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七」二
【「头七」 一 - 喵御宅】
前篇在这里。
“......”
转瞬间,闭着眼睛的时候已经到了明天早上。
迎面而来的是一股烟火味。
“睡得可真沉啊。刚才放爆竹的时候你都没听见。”
那位道士直起了身子,地上是燃放过的几个二踢脚。
以及一个梯子一样的,还没有燃尽的纸灰。
“记得,以前给别人烧纸的时候也是这样。”
“爆竹声中一岁除......除去的岁又是谁呢......”
道士缓慢的抽出拂尘来。
我一句话也没说。
在昨天混乱的思维之下,就连做个眼神都相当费力。
“总感觉除了姐留下这点儿分给咱的家产以外,我就啥都没有了。”
“虽然家产我也不咋想要,但是不得不要。”
道士静静抚摸几下棺材之后,旋即握住,摇起拂尘。
“那个......”
“你知道我小名吧。”
不知怎的,我突然开口。
“咋个不知道嘞?朋朋!你小名儿叫朋朋来着。”
“......我的名字是什么来着?”
“你?”
道士无奈的捏了下我的脸。
“哎呦呦,被丧事儿冲了,有点被勾魂儿了啊。”
“你正名儿叫柳恒心!还是托我给取的呢!”
“柳恒心。”
我念叨着这个名字,也终于能想起点东西了。
“恒啊,那是永恒的恒!才不是女字旁的!”
道士的神色中带着苦涩。
“......哎......”
“说到这名儿我脑子可嗡嗡滴,那是想起了一些不该想起来的事儿啊......”
“你说我该笑还是不该笑呢?”
我勉强挤出了自己的好奇心。
“什么......事情呢?”
我慢慢的望向道士。
“你妈啊......有次骑两轮儿的时候翻进沟里,粘的满身都泥巴。”
“那时候可擦了好几回啊,就那单车在最后都锈迹斑斑,她都不稀罕骑了。”
“是吗.....”
我无奈的接上了她的话,道士则是甩着自己的拂尘。
我的眼神中带着一丝闪避。
“现在聊这些是不是有些......不尊重呢。”
“尊不尊重个毛啊,都要忘掉的人了......”
“聊好聊坏,都是她的事啊。”
“至少,在死的时候听别人回忆自己的一切,总会寻点儿乐子的。”
道士苦笑了几声。
“原来.....是这样啊。”
我有些失落的低下头去。
“再怎么聊也是过去的事情了吧。”
“正是过去的事情才好啊?”
“你也不想想,有一天真的没了人儿聊她的事儿,她才真躺板子里烂掉了!”
道士的声音......还没烂掉。
大概是这样吧。
“啊,看你眼神儿跟咱还有点不熟啊。”
“这样也是正常的。”
“外人调侃家事......总会这样的。”
道士静静地坐在地板上。
“因为,我可好久没回家看看了......整天在外面渡些鬼啊,神啊,什么魑魅魍魉妖魔鬼怪都有......就是没回到家来看看.....”
“搞得自己像个旁系一样,对家里完全不管不顾。”
“......道士认为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亲属呢?”
我抬起头来,对上道士的眼睛。
“浪迹天涯,放荡不羁,但是有些时候总会回来出手相助。”
“我认为自己是这样的亲属。”
“就像那种长时间不回家的舅舅一样。”
“舅舅......那,道士你为什么不回家来看呢?”
我疑惑的揉了揉太阳穴。
“很简单。”
“因为,我在很小的时候突然醒悟,之类的吧。”
“醒悟之后,要走自己的路。”
“所以我才离开了。”
“因为家里的人......早已追不上我了。”
道士的眼中闪过一丝刻骨的孤独。
“当然。他们追不上我。”
“我也后悔去离开他们。”
“算了算了,世间本无常。死了就死了,活了可也是件美事儿。爱咋滴咋滴吧。”
每次说出违心的话语时,她就用手拍自己的腿。
我对此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那个动作,我妈妈也......”
“确实,很像我姐。”
道士说完之后,摸了摸自己的脸。
“跟我姐很像的这张脸,究竟为什么走上了与她不一样的道儿了呢......”
“大概,也是令人唏嘘的命运吧。”
“我绝对不可能成为那样的人。”
“至少,用手术刀划肉的这件事光是想想都有些胆寒。”
道士无奈的躺在地上。
“剃人肉喝人血啥的,把人血塞进别人身体啥的......”
“道士咋也得跟个佛似的,别破杀戒......”
她叹了口气。
“咱说话可是话眼子里淌血。”
“......话眼子里淌血......”
我闭上眼睛,轻声的说。
“小时候,曾经看到有穿豹纹儿衣服的......”
“妈妈,一直在让我叫那个人姨妈。”
“那可真是.....那件豹皮衣服都用来缝我床垫子了......”
她苦笑着望向我。
“没想到还记得我这个浪子。”
家中橙色的地板上,静静的反射着光泽。
那位穿着道袍的人,虽然脸上被太阳晒得有些冒起了汗,但是她似乎在享受。
享受这份她得以看见的,明天的太阳。
她就这么闭着眼睛,开始说话。
“昨天哭丧也哭够了吧?那家的老板......稍微施舍了点币子。”
“什么......币子?”
我疲惫的望向道士。
“笨啊......这崽子,居然连附近机房里的那个老头儿都不认识......他可是七十多岁了。”
道士捶了捶自己的胸口。
“去吧!就开在我们家附近!那个姓令的会理解你的!”
她将我扶起来,拉着我走了出去。
似乎很快,也似乎很慢。
还没看到一个景色,又一个景色就从我眼前划过。
只是,被如同附庸一般拽着......就这么,拽到了个老旧的小楼前。
在门外。
滴滴答答的声音,咔啦咔啦的撞响。
咕咚咕咚的摇动着,还伴随着些许微弱的光亮。
好像,是摇摇车。
一个铁片儿一次。
我只认识摇摇车。
在开门的那一瞬间......我便开始神游了。
在我曾见过的梦里。
两个学生走进这小厅,一个教着另一个投币,打游戏。
那是她年轻时的样子,也是他年轻时的样子。
她看着我,我看着她。
我看着那两个影子,呆呆的随着那位道士站在那里。
前方,一位英朗的老头儿,慢慢的走了过来。
左臂青龙,右臂白虎。
大金链子横在头上,宛若一个曾压着来过这儿的淘孩子的“五指山”。
“哇啊。刚搁白事儿哭过就来这,也不嫌羞耻。”
听到那老头的话,我有些羞愧的低下头。
“别介别介,是咱领着她来这儿的,责任咱都担。”
那位道士双手合十,作势如劝解般的弯了两下腰。
老板笑了几下。
“也罢。反正我又不是令冶巴,那就掖吧。”
“你......自我小时候说话就搁这儿整同音词儿......哎......”
道士无奈的擦了擦汗,然后找了个板凳坐下。
“你家这孩儿妈还欠我一台滴爱思没买呢。”
老人一边说着,一边使劲的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说那上下俩屏的?!你一直留着!”
道士双手拍向大腿,惊讶的看着老板。
“还有啥黑贝啥的,抠得药鬼也留着一盘儿的,我可不咋会念。”
老人慢慢的翻开落了灰的玻璃柜。
从里边,慢慢的拿出了两个“文物”。
用床刷子扫了扫灰儿,然后摆在了玻璃柜的上方。
“二襒八一台。”
他叹了口气。
“做生意的就这样儿。”
“还指望她留的女孩一定要买呢。”
“......”
我,沉默良久。
“买吧,我会买。”
“......”
老人的眼中,闪过了失落与一丝本不该出现的喜悦。
“那,可就要包好喽....咱可记得包装是什么.....比卡丘......还是限定款的花贴儿......”
老人慢慢的拿出了一个“限定款”外壳。
“......不,老板。”
我有些纠结的望向他。
“原价。”
“啊啊,这样啊......”
听到这份久逢甘露的请求之后,老人愣了一下,随后叹了口气。
“幺五幺八。”
“......”
我觉得,妈妈也一定是攒了许久的钱,才想要这个的吧。
现在的她如果在世,可能会说些浪费钱之类的话,甚至会不让我这么做......
但是。
在我做出用原价买下的那一刻......
我至少,对得起小时候妈妈的玩心。
那份玩心......虽然被手术刀与手术夹覆盖,但是依旧在我的心里,耀眼的闪耀着。
“那个......”
道士有些无奈的转过身去。
“你可是要花我的钱啊。总共就揣了三千。”
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她扬起了嘴角。
“......能开机的话,也借我玩会儿。”
“记得当年这老头儿说的那张“口袋妖怪黑/白”卡,她可老想要了,总是觉得那里边的小精灵好看......”
就这么,她掏出了令我都目直的一沓钞票。
明明连她的包都塞不下这些......怎么可能塞下的?
“......谢了。我一生都没娶人,这点儿心意......我就收下了。”
那位老人坚定地接过钞票,然后轻轻地,打开了那两个尘封的盒子。
那是一个长的像饭盒的翻盖儿机器。
虽然不能吃东西,但是显示东西的地方黑黑的,像一面镜子。
我慢慢的打开,她就这么映出我的脸。
我的脸在这一瞬间刻在她的屏幕上,却映出了她的未来。
她的未来又是如何映在我眼里的呢。
由此......我才回过神来,轻轻的,颤抖的。
撕下了那片近乎透明的保护膜。
“哎呀......”
我抽泣了一下。
“长的好像。”
“长的......好像。”
老房子,一只乌鸦顾头顾尾的望着......然后,从窗外飞了出去。
“告死鸟啊告死鸟......”
道士感觉到了,懒散的摇起了拂尘。
“你也就这么飞走了......”
“你应该,还会回来很多次。”
“到那时候,我会等你。”
老人,慢慢的给那个机器扣上了外壳。
“......那娃子和这娃子一样......买这个机器,就为了这壳儿与那个卡。”
“这壳儿也不知道脆不脆,一直搁币子柜里放着,自那前儿她来,挑中......就没得动过。”
“......”
注视着那刚买的遗物的我自己,就差直接怀中抱上去,全然不顾别人怎么看了。
但是,我最后还是忍住,只是静静的注视着她少年时期的未竟之物,整个手直发颤。
作为小孩子的你也会撒娇,也会怕血啊。
终归,我还是想把你带回来。
想要把全新的你带回来,然后紧紧的抱在怀里。
拿着那个机器的我自己,悄悄的许下这不可能完成的愿望。
那个机器里刚好有附赠明信片。
“......”
“骆驼牌。接好了。”
那个老人慢慢的从柜子里,拿出了一个骆驼牌墨水,与一支普通的永生牌钢笔。
轻轻地拧开笔尾,将橡胶做的墨囊卷曲。
然后把笔头一点一点儿的浸入黑墨里。
就像旱地逢甘露般,透明的墨囊慢慢的被乌墨填满,最后变为了书写着的东西。
“人越老.....情越重......”
“所以,早就看清你们这帮儿小年轻的心思,把这个明信片拿出来了。”
“不论是送礼还是送终。”
我抬起头来,瞪大眼睛注视着那个老人。
『回到故乡去。』
『虽然不知道故乡在哪,但是也必须得回去。』
『即便那故乡就在游戏机里。』
那位老人的连笔字十分飘逸,我一时竟认不出来写的是什么字。
那个明信片上的皮卡丘,一点都没写到。
“故乡......说实话,老朽就剩这家游戏厅了,所以......故乡是还能回去的地方。”
老人坚毅的望着我。
“如果我是小人树上的那猴子,又有个花果山可回我可早回去了。”
“可是我为什么还待在这五指山里呢?”
老人慢慢的望向窗外。
“因为啊。每次看到比我年轻的人儿从我面前走过去,我就会莫名其妙的生出一点儿安心。”
“......老人......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我疑惑的对上了老人的眼睛。
旁边的道士,则是露出了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神色。
“......被需要的感觉吧,老爷子。”
“诶?”
我慢慢的望向道士,惊讶的叫了出来。
“你也不想,我也不想。”
“我们都不想这么人走茶凉啊。”
道士一声长叹。
“......”
“嘛,附近盖了一所小学,所以过得还不错。”
老人苦笑着望向道士。
“曾来这里的两姐妹,最后也把我的话柄摸透了。”
“当然啊。”
“记得有段时间,你进了好多游戏机的库存。”
“那些“黑话”听了不下十遍,早就懂了。”
道士慢慢的摇着拂尘,用着怀念的目光注视着我。
“......”
我静静的望着老人。
他真的明白我与妈妈的一切,不假。
但是,他说的那些话......
总觉得,有种把我样子映射出来的,某种感觉。
我带着感觉,静静地望向游戏机。
我看不见自己的眼神。
我怎么可能,看不见我自己的眼神是什么。
混色之阴阳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