课的一个重要活动就是上厕所:这可谓是一个极重要的例行仪式,这一活动集生理、社交、活动、健康等需求于一体,课间十分钟必要留出将近一半的时间,于是呼朋唤友、聚成三三两两的人群。走廊上女生多数围在一起一边聊天、一边整理头发:身子反曲着往后一仰、头摇晃两下,像蝴蝶一样撑开胳膊、手指拨弄拨弄发圈,那黑发便直直地垂在背上。男生围在一起,靠在墙上,倚在围栏上,相比女生而言似乎更加严肃,说话声音也不是那么大。

每天这么走着,往往返返,那么这一层楼、即便叫不上名字,也总是把几个人混得面熟:只是,我看她们面熟,对她们来说,我,是她们的面熟吗?

不知道。即便知道又如何?这里是高中,高中就要有高中的规矩;即便没有高中的规矩,也有同学间的规矩,在完全不认识人家只是对你来说人家很面熟而你自己却不知道对方是不是对你也一样的面熟的情况下冒昧地哪怕打个招呼的情况也是不可想象的。

我目不斜视地走过长长长长长的走廊,把那些美好的形象留在余光里:不经意也不刻意。

现在是夏天。

体育课回来,男生女生,不管在课上运动没运动,爬到楼上进到教室时,身上总是出了汗。背上的汗水浸湿校服,留下一片或一点深色的印渍。教室里飘散着气味:汗水的气味?我不觉得,也有可能是我鼻子耐受度高的缘故,或是别的什么原因,我更愿意把它比作“肉体的味道”——人的味道,青春年纪时的人的味道,是一出汗、就会自然而然地更饱满地散发出的味道。你怎么能说臭呢?汗水怎么可以说“难闻”呢?汗水是运动后就自然而然会散发出的东西。汗水是没有错的,汗水不是难闻的,汗水不应该被厌恶或拒绝。

但回到现实,这一屋子味也没有上文所说那么的、美好。因为我总能在其中闻到化妆品掺和进来后那种让人不舒服的感觉。

不过那一天我没上体育课,只不过想到那时的季节,顺带着讲了讲体育课会是怎么一副光景罢了。上午我就这么或听课或发呆地过去了,吃完食堂回来,中午是午睡。午睡时间不短,于是我们不想那么早就趴在桌上睡觉,总是要聊上一段时间,讲话,玩玩教室里的电脑,下棋或看电影,提防着在教室外巡查的老师;大家玩的差不多了,安静下来了,就把胳膊一曲,趴着睡了。当然,这是走读生的午休,寄宿生是回宿舍躺床上睡的,他们会在教室里的大家快要醒来的时候,在一阵铃声响起的时间点附近慢慢地回来,填补了那些空缺。

我睡的时间很短,常常的,别人都趴下了,我还没睡;别人还趴着呢,我已经醒来了:或者干脆一中午不睡,直到下午第一节课上课前十多分钟的时间里、趁着实在挺不住的精神,睡一小会儿。

醒来时,四周一片宁静:还有一小会儿才响铃。便走出教室,从凉爽的空调房闯入热浪中,此时的感觉相当奇妙:精神已经休息得够了,只是尚未恢复到平常水平,突然的温差让人有点不适应,但还在安全可控的范围内。我迈着软绵绵的步子,如同幽魂一样、摇摇晃晃地飘过走廊,孤身做着向厕所朝拜的仪式。路上没有人,厕所里也是,如同还没醒来一样,迷迷糊糊地完成仪式,洗了手,回来时就清醒八成了;再进入教室时,许多人还没醒来,我坐在座位上继续发呆,数着时间等铃声响起,目光不知不觉中落到不远处一位女生的背上,她算是比较瘦的那种体态,正伏在桌上,校服短袖透出背上吊带的突起,格外明显。在上课时或许也没看到,但不可能会有趴着时这么明显,站起时就更不用说了。我又斜着看了那轴对称图形两眼,然后收回了目光。

这是同学间的规矩。不过其它男生有类似的“规矩”想法吗?不知道。或许这是规矩的一部分。

下午的课算是上午的翻版:头节课是永远没精神的,然后慢慢活动开来,就像烧开水那样。一壶水,刚架到火上,任火开得多大,也不可能指望它迅速地热起来;只有随着时间慢慢加热,于是自然地变暖变热了,以至于沸腾起来,老师不得不来一句“怎么这声音越来越大了?”才把烧开的水稍微变凉了一点。

数学课我听不进:会做的题不用听,不会做的题听了也不会做,听了之后或许会做的题就算听会了大概率在考场上也不会做。摊开试卷,有时候是教材,有时候是习题集,听教室里的声音嗡嗡作响。旁边的几个女生和男生聊得正起劲;再往远处,远处的几个女生和男生聊得正起劲;不远处,一丛一丛地均匀散布在教室里的男生也各自聊得起劲;一团一团的女生聊得十分起劲。许多人为了方便聊天,座位总是坐不正的,一定要斜着、或干脆90°地转了方向,可同时和前后左右的人畅所欲言。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男生女生,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黑板;而那既没有将眼睛离开黑板、又积极地于老师互动的人则更少了,或许正是由于此,课堂下的说话声或许确实偏大,但老师也并不在意了。

下课时间,坐我前面那女生回头,对我说:“下节课如果你看到我在看小说,你就直接踢我凳子一脚。”她回头的时候抿着嘴,有点像憋笑。也许是她笑起来本身就是如此?

“你再说一遍我没听懂?”

“就(是)说,如果我在看小说你就,提醒我,这样。”她的右手在空中挥了个动作。

“你看的是啥小说?”

“就,丧尸,末日打僵尸的。”她的笑抿着,眼睛盯着我的桌子。

“我看看?”

于是她拿出一沓极厚的A4纸,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看到哪页,就拿哪张出来。”

“天才。”

这天晚自习时,前面不远处一个女生将她平日里散开的短发收起来,扎成一个小小的辫子。晚自习下课,我和一个同学去操场上做运动,从四楼下来,穿过一个操场的举例,到一个设施下拉杠,也就是引体向上。一开始我一个都做不了,后来随着这样的活动每晚都进行,渐渐地能做一两个 ,最后居然能做十个往上。我们还开发出来了新玩法——“生死局”:你做几个,我接着做几个,就这么一组一组地进行下去。这规矩后来逐渐完善,分出许多难度等级,根据难度等级每人每次至少要做多少个才算一次回合:新手级每次8个,进阶级每次10个,大师级每次18个,“地鸣”级每次23个。当然后面两个等级只存在于理论中,理论数字的由来是那几次纪念性的时候。直到两人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手指颤抖着,掌心的皮被擦破掀起,然后赶着时间回去上厕所,踩着铃声落座,一晚接一晚地消耗着年轻的精力。

由于运动场所比较偏,有时也会遇到在这里偷偷抽烟的男生,把双方都吓上一跳。

有时候也不急着回去,就这么在路上慢慢地走。这边的路上没有路灯,到处黑黢黢、静悄悄的,我感受到了刚运动后的胳膊的肿胀与乏力,空气并不像白天那么热,甚至还有点凉丝丝的。直行,右转,下楼梯,巨大、黑得看不出轮廓的教学楼一侧、教室与走廊上,灯火通明。我听到了课间同学在教室里教室外聊天的声音,偶尔夹杂着几声兴奋的喊叫,似鞭策也似诱惑地指引我前往那间教室,那方小小的桌椅:四周都是我熟识的同学们。

现在是夏天。夏天好长好长呢。

往后几年,在我写下这篇文章时,是暮春时节,夏天就要来了。但我却觉得这和过去几年的夏天以及未来尚未来的夏天相比没有什么区别。夏天和春秋冬也没有什么区别了。


二六年三月二十九、四月二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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