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七」 一
第一话 『漫步街市的第一日』
序:“.....”
戴着兜帽的那个女孩,在城市的霓虹灯下,走过大街小巷。
上次看到这条街的时候,还是在一个人人都梳着杀马特的年代。
仔细想想,她们的手腕甚至还带着满是尖刺的黑色手环。
但是现在,只是看到了些阿姨和叔叔走在街上,有的眼神浑浊,也有的麻木的提溜着装满砂糖橘的橘子袋。
“......啊!”
毫不意外的,由于某个大叔松懈的眼神。砂糖橘袋就像有些易破的尼龙带一样,随着砂糖橘的重量而应声而破。
那个女孩子立刻跑过去,沉默的捡起橘子,一个不留的全部递了出去。
甚至连那个人的眼神都没有看一下。
“.....谢谢孩子哈.....这些是我给老婆和孩子买的橘子,要是掉在地上烂掉就不好了啊......”
“......不用谢。”
她为了自己的视线不受阻,摘下了自己的兜帽。
蓝白相间的头发瞬间反射出了光亮,随着灰色的瞳孔一起沉入了一闪而逝的黑夜。
“......需要给多少钱?”
“......”
面对这个问题,那位大叔考量了许久。
“不,不用给了孩子。”
“看你如此小,一定还在照顾家长吧?没关系没关系的!”
照顾家长啊。
那位孩子的眼神里闪过了一丝悲凉。
明明前不久才刚挂好遗像的。
“.....是的。我在照顾家长。”
“谢谢叔叔。”
她帮着捡起来,然后将其装好。
“不过,稍微让我吃两个。”
手中不知为何,顺走了两个砂糖橘。
“当然可以,小孩!”
那位女孩插着兜走向映成深蓝色的天空之下,那片闪烁着的街道。
“......今天揣的钱,十块钱,五块钱......”
轻声细语淹没在车水马龙里,丝毫没有听见脚步的声音,那个女孩一直都无视别人的脚步声,自顾自的在街上走着。
今天大概是祭日的第一天。
也是哀悼的第一天。
“......”
熟悉的楼房里已然坐满了亲戚,七嘴八舌的聊着这家前主人的一切。
那个女孩子就站在旁边。
作为这家的孩子,她有绝对的决定权。
然而,坐着塑料板凳的她只是呆呆的望着手机。
她拿着几个月前新买的手机,看了两眼资讯,又刷了些视频。
“你怎么这么没出息?!”“是不是白吃的!”
听着心里的声音,她的神色越发呆滞。
在大学拼尽全力之后失利,有什么比这个还要遗憾的事情吗?甚至连脑子都出声了,出了家长的声儿。
但是啊,没办法啊?谁叫他们正好修改了每年的录取分数线,才惹得她不得不去放弃读书。
之前都是供着,供着,往死里供。
可到了真快要考上的时候还不是白费?
亲戚虽然爱着面子没有去说,但是也没有对她提什么意见。
因为之前这一家子帮了他们很多事情。
聊的内容也早就听不清,化作了环绕在周边的白噪音之后,又传到了她耳朵里。
“这家人找我借钱,我毫不犹豫的就借了!只因为这家人儿老婆是护士,治好了咱的儿!”
“咱今天吃好,喝好之后就把遗像掰扯掰扯,立棺材上!”
“行行,明天请一个道士来!”
听着这些的她,默默地,在手机上长按了聊天软件。
然后直接卸载了。
她慢慢的站起身子,走到曾是自己卧室的房间,轻轻的将门合上之后,从床侧走到了窗前只是呆呆的望着上了白色铁栏杆的窗户。
那个铁栏杆,是为了防止她小时候从窗户爬出去而钉的。
她的手,很冷很冷。
几乎跟死人一样冷。
她熟练的握了几下手之后,再次拿出了自己的手机。
在搜索软件上,搜索了“丧事该如何置办”。
面对那些冰冷的搜索结果,她沉下脸去,点开了其中一个。
手机的这份热感,就像一个烧红了的砖头一样烫着她的手心,让她不得不打起精神来用纸巾擦几下自己的眼泪。
尽管如此,客厅里还竖着那两个早已无法伸出手去的人的棺材。
在她的记忆里,那个床架子能叠起来。
在亲戚们那儿听说,亲戚们抬着床架子,抬着抬着把床架子掀开叠上了,最后把棺材抬到了各自的卧室里,就这样。
不论如何也无法释怀的就是,棺材磕坏了一个角。
不过,他们也说了点话。
“想想也是......都躺在板子上了,还要啥子体面呢?还不如就这么静静的变成个小罐儿省心点。”
“这俩鸳鸯就这么躺在大木头盒里了,甚至都没打一声招呼。”
面黄肌瘦,眼底发青。
爸爸,大概就是前几天赚外快,整夜通宵之后还要起来工作,做着跑着就魂不守舍了吧。
我曾记得他的心被塞子堵上了几天都没好。
最后吧,握着手术刀的护士躺床那前儿还搁那骂着呢。
不知道搁哪骂谁。
那骂着的护士......是我的妈妈。
有地儿棺材特别出名,亲戚们就开始张罗了。
抬到的时候发现确实是这样。
镀金的边儿,还有小菠嘁一样的皱纹儿,虽然那俩鸳鸯没长过。
但是吧,活人儿四处奔波,死人儿也就躺板子里,那是一点责任也不负......
谁知道还有个被抛在原地的孩儿啊。
棺材上用蜡滴着蜡烛,像是焊在上边一样。
因为没有多余的地儿了,也就只能摆在棺材上。
我在望着棺材的时候,偶然想起了些传闻。
黑猫爬到人的尸体上能复活,对吧?
真希望能够让这些流言蜚语成真啊。
比如猫脸老太太。
如果能活下来的话,甚至连剥皮抽筋都无所谓了。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
想去捉只黑猫来。
我摇了摇头,强行中断了自己的想法。
突然发现,自己好像失去了什么。
我究竟是......是站在旁边对自己讲话,还是在自己讲话呢。
应该早就分不清了。
只记得自己在那段胡言乱语里抚摸着什么,用桃木做的。
我再次打开了手机。
点开了短信,输入了些毫无意义的字符。
短信是自带的,删不掉。
但是想要发,就这样。
回过神来的时候就把手机揣进兜里。
......
外边响起了敲门声。
满面笑容的亲戚们迎接了外边带着如同紫金冠一样的那个女人。
正是赶来到这里的那位道士。
“......”
她一进屋,就会意般的走向我的房间。
“稍作休息,父老乡亲们。”
“今天稍晚的时候,头七就正式开始了。”
那声音带着些许无奈。
她慢慢的打开了我这边的房门,脚步很轻,很轻。
“......你知道吧。”
“关于我姐的丧事......”
她坐在了棺材上,看着我。
那种眼神中,带着不忍。
“我姐的孩儿长得不错......可是,却要过早的面对这些。”
“可惜总有一天要渡,要渡啊......”
道士望着那个棺材,眼神在我与棺材上来回望着。
我只是静静的看。
没错。
不知是在昨天,还是在今天。
望着黑天,还是白天。
不论如何,也已经无法回过神来望向自己冒汗的手心了吧?
转眼之间,傍晚已至。
看着人们摆起酒席,连臭味都闻不到的样子,总感觉有些他们都把自己当回事了的感觉。
带着这种小情绪拿起筷子的就我们俩,因为其余的人们全都去布置房间去了。
“孩儿。”
“很不想说话,对不?”
“我告诉你,我可也是这样啊。”
“可,总有一天要渡了大姐,总归是有些遗憾的啊。”
那位道士清楚自己的边界,在对我说着话。
我也久违的开始了回应。
“......是你的姐姐吗。”
仿佛很久没有说话一样。
“是的。以前猜数,翻花绳都有她。”
“操着一口东北音儿,谁都在村子里认识。”
“大姐大了属于。”
“看你这口音儿也很像她。”
我的眼神呆住了,内心又窃窃私语起来。
『何止相似。
就连某些性子,我也着了她的道。
因为我就会她有的东西了。』
“你姐......可稀罕我了。”
道士苦笑了起来。
“可不咋滴......你姐那阵儿刚生下你的时候,总是跟我说这说那,你长大之后也老稀罕说话了。”
“是啊。”
我只说了这句。
我,那位女孩,那孩儿。
都是这个喊着是的的我所能想出来的事情吗?
感觉愈来愈模糊了啊,莫名其妙的想要离开这里的感觉,愈演愈烈。
但是,没来得及掀起一丝涟漪便被压了下去。
“......整理下自己,去剃剃头发吧。”
“乱糟糟的不好看。”
道士拍了拍我的肩膀。
“......好。”
我走出了门外,丝毫不顾及正在摆席的亲戚。
街上的人们早已无暇顾及,迅速地走到了理发店前。
“少姑娘,这是染发吗?”
“对。是的。”
“染发也要剃啊......”
“对。”
“因为,太长了。”
现在,我只想剃短我自己染的那蓝白色的头发。
还没到能够独立自主的时候就追求了个性。
只能说,还好我没有纹那些图案。
不然,应该很疼吧。
坐在理发凳子上的我,静静地看着镜子中的我自己。
我并不是完全消掉染发,而是要剃短它。
因为这种场合,还是不能邋遢些。
听着推子的电机声,我竟被其刺激的有些想要笑出来。
母亲也是这样半推半就的帮我剃了个头,提了很多次,都能做成那种别在头上的假发了吧。
那双被一次次手术摧残的双手......
如今也算是做成了点东西。
做成了我。
可是,躺在板子上的那个做成了人的人,那个女孩子只能够把她的过去纺织成一朵朵纸花,别在头上。
然后,她别着纸花的头发被慢慢的剃下,放到了我的头上。
我能在想法里掰开其中一个纸花,却发现是用热敏纸和泪水打印的,我自己的样子。
剃完头发之后。
“需要洗头吗?”
我把那十块钱交了出去。
“不了,钱只够剪头。我自己回去洗吧。”
理发师接了过去,我迅速地穿好衣服。
在他呆呆望着我的背影的情况下,走了出去。
钱花完了。
一直都是妈妈给的,一直都是。
她的包我一直都背在身上。
一直都十分限制。
再次走在灯火昏暗的街上,剃下头发的我终于有点兴致去看那些林立的大楼,在夜晚发出的万家万户的灯火了。
灯是千万家,家是千万灯。各自如萤火虫一般以人眼可见的“常亮”频率闪烁着,照着不知几家几口的故乡。
想到了什么的我,开始有些闪回。
那些家里也会有爸爸妈妈在吧。
我突然开始有些干呕,于是捂住嘴,急忙跑了出去,跑到马路上,差点被车撞到。
不过最后我还是跑回了待着亲戚们的家,直接冲去洗手间里。
开启了最大的凉水,颤抖着挤了一些洗发液,然后猛冲自己的头。
冲洗的过程中,凉水激的我大喘了一下。
请不要带我走。
请不要带我走啊。
妈妈。
立在窗户上的妈妈。
在这一顿整理之后,我慢慢的,颓废的从卫生间里走出来,用毛巾裹了两下自己的头。
凉水应该很凉。这没什么毛病。
亲戚们开饭了。
我倒是感觉胃里已经被自己的瘴气填满,也就没有什么想吃的欲望和胃口来享用那一大盘炸虾了。
哪怕那些亲戚带的弟弟妹妹们,已经开始有些无视规矩的夹起自己的炸虾,毫不犹豫的对着虾头咬去,我也觉得那不是在咬虾头,而是在咬些不存在的东西。
就在这个时候,道士不知何时绕到我身后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没兴趣吃东西的话,就回到房间里吧。”
“在这里看着的姐姐,估计也没啥食欲。”
在这里看着的姐姐?
她在看着吗?
“虽然有点儿迷信,但是吧。”
“她总得回来看看不是?”
我从未想过这点。
从未想过她会回来看我自己的窘态,她不知道有多想我自己才会回来看她女儿长大的样子......她女儿一个人在操办葬礼时的样子......
“来吧。”
“我也不太想吃东西,因为一直反复念自己背的那些东西也下不了胃口。”
道士,慢慢的走向了我房间里的那两口棺材。
我看不见的表情迅速地沉了下去。
“......”
熟练的抽出符咒,用朱砂写下她再也不能不熟悉的那位大姐的生平......
“大道洞玄虚,有愿无不启......”
然后毫不犹豫的用木头用力搓起火星子,将其点着并焚尽。
只留下地板上从脸颊滴落的,的两滴水。
毫无质疑的,那两滴盐水......
是咸的。
“......在之后,吐点儿水,这件事儿在今天就结束了,明天还要继续做......”
“也罢,在这七天内回忆点儿大姐的事吧。”
那个背影,用袖子抹了下头前方。
那天晚上,亲戚们有的打车找宾馆睡了。
有的在这里就地睡了。
只有我与道士不一样。
我彻夜无眠的守在那里。
背靠在妈妈的棺材前。
背靠在姐姐的棺材前。
背靠在护士的棺材前。
也背靠在放在妈妈棺材后边的,爸爸的棺材前。
道士。
那位道士,就未曾避过噙满泪水的双眼。
“这楼房......有点儿漏风啊。”
“吹着风,风在我们身边飘过去......”
“不过,我倒是没开窗户。”
道士有些打趣的说了起来。
“所以进来的,也不知是谁。”
道士沉默了一会。
“记得有阵子有人说过。”
“神神叨叨的小妹,老老实实的大姐。”
“喜欢吓人看鬼故事的小妹,终究还是成了道士。”
她能看见鬼。
却不知道鬼是谁。
可能是某一家走失的小狗?亦或者是一些亲戚们的鬼之类的,她没有说是谁。
我对是谁,也不抱有期待了。
“......”
道士慢慢的起身,擦了擦袖子。
“大姐......终于来了......”
她慢慢的起身,望向窗户。
我不敢看。
“我说啊......你啊。”
“作为最能玩到一起的三个人,你究竟去哪了啊你!”
望着空无一物窗户,那位道士的语气,有些怒火。
“明明说好了要一起玩数独,都一起上高中了啊?!”
“怎么就因为一点儿小手术的感染,香消玉殒了啊你!!”
道士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她猛的跺了跺脚。
在我房间外的亲戚们不敢出声,也不敢去看。
她抽泣了几下。
“你明明还有些时日的......为什么要这样子,提前走了之后给别人留下这些,甚至还包括你家的一只小兔子!”
那份语气,就好像硬把一个黄连吃下去那样,充满了没有说尽的故事与回忆......
“你可不知道,在你死了的时候......在我烧我自己照片给你的时候......那是多么心疼你......”
“哪怕在死的时候你也要记住我的样子啊,大姐......不然可就没有回头路可走了啊......”
“一去不回头啊!”“说走可就走了啊!”
“你可真是......真是......”
“不让人省心啊......”
微热的水滴在了地上。
“你的孩子。你死了的时候......”
“因为害怕,都不愿意看你一眼.....”
“她最怕鬼了......她最怕死去的鬼了......不是吗......”
“如果你能稍稍的吧棺材盖掀开一点的话,她不至于这样在你的棺材前......跟个陌生人一样盯着你啊......”
“至少。在临走之前......抱抱她吧......”
“你的气息她最熟悉......”
“......”
突然,我的身体传来了一股温暖的感觉,似乎闻到了那个熟悉的,香水中带着些福尔马林的味道。尽管这附近没有摆着这些。
紧随而来的是一股暖风,直接贴在了我的身上,让我的瞳孔瞬间骤缩。
与我的恐惧相反。
一个温暖,熟悉,有些像家一样的感觉,彻底的把我的恐惧按了下去。
“......”
自那日开始未曾啜泣过的我,此刻竟止不住的冒出了泪水,犹如未曾泄水而决堤的大坝一样,冲垮了我的心脏,使其剧烈的跳动起来。
我剧烈的哭着。
不顾一切的站起身子,又猛的趴在地上,在地上蜷缩起来。
我不知道用什么姿势抱住你。
但至少这个瞬间——
你在这里。
“......好了。好了。”
“摸摸毛,吓不着......”
......
这孩子折腾了这一天,也算是好好睡下了吧,大姐。
不过真没想到,你会用近乎公主抱的方式想要托起那孩子。
虽然最后还是我抱着她,但是......
看你身边的那些牛头马面,我就知道你没法摸这个孩子的脸太久。
还有后边一个拎着公文包的。
我可知道你拱了大姐的白菜。
在这里我可要说一句啊。
可能要说,很多,很多遍啊。
愿你们......一路顺风。
作者:混色之阴阳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