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世界(续)
“Beatrice是……”舞缇娜清了清嗓子,似是带着敬意地说:“她是我们的魔女夫人,你懂的,小夜,就是西洋画里那样的贵妇人”
上次临别时,我注意到纸条背面仍潮湿着的墨迹,显然是临时加上去的两句话:
鱼儿飞向魔女
Der Fisch fliegt zur Hexe
魔女名叫贝阿朵莉切
Die Hexe heißt Beatrice
我因此在一个午夜找到她,在一条无人的街巷,玫瑰花丛旁,看到她仿佛被一跟无形的绳索牵引,迈着张皇而狂热的步子,宛若孤魂野鬼,我叫住她,向她问起那些话
“虽然你是魔法少女,还在山上的神社里担负神职,但我认为有必要向你介绍她”
“她是你们的领袖吗?”
“听我说,小夜,她孤身一人,却把整个人类当作同类,无论你是男人还是女人,工人还是学生,是正义的魔法少女还是龌龊的魔女,你下次再看到互联网上令你难过的言论时,请试着这样想,当一个男人宣称自己恨女人时,就必先恨魔女夫人,当一个女人宣称自己恨男人时,也必先恨魔女夫人,因为她的身体里涌动着全人类的脉搏,她的眼眸里住着全人类的灵魂,我们划分两个世界的方式,像是性别、爱好之类的,在她的眼里无异于孩子把戏,这样想会不会让你肩上的担子轻些、使你原本孤身一人的道路敞亮些?”
“这就是你一直念叨着的‘连接两个世界’?”
“不管你愿不愿意相信,我们这个年纪的很多人活的并不完整,因为我们只将外界认可的、规训出来的一面承认为自我,却把平凡的、龌龊的、不为人知的一面压抑在心里,试图说服自己那并不存在,犹如包裹一颗毒针,诚然,这类人也能幸福,但是Beatrice夫人,她曾历经了人类最绝望的道德困境,也见证了一个道貌岸然的家族如何走向崩坏,她的阅历足以让她不再以道德和邪恶的二元对立来看待世界,相反,她看到的,是无数种合理性的碰撞”
“她是你的偶像?或者说,神明?”
“两者皆有可能,你能尝试在她的巨像下,看到那之中蕴含着的自己——一切神像也是如此,虽然她没能像那位世纪之交受星之指引诞生于世的殉道者一样,带着苦难的王冠,替全部人类承受刑罚,但至少,她也愿意成为你的一部分,在你做行诸被外界裁定为“不道德”之事时,在你下次和我去做龌龊事时,你不妨想,是她唆使你这样做的,而不是简单的把它归纳成自身的错”
“你又在妖言惑众了,人总不能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你总不能因为看一个人不顺眼就去杀害他”我急不可耐地反驳道,对此我已经十分熟练
她点点头,随即把脸凑过来,与我对视着说:“紧急情况下,你当然可以这么做,只不过,大多数时候‘这么做是错误的’,你的理性会这样阻止你,你知道‘尼安德特人’吗?”
“尼安德特人?是科普书里提到的古人种吗?”
“对,他们有比智人更大的脑容量和更健壮的身体,可是,他们最终被智人取缔了,因为他们不够团结,又残忍嗜杀,我刚才说的那番话,是想告诉你,你不必为产生这种想法而感到羞愧和自责,产生某种念头,和真正去付诸行动是天差地别的,毕竟我们的体内,大多也有尼安德特人的残存DNA哦”
“是……这样吗?”
“这些野性的基因曾给了我们很多帮助,比方说更强壮的身体、战争年代的胆魄,以及受压迫者在阶级斗争中采取的破釜沉舟的极端行为,但在和平年代,这些基因无处施展,不幸演变成了现代人的抑郁症和躁郁症”
在我聆听她的这些趣闻的时候,午夜的狂风从远方的荒野吹过耸立着的楼宇,带来浑浊冰冷的气味,发出树枝乱颤的“沙沙”声,仿佛将我带到了世界的起始
一群又矮又粗的尼安德特人,正在围攻一头猛犸象,发出雄壮的叫声,而一支远方的成群结队的瘦高智人,静心等待着鹬蚌相争后一拥而上,窃取胜利果实……
就在这时,舞缇娜打断了我的思绪,忽的从背后变出一支蔷薇,光秃秃的茎上留有美工刀剃过的痕迹
“算了,不说这些了,小夜,生日快乐!”
我为这突如其来的生日祝福感到惊异
“我黄昏时去山上找你,可你不在神社,你去哪了呀,真是的”
事到如今,“我今晚也在到处找你呢”这种话已经没法说出口了
“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的?”
“因为我听到你内心的呼唤了呀”她的脸上,仍是那标志性的讪讪的笑:“你这‘乖孩子’,因为对索取感到羞耻、不愿欠别人人情,生日的事情对你来说是难以启齿的吧?但是跟我,一个邪恶的魔女,你还有什么可不好意思的呢,跟我把你引向堕落的罪过相比,区区这点小事,还不足以抵消十分之一”
这可真是……品尝着当下周遭的新鲜感,与玫瑰花带来的醉意,我忽然好奇起来,魔女夫人Beatrice的脸会是怎样的呢?她会不会既是女人,也是男人,是少女,是孩子,是动物,时而模糊成一个剪影,时而又再次变得清晰如蒙娜丽莎的微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