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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蛇青金记 卷四 第二回 应丹涂初品日常

11浏览 3小时前 小说 MA120802

青玉簪把腿翘在茶几上,百无聊赖地拨弄着屋子里的装饰。这回陪着素蛇在丹涂国巡防营的拘留所呆了一个月,虽说那些巡查对素蛇是百般讨好,没有为难他们,但拘留所终究是拘留所,环境也就那样,哪里能比的上酒店房间来的舒服。


正惬意着,她注意到奴八就傻站在角落里,教她有股莫名的不自在。


【青蛇】“喂,你打算就那样站一辈子?”


奴八背靠着窗,没应声,只是眨了下眼。


【奴八】“椅子。”


【青蛇】“哈?”


【奴八】“有椅子。”


青玉簪嗤了一声,索性从地板上爬起来,走到狐妖少女的面前,两人额头距离不足一寸,像是青玉簪刻意把奴八逼到角落里似的,道:


【青蛇】“我知道有椅子,我是问你坐不坐。你这人说话怎么跟挤牙膏似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然而奴八依旧不动声色。


【奴八】“站着,可以。”


【青蛇】“可以什么可以,你不会是人偶吧,嘿嘿,发条在哪里,我看看,是不是这条尾巴啊。”


青玉簪本想学着金如意的模样去逗一下奴八,缓解一下这冷下来的气氛,谁知奴八却乖乖的侧起身,把尾巴露出来,像是主动递给青玉簪摸。


见状,青玉簪彻底泄了气,觉得这个人好无意思,就拉着奴八的后衣领强行让她和自己一块坐在茶几边的地毯上。


【青蛇】“脑子有病。”


【奴八】“…………”


听到青玉簪骂自己脑子有病,奴八虽然还是没甚么情绪,可她忽然主动开口,犹如要证明,道:


【奴八】“姑姑,没让奴家坐,所以,不行。”


【奴八】“姑姑不高兴,会杀奴家,奴家不想死。”


奴八说这话时没有任何停顿,语调平直如尺,仿佛在陈述“今日天晴”这类无关痛痒的事实。她映着窗外迟来的雨水,像两枚浸在冷水里的玻璃珠,连光都照不进去。


【青蛇】“呸呸呸!你这家伙,一点也不了解兄长这个人………”


话说一半,青玉簪惊觉自己称呼不对,可奴八依旧神情茫然,不知听没进进去,她索性也不纠正,续道:


【青蛇】“兄长虽然奸诈狡猾,滥杀无辜,视人命如草芥,但是他可是很有责任感的好罢,对身边人都是真心相待,总之,他肯定不是你想象中那样暴戾的人。”


奴八低低地“嗯”了一声。


她的情感没有重量,没有涟漪,只是僵硬的去完成回应这个机械性的事物。


青玉簪盯着她看了半晌,忍无可忍的伸出食指,戳在奴八的额头上。


【青蛇】“——你这狐狸。怎么感觉你还是没听明白,按照刻板印象狐妖不都是和金蛇一样很精明的存在吗,到了你这怎么就呆呆的。人话来说,兄长是把你当成完整的人来看待好么。”


【奴八】“…人?”


【青蛇】“对!人!”


【青蛇】“你那个‘姑姑’,他再怎么装模作样,至少还是以对小孩的态度来对你………”


【奴八】“奴家,是狐妖。”


【青蛇】“啊啊啊!”


青玉簪气的差点一口血喷出来,诺她是一团火,奴八绝绝不是能融合的冰,而是一块寿山石,易碎且难移。


好在这时素蛇端着两碗馄饨进来,放在茶几上,热气氤氲了他的表情,看着两人,便道:


【素蛇】“你们刚刚吵架了?”


青玉簪迅速端着馄饨坐到素蛇旁边,双马尾甩了几下,抱怨道:


【青蛇】“这哪里算吵架,再说和她这样的人也吵不起来。”


【青蛇】“这馄饨是哪里来的?”


她见碗里的馄饨腾着淡淡白气,一只只馄饨圆滚的挤在碗里。薄皮裹着扎实的肉馅,着实胃口大开,一口咬下去鲜汁漫开,汤底撒上葱花与虾皮,朴实又暖胃。


青玉簪对煮饭炒菜是一窍不通,故而平时和金如意还有素蛇住在一起时是他们两个轮流做饭。素蛇的厨艺虽然稍逊金蛇,但绝对有大厨的水准了。


【素蛇】“前面去向娇老板借的,明天早上送小八去上课的时候我得买点菜带回来。”


一口馄饨差点噎到,素蛇忙帮青玉簪拍两下后背,缓过神的青玉簪醋意渐起,道:


【青蛇】“这一天都还没过去,兄长叫她就这般亲密!”


【素蛇】“好啦玉簪儿,没必要和她在这方面计较。”


一边的奴八正端端正正跪坐在地毯上,双手平放在膝头,她盯着茶几上的瓷碗,没有任何举动。


【素蛇】“怎么了?”


见奴八迟迟不动,素蛇不禁担忧起来,他之前还以为奴八只是来到新的环境,有些不适应才会这样,但是前面去拿馄饨的时候顺便和奴念娇聊了两句,明白奴八并不是单纯的腼腆,而是与其他的幼年狐妖不一样,甚至可能和所有的狐妖都不一样。


【青蛇】“她啊,可是个精贵的千金大小姐,要在‘姑姑’怀里才肯吃嘞。”


青玉簪略带嘲讽的斜视奴八,素蛇也知道她是在开玩笑,可仔细一想奴八和自己不同,不吃东西的确不行,说不定青玉簪的建议还真可以。


素蛇坐在奴八后面,动作很轻,怕惊扰了她。然后伸出手,握住手腕,让她坐在自己的膝盖上。


一下


一下


姑姑的心跳。


奴八的身体绷得很紧,她不太理解这种行为,顿时有点陷入了刺猬困境里,姑姑的身体很香,茉莉味很令人安心,可是这样过于亲密的举动,和以前家里的其他人不一样。


不应该这样的,自己在麻烦姑姑吗?只是哪怕一分一丝,这种需要给别人添麻烦的心理正在无限的被放大,深深刺激着心里的恐惧,使得奴八开始寻找将素蛇的行为合理化的理由。


【素蛇】“吃吧。”


嗯,只要按照姑姑说的做,她就不会觉得困扰了。


反复确认着这个逻辑链条,是这样没错。


她拿起汤匙。


………………………


吃完晚饭,水龙头在狭小的厨房里持续的的哭泣着。


(注:按照我查的资料,1845年近代民用的水龙头已经开始普及了,所以出现在高档酒店的客房里我觉得应该是合理的。)


青玉簪把碗浸在水里,有些发泄似的搓着,动作很大,即便水渍沾在袖口上也不管。


【青蛇】“搞不懂那个奴念娇在想什么,随随便便的就把一个小孩子丢给兄长,呜哇,当时你说要把她带回去,奴念娇那个眼神……啧,这是什么很奇怪的事情吗。”


【素蛇】“娇老板会这么看我很正常,来这里之前我特地了解过,狐妖基本不会养育孩子,更何况连自己的孩子都不是呢?”


【青蛇】“这样吗,那兄长干脆推喽,这样还像狐妖一点。”


素蛇摇摇头,道:


【素蛇】“我才不会,就算换身皮囊,我也只会做自己。”


他向来对各种生物的幼崽会宽容一点,更何况刚才还和奴念娇聊了会,知道了奴八的基本状况,所以他不会有任何怨言,亦不是在可怜奴八。


按照奴念娇的说法,奴儿玉曾有个姐姐,在十五年前嫁给了朝廷的一位年轻秀才,也是少有的敢娶狐妖为妻之人。


据说秀才对奴儿玉的姐姐是一往情深,但狐妖并没有爱情和亲情,奴儿玉的姐姐只是把秀才当成一个固定可以发泄性欲的机器,然而很快,秀才无法满足狐妖的欲望,她很快就和其他男人偷欢了。


一年后,奴儿玉的姐姐和秀才生下了一个孩子,便是奴八。秀才将刚出生的孩子给狐妖看,然而狐妖作为一种没有母爱的物种,看到刚出生婴儿那干瘪的脸颊,心生厌恶,把孩子丢在地上,疯一样的逃走了。


秀才担忧妻子,在城中找啊找啊,终于找到了狐妖,却看到她正同时和十几个汉子在巷子里偷欢,一气之下结束了和狐妖的婚姻。


他开始变得疑神疑鬼的,始终不认为奴八是自己的孩子,从未管过爱过奴八,最终,秀才在一年前病死于床榻上。


而奴八在父亲病死后被交给了在朝廷做妓女的母亲,狐妖因为入了朝廷的国籍,按照朝廷法律不得不去饲养自己的孩子,然而狐妖作为一个没有母爱的物种,可想而知会如何对待奴八。


该说不幸中的万幸吗,奴八的母亲也去世了,但是奴八的归处成了问题,而这时奴儿玉听说了此事,便自告奋勇的表示自己可以扶养奴八。于是朝廷拟订了抚孤文书,却因为奴儿玉被丁伶子虐杀而迟迟找不到奴儿玉,一番打听之下,便把奴八送到了和奴儿玉有关系的奴念娇手上。


然而整件事情有一点教素蛇很奇怪,从奴念娇的反应来看,奴儿玉应该不算个良人,加上狐妖的天性,怎么会去扶养一个不是自己孩子的狐妖呢?他也问过奴念娇,问“自己”失忆之前为何会这么做,奴念娇却也答不上来。


(注:奴念娇要扶养奴八的原因,在第三卷 第一回:【奴儿玉】“………我不是有个姐姐吗,她前几日死球了,说是有个女儿,就是我侄女,教我回丹涂国领养她。奴家其实和大统领一样,很喜欢小孩子哦,这样吧,我到时候把她的头盖骨挖出来,亲手做个酒杯送给大统领,如何?”)


但只是有不太顺利的过去,也不会让素蛇对奴八做这么多,毕竟他并不可怜奴八。是因为奴念娇说,奴八因为婴儿时期被母亲丢在地上,脑子被撞坏了,所以她和其他狐妖不一样。


奴八并不是没有情感,也许她的情感还要比常人更加的丰富和强烈,但是她无法表达出来,在一个无法容纳她的世界里,开始变得没有原生自我。


存在的意义由他人定义,像是虚无的灵魂般,不断的飘荡着,是寄生虫,还是别人的附属品?没有人去告诉她,到最后,普通的微笑、愤怒、悲哀也消失了,只剩下一个极致孤独下没有表情和情绪的空壳。


但真的是空壳吗?


无限螺旋溯行的通道里,素蛇回望过去,能看见一个类似奴八的人,是素蛇自己。


暗无天日的洞穴,没有止境的折磨和实验,他的心灵早已在众神的玩弄下坏的粉碎,从那一天开始什么都不曾改变过,演变为丧失自我的实验品,冰冷且非人。


可即便落在这种境地,素蛇还是渴望把内心的悲哀倾诉出来,却从未有人愿意倾听,或者给予素蛇哪怕一点细微的救赎。造就了一个被怨恨腐蚀到面目全非的怪物。


是啊,如果奴八真的和那时的自己如此相似,那么素蛇不希望奴八长大后会变成另一个自己,至少他出现在眼前的奴八,不应该溺死在这份痛苦里。


【青蛇】“原来是这样。”


听素蛇大致讲了奴八的过去,青玉簪忽然愧疚起来,前面骂奴八脑子有病本是无心之举,没料到戳到了对方最在意的伤痕,实在有点过分了。


滴答。滴答。


【素蛇】“好了,睡觉去了。”


他转过身,把洗好的碗放进橱柜里,又拿着抹布把茶几擦个干净,天色已晚,时间正好。


【青蛇】“诶嘿嘿…”


青玉簪不禁脸红冒气,似乎想到什么,忍不住偷笑起来。


该死!


心脏在胸腔里发出擂鼓般的巨响,她怀疑素蛇能不能听见。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金如意那个混蛋女人不在,平时让她吃尽兄长豆腐,今天终于轮到我了!


孤雌寡雄,共处一室,而且这间屋子只有一张大床,不正是她的好机会吗。虽然现在兄长披着奴儿玉的皮囊,但能和兄长同床共枕,想想就刺激,说不定一个不小心,她今天晚上可以如愿以偿的变成女人嘞。


【青蛇】“兄长,我、我可警告你,不许有什么奇怪的想法!”


脸颊在发烫,该死,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脸红,这不就等于在告诉兄长“我很期待”吗。但确实非常期待。


【素蛇】“啊~奇怪的想法,真的是说我吗。”


素蛇早就猜透了青玉簪的胡思乱想,和自己的妹妹相处这么多年了怎么可能不知道她的意思。


他也不是容易羞涩的小孩子,说起来玉簪儿的行为在素蛇眼里倒是极其的幼稚,不过嘛,他可是很乐意陪青玉簪幼稚下去。


只是………


转念一想,从不周山区到来丹涂国前的这三个月里,他几乎每天都背着青玉簪,偷摸的和金如意颠孪倒凤、鱼水之欢。如果轻易的把这层脆弱的窗户纸给捅破,三人间这不怎么真实的兄妹情还会像以前那般纯粹吗。


考虑到这点,素蛇侧首的瞟了眼青玉簪,自嘲的笑了两声。


【素蛇】“哼哼…”


【青蛇】“嗯?怎么了兄长,喂,等下兄长,怎么了啊。”


发现兄长没有理会自己,青玉簪顿时急了,还以为说错了甚么话,不由分说上前便是抓紧素蛇的衣摆。


素蛇不希望青玉簪有过多没必要的误会,还未等对方给反应过来,用食指的指腹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尖。


【素蛇】“你啊,从以前开始就是这幅德行。”


【青蛇】“兄、兄长……!”


【素蛇】“今天杂事太多了,没心情和你打闹而已。”


【青蛇】“哦…这样啊,那明天我得帮兄长干些甚么,总不能所有事情都让你一个人担着嘛。”


走出了厨房,青玉簪的脸上还挂着笑脸,但几个刹那后就消失了。


奴八坐在窗边,澄澈空茫的投向外面。一只通体漆黑的猫蜷在夜色里,浓黑的毛羽几乎融进昏沉的世界,同她隔着一层玻璃遥遥相望。


【青蛇】“……搞什么啊,那家伙。”


青玉簪下意识地咂了下舌。她差点忘了还有奴八在这,难道今天要三个人挤在一起?郁闷死了,那个奴念娇都不能安排个好点的房子给我们吗。


奴八伸手朝着那片黑暗探去,只是想触碰这份近在眼前的生灵。


然一声低嘶,黑猫脊背竖直,黑毛尽数炸开,一挥爪子,精准的拍打在奴八的手心,转瞬隐入楼宇的浓影里,再无踪迹。


悬在半空的手停住,久久未曾收回。

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掌心,猫爪印记逐渐荡漾出了几滴混浊的红珠子,换来奴八浅淡的不解,溶解在凝滞的空气中。


【青蛇】“还看!”


素蛇赶紧过去抓起奴八的手掌,青玉簪紧随其后,好在黑猫抓的不深,却令素蛇两人担心着。


【素蛇】“玉簪儿,拿个纱布。”


青玉簪唤出锦囊乾坤袋,从中抽出一条纱布。素蛇小心翼翼托住她的手腕,随后捻起纱布,一圈圈仔细缠绕、固定。


【素蛇】“真傻,那些畜牲很容易炸毛的,随便摸会被抓伤的。”


她不解,也不懂得感谢,伤口传来零星的钝痛,并不尖锐,可对方认真又局促的模样,让她心底蒙上模糊的疑惑。


【奴八】“姑姑。”


【素蛇】“嗯?”


【奴八】“是好人吗?”


【素蛇】“哈哈,别逗你姑姑笑了。包好了,这几天洗手洗澡的时候小心点,玉簪儿你带她去换个睡袍。”


【青蛇】“别傻站着,过来。”


青玉簪拽着奴八拖进里间,换好了衣服,青玉簪又推着奴八出来。


外间的灯熄了,素蛇已经坐在床边,拍了拍被子,“哗”一下,青玉簪上来,顺势往素蛇的方向滚了半圈。


【青蛇】“舒服呐———”


奴八站在床尾。


她不知道自己应该在哪里,地板太硬,椅子太冷,不禁开始手足无措。


【奴八】“……………”


【青蛇】“不是,你不会连睡觉都要看我们的脸色罢。”


【奴八】“…………”


她还在犹豫,素蛇已经把她揽到身边,轻声道:


【素蛇】“好啦小八,该睡觉啦。”


一个尚未被命名的、正在缓慢成形的——是什么?


…………………………………


第二天早上。


【素蛇】“好了,衣服我教玉簪儿用真气帮你洗过了,你们狐妖是很在乎朋友吧,说不定可以在这里交到朋友。晚点我让玉簪儿来接你,好么。”


由于狐妖是不会扶养小孩的,所以几十年前涂山派发布过一条政令,大致意思就是凡是每个与风俗或博彩行业相关的店面必须招收一定数量的未成年狐妖当杂工,且不能直接参与风俗交易中去,否则就要停业整改。并在每个妓院或者赌场配备专门的先生教基础的文化知识,由官府出钱出人,称为风月老师。


而念玉人专供的“狐妖私塾”在酒店后院的一处木屋,压根就是上下楼的距离。


【奴八】“姑姑。”


【奴八】“朋友,是什么?”


这孩子原来不知道朋友是什么意思吗?


【素蛇】“朋友就是,互相尊重、彼此包容的人。不用时时刻刻黏在一起,但心里会想着对方,开心一起分享,有矛盾好好沟通,不会强迫你做不喜欢的事。”


只是这样僵硬的解读,奴八可能还无法会意,毕竟她还处在一个对感情朦朦胧胧的阶段。


与年纪不相仿,干净的玻璃。


与青玉簪的孩子气是两种东西,这份少悲少喜越过了青少年、成年人、老人,是更后面的阶段,接近于死去的尸体,空空如也的灵魂。


熟透的果实,坠落,发臭,腐烂。


夏天,姑姑,背影,再见。


板书悬浮在湿润的浮躁里,黯淡的灰白,没有寻常该有的鲜活。


私塾里的风月老师是为罕见的男先生,这位先生看上去清瘦斯文,一副细框水晶眼镜架在鼻梁,一身半旧月白直裰,袖口磨得起毛,腰间束一条浅灰布带,看着温吞,半点凌厉气都无。


他性子书弱,手脚格外笨拙。被奴八进门的动静惊的不小心碰倒案上砚台,墨汁淌得满纸都是,慌慌张张去擦拭,反倒把衣袖染得乌黑,但不忘介绍道:


【客寻来】“哦哦,新学生是罢,快坐快坐,随便点。”


私塾里弥漫着旧木头的巡离。奴八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那客寻来还在台上磕巴的讲着《嫖经》与《爱术》,其他狐妖却已经没心思听了,小声的交头接耳着。


【奴家昨天上班的时候便听说有个新来的,看看来是真的。】


【要不要待会去聊两句。】


【奴家才不要嘞,你看她从刚才开始动都不动。而且一下课还得上班呢,今天有好几桌要摆。】


【真羡慕她啊,好像和她娘住在一块,有人养真好,哪像奴家们每天累死累活的给娇老板干活。】


【奴汝】“哇——她妈妈居然愿意养她吗,这一家人也太废柴了吧,真的假的啊,实在杂鱼诶~❤️”


奴汝翘着二郎腿,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打着桌沿,作为这群小狐妖里面混的最开的那个,突然对奴八起了兴趣,露出抹嚣张的笑容。


………………


汤锅在灶上咕嘟作响,素蛇握着长柄木勺,在乳白色的汤底里缓慢搅动,一圈又一圈。


他昨日说可以负责狐妖们的伙食,倒也不是开玩笑,终是得寻点事情干,闲着多无聊。


【青蛇】“兄长,葱切好了。”


青玉簪的话里并无底气,葱末切得粗细不均,有几段几乎还是整根。她耳尖泛红,实在不好意思,明明已经活了几百年,切个葱还是这副德行。


素蛇没说话,把那几个葱段挑出来,重新补了几刀。


【青蛇】“……干嘛不说话啊。”


【素蛇】“啧啧啧,你看那边。”


素蛇悄悄把手往外一指,青玉簪见门框上长了一对白色的狐耳,略微思索下,对那里就是大喊道:


【青蛇】“奴念娇!”


【奴念娇】“区区一个侍女,怎么还敢直呼奴家名讳?”


知道已经被发现,奴念娇索性也不装了,大方的站在门口,她在心底里着实看不上青玉簪这个“侍女”,毫无尊重可言。


【青蛇】“啥?!”


摆甚么臭架子呢!呼……冷静下来,当年本姑娘可是连蛇妖夫人这样难伺候的都能潜伏下来。这几年或许是和兄长金蛇待在一起太安逸了,搞的别人说自己几句便急眼,要心平气和,心平气和。


【青蛇】“我不和你吵。”


【奴念娇】“呵。”


【素蛇】“娇老板怎么来了。”


奴念娇拍了下脑袋,昨天可真是“睡”爽了,酒喝的也多,宿醉头晕,一觉起来便闻到筒骨汤的味道,比街上专门做的还要香鼻百倍,控制不住的跑了过来。


【奴念娇】“你还真的帮奴家们做饭,儿玉,你何时学的这一手厨娘的手艺。”


【素蛇】“你尝下,看看味道如何。”


因为赌场酒店本身有掌勺的厨师了,但做出来的菜基本只提供给赌客和嫖客。素蛇不至于缺德到和酒店的厨师伙夫抢工作,他发现店里的狐妖在口味上和人类相差极大,平时到了饭点都是专门出去下馆子的,于是他特地了解的狐妖的口味,专门给念玉人的狐妖们做餐食。


奴念娇迷迷糊糊的接过木勺尝了一口,味道果然鲜腥回甘,要的就是这股不是生腥,但煮出来有极大腥味的感觉。便找了个小碗,端了个竹凳,是坐在炉灶旁仔细品味起来。


【奴念娇】“很香呐,这风味足矣去开店了,放点干橙子皮进去煮,她们就好这口。”


【青蛇】“也不看看是谁做的,小姐的手艺开店都屈才。”


【奴念娇】“就这葱切的有点随便了。”


【青蛇】“…………”


宿醉虽上头,可一碗暖汤下肚,喉间的恶心感是冲淡许多。奴念娇整个人瘫在竹凳上,发懵。


刚才没睡醒,人恍惚间还以为回到了小时候和奴儿玉偷鸡后,坐在炉灰房谈天说地的日子。


她端详了一番素蛇,嘴里不是滋味的说道:


【奴念娇】“儿玉,你要是一开始就像现在这样该多好。”


【素蛇】“你说甚么?”


【奴念娇】“奴家嘀咕几句不行吗。唉,你和你姐姐也不熟,更何况你也是个正宗狐妖,失忆过后怎么会想着养别人的小孩呢。”


素蛇盖上锅盖,让汤用小火慢炖熬去,拿出去鳞的鲤鱼放入另一边的小锅。他自然不会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于是把话题转向其他。


【素蛇】“娇老板有小孩吗。”


【奴念娇】“有啊,奴家是生过三胎,但我们狐妖天生没有母爱,奴家还好点,当初奴家记得头胎是四十年前生的,喂奶大概喂了…十三十四…十四天好像,后面实在受吵的受不了才把小孩丢的。”


【素蛇】“那娇老板还是蛮厉害的。”


从狐妖这个物种的特性来看,奴念娇能哺乳幼崽这么多天,已经超过九成狐妖了。


【奴念娇】“后来头胎长大后是来找过奴家,她长大了我们可以聊的来嘛,毕竟大家都是成年人,大不了做个朋友。然后这家店当时我们是开了有挺久的吗?哦,不对,你现在什么都不知道,就当作新故事来听也行。她是很崇拜奴家,你说我们狐妖奇怪不奇怪,一丝母性也没有,但小时候就是特别渴望母爱啊有个妈妈之类的。她就特别崇拜奴家,看到奴家开了个赌场酒店,自己也学着开了家赌场,现在是水月阁的老板,比奴家有钱多了。”


素蛇把煎好的鲤鱼放入大盘中,终于闲了下来,也搬来一条竹凳,寻来袋瓜子便和奴念娇边聊边啃。


【素蛇】“如果放在人类社会,你估计会投靠她罢,咋说也是亲生的。”


【奴念娇】“是亲生的啊,她倒是经常托人送钱给奴家,可是奴家虽然生了她,但我们只是朋友,朋友之间哪里能这样,她做好她的生意,奴家做好奴家的生意,这样最好了。”


从这里素蛇才对狐妖的思维有了确切的认知,可奴八的思维方式又和狐妖不同,看来得逐步摸索怎么和奴八相处了。


青玉簪见两人跟村口大妈似的开始唠嗑,不由的感叹兄长这和人拉进距离的社交能力。


【素蛇】“诶,娇老板知道‘九尾百眼’是何意思吗。”


…………………………


【奴汝】“切。”


一天拢共也就两节课,客寻来知道时间差不多了,立即闻风而逃,是一息也不敢在这里多待。


其余的狐妖倒是不急,她们学着大人的模样掏出包香烟便是在木屋后面分食,还时不时的用余光扫视奴八。


要走了。


奴八正整理桌上的东西,猝然间,有个身影一屁股的坐到了自己桌子上。


【奴汝】“呐❤️呐❤️。”


奴八没有抬头,因为她完全不认为奴汝是在和自己搭话。


【奴汝】“新来的杂鱼~你是不是和自己的妈妈住在一块呀,好稀奇,未免也太吃香了吧,看得人家嫉妒到不行啦。”


奴八当即抬起头,视线空茫的盯着奴汝,全无焦点,仿佛身前的奴汝并不存在。


【奴八】“…不是妈妈。”


【奴八】“是姑姑。”


音色平淡,没有起伏。


【奴汝】“嘿———那你姑怕不是个大冤种哦。”


旁边的几个小狐妖们憋不住笑了。


【奴八】“奴家不太懂。”


外面的蝉鸣无比喧闹。


嘀嗒,嘀嗒。


院子里的一瓢竹筒不知被哪个动物打翻,水渍将石头染的更深了。


笑久了,肌肉僵硬起来,松垮的回到原来的位置,那些狐妖的表示回归平静,可依然是带有情绪的,不像奴八这样,五官单纯的没有组合起来,软绵绵的不曾动过。


连被嘲讽的自觉都没有。一拳打进棉花里,棉花不会喊疼,不会变形,只是沉默地接纳了拳头的形状。


这种感觉奴汝非常讨厌,懒得继续装了。


【奴汝】“娇气。”


奴汝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尾巴不耐烦地拍打着桌沿,木屑簌簌落下。


【奴汝】“装什么清高呀,杂鱼~❤️”


她刻意扬起甜腻的尾音。


【奴汝】“奴家们可是从能走路开始就得自己讨生活,你倒好,凭什么被当成宝贝捧在手心里呢。该不会连吃饭都要人喂到嘴边吧?还是说——”


她俯下身,鼻尖几乎贴上奴八的额发,狐瞳里燃着连自己都不理解的暗火。


【奴汝】“——晚上要抱着尾巴才能睡着?”


【奴汝】“说话啊。”


奴汝的双手卡入奴八的肩膀,摆出恶狠的表情来。


【奴汝】“别告诉我你连吵架都不会?没人没教过你吗?”


奴八坐在椅子上,对外界的触碰尽数失去反馈。短发垂落遮住半张骨白的脸,良久,才问道:


【奴八】“奴家让你生气了么。”


蝉鸣,刺耳的蝉鸣,像是要把脑浆煮沸一样。


啪!


清脆的巴掌声回荡在狭小的空间里。


周围的狐妖顷刻间全被奴汝的反应吓到了,她们完全没料到奴汝的反应会这么大,和平时完全不同。


【奴汝】“奴家怎么可能会被你这种杂鱼给耍的团团转!”


奴汝的手悬在半空,她喘着粗气,是一只应急的狐狸,而奴八甚至没有被扇得偏过头去,脸颊上迅速浮现出鲜红的指印,但她只是安静地承受着。


激动过后奴汝稍微冷静下来,自己做的似乎有些过头了,却不愿在众人跟前服软,只是斥责道:


【奴汝】“你不痛吗,好歹摆出个挫败的表情给我看看啊。”


【青蛇】“那你倒是先给我摆出来!”


奴汝的耳中忽然出现陌生的音色,接着是疼痛,两眼一黑,天旋地转,耳朵里炸裂出耳鸣。


视觉很快恢复回原状,奴汝这才发现自己竟然被人从桌子上一耳光摔到了地上,再一看,是位面相玲珑可爱,扎着双马尾的妖怪出手打了她,还摆出副轻蔑的表情。


青玉簪原本是不想来接奴八的,可又担心这个呆子狐妖不认得路,才会过来,结果一进来看到奴汝在单方面的和奴八争执,哪里受的了,上前就是替奴八出头。


【青蛇】“只会欺负别人是罢,呸,恶心!”


【青蛇】“走了,我们回家,别管她。”


青玉簪作势要拉着奴八离开,狐妖少女踉跄着跟上,然而走到门口,奴八的脚步定在地上,好奇的回头看去。


身后传来一声哽咽,细弱得如同幼猫被踩住了尾巴,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连成片,没完没了。


奴汝还坐在地上,一只手捂着肿起来的脸,愈发感到委屈,泪水从眼眶里决堤而出,冲垮了她方才张牙舞爪的壁垒。


【奴汝】“呜……呜呜……”


【奴汝】“呜哇哇哇———”


奴汝这一哭,搞的青玉簪变得手足无措起来。


【青蛇】“等下等下,你、你哭什么啊………”


……………………


剪影四合,天空被染成一片暧昧的紫罗兰。


屋子的窗帘没有拉严,素蛇在奴八面前蹲下来,这个高度让他的视线恰好与她平齐。他用指腹托起奴八的下巴,是左看看右看看,没发现青玉簪说的掌印。


【素蛇】“真打了?”


青玉簪闻言把腰一叉,道:


【青蛇】“肯定啊,不过我替她还了一巴掌。”


【素蛇】“还好,没吃亏就行。”


素蛇摸了下奴八的脑袋,忽然看见奴八手上的纱布消失不见,与纱布一同消失的还有掌心的伤口。


【素蛇】“咦,纱布呢?”


【青蛇】“哦,在楼下碰到墙灰弄脏了,想给她换来着,但是拆开看到已经痊愈了,就无所谓啦。”


奇怪了,这种抓伤虽然不严重,但才过了一天,按理来说现在只是结痂的程度,怎么可能会连瘢痕都不留呢。


素蛇握着奴八的手腕,认真看了半天,下意识的用手指在奴八的掌心画个圈。


没什么特别的意义,就是人发呆时会做些无聊的举动。


青玉簪撇起小嘴,道:


【青蛇】“兄长不会喜欢幼女的手罢。”


【素蛇】“昂。”


【青蛇】“明明我的手也很嫩的好罢,你看。”


不待素蛇解释,青玉簪张开五指,炫耀似的放在素蛇面前。


素蛇歪头,思索了一两息,随即故意把自己的手也扣上去,形成十指相扣的局面。


【素蛇】“这个触感确实很嫩啊。”


【青蛇】“诶诶诶诶诶诶诶————”


几缕淡悠的白汽从她升腾而起,红色从脖子一路冲到额头,教脑子直接宕机了。


笃、笃、笃。


青玉簪正沉浸在快乐里,心里着实暗爽,被这敲门声惊得一个激灵,恼羞成怒地甩开的冲到门边。


【青蛇】“谁啊!早不来晚不来!”


一拉开门,外面站着奴汝。


脸上还留着青玉簪那一巴掌的红印,看见青玉簪的瞬间,忍不住后退两步。


青玉簪的脸色沉了下来。


【青蛇】“关了。”


她连犹豫都不带犹豫的,立即要把门关上。


【奴汝】“等一下这位姐姐!”


奴汝的反应出乎意料地快,一只手硬瞅准机会扒住门把手,用力抵着门。


【奴汝】“奴家是来道歉的!”


她解释的很快,像是怕一旦停顿就会失去勇气。


【奴汝】“白天的事……是奴家不对。”


青玉簪倒也不是什么爱计较的人,斜睨着奴汝,见其像诚心来道歉的,侧身让开门口道:


【青蛇】“那你进来。”


奴汝攥着衣角,小心翼翼走进来。她先瞧见素蛇,便规矩的鞠了一躬。


【奴汝】“阿姨好。”


【素蛇】“你好呀,阿姨去厨房拿点橙子给你。”


见到陌生人来,素蛇稍微夹起点嗓子来,哪怕不熟好歹得做个样子嘛,这是招待客人的基本礼仪,但奴汝却站在原地,目瞪口呆的看着素蛇起身起厨房。


怎么会有成年狐妖和小狐妖打招呼的。


这不对吧。


【素蛇】“坐啊,随便坐。”


【奴汝】“啊…哦…”


奴汝十分拘谨的坐到了奴八身边,紧张的有点口渴,准备去拿茶几上的水喝,可仔细一想这里又不是自己家,手又缩回去。


她抓紧旗袍的的裙摆,在脑内不停模拟着如何开口,而奴八毫无反应的坐在旁边,一言不发让奴汝的心理压力更大了,好半天才说道:


【奴汝】“那个……白天的事情…啊…是奴家的错…啊…对,嗯,奴家原本只是想捉弄下你的,结果…唔…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突然有些生气。”


【奴汝】“总之,对不起。”


她见对方迟迟没有反应,又朝着奴八的方向深深低下头,奴八这才疑惑的问道:


【奴八】“你刚刚说甚么。”


【奴汝】“额…奴家虽然知道你这句话没有恶意,但是有没有告诉过你你这样说话很容易得罪人?”


在奴汝向奴八道歉的间隙,青玉簪遛进厨房,戳了戳素蛇的后背。


【青蛇】“难道就这样算了?”


【素蛇】“你以为呢?这又不是小说,干嘛睚眦必报,别人打一下还得要别人命啊,更何况这是两个小孩子,我告诉你小孩子之间打架基本都会和好。不过这孩子态度还行,会主动认错。”


【素蛇】“诺,这橙子你们两个一人一半,就算和好了。”


他把切好的橙子摆在两人面前,忽然看到奴汝脸上的巴掌印还没消,心想玉簪儿打的实在有些重了,就把原本给奴八准备的万应百宝丹磨成粉末。


【素蛇】“啧啧啧,打太重了玉簪儿,看的吓死人了,我给你涂一下。”


【奴汝】“诶,不太好吧阿姨。”


【素蛇】“有啥的,过来,坐这里。”


说罢,素蛇拍拍跟前的位置,奴汝只好凑过来,任由素蛇将药粉轻抹在脸上。


奴汝抿紧粉嫩的唇瓣,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小小的脑袋轻微低垂,耳尖已经悄悄染上浅红。


奴八的姑姑还真奇怪,对奴八好已经很意外了,怎么对自己也这样呢。


这是可能就是每一只狐妖梦寐以求的母爱罢。


【素蛇】“差不多了,药效还挺快,你坐这里玩一会就回去吧,天快黑了。”


【奴汝】“好……”


素蛇不再多说甚么,在离两人较远又通气的窗边点上一根香烟,随着他漫不经心的吞吐颤动。


云层低压着,一块浸了水的旧布。


他百无聊赖地吐出一口烟圈,目光地扫过对面楼宇的瓦檐。


瓦檐的阴影里蜷着一团浓黑,若不是那双竖瞳在暗处亮得突兀,素蛇险些就漏过去了。


是昨天那只猫抓伤奴八的黑猫。


黑猫的脊背弓起,像是感应到了他的视线,对着素蛇的方向狠狠哈出一口气,尖牙毕露,喉间滚出一声嘶哑的低叫。


下一瞬,黑猫四爪蹬瓦,身形化作一道墨色的闪电,没了踪影。


【素蛇】“嗯?”


从黑猫消失的地方,素蛇感应到了一丝异常的真气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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