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七『未』
“...”
我坐在房间里，或许也正写着未能完成的歌。
花壳儿的笔记本摆在角落，映衬着我蓝白色的头发。
道士还在隔壁的房间里，没有喝酒，没有抽烟。
她说她不习惯那些，只是呆呆的坐着。
不知道望到哪里来，也不知道望到哪里去。
无尽的失落浮现在她的眼里......
“......”
或许我写的不是歌......而是要烧的纸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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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老板聊过一阵儿。
老板说......他能看出来。
一直都能看出来。
道士，或者做法事的人，只有她是比较粗俗的。
她能看到，但是她也只能安抚人心。按照规则来办。
不过，从她的眼神儿里就能看出来，那声谢谢......遮住的是更深的愧疚。
这就是为什么没选择去见我，而是待在另一个房间的原因。
老板说，她可能一辈子都会后悔自己年少轻狂的那个下午......
她也想跟我待在一起，甚至还想抱抱我。
可是看到我的脸，她就会有种罪恶感。
而我自己照镜子时......也会有的。
头七的那几天之后，我和道士的磨合......也才刚刚开始啊。
正如我妈妈......刻意保存，刻意把不同天数的日记，改成同一天那样......
我了解到的......也不是他们的全部啊。
然而，就是这样美好的事......
让我能勉强立起身子。
但是，道士还是依旧，虽然吃了一日三餐，但是她还是没能站起身子......
她还在想姐姐，一直都是。
但是她不敢看我的脸。
那无神的样子......唉。
满脸写着我不值得被原谅。
就算吃了酱肘子，也是这样。
实际上，吃了那个酱肘子她反倒哭的更厉害了。
是与我一样想起了什么吧。
现在......我也就比道士好一点点儿。
当时也并没有好起来，也就只是。
心里的一点儿石头落下了一半。
落下来之后。
倒是好奇那些没有被记下的事情了。
这回......
又是老板跟我说的一件事儿。
当时，大概是因为......还是因为救人的事情。
他们两个，因为救人的事情吵架，相互斥责对方为什么没能救得下一些人。
但是，那个男生一直忍着自己的脾气，听着她努力，痛苦的诉说着自己的无力。
他已经听了很久。脾气也带上了一丝悲伤。
但是，在她想要逃避，甚至想要轻生，因为她看到了许多人的尸体与骨骸时......
男生握紧了她的双手。
“......别！”
“......”
当时她流着泪，呆滞的注视着自己被握紧的手心。
“......对不起......我......我做不到让自己......不自责在那些事情里......”
父亲猛的抱住了它。
“......别留下我一个人。”
妈妈那时候，因为见的尸体太多......心里，其实一直在消沉。
爸爸其实也是这样。
能修机器，能修东西，甚至能跟别人一起，造保证村子里供电的东西的他......却造不出一样像样的船来载人趟过那浑浊的泥水。
我跟道士也讲了这件事情，她更伤心了。
本来也就浑浑噩噩的她，甚至都开始说自己......当初为什么离开了她身边。
但是说实话。
因为她，我们都滞留在那扇门前。
不敢握住那个已经被加热到发橙的门把手。
那扇把手的背后，是正在争吵的他们。
失去了安全感的他们。
互相推搡着的她们。
互相......为彼此搭上梯架子的他们。
那些身影......
那些剔除了完美之后的身影。
正在另一头，静静地加热着门把手，等待着我们打开门，然后看着他宛如猫头鹰一般的独眼，以及浅灰色的真相。
最可悲的是。
道教没有忏悔。
活人也没有忏悔。
没有真正的忏悔存在。
松果体也在时刻的，聚焦光亮。
在这样的情况下，忏悔便是将因报置之惘顾。
......
说了如此多，如此久的事情。
好像也该抄下我与大家一起写的信了。
道士......好像也努力的在打起精神，写出来这个。
这封信不会烧掉，只是作为一个念想，留存在这里。
『“......”
『我知道，我写信一直喜欢点省略号，一直都是。
但是我还是要把我这些事讲给你听，那些我与你们曾经历过的事情。
在你们死了之后，已经过去了一周有余......
我想了想，在这几天之内我能明白你们生前......是什么样子了。
不论是小时候，还是在中学......你们留下的币子，都放在那位老板的机柜里。
你们那时特别喜欢打游戏，我也是一样......之前从未接触过游戏的我，被您的妹妹催动，也开始玩了起来，正如以前的你们一样。
以前的事情很多......你陪着爸爸走过的青春，想必也被那个说气话的嘴彻底盖上了吧。
拍着腰杆，掐着耳朵......
但是，我现在也明白了......
在那场灾难之中，最令人难忘的便是你与爸爸所做的一切。
不论是帮村里修风力发电机，还是一个人扛两个人的那份不得不做的责任......
这些，虽然成就了你们，却也背负了你们。
你们忙工作，忙着把自己不得不做的事情变成工作的事情，直到你们死去......你们也未曾玩上一玩，哪怕死了也是这样......
既然你们先一步离了这里......那我就只好继续陪老板一起打游戏了。
在村子里也不怕没用，因为这里满是被你们救过的人......
在我失利时，会有人照顾我的。所以......
“我啊，就算你们想带也带不走！
既然你们先走了，那就给我好好看着！
看着我们就这么活下去，让你们在等我离开的途中受苦！！”——柳青
道士，也说了这些。
所以......在找到新的道路之前，我会继续徘徊在这里。
徘徊在你们所创造的回忆里，然后。
将这回忆写成落书，到时候......
我想，我会给你看......』
『小崽子。
上天的感觉咋样啊？你还有币子没花，全给你的小小崽子了。—令狐靖
你碰不到的机器她碰到了，气不气？—令狐凛冰
那台机器我一直给你留到现在，甚至到了死的时候都还留着。
所谓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
我看着你的成长，再看看我那亘古不变的身躯，也逐渐明白了何为逝去。
能看，但看不出。
看见了之后，早就香消玉殒。
哪个才是真正的你们俩呢？
一开始我也静静地沉浸在那天买大连汽水的夕阳而已，忽视了时间在你身上的流动。
没想到再次见你，你居然比我先走了呢。
那就做你的春秋大梦，好好休息去吧去吧......
你们俩都入眠了，都在做春秋大梦。
就留下我们这些在梦里醒来的人啊，真的是。』
『久违了，姐。——柳青茈
偶然梦游所记。
在梦中，开始工作的时候......陪同摆渡人，一起渡了一个熟悉的小女孩。
发着光的冥河渐渐的铺出了阴曹地府，旁边就是那个熟悉的，摆满碗架的亭子。
那个老婆子跟我笑了笑，摆了摆手。
她说你还没走够。
这黄泉之上容不下未能了却心愿的人的去处。
我不忍的望向你，久久未曾出声。
有那么一瞬间，我希望你能变成地缚灵也好，能够一直待在你喜欢的地方也罢......
我想让你一直呆，看着你的女儿的生老病死。
就连想出这个的时候，我都在疑惑。
生死之事不可往来，冥界......会允许这样的人存在吗？
但是。那个老婆婆让你留下。
偏偏是让你去留下啊。
因为你还有心愿未了，又因为是非自然死亡，甚至连投胎都不可能......
哎......阳寿都未能尽到的你们俩......到死都在让我烦心，让我担心......
谁叫你们也在生前......相爱相杀了呢？
这次，阎王爷不允许我渡这个人......
他也不是死的，叫我换一种方式来渡。
当我见到恒心时......我就明白了。
与姐一样的眉毛，眼睛，甚至身材都有点像。
我彻底明白了。
我需要陪着你的孩子走到最后。
走到海枯石烂为止，才能让你真正安息......
既然你都不稀罕让我在你的怀抱里......
那我也不让你真正安息......
我要让你亲眼见证你孩子的生老病死，然后归于黄泉路。
......
因为，就连我也想在那个开着彼岸花的地方。
同你玩上最后一局游戏。』
『嗯。好久不见！这里是那位小时候捉虫子，现在在养龟缸的学者......
说实话，你的那顶烟囱头我可专门做了一个假发摆在角落，一直没用来着。
到了用的时候就拿着它去倒水，其实是陶土做的（叹）
要知道，上边也刻着你与我常摆出的那个手势来着，刻的像模像样的。
所以啊。捉几只知了给我的那些宠物吃，如果知了能有魂儿，想要飞到您那边儿......所以一直在晚上捉，因为能看到星星。
真想要框住星星啊......唉......』
......大家都在活下去。
大家都是如此。
大家，才不在乎死人，不才在乎死人？
不论春夏秋冬，落叶与老树都长青在游戏厅的外边，经历了多少次枯叶与成长......
世如此，人如此。
既然你不仁，休怪我无义。
我要传播你最尴尬的糗事，最黑暗的往事。
以及那些最为珍贵的相册，与那怎么解都解不开的密码锁。
用我这靠木制拐杖才能支撑的起来的双腿，继续走下去。仅此而已。
我写这个的时候，是梅雨天。
梅雨天可能......就是我的底色。
他不会停，就像你一样，永远不会停止在别人的心里存留，就如同被落在客运车站的行李一样，几经周转之后被遗忘，却还静静地待在那个垃圾场，等待着被打开。
这封信还不能做成告示，贴在村门口的电线杆上，直到那一天。
待到七日归，家家念遗信。
薄月映无常，手握待还人。
想必到了那七天里，那只乌鸦还会回来，一如往常那样看着家家升起的黄纸之火。
带着遗憾的活人，试图通过那些纸灰来让那些乌鸦幸福。
可惜，乌鸦不会用纸钱就是了。
或许，乌鸦某一天真的会死在那里也说不定。
但是，我们也一定会感觉到乌鸦的。
一定会的。
因为，这便是头七存在的意义。
『重走逝者来时路，由落花处归瞬息。』
啊。
这封信似乎没写完，想说的话已经陈列在上边了。
旁边还有我自己的标注，或许吧。
我知道这封信无法解释些什么，或许我看到的也只是大家一起拼凑出的样子。
谁知道他们真正会是什么样子呢？
要知道，活人见到的，与活人自己的可是相当不同。
若是连这点都不懂的话，可是要沉浸在托梦里回不去了哦。
反正，只要还能站起来，就还能走下去。
不论是带着悲痛，还是带着悔意。
都会经历一个又一个的头七，然后带着那份消逝走下去。
......想说这些。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出这些话的，写这些的时候我还抄了好几本格言集。
大概，我终于有点儿在乎自己在别人眼里的样子吧。
尽管有些时候还是会在镜子里望着自己的样子，想到你的双手。
柳恒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