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蛇青金记 卷四 第十回 识海怨灵入梦来

至夜,没有人注意到,赛岐酒店的阴影里,多了一团东西。
那是一团被黑气裹着的人形。
她就那样飘了进来,足尖离地三寸,无声无息,是一片被遗忘的枯叶,又像是从来就不曾存在于这个世间。
大堂里有几个服务人员,以及坐在休息区唠嗑的几只狐妖,但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看到她。
乌塔塔停在大堂中央,仰起头。
她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贪婪的专注,认真地嗅着空气中的味道。
茉莉花香,素蛇果然就在这里。
不过还有一股气息,和素蛇非常相似,却又有着明显的差别,素蛇的气息是古老的,诡谲的,但另外一股气息则是年轻的,躁动的,若没猜错,这个应该便是那个生物兵器,九尾百眼的气息。
【乌塔塔】“哦?我在素蛇的脊骨里面待了四千年,见识过不少用他的血肉造出来的生物兵器,从来没有一个,气息会这么接近他。”
简直就像是从素蛇肚子里爬出来的崽一样。
九尾百眼,呵,素蛇身边只需要我一个就够了。
不过等我将你的身体夺舍,届时你是我,我还是我,有甚么区别呢。
乌塔塔贴着墙根游走,沿着砖缝与阴影的交界处无声滑行。所过之处,壁灯里的煤油微掐,接着又松开,竟无一人察觉楼道里的光暗了三分。
她停在了一处窗前,里面透出光亮与说笑声。
屋内是奴汝的房间。
奴八坐在奴汝的床上,周遭坐着的是包括奴汝在内的几个玩的好的小狐妖,大家围在一块,叽叽喳喳聊个不停,到兴起,连地上满是瓜子壳也无人收拾。
奴八只是听着,没发表任何意见。
【阿姨真好,不仅长的漂亮,刚才在温泉那里还帮奴家揉肩嘞!】
【奴汝】“对啊……要是阿姨能做奴家妈妈就好了。”
奴汝看了眼天花板,不知不觉间发呆起来,浑然没发现一直沉默的奴八刚才瞅了自己一眼。
【你过的不错啦奴汝,你娘不是娇老板吗?听说当年她可是和你喂了十几天的奶才把你丢掉,这已经算非常好了!现在还能在念玉人上班,天天见她,唉,奴家们羡慕死了。】
【奴汝】“那是,这可是你们羡慕不来的啦。”
不过说到羡慕,还是奴八最值得令人羡慕罢。
但奴汝也早已想通,每个人生下来起点都不一样,有好的,有坏的,可以去羡慕,但是不能去嫉妒,不要把别人现在的好生活当做理所当然,就像奴汝知道奴八现在过的很快乐,但不一定明白奴八的过去是何其的辛苦。
所以现在对她来说,奴八只是个值得的朋友,不需要是其他的甚么东西。
【奴汝】“小八小八,你说阿姨是不是和其他狐妖不一样。”
奴八眨了眨眼睛,道:
【奴八】“………奴家,感觉不出来。”
【奴汝】“怎么会呢,你没发现阿姨不像其他狐妖那样,对奴家们这群小狐妖特别好吗,尤其是你嘞。”
奴家对于姑姑来说,是特别之中的更特别吗?
【奴汝】“而且啊而且啊,奴家从来没见过阿姨找男人,这完全就匪夷所思嘛,跟人类一样。”
奴八愣了一下,这么说来,她对自己的姑姑似乎还不够了解,她在人类社会待过,自然把姑姑一切像人类的行为全都理解为正常的,却又忘记了姑姑作为一只狐妖得有多不正常。
可,那又如何呢?
奴八摇摇头道:
【奴八】“奴家很笨,不明白这么多,但是姑姑喜欢奴家,奴家也喜欢姑姑。”
言尽此处,奴八羞涩起来。
【奴八】“奴家……想和姑姑谈恋爱,不对,是结婚,然后天天抱在一起。”
这话说完,屋内忽然安静了下来,奴汝嘴里那颗瓜子“啪嗒”掉在了地上。
奴八不安的挫着手机。她已经做好了准备迎接异样的目光。
【奴汝】“真的假的,不会连你也有磨镜之癖吧?!”
【啥是结婚?】
【奴汝】“这你都不知道。”
奴汝翘起鼻子,开始在一众小狐妖面前显摆起来。
【奴汝】“人类戏文里唱过,一拜天地二拜高堂,然后就能进洞房做爱!”
狐妖是个很单纯的生物,论爱情,她们天生没有,只知道概念,很多小狐妖甚至连结婚都不知道。论亲情,除了向上对母爱的渴望,也没有多余的亲情,故而奴八这种换在人类社会大逆不道有违人伦极度背德的言语,在狐妖,特别是不懂事的小狐妖耳朵里————也就屁大点事。
【奴汝】“诶诶诶,小八,你想做,奴家作为你的好朋友也不能不帮忙,既然阿姨的行事风格很像人类,也不找男人,指不定阿姨在性方面很人类一样很在意。”
说罢,奴汝不知从何处掏出来一个宝瓶,不管奴八愿不愿意接,直接硬塞到奴八怀里。
【奴汝】“这东西叫做困情香,可是奴家用一个月工资买的,据说乃是天下第一媚药,连太监吃了都能长出OO来,绝经的寡妇闻了也会变得风骚。嘻嘻,到时候你给阿姨闻一闻,到时候孤女寡母,共处一室,事后不就水到渠成了么。”
【奴八】“奴家………”
奴八张了张嘴,想回绝,可整个人就已经被一股大力推出房间。回头一看,只见奴汝站在门口,双手叉腰,尾巴摇得像个拨浪鼓,身后几只小狐妖挤作一团,纷纷竖起大拇指。
【奴汝】“择日不如撞日,今晚月黑风高,正是曹……咳,正是生米煮成熟饭的好时辰,奴家看好你哦。”
【奴八】“可是奴家……”
【奴汝】“没有可是!小八,你要知道,机会就像温泉池里的肥皂,你不赶紧捡,就会被别人捡走!”
这比喻虽然莫名其妙,但听起来很有道理。
奴八还想挣扎,奴汝已经把门关上,隔着门板传来她的声音:
【奴汝】“快去快去,不然明天的橘子奴家就不分你了。”
奴八感觉到了名为“尴尬”的情绪,在门口站了几息,才踌躇的挪动脚步。
酒店的长廊很安静,铺着厚实的绒毯,踩上去悄无声息。伴随着斜长的影子,将她变成一个犹豫不决的钟摆。
她怀里抱着那个宝瓶,感觉那瓶子越来越烫,不知是自己烫还是瓶子烫。每经过一个房间,她都要停下来,做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
【奴八】“姑姑会生气的。”
【奴八】“可是汝说……”
【奴八】“姑姑那么好,奴家怎么能用这种东西……”
【奴八】“但是奴家真的很想天天和姑姑抱在一起……”
终于,她站在了楼道的岔路口里。
只要往左走,后面就是姑姑,就是她一直想要靠近的那个人。
奴八抬脚。
停顿。
再停顿。
【奴八】“………奴家果然还是做不到。”
她抱着宝瓶,以比来时快三倍的速度,逃也似的冲向了自己的房间。
推开自己房门的那一刻,奴八背靠着墙壁滑坐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脏还在胸腔里疯狂跳动。
恰逢此刻,青玉簪亦回到房间来,见奴八坐在地上,小脸通红,甚是不解道:
【青蛇】“坐在地上干嘛。”
【奴八】“因为……奴家也不知道。”
青蛇将奴八从地上拉起来,这平时波澜不惊的小狐狸今天慌乱成这样,倒是罕见,她拍拍奴八屁股上的灰尘,招呼道:
【青蛇】“知不知道地板有多脏,兄长就给你带一件换洗的旗袍来。快上床,小心明天黑眼圈长出来,你姑不喜欢你了。”
奴八赶紧脱了鞋子爬上床榻,就如同金如意能知道如何教青玉簪乖乖听话,青玉簪在这小半年的相处下,早已摸清了奴八的脾性,只要搬出素蛇,这小狐狸不论甚么事情都会去做。
奴八缩进被子里,呼溜呼溜的又探出脑袋道:
【奴八】“奴家要睡觉,关灯。”
【青蛇】“得,使唤起我来了是罢。”
青玉簪将煤灯吹灭,随后一股脑的爬到床上,用手掐着奴八的脸蛋,教训道:
【青蛇】“小东西,今天就给你长长记性!”
【奴八】“唔,好难受。”
她正兴致勃勃的把玩着奴八的脸颊,忽然,背后汗毛立起,青玉簪犹如惊弓一般的回头看去。
没有任何东西,只有一扇没关紧的窗户。
【奴八】“怎么了。”
【青蛇】“没事,可能是我太敏感了罢。”
………………………
初入夜,素蛇侧躺在床上,并未真的睡去。有时候,他喜欢这种闭着眼睛假寐的感觉,像是把自己藏进一个无人能找到的盒子里,连呼吸都变得轻而遥远。
耳朵一动,似乎有人把门开了。
床垫向下一沉。
像是一片叶子落在水面,等待着属于湖流的波纹。
他睁开眼睛,黑暗中,奴念娇的脸近在咫尺,带着刺鼻的酒气,一只赤狐,一只白狐,头发的颜色黑白分明,仿佛阴阳分割的太极图。
【奴念娇】“你怎么不锁门?”
素蛇从床上坐了起来,双手理了下躺乱的头发,回道:
【素蛇】“我没有锁门的习惯,倒是娇老板,跟她们喝完,醉了么?”
【奴念娇】“倒没有。”
奴念娇打了个哈欠,毫不客气把素蛇的枕头扯过来垫在脑袋下。
【奴念娇】“奴家喝了五扎麦酒(注:啤酒),以奴家的酒量来说,属于三分醉意,七分清醒。”
素蛇用脚轻踹了下奴念娇的膝盖,假装嫌弃道:
【素蛇】“哦~那大半夜跑我房间干嘛。”
【奴念娇】“奴家就过来看看,你倒不待客。哼,没甚么,只是忽然很想找你聊聊天。”
【奴念娇】“还有,如果你真把奴家当朋友的话,就别整天娇老板娇老板的,没礼貌,关系好的狐妖之间都是直接叫名不带姓的。”
在狐妖社会中,叫名不带姓也代表着叫名不带性,喻示着两者之间的友情属于最为纯粹的类型,不包含任何性欲、利益、代偿心理,属于朋友间最高层次。很多狐妖,一生或许只有一个这样的朋友。
【素蛇】“念娇,你打算和我聊甚么,别给我整尬聊这套嘞。”
奴念娇沉默了些许,被素蛇这么一说,倒还真不好意思说出口,好在喝了点酒,徒增几分勇气来。她招呼素蛇躺下,又挪了挪位置,令枕头能垫他们两个人。
【奴念娇】“以前啊……”
以前,有一只小白狐。
她睁开眼的时候,和很多狐妖一样,没有母亲。那是一条被遗忘在城池深处的脉络,流淌着人世间最污浊的东西。她便在那里面爬,在那里面长,靠着那些连野狗都不愿多瞧一眼的秽物,一日一日,苟延残喘地活了下来。
几年之后,她终于从那阴沟里爬了出来,重见天日。彼时她身处一座偏远城池,那时,还没有没有涂山派强令妓院赌场收容幼狐的善政。她无依无靠,便只能做贼,做那街头巷尾最不入流的泼皮,与人争食,与人殴斗,只为换一口活命的饭。
直到有一天,她偷错了人,被抓了现行,按在当地规矩,是要被剁掉双手的。她走投无路,听闻勾栏港口的码头正在招收义工,没工钱但管饭,她便去了。
勾栏很大,繁华如梦,她在港口日复一日地清理铁锈,刮洗油渍,在身体留下暗伤,可即便如此卑微地活着,也依旧躲不过世间的恶意。
她因得罪了人,被堵在一条死巷里,那天她打伤了许多人,自己也遍体鳞伤,眼见便要支撑不住。
然而,巷口忽然传来一阵喊杀声,一群小狐妖如潮水般涌来,将那波人吓退了。原来,那群人与这些小狐妖本就有旧怨,她不过是恰逢其会,在命运的岔路口,替另一场恩怨当了引子。
毕竟在那个年代,没有性欲且精力旺盛的小狐妖,很容易聚集成帮派的。
可那时的小白狐不懂,她只知道,在那群小狐妖的最前面,站着一只小赤狐。
那小赤狐,贪婪,狠毒,没什么格局,更谈不上什么英雄气概,放在任何说书人的嘴里,都算不上一个好人。可年幼的小白狐哪里懂得这些?她仰头望着那只小赤狐,是一种懵懂的、说不清的倾慕。
小白狐便跟在小赤狐身后,她讨好她,仰望她,可小赤狐,从未正眼瞧过她一次,无非是个随时能消耗的打手罢了,何必浪费感情呢?
后来,她们都长大了。成年狐妖体内那股无法抑制的欲望,让她们一块成为妓女,帮派自然也就散了。
可即便一同当妓女,小赤狐在小白狐心里的地位依旧不会变,只是小赤狐的性格依旧难改,常常是小白狐替小赤狐被了黑锅,不久,小赤狐离开了妓院,另行生计。
而小白狐只是更加拼命地做工,更加拼命地攒钱。她心里有一个执念,她要开一家属于自己的妓院,数年之后,她终于在古来区开起了一家小妓院,虽不大,却是她一手一脚挣出来的天地。
有天,小赤狐找到了小白狐,她似乎落魄了许多,也欠了些许赌债,希望小白狐能帮她。
和曾经小赤狐接纳了小白狐一样,小白狐心里没有半分犹豫,接纳了小赤狐,她以为,这一次,她们终于平等了,终于可以做真正的朋友了。
小白狐分给小赤狐生意,与她合伙,将那家小妓院一点一点地扩成了赌场酒店。小白狐将自己名字里的“念”字,与小赤狐名字里的“玉”字,合在一处,为这地方取了一个名字——
念玉人。
若故事到此为止,或许也算不得太坏。纵然是错付,终究也有过一段并肩的岁月,可世间事,从来不如人愿。
但后来,小赤狐把一个人类男孩给强奸了。
纵使是在勾栏这个对性开放的城市,狐妖强奸人类未成年男性依旧是重罪,小赤狐再次寻求小白狐的帮忙,小白狐出于对朋友的义气,将小赤狐偷偷送出了涂山派的地界。
可小白狐不知道,就在小赤狐离去之前,已经向涂山派的官府递上了状纸,将那桩强奸的罪名,尽数栽在了她的头上。
是啊,小赤狐从来没有把小白狐当做朋友,这所谓的友谊,不过是小白狐的一厢情愿罢了。
小白狐被巡防营抓走,名声扫地,锒铛入狱。念玉人也被官府贴上了封条。整整十年的牢狱生涯后,才终于查清小白狐是冤枉的,将她给放出来。
回到念玉人,那里已是破败不堪,小白狐一点一点的,将它重新收拾起来。在几个旧友的帮助下,念玉人又开张了,招牌依旧,名字依旧,只是那招牌下的小白狐,或许也变了心性。
故事讲完,素蛇明白奴念娇口中的小白狐和小赤狐的身份并不难猜,可他终究不是奴儿玉,只是借着画皮的诡术屈居于勾栏的一缕过客。
他自诩和和奴念娇是好友,可当奴念娇真的真情流露,他又顾虑这份友情里面,有几分真,几分假。
但奴念娇伸手摸了摸素蛇的脸,呢喃道:
【奴念娇】“小赤狐,奴家能和你重新开始么。”
【奴念娇】“不是和过去的那个奴儿玉,奴家恨她,恨她一辈子。是跟现在这个‘失忆’过后,还活生生躺在奴家面前,完全不一样的这个人。重新开始做朋友。”
素蛇感觉奴念娇话里有话,却不敢笃定,便道:
【素蛇】“你在哭吗。”
奴念娇吸了下鼻子,眼睛其实早就在讲故事时红了,可她还是逞强道:
【奴念娇】“奴家哪里有哭。”
【素蛇】“眼泪都掉下来了,还说没有,不哭不哭。”
素蛇赶紧从床头抽了两张纸巾,仔细的帮奴念娇把脸上的泪水擦个干净,随便把奴念娇搂到怀里,拍了拍她的后背,像是母亲安慰幼子一般的说道:
【素蛇】“好啦好啦,说出来就没事了,都过去了已经,不用逼自己那么要强。”
奴念娇把剩余的眼泪强行憋回去,也顺便恢复了几许理智,问道:
【奴念娇】“前面奴家和几个老板喝酒的时候,听闻上面最近在查一只狐妖,起初奴家并不在意,但听其中描述,与你倒是有几分符合。”
【奴念娇】“儿玉,你老实跟奴家说,最近是不是惹了些人,要不要奴家安排你先离开丹涂,避避风头?”
【素蛇】“怎么,你这是要重走老路。嗯?小白狐。”
奴念娇“啧”了声,话没怎么过脑子,就直接开口:
【奴念娇】“奴家说了,你是你,奴儿玉是奴儿玉,你和奴家乃是真心朋友,又怎会重走老路。”
【素蛇】“…………………”
【奴念娇】“…………………”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素蛇不知到底要不要继续装傻充愣下去,而奴念娇清楚自己一时失言,亦不知接下来的话该如何讲下去,两人就这样大眼瞪小眼,陷入了长久的无言。
【素蛇】“你……唉,罢了,甚么时候发现的。”
【奴念娇】“你确定?真要论的话,第一,就算失忆,狐妖的自称也是奴家,而不是我。第二,你从来没有找过男人,这根本不可能。第三,青玉簪一个修为如此高深的妖精,怎么可能会甘愿给你当侍女。第四,气质完全不同…………第九,你对小狐妖太好了,性格再好的成年狐妖都不会这么做。”
【奴念娇】“如果这些只能让奴家猜个七七八八,那么先前,你说你擅长针线,便让奴家有十成把握了,因为奴儿玉不可能会针线。”
【奴念娇】“最后一点,你是个好人,真正的奴儿玉就算失忆了,也不会是好人。”
【素蛇】“噗嗤。”
【奴念娇】“你你你,笑甚么。”
【素蛇】“这么说,你前面哭的稀里哗啦的,莫不是在跟我演戏。”
【奴念娇】“奴家哪有!奴家刚刚说的话全都是真心话,也是真的想和你做朋友,唔………这么多年来,你是奴家第一个可以互叫名字的友人,只是不知道你的真名,又不想那么早和你摊牌,故而继续叫你儿玉。”
素蛇摸了下奴念娇的额头,道:
【素蛇】“我…………”
忽然,一股寻常人看不见的怨气飘到眼前。
这房间里的空气,莫名的潮湿,恶心。
奴念娇还躺在他旁边,虽然她看不到,但狐妖的感官也算敏锐,茫然道:
【奴念娇】“好像……有甚么东西。”
素蛇立马从床上惊觉而起,九尾百眼的怨气他能辨别出来,可这个怨气完全就是他自己的,原汁原味,他绝不会认错。
【素蛇】“你先在我床上休息一会!”
他飞身而出,沿着怨气飘散的地方跑去。
………………
青玉簪的睡姿一向不怎么雅观。
她将把那只小狐狸当成了一个人形抱枕,不过奴八倒是乖,缩成小小一团,尾巴紧紧缠在自己手腕上,像个毛茸茸的球。
一团黑气从地板缝里渗出来的,无声无息地漫过地毯,漫过床柱,最后攀上了床尾。
她爬上了床,膝盖反折,手肘也反折,如同一只湿漉漉的蜘蛛,那东西就这样覆在了奴八身上。
乌塔塔将手抬起,它悬停在奴八的额头上,五指张开,准备刺入奴八的脑袋—————
咻————
青锋宝剑一剑斩来,顷刻间就把乌塔塔的怨念形体给斩散,可仅是青锋宝剑,依然无法伤到她分毫,但是阻止乌塔塔的夺舍却足够了。
【青蛇】“哪里来的邪祟!”
【乌塔塔】“你能看到我?”
这一下,却是把床上的奴八给惊醒,睁开眼看到青玉簪手持宝剑,随时准备砍下一剑,而她的九尾百眼还未彻底觉醒,故只能看到一片朦胧的黑影在房内乱舞。
【奴八】“嗯?”
那黑影趁着奴八醒来的瞬间,竟开始向后坍缩。青玉簪剑锋再递半寸,却看黑气拧成一条墨线,这东西没有实体,眨眼间便溜了个干干净净。
青玉簪终究慢了一瞬,一剑劈在门槛上,立即她回头,正看见奴八抱着被子坐起来,一脸懵懂的晃了晃。
这东西明显是冲着奴八来的,绝对不能让她再靠近,于是青玉簪把奴八按下,交代道:
【青蛇】“你就待在这里,千万不要出来!”
她翻身从三楼处跃下,跳至赛岐一楼的空地处,按理来说那团黑色人形应该还在不远处,可这里什么都没有。
那东西跑得比她想象的还快,或者说,那东西根本就没跑,而是……
她转过身去,乌塔塔居然就在身后,已是近在咫尺,青玉簪打算再次祭出青锋剑将怨念形体打散,可乌塔塔的模样快速变化,直到变成一个青玉簪再熟悉不过的样子。
金如意的模样。
即使清楚眼前并不是真正的金如意,可这副模样还是让青玉簪的攻击停止了半息,正是这半息,让乌塔塔抓住时机,将食指按在青玉簪的眉心。
【乌塔塔】“九尾百眼看来是没办法夺舍了,你这身子差是差了些,但也能用。”
眉心一点,让乌塔塔以及身上的所有怨念全部遁入青玉簪的脑内。
对,就是这么简单,虽说在进入青玉簪灵魂的瞬间能感觉到反抗,可乌塔塔还是轻而易举的入侵到青玉簪的脑内。
青玉簪的识海,原没有想象中那般惊涛骇浪,不过是一片灰蒙的天地,像是深秋时节笼罩着寒烟的湖面,平静得近乎死寂。乌塔塔行走其间,如履平地,所过之处,记忆便如泛黄的书卷,一页页自行展开。
她看了许久,逐渐失了兴致。
这蛇妖的半生,原是这样平淡无奇,和周围人相比,没有素蛇那样万年来的血海桑田,也没有金如意雪山冰封的孤寂凛冽,丁伶子的坎坷离奇。就…………平平无奇,用了六百年才化为人形,一百多年的时间把自己关在深山里,自学人类的语言和一些基础的法术,完全就是村姑做派。
唯一令她驻足的,是这蛇妖灵魂深处缠绕的情丝。大半系于素蛇,余下少许,竟系于金如意。
【乌塔塔】“呵。”
无聊透顶。
能在素蛇身边待着已经是莫大的荣幸了,居然还敢将多余的情感留给别人,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着实令乌塔塔恶心。
如果是乌塔塔,她必然要把整个宇宙的生灵尽数杀了,只留下素蛇,这样,便再也没有人会打扰他们的二人世界了。
走着走着,那灰蒙蒙的识海尽头,不知何时,竟悬浮着一物。
那是一枚黑色小球,约莫鸽卵大小,通体幽暗深邃,与周遭那平淡无奇的灵魂天地格格不入,却又像是这整片识海的根,扎在最为阴晦的深处。
【乌塔塔】“有意思。”
乌塔塔伸手,握住了它,稍一用力,玄珠碎裂。
周遭的景至,开始如墙纸般脱落。
哪里还有什么寒烟平湖,哪里还有什么死寂灰蒙?
黏稠的血池自虚无中涌出,暗红浆液翻涌咆哮,白骨浮沉,残肢腐烂;头顶是无尽深渊,无天无日,唯有黑云压顶,云中隐现无数扭曲人脸,张口嘶吼,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四野是绵延无际的尸山,那些尸体非是别人,竟全是青玉簪自己的模样,一具具向上堆积,被长满倒刺的藤蔓贯穿,悬于半空,随风摇晃。
阴风惨惨,腥臭扑鼻。
而这些景象,才是青玉簪灵魂的真实。
方才那些宁静致远的识海呢?不过是一层自欺的薄纱,是这扭曲灵魂给自己织就的体面衣裳。
乌塔塔见过素蛇的识海,那里比青玉簪的识海要恐怖上万倍,乃至上亿倍,看一眼都会精神失常,可素蛇的识海终归是表里如一,不会像青玉簪这样,把最丑陋乖戾的心念藏在深处,还要装出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用人类的话来说,青玉簪一直在假装自己是个正常人,可实际上,她在不断的压抑,把所有负面的念头藏在心底,实际上早已崩坏。
这青玉簪,心理极度压抑扭曲,而且很极端啊,属实罕见。
可青蛇妖的过往明明如此普通,何以造就这般狞变失序的灵魂?
乌塔塔凝神再看,忽然一怔。
天风姤,水淫体。
顶级的炉鼎体质,还有人为制造的痕迹。
(注:给没看过修真小说的读者解释一下,炉鼎就把人当作修炼的工具,是通过采补对方的精气,来提升自己的境界,说难听点就是人形飞机O,用了能让自己变强。)
【乌塔塔】“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原来如此。这蛇妖恐怕并非自然化形,连记忆都可能是被人篡改过的。就连这具肉身,亦是被人捏造出来,专供某人采补之用。
还要甚么九尾百眼,这具肉身,简直与她完美契合!
那岂不更好?
待她夺舍了这具身子,便主动去寻素蛇,投怀送抱,任他采补,任他索取,让素蛇再也离不开她。
乌塔塔不再拖延,黑色人形的身体长出无数条漆黑的触手,每一根都缠绕着诅咒与腐朽的执念,尖端分裂成更细的黑丝,向着青玉簪识海的每一寸角落钻去。
钻入血池,钻入尸山,钻入那黑云深处每一张扭曲的人脸,无孔不入,无缝不侵。
【乌塔塔】“乖,不要反抗。从今以后,我就是你,我还是我。”
识海深处,忽然亮起一点青光。
乌塔塔眉头一皱,感觉到有一股力量,不属于青玉簪,古老且凶恶,同时极其熟悉。
青光渐盛,化作一只锦囊。
锦囊乾坤袋。
锦囊乾坤袋悬于血池之上,忽然袋口松开,从里面爬出条虚影构筑的素蛇白蟒。
没想到在这关键时刻,锦囊乾坤袋居然还能跑到青玉簪的灵魂里来护主。
白蛇抬起头,它看向乌塔塔,立马明白这就是扰乱青玉簪神志的东西,至于这副诡异惨烈的识海,它自然不管,毕竟它只是没有意识的虚影,专门用来处理外来的精神入侵,而这个识海可是精神本身。
白蛇然后张开巨口,里面没有獠牙,没有信子,只有一片虚无,随即一口咬下。
…………………………
现实里,青玉簪身体一震。
她闷哼一声,四肢疲软无力,青锋剑拄地,额前碎发被冷汗浸透,一缕缕贴在脸颊上。
那团黑气毫无疑问被逼了出来,至于识海里面发生了什么,无人知晓。
乌塔塔在青玉簪的面前重新凝聚成形,她低头看了下自己的双手,那双手由怨气构成,此刻却显得有些虚幻,像是被什么东西啃掉了一角,不过她并不在意。
她看向还在喘息的青玉簪,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乌塔塔】“你还真是可怜,全身上下有哪处是真实的,教人作呕。”
【素蛇】“死!”
一道身影冲出,似片白雪从九天陨落,手中的骨剑在半空中抖开,竟化作骨鞭,直钉入乌塔塔与青玉簪之间的地面。
素蛇落在这鞭子旁边。他挡在青玉簪身前,背影单薄,却仿佛将整片污秽夏夜都拦在了外面。
但素蛇第一时间压根来不及理会乌塔塔,他俯下身去,快速的查看青玉簪的情况,生怕在哪里看到血渍,焦急的问道:
【素蛇】“有没有受伤,或者哪里不舒服?哎呀急死我了!”
【青蛇】“兄长,痒……我没事,只是那东西古怪的很,好像能乱人心智,你需小心些。”
而奴八亦不知从何处跑出来,一把将她搀住,眼里流露出稍许的担忧之色。
青玉簪状态不好,见奴八居然跑出来,更是怒火中烧,直接吼道:
【青蛇】“让你别出来,你没听见么!”
奴八被她骂得一缩脖子,可她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被吓退的,反而把青玉簪的身躯往自己的肩上又架了架,一个字也没说。
【素蛇】“小八,你先带玉簪儿回去歇息,这东西交给我来处理。”
【乌塔塔】“这东西?这东西!”
她看着素蛇安抚那蛇妖,看着他为那蛇妖皱眉,看着他为那蛇妖轻声细语。那些温柔,那些在意,那些本该只属于她一个人的目光,此刻竟落在了另一个人身上。落在那个卑贱的炉鼎身上。
【乌塔塔】“阿素,你怎能……看别人呢?”
【乌塔塔】“你只能看我啊。”
她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撒娇。
【素蛇】“我们认识吗。”
这个称呼,素蛇已是许多年没听到,曾经这样叫他的人有很多,但最后的结局,不是被素蛇杀死,就是寿终正寝的死去。而眼前的这团东西被怨念缠身,只能大概看出个轮廓,使得素蛇完全认不出来。
乌塔塔没有回答素蛇的问题,她撕扯着身上的怨念,用有些癫狂的语气低语道:
【乌塔塔】“该死该死,这些该死的女人,把阿素给迷了眼了!对,对!现在先去把亚拉拉复活,让祂把地球的所有生命全部清理一遍,然后再杀了亚拉拉,这样阿素就只能看着我了,对不对?”
这鬼东西,居然会知道亚拉拉?!
惊讶过后,他的脸重新冷了下来,杀气四溢,
骨鞭在掌中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朝那团黑气抽去。
【素蛇】“虽然很想知道你为何会知晓亚拉拉这个名字,但是敢动我妹妹,便只有死路一条!”
啪!
骨鞭精准地抽中了乌塔塔的形体,那团黑气瞬间溃散,可并未消散,眨眼间便重新凝成一道黑线气体,朝着涂山深处的方向游遁,很快便消失在远处的山林里。
【素蛇】“还想逃!”
素蛇冷哼一声,朝着那缕逃逸的黑气直追而去。
…………………………
在青玉簪的识海深处,湖面已然重新合拢,寒烟再起,平湖如镜。那枚黑色小球依旧悬浮在识海尽头,先前被乌塔塔捏碎的裂痕早已尽数弥合,无事发生。
真的无事发生吗。
在白蛇吞尽乌塔塔怨念形体的最后一刻,有一粒肉眼难辨的微尘,从溃散的黑气中悄然滑落。
一枚虫卵。
乌塔塔在变成这副没有肉体的怨灵前,本就是一只寄生虫,现在能产下的虫卵虽然没有实体,但却可以寄生在别人的识海里。
而且,这个虫卵是由素蛇的怨念,以及乌塔塔少部分灵魂组成的,锦囊乾坤袋由素蛇内脏做成,根本发现不了这枚虫卵。
很快,虫卵在青玉簪的识海内孵化出来,从里面爬出来的不是幼虫,竟是一团蛇游的头发。
“头发”们找到了那枚黑色小球,不是粗暴的侵占与吞噬,是融入。
与青玉簪的灵魂彻底融为一体。
这么做虽然不能夺舍青玉簪,但足以撬动青玉簪灵魂的伪装,给予这副丑陋识海一个更加鲜活灵动的机会,乃至成为……………
心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