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旧事2(ai改)
我在大京的第一个早晨,是被冻醒的。辽西也冷,但不是这种冷,我有些记不清了。辽西的冷是风从窗缝进来,一根一根往骨头里钻。这里的冷,是整个屋子都在发凉。像地板和墙,到夜里就慢慢变成石头。
我侧过头,看天花板上那块水渍。它还在。从墙根往窗边爬,爬成一个半开半合的姿势,像有人走到一半就化了。我盯了它很久,久到外头传来铁皮桶碰地的声音,才把眼睛移开。
通铺上一排人。我被分在最末一张,靠墙。被子不厚,夜里几次被自己冻醒。醒了我也不动,睁着眼睛听别人翻身的响动。有时哪个人在梦里抽一下,腿把被子带起来,再落下去,像一袋粮食滚了半圈。我数这些声音。数着数着,天就灰了。
不知谁先起来的。先是有个年纪小的,在床沿坐了一阵,忽然想起什么,跳下地去,跑过一排人,又突然站住,被鞋带绊了一下。他心里有怨气,喉咙里咕了半声,又咽下去。大早起,连骂人都不响。所有人都一样,还没攒够力气。
后来修女从走廊尽头推门进来。门轴没上油,转一下,整间屋子都听得见。她站在门口,没看谁,只说了一句:“起了。”
轻得很。比外面树上的麻雀还轻。
但满屋子都动了,像被抽了一鞭子。掀被子的,套裤子的,找鞋的。有人把脚伸进了别人鞋里,又被推出来。我坐起来,先穿一只,再穿另一只。鞋是昨天下雨打湿的,冷得像两块铁。我的脚伸进去,脚趾头一个个都僵着,走了几步才慢慢热起来。
屋外已经亮了些。天很低,灰蒙蒙的。院子里那棵大树比昨天看起来更黑,树干湿了一半,像从地底往上吸水的样子。树下积着一滩水,飘着几片叶子,叶子还没黄透。我绕过去,听见院墙外头有哨声,每隔几秒响一下,又断了。像是兵营里的声音,这里也能听见。大京果然是大京,连清晨都不肯真正安静下来。
饭堂在院子南边。新来的不知道路,都跟着前面的人走。我也跟着。只是我走在最后,离倒数第二个人也有三四步远。不是不合群,是从救济所那几天开始,我就习惯了让所有人都走在我前面。
饭堂比想象的更暗。门窗朝北,晨光进不来,只靠头顶三盏灯。灯光发黄,照得人脸上都有一层菜色。长条桌一眼望过去有七八张,每条桌子配两条长凳。桌上已经摆着碗,叠成三摞。几个大一点的孩子在帮忙分碗筷。那些碗是搪瓷的,灰绿的边,边口磕得发白。我领了碗,又去领粥。
分粥的是个眼睛细长的修女,穿灰袍,袖子挽到胳膊肘。她舀粥很准,一勺下去再提起来,不多不少,每碗半碗。轮到我的时候,她没看我,嘴里喊了一句:“下一个。”我和我后面那个孩子同时伸手。她给了我。那孩子又把手缩回去了。
我又去领饼。饼是粗面做的,圆的,比我拳头大点,边缘发硬,中间还带一点火气。刚拿到手是热的。我把它掰成两半。那一瞬间,忽然觉得这已经比救济所好多了。救济所不叫“吃饭”,叫“打饭”。从窗口递出来,人不在你面前,像喂什么不能见光的东西。这里至少有张桌子,能坐着。有半块热饼,能拿在手里。已经很好。
我端着碗往最里头那桌走。选了边上,靠墙,背对门口。这样别人看我,得先越过一整个屋子。真有人过来,我也能看见。
我坐下,开始掰饼。饼不硬,一点一点撕着吃。粥稀,碗里能照见灯。我喝了第一口,温的,不像救济所里总有股铁锈味。喝第二口时,旁边就多了个人。
一个大孩子,长得圆脸细眼,身上那件灰上衣的领子黑了一圈。他不像是被派过来的,像是逛过来,见着哪里有空,就坐下。我见他坐下,也没抬头。他先看了看我的碗,又看了看我的手。我没动,嘴里还含着一小块饼。然后他伸手,把我面前另外半块饼拿走了。
“这么小。”他说。说完就咬。饼渣掉在我碗边上。对面几个孩子看见了,有的低头喝粥,有的假装没看见。
“喝你一口。”他说。
不等我回答,他低头,就着我的手,把嘴搭在我碗沿上,吸了一口粥。那碗还拿在我手里。他离我近,我闻到他头发上的味道,像旧棉花,又有点头油。
“明天也坐这。”他直起身,用袖子擦了一下嘴,把我的碗往我这边推了推,说,“这桌,我留了。”
说完就走了。没再看我。对面几个孩子,刚才一直在看,现在都把头低下去,喝粥声此起彼伏。有人笑了。不是大声,是鼻子里哼出来的,像粥呛了一下。我知道他们笑什么。一个连饼都护不住的人,第二天还坐在那儿,比护不住更可笑。在这里,吃亏不是丢人,丢人的是吃了亏还坐得端正,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我把筷子放下。
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起身的那一刻,我很清楚地感觉到脚下的地。有点潮,有点滑。我刚来的时候走得太快,没发现有一块地砖松了,踩上去会轻轻一响。我没有踩它。我绕着,从饭堂那一排桌中间穿过,步子放慢了一点。
我走到院子里。天依然是湿的。昨夜下过雨,满地水光,像谁往地上浇了一层薄薄的玻璃。那棵大树还是站在中间。我数了一下,从饭堂门口到大树,要走二十三步。从大树到住宿的那排平房,还要再走十五步。中间有两条晒绳,挂着几件灰布衫,被风吹得一抖一抖。其中有一件特别小,可能是个五岁孩子的。我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空荡荡的小衣服,忽然觉得这地方不坏。坏的是我。我不会哭,不会叫,连被抢了东西都不吭一声。他们欺负的,也许从来不是我这个新来的,而是欺负完之后,我连一点让他们觉得“值”的反应也给不出来。
想到这里,我心里那口堵着的东西,像退了一点。我站在树下,看那个被虫蛀出来的树洞。洞里积着水。昨天也在,今天还在。
“你叫什么。”有人从后头问。
我转过头。来的是个瘦高个的男孩,额头上贴着一块发灰的胶布,看不出是伤了还是自己贴着玩的。他手里拿着一个搪瓷杯,里头还剩半杯水,水杯晃来晃去,他却没喝。
我不说话。
“问你呢,新来的。”他说。
我没有名字。这话我没说出口。我只在心里过了一遍。因为“没有名字”四个字,本身就是一个名字。大京的孤儿院里,人人都得有一个字头。没有名字,就给你编一个。不像话的,难听的,你都得应。所以干脆不开口。不开口,就没人知道你还没想好自己该叫谁。
他等了一会儿,无趣地走了,半杯水顺手泼在树根上。水渗下去,很快连颜色都看不见。我抬头看天。太阳还是不见影,只有一块很亮的光贴在云后头,像被什么人从里面点着。再过一会儿,就该干活了。
新来的要先去认地方。后屋,水房,厕所,洗衣台。带我们的是个高个子修女,眼睛很凶,说话像在吃人,但不打人。她走一段,就回头点一遍人数。我们像一群鸭子,走到哪跟到哪。她走得太快了,有几个小的跟不上,一路小跑,鞋子在地上磨出“刺啦刺啦”的响。她听见了,也不停。
“这是水房。”她说。我们看见了。石头台子,两个水龙头,一个好,一个坏了,用麻绳绑着,水从绳缝里一点点渗出来,滴在下面那只裂了缝的木桶里。桶半满,水是黄的。
“早起把桶倒掉。不干净,没水喝。”修女看也没看,像背一段早已淘汰的经文。
“这是洗衣台。”她又说。就一块水泥台,几个铁盆倒扣着。台面结了黑泥。没有人问“你的呢,她怎么不洗”。大家都不说话。这里的大人分很多种,有的叫你孩子,有的叫你新来的,最多的,叫你“那批里的”。刚才带我们的人,就叫我们“那批里的”。好像我们是从哪个车上卸下来的货,还没分好类,先随便堆在走廊。
把这些地方都认完,天已经白得发亮了。太阳从南边矮墙上照过来,照在院子里那滩水上。水面浮起一层很淡的金色。我忽然觉得饿。饿得不是肚子,是整条左边的胳膊,从手肘到手腕,有一点飘,像血管里的热气被抽掉了。早上那半碗粥的事,我不愿再想。
到了下午,新来的去领东西。我排在最后一个。那管事的坐在一张矮桌后,先看人,再看名册,然后从身后架子上扯东西。有人领到被子,有人领到枕头,有人领到一件发硬的棉袄,袖口黑得发亮。轮到我时,就只剩两条薄被和一件大两个码的灰上衣。管事的说:“凑合穿。”就再没有别的话。
我抱着东西原路回去。薄被很旧,没晒过,闻起来像在箱子里压了一整个梅雨天。上衣袖子长出一截,我把袖口卷了两圈,手腕露着,风一吹,那两块骨头发冷。走回屋时,通铺边已经没几个人了。有一个很小的孩子蹲在门口,用手抠地缝里的泥。他对我说:“你的鞋底烂了。”我低头看,左边那只后跟处果然裂了个小口。不知是什么时候裂的。也许昨天。也许从救济所出来就有,只是今天才看见。
“能走。”我说。这算是我来大京之后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说完以后,自己都觉得像在说别人。
我坐在床头,开始整理那两条薄被。一条铺着,一条盖。两条都短,铺起来,只盖着腿。我把那件灰上衣垫在脚头,想着冬天或许能有点用。现在还不算冷。
晚饭还是饭堂。我提前去。这一晚没有人来抢我。也没人理我。大家都吃得很闷。这很正常。这里的孩子,谁也没力气多管新来的第二顿。第一天是你的事。第二天,就换成新来的人着急了。
天黑得很快。灯点起来了,悬在走廊顶上。几盏灯,只有两盏是好的。我的影子跟着我,在墙上来回变换长短。走过水房时,我停了一下,见那木桶已经被谁倒空了。桶底只剩一圈水痕,像一个月牙。
夜里我躺下。外面的雨很小,落在瓦片上,不重,像有人在屋顶撒米。屋里的孩子还是有的哭,有的磨牙。我听着。听得久了,那些声音就分不出来了,全压成一片,像整个孤儿院都泡在一口很浅的井里。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扯了扯。脚还是凉的。鞋没干。我把它放在靠墙那头,伸手能碰到。
窗外有光。不知是路灯还是月亮。很淡,照进来一点点。我知道明天还有一天。后天还有一天。正字还没刻。但我会刻。刻在墙根,被褥挡住的地方。
这就是我在大京的第一个白天。
没有郑乐生。
她到很晚才出现。晚到我已经把“她”从今天全部的事情里抹掉了。她像一截从明天偷跑过来的影子,在门口站了站,又走了。我看见了。没动。
她是在看我是否还活着。
而我没有给她答案。
我还没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