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旧事3(ai改)
一个星期之后,我才知道她叫郑乐生。
在这之前,我已经习惯了那个瘦高个男孩的问话。他每天到树下来找我,拿个搪瓷杯,一样晃来晃去,一样问:“叫什么。”后来他不问了,改成:“喂。”再后来,他连“喂”也不叫,只拿脚踢一下我的鞋帮。我那鞋底已经裂了,一踢就往外撇。他踢了几次,我自己也觉得它不像鞋了,像两块塌下来的灰泥。
我那个正字,已经刻到第二画。早上刻的。那时天还没亮,我蹲在墙根,用右手的指甲在褥子后面慢慢划。划完摸了摸。线是浅的,得再划一遍,才能留得住。划第二遍时,外头的哨声从墙那边翻过来,比昨天早了两分钟。
我起身叠被时,对面铺的孩子已经走了。他的被叠得极齐,四个角都压过。我看了两秒,把自己的也叠了。我不会叠成那样,太用力了,被子压多了,晚上盖着就不蓬了。暖和气都从针脚里挤光了,睡的人还是冷。不过我也没资格笑他。我的被子比他的还旧。
饭堂还是老样子。灯下,人脸上都发黄。我已经认得几个熟面孔:那个爱笑的、个子矮、常把饼藏在袖子里;那个瘦高个、额上贴着胶布;那个圆脸细眼的大孩子,听人叫他“阿福”。阿福不是一个人,他后头总跟两个小的,一个帮他拿碗,一个跟在他后面,学他走路。两个小的大概五六岁。那么小,就先学会了跟人。
我进门时,阿福正坐在最远那桌。我没看他,走到离门口近的那一桌坐下。这地方没人定规矩说谁坐哪,但吃过一次亏之后,我明白了:有光的位置,离修女们近的位置,他是不来的。
早饭是粥,很稀。今天的饼比昨天小一圈,大概面和多了,厨房心里有数。我把饼捏在手里,先喝完粥。粥喝到底,碗底沉着两粒硬米。我用筷子一粒一粒夹起来,这时候她来了。
我记得她先放下一只碗。碗和我的颜色不一样,边口更白。然后她坐下,对面。我抬头了。她也没笑,也没看我。她开始喝粥。我重新低下头,吃自己那半块饼。两个人像不存在似的,各自吃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先开口:“你的正字刻得浅了。再过两天,墙皮一潮,就没有了。”
我手停了。她没抬头,身子往前微微倾了一下,像看碗里还剩多少。
“要刻,就在门柱背后刻。那儿水汽少。或者你拿块尖石头划,别用指甲。”
我瞅她一眼。她头发束在脑后,不高,刚好到后颈下面一点。几根短的从耳朵前头滑下来,吃粥时,她就拿手背碰一下。手背被水泡得发白,指甲剪得短,很干净。
“谁告诉你我刻东西了。”我问。
她没答。过了一会儿,她把碗里剩下的半口粥喝干净,才说:“这个院子里,起来最早的就是你。这么冷,天没亮,你光着脚蹲在墙根,一蹲老半天。不是尿尿,就是刻东西。尿尿不会往墙上看。”
我不吭声。她说到这份上,我再说“是”就蠢了。
“我没见过你。”我说。话出了口,我才发现这六个字是句实话。我以为自己把周围人认全了,可她不在这群人的表面,哪排都没她,哪队都没她。她是那种会在你前面,又不会留下位置的人。
“我住在西边的小屋里。”她说,“不是通铺,是挨着洗衣房那间。住四个人。”
“为什么?”
“我帮修女干活。早晚都干。住那方便。”
她这样说着,把手摊了一下,像把手上的白和红、指甲缝里的干净都拿给我看。她干活,换住处,换点吃食,换修女们不盯她。她跟这院里所有人做同一种交换,只是她做得多,看起来就比别人轻。
从那以后,我常看见她。也不是常看见,是她总是会出现在我恰好也在的地方。洗衣台,水房,后屋擦地板。她都在,但不是每次都说上话。有时只隔几步,各干各的,像两个已经认识很久的人,不必再寒暄。有时她从我身边过去,袖子碰一下我的胳膊,不重。我后来才反应过来,那可能是提醒——修女过来了。
真正说长话,是在一个晚上。
那天下午就变了天,雨在傍晚停了一阵,到夜里又接着下。我们这些新来的负责在雨前把院里的干衣服全收了。十几只手,乱抓一气,把晾绳拽得左右晃。有两件掉在地上,沾了泥。修女说:“捡起来,重洗。”没人应。我捡了一件,另一件被一个矮个孩子捡走。洗过,重新搭上绳,天已经全黑。
饭吃得晚。饭后各自回屋。我走到房门前,发现门口站了个人。她打着伞。不是小孩打的那种。是把黑伞,骨子很粗,一看就是大人用的。伞面上有几处颜色浅了,像给什么东西磕过。她站在雨里,鞋没湿。她似乎早算好了屋檐下每一滴水落下来的地方,只站在那一小块干的上面。
“你的鞋坏了。”她说。
我低头。本来就是那个裂口,现在更大了,走路时泥水从口子往里灌。我一踩,水从脚趾缝里又出来。整个人从脚开始,都是冷的。
“明天洗衣房那边有双旧的,你先去拿。说修女让你拿。”
“谁让你来的。”我问她。雨声把话打湿了一半。我其实没想这么问,话一说出口我就后悔了。她没生气,甚至脸上没动。
“你进去吧。”她把伞往前倾了一下,像要把我罩住,又没真动。“今晚别洗脚。水房没人了。用湿布擦一擦算了。你这脚再泡,明天就走不了路。”
我把手插在裤兜里,人往后仰了仰,靠住门框。雨斜着打过来,有几滴落在我脸上。她还是那样站着,伞往自己肩那边收一点。我们中间大约隔着三步。这三步里全是雨。
“你叫什么。”她问。还是用我第一次听见她说话时那样,语气不轻不重,像问今天晚饭咸不咸。
“我没有。”
“你怎么可能没有。”
“真没有。”我想了一下,补充,“没人给我起。辽西家里的名,用不上了。”
她没接话。沉默了一会儿,她从伞下伸出一只手来,干干的,把我肩膀上一片被雨打湿的布拎起来一点,又轻轻放回去了。
“郑乐生。”她说,“先借你。”
我猛地抬起头。
“什么?.....不借名字。”我说。
“那就记着。”她说,很平静,“记着就行。以后有人问你,你就说叫郑乐生。不是你的,就说借的。走散了,不还也行。”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她把伞靠在墙边,往我这边推了半寸,就转身走了。没跑。走得快,鞋底踩在薄水里,声音极轻。我站在门口看她,一直看到她走到西边小屋那儿,灯在门上一闪,人没了。
我睡下后,脚边多了一双鞋。旧布鞋,灰的,比我脚大一点,前面塞了半张报纸。我没问是谁放在那。第二天也没问。她没提伞,也没提鞋。
那天夜里,我在靠墙处又划了一道。第三画。
我不想叫自己郑乐生。叫了,就真成自己的了。但我把那两个字在舌尖过了两遍。夜里外头下雨,那声音又轻又近。我闭着眼,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叫一个人的名字,叫一遍,停一下,再叫一遍。
我在孤儿院的第一个月,就这么过去了。阿福又抢过我两次。一次是半张饼,一次是一小块咸菜。我都没还手。倒是有天中午,郑乐生端着碗从阿福身后过,脚下一滑,半碗粥全扣在他后背上。阿福跳起来骂,她比他还大声,说新来的把泔水泼在地上了。她一边道歉,一边拿袖子去擦阿福的背。擦着擦着,阿福反而不骂了,只是嫌她碍事,甩手走了。她蹲下去捡碗,等人散得差不多,抬头对坐在门边的我笑了一下。
很短。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笑。不是对所有人都能做出来的那种。是往我这边笑。轻,快,和没发生过一样。我继续低头喝粥。
这一个月,我把孤儿院的门道摸清了。吃得少,就多喝几碗水。水没味,但能把胃撑满。夜里肚子叫得厉害时,就侧过身子,蜷着,用膝盖顶住胃。早上起来先去水房喝一口,不咽,含到饭堂。这样至少有个“还没那么饿”的假象。
这一个月,我一次也没问过她,为什么对我做这些。就像她也不问,我为什么还不跟人说话。
第二个月,我正式成了“郑乐生”。
修女造名册时,念到我的时候,我说:“郑乐生。”说得很轻,旁边人差点没听见。修女抬头:“生在哪?”我没吭声。她不耐烦,说:“哪来的。”我还是没吭。郑乐生在后头低声说:“辽西。”修女看我一眼,往名册上写了什么,摆摆手,要下一个。
那天晚上,月亮终于出来了。照在院子里,很凉。我去水房把那双旧布鞋洗了,晾在窗台。走过院子时,看见大树底下有人。就一个。影子和树影叠在一起。我站了两秒,没再往前走。
“郑乐生。”我喊了一声。周围很静。我喊得不响,却像把这院子都震了。
过了两秒,她回头:“嗯。”
我转身回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