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体论详述
西方形而上学传统中,主体与客体是天然分割、不为彼此的。这种主客二分的范式直到现象学家梅洛庞蒂才正式被解构。梅洛庞蒂提出,我们的身体并不是与客观世界割裂开来的,恰恰相反,我们也是这个世界整体的一部分。
但是,我们如何面对我们所无法经验到的事物?比如,一颗某星球上从未被人发现过的树木,或者两亿年前的一只恐龙?在这篇文章之前的本体论中,我们已经简单对其进行了一个论述:并不存在一个先有的、等待被发掘的客观世界。我们所经验到的现实可以视为从一篇无穷的潜能之海中涌现出的有限,这篇潜能之海也就是本文视野下的“真实”。
每一个现实的产生都可以被视作真实局部的一次自我指涉的显现,这种显现的方式同构于物理学中的对称性破缺、诺斯替神学的“移涌”或是将真实作为纤维丛后在其之上所作的一个截面。需要注意的是,现实的生成与这些东西之间不是隐喻性的,而是同构性的。
于是,我们不难得到了这样的结构:并不是某人的身体(神经)或某人的意识是某人的主体,一个人的主体是这个人的现实本身,包括其所见、所感、所听、所思、所想、所做、所处……而现实,是一个生成的过程,而非先验的固定、形而上学式存在。
那么此时,一个问题就出现了:倘若如此,那么我们平时的“我如何如何”的想法难道是无效的么?如果这样,那该如何定位自我在哪里呢?此时,这里的自我的位置是什么:是一个存在,还是一个空缺,还是更复杂或更简单的答案?
首先,我们必须要摒弃的是Logos中心主义式的思维。这需要我们转换语言:我们需要将以名词为中心的语言转为以动词为中心的语言。名词中心性的语言常常追问本质、试图确认某种不变之物,并且常常陷入切割学——它常常将某物从整体的世界中抠出来,并为之赋予不可回归整体的刚性。动词中心的语言可以很好的规避这一点。
为什么需要这么做?因为当我们在用名词性的语言追问“我”是谁的时候,常常会陷入将“我”定义为某种不变且固定的整体的思维模式;而这是典型的拉康范式:主体幻想存在一个名词性的理想自我,永远也不全等于匮乏的主体。
在动词中心的语言下,自我不再由“是”某物定义,而是由“正在做”某事确定。这并不是说“正在吃饭的那个人是我”——这仍然是将“那个吃饭的人”名词化;这是说:“我”被一个正在发生着的过程建构着。
显而易见,在这个范式下,拉康的主体论根本无法被结构起来。此时,当我们审视现象学经验,就会发现:念头不是“我”生出的,知觉不是“我”产生的,行动不是“我”做出的;恰恰相反,念头的浮现就是浮现,知觉的产生就是产生,行动的进行就是进行。
此时产生了一个新的问题:难道动词中心的语言不是在用动词的方式切割世界么?它为什么不是另一种Logos中心主义?而假设要避免这一点,把动作复原为一个整体性的现象学世界,那么就会回到“自我”难以被确定的问题上。
这里的区别就在,动词的切割不是切割学性的切割。它虽然同样会把某个动态过程从整体的现象学世界中切出来,但因为动词本身的属性,不可回归整体的刚性无法被赋予。
因此,自我的位置就很好确定了:既然它不需要也无法得到一个明晰的边界,比起定义它是某物,不如把它视作一系列动作交织而成的现象。这意味着,“我”的位置并没有因为主客二分而消除,而是在现象学世界演进的过程中不断涌现。
我们而且不妨可以更大胆一些:直接取消对动词中心语言和名词中心语言的二分,而是把动词作为语句中心和名词作为语句中心看作语言的两种模式。不过,这样的方法对于拉丁语系等由Logos中心主义孕育的语言是非常困难的。由于我不是英语等语言的母语者,而且说的也并不好,所以这些语言如何避免名词的中心地位需要他们和她们自行想办法。
自我不是主体,因为主体是整个现象学现实本身。自我是一些列动作自然结构而成的现象,尤其是产生对“我”的认识、知觉、感受、指认……的这些动作及它们发生的场。
说了这么多,名词中心的语言仿佛成为了不能使用的东西。然而并不是这样的。还是要记住,我们不能陷入Logos中心主义的二分法,不能认为一方一定比一方更高。名词中心的语言有它自己的作用:清晰、严谨,而且锋利。纯粹的动词中心语言会导致概念的模糊,所以我们要根据情况选择。
为什么可以说大卫·休谟之后就没有哲学呢?因为休谟之后,哲学的纯粹性就被彻底证伪了。他怀疑一切:任何逻辑都无法被真正的建构,逻辑的根本被视为知觉归纳后的习惯。于是任何逻辑都无法被真正建构,所有的哲学都被退回了无穷的怀疑,这让它什么也做不到。
休谟不是错的,他是对的,他对到了极致,最终暴露出“对”的尽头是失去做任何事情的能力。
正因如此,真正走过休谟的哲学都不再是哲学了。再也没有哲学了。我们要体验,要感知,要经历,而不是用逻辑在形而上学的尸体上操演,最后变成罗素。智力什么都不是,却能成为困住一个人的东西,就是这个道理。
形而上学范式之上的“我”,正是纯粹形式逻辑下的产物,更进一步的说,是Logos中心主义的产物(我与非我的典型二分)。这种意义下作为实体的“我”是不存在的:正如休谟认为的那样,它是知觉的束。
主体在不断经历涌现,知觉不断在这之中作为“存在之物”生成,最终,“自我”作为一系列动作交织而成的现象,不需要被置于“有”或“无”、“完整”或“残缺”中看。只要我们在做,换句话说,只要我们因为动作而是活着的,只要我们还在场,自我就在。
因此,塑造自我不再是一种概念上的空谈,选择什么样的动作作为我们生命的底色(写作、奔跑、流动、妄想……),就成为了塑造自我最重要的东西——不是概念上的动作,而是实际行动下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