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七』三
“多了,留着当我的买路财吧。”
老人静静地数着钞票,偶尔看一看外边。
“搁这儿,也不知道能做啥。”
道士静静地看着游戏机的屏幕,我的眼神映在黑色的幕布前,看不到自己没叠好领子的去向。
随即,听到了脚步声。
“提前开......我先弄下电闸哈。”
老板慢慢的走到了柜台旁的电闸柜,用小棍儿拨开了柜门。
电闸又黄又绿,如同意识到什么般,他将手伸向电闸。
悬挂在房子里边的那盏,用一根绳连起......摇摇欲坠的电灯,突然开了。
摆放在两侧的机台开始逐个打开,开始了自检。
“早好。”
“......”
我合上了游戏机的盖子,望向照着灯的游戏厅。
昏昏暗暗,只有机台的光在闪烁着。
“这里。”
“......这么暗。”
“会伤到眼睛吗?”
“......”
突然,我的视线前方。
一个脚踢开了游戏厅的门,出现了有些昏暗的影子。
“老大!附近支起帐篷,一直搁这待着呢!”
待到那身影走到灯下,我才瞅见......
身穿皮夹克的她,飒爽的坐在了其中一个没按钮的机台上。
“好嘞,打下手的......醒的挺早,这边儿机台刚好开了。”
那个人穿着运动夹克和短裤,看起来就很飒爽。
“唉......一家独苗......洪水里捞来的......”
老人念叨着什么,我没有听清。
但是,能感觉到那女孩子的表情,变得有些无奈。
“......这位是?”
“好久之前养的小兔崽子。”
恒心望向她坐着的那个机台。
摇杆帽歪了,按键丢了......
似乎是个坏掉的,标签儿都掉了的机台。
“想说的挺多啊,老爷子。”
她摊了摊手。
“可惜,你自己不让自己说,我有啥办法?”
“老板......有很多事想说吗?”
我眼神有些回避的,望向了老板。
“......”
老板,只是沉默的望向那似乎摇摇欲坠的游戏厅大门。
他,在连着我的身影看。
“他这么看还是第一次嘞,要是真么看的话......”
“说明老板对你真的很熟,虽然不知是哪里,肋间排还是羊蝎子......”
女孩子的眼神忽然变得傻傻的。
“......坐的位儿,一模一样。”
老板擦了几下柜台。
“感觉,带上发卡或者抱着布偶,就更像嘞。”
“......”
他说中了。
我的那个发卡,就揣在兜里。
那是个青蓝色......上边缝着长兔耳朵的发卡。
“......”
我把它拿出来,仔细端详了下。
上边还缝着布偶的眼睛。
“哈。”
老板无奈的甩了几下咖啡袋。
“嫩大滴东西,变成这小玩意儿了。”
“以前这东西......很大吗?”
恒心安静的端详着发卡。
“当然很大。”
老板静静地躺了下去,望着游戏厅的天花板。
“比一个十七八岁的孩儿都还大的布偶,挺少见的吧。”
“她小时候那阵儿,外边的娃娃机是免费的。”
“就让她夹了几下。”
老板静静地望着门外余光中,能够瞥见的那个破旧的粉红色娃娃机。
“当年抽到那大布偶的时候,她才十多岁儿呢。”
“她抱不动,抱不走。”
抱不动,抱不走。
那个时候的棉花娃娃,应该塞的很实诚吧。
现在,鼻子,嘴巴都不知道哪儿去了,只剩眼睛了吗。
“为什么,只剩眼睛了呢?”
恒心沉默的望向老板。
“记得以前有段时间,女孩儿们都很喜欢收集很像眼睛中间黑点儿的纽扣。”
“她们挺歇罕,那东西也挺花花绿绿的,好看。”
“大概就因为那个吧。”
我静静地望着那两个布偶眼睛。
黑色的,用胶粘在发卡上。
像是故事与藏书里,继承遗志的东西一样。
飒爽的女孩子突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对了,忘说了一件事儿......”
“要买啥游戏呢?魂斗罗二代,四代,这里都有。”
说完之后,她挠了挠头。
“跟老板学的这个。”
老板从柜台底下,拿出了写着“诸事无常”的扇子。
“这话头儿,也跟那阵儿去搭理这孩子的妈妈的人儿一样。”
老板指了指自己,又用扇子指了指恒心。
“有些老了,烂了。”
“但是,烂在根里,也固在根里。”
老板叹了口气。
“记得大概高中那阵儿,她还买了个机关枪。”
“没错,记得牌子上写着M421,是个软弹的。”
“是搁娃娃机里现取现卖的。”
“现取......现卖?”
恒心又望向了娃娃机。
“除了在游戏厅经常跟一个小子打仗之外,她还现让我给她留个那个。”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是着了魔了。”
老板嗤笑一声。
“放窗台上装老兵,瞄着窗外的鸟一直打。”
“就因为那个,有只杜娟子经常追着她们啄,都不带松口的。”
“诶,诶.......?”
恒心疑惑的望着老板。
“......我说,看外边。”
恒心望向游戏厅的窗户上。
似乎有个现切出来的孔洞,被电工胶带堵上了。
“时间嘛,我是记不清了。”
“但这座房子,记得清。”
老板摇了摇自己竖着的大拇指。
“啊哈!你们指的是这个吧!”
那个飒爽的女孩,把上边的电工胶带扯了下来,然后从库存里拿出了一个同样的软弹枪。
“你这崽子还挺上道的......唉。”
老板有些无奈地扶住了脸颊。
“搁这儿演小品也不跟我说。”
就在此时,在一旁站着的道士,终于走到了柜台前。
老板翻看着以前的账本,新记了一笔。
“柳青茈,三百多游戏币,不要钱。”
“早都申请好了不是?”
老板柔和的望着道士。
“当然是啊。”
道士无奈地笑了笑。
“还有还有,我带来的这位,关系您也知道嘞,她小名儿叫柳恒心......”
她用揉头的方式,让我从呆滞中放了出来。
“下手的......教下这位如何打鸟。”
“说不定会有一只新杜鹃子来追她呢。”
老板坏笑着示意那位飒爽的女孩。
“好好!”
那个女孩拽着我,看着我的眼睛。
“......那,那个......”
我有种想要回避的感觉,便撇过头去。
“呜哇,这泪痕......刚哭过一次。”
我点了点头。
“怪不得老板的眼神会这样子......”
那个女孩恍然大悟的看着我。
“你,跟那个第一个来这里买长耳兔玩偶的人很像呢。”
“有,有多像?”
“老板啊,这人就乐意想事情。”
“想着想着,就不自觉的会将现在和过去,混到一起。”
“就是那个眼神哦。”
“......那种眼神......来自哪里呢。”
说着说着,我就沉浸在了她讲述的回忆里。
一个满臂大花的人慢慢的砌好了最后一块砖。
他撇了撇汗,然后慢慢的从木梯子上下来,望着还没有屋顶的墙,以及自己画的招牌——
『令狐靖游戏厅』。
“......”
当时已是日落西山,正值壮年的他用雪白的毛巾擦了擦汗,眼中还未有确定性。
“......(叹)哈。下课铃......还好建在了学校的必经之路上。”
“还好这里也是个小卖部。”
他慢慢的走向屋内,将肘盖儿大冰箱拖了出来。
“......那个?”
一位女学生奔跑而来。
在铃响之前她就已经收拾好了东西,从远处飞奔而来。
恰好经过了路口的她,停下脚步。
“......游戏厅?”
她扶着半边下巴,静静地站在那里。
“游戏厅......是什么?”
从她的声音里,也能听出她之后同自己女儿一样的好奇心。
而那位年轻人的声音......同现在自顾自说话的老头,与那位女孩儿的声音......
重合在了一起。
“游戏厅啊。嗯......这里刚要开着,也卖些冰棍啥的。”
“简单来说,从老板那里进了点机台和柜子,正准备开业呢。”
“哦哦......灰盖儿汽水,有吗?”
“当然有,刚交上电费。”
肘盖儿冰箱被那个人打开,从里边抽出了一瓶大连汽水。
然后交到了那个孩子手里。
“......这段儿时间里,卡带机,骑车的,还有抓娃娃的,都上了。”
“我看小姑娘都喜欢抓娃娃,就也把一个粉色的抬到了外边。”
他回过头去,用手指头勾了勾后边。
那是一个玻璃铁柜台。
上边有一个棍上带一个圆的东西,也有些安在上边,不知道能不能按下去的圆突。
他转过头来时,钢镚已经放在了另一侧的冰箱盖儿上。
那个女孩早就冲到了柜台前,呆呆的望着。
“嗯......好像有好多不是玩偶的东西......”
“那就是给你们玩儿的,让你们抓奖。”
“带点钢镚,大的。”
“然后投进去,就可以开始选一个抓了。”
“是吗......”
那个女孩子思考着。
“......说来,抓出的玩偶......在你那吧。”
接上话题的那个老人突然停止了叙述,望向在那里呆滞聆听的我。
“......”
随即,见到了我的沉默,他反而闭上眼睛,继续说了下去。
“记得那是个套来的......长耳兔玩偶。”
说着说着,回忆再次衔接上了我的思绪。
“嗯......是这样吗?”
那个男人抱着膀子,看着女孩毫不犹豫的拿出手中的钢镚,投进了机器里。
随即,突然响起了一声如同马戏团一样的音乐。
“......这样就算好了吗?”
她疑惑的望着那两个镶入机台的东西。
“不算哦。”
“你还要上下左右的摇......”
“是摇柜子吗?”
说着,那个孩子就抱住了柜子——
“诶等等等等。”
老板急忙跑了过来。
“我给你演示看下哈......”
女孩抬起头来,疑惑的望着老板。
老板虽然跟头儿学了一点,却也对这柜子没啥概念,随便找了个地儿就拍下了按键。
爪子慢慢的落了下去。
一点,一点点——
抓住了一只耳朵。
那是一只,蓝色的大号长耳兔玩偶。
“好......好诶!!!一块钱就得到了!!”
女孩子惊讶而又憧憬的望着老板。
“也没什么啦,听头儿说那是设了什么必中之类的......”
“......唉。”
老板叹了口气。
我的手,开始不自觉的抚摸起了长耳兔发卡的耳朵。
“原来,那娃子玩儿的这么旧,旧的只能用眼睛看着了。”
“那么大个兔子,最后,省着点儿了,也剩这点了。”
道士无奈的接上了话。
“我记得,姐姐那阵儿养过兔子,小时候就因为揪过耳朵被妈训过。”
道士轻轻的将拂尘拂过那个发卡。
“所以她揣到这个,也就没法子去揉耳朵了。”
“这样啊。以前拿扫帚扫猴王丹也挺辛苦。”
老板意味深长的注视着道士,然后舒心的笑了笑。
“哈哈,你还以为真能吃吗?那是兔子的!”
“真的是,你的嘴.......还是这么毒啊。”
道士落下几滴冷汗,无语的望着老板。
“......”
原来如此。
原来,我家里的那株盆栽是这么来的啊。
那盆栽的土上插着一个小牌儿,一直画着一个简单的兔子。
“那个兔子......经常被带到这里吗?”
恒心疑惑的将发卡放到了机台上。
“当然!听老大说经常去的!”
飒爽的女孩拍了下旁边的墙。
“当时因为受惊,跳了好久,甚至在游戏厅里要钻洞逃跑,老大指挥了身旁的两个人,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捉到呢!”
“啊...”
总感觉妈妈很淘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