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旧事4(ai改)
入冬以后,饭堂里的灯就再没灭过。天没亮就开,等我们睡下才关。修女说这样省火。其实更冷了。人从被子里出来,踩在地上,像踩在自己的影子上。那影子也是冰的,一直连到门外去。
我的鞋又坏了。这次不是底裂,是右脚的鞋帮和鞋底分家了,走路时张着嘴,往里头吃风。我没有找郑乐生。她能弄到一双鞋,那是她的本事。我不能觉得天经地义,不能把这当成一个洞口,缺了就往她那头钻。
那是入冬之前的事。她看见鞋在窗台下面,没有问。过了几天,鞋不见了。我猜是她收走的。她不问,我也不提。我们之间有不少话说,也有不少事不能问。不能问的多半才是真事。
冬天最明显的是水房。那个坏的水龙头,入冬前一晚就冻住了。麻绳上结了一层白毛,水滴不再往下掉,全都冻在管口,像根被人掐断的小指头。好水龙头也懒了,天没亮时,要拧老半天才哼出一股水,细得厉害,有时还带铁腥味。洗脸要排队,一人一捧。有鼻涕流进嘴里,也没人嫌了。能洗上就不错。
郑乐生比我们起得早。她不是排队的人。她把两个修女要用的牙刷好、水打好,再把那坏水龙头用湿布捂着,让它化。她做这些时,天还黑着。我只在去解手时撞见过一两回。她听见脚步,不回头,只往旁边让一步。她走路声很轻,但让位置的声音更轻,比风从墙洞漏过来还细。我那时已经学会了不跟人道谢。和她,更不必。
正字还是每天刻。第二个月时,墙上已经爬了七八个。我的指甲劈了几回,改用了石头。就是她说的那种尖石头。木柴堆边上就有。灰色,带点红,在泥里埋半截。我把它磨得更尖一点,当笔用。墙是老墙,粉皮发软,好刻。但我怕以后会有人问这是谁刻的。所以我刻一段,就用被子压一压。时间一长,我自己也认不出是字。正字不像正字了,像墙自己长出的疤。这我倒不烦。
雪是在小年前落下来的。那天早上,饭堂的窗子上全是白的。不是外头白,是屋里人气重,呵上窗就结了花。我们挤在桌边喝粥。有人把手贴在窗上,说外面下雪了。那孩子叫小满。是西屋新来的,比我们都小,来时还尿床,两个晚上就没人跟他睡了。他一个人睡在靠门的地方。风从门缝钻进来,他整夜把被子蒙过头,像只缩在壳里的虫。
他爱说话。后来就没人听了。
我不讨厌他。也说不上喜欢。他太吵。人一吵,就会想起自己不能出声。可他也有一样好,摔了跤,自己起来,不等人哄。这在孤儿院里是活下去的底子。他能哭,但哭完又笑,脸上几道干印子,像猫舔过。有一天郑乐生把半块馒头塞进他手里,他先闻了闻,才往嘴里放。郑乐生看着,没笑。她那天的脸色很淡,淡得叫人说不出话。
“他这样,倒也不坏。”我说。那是我主动跟她说的。她隔了一会儿,说:“会变。”
过了半天,我以为她没下文了。她又说:“这地方要把人变成两个。一个会说话的,一个不会说话的。他两个都不是。他还没选。”
我不敢说自己听懂了,或者怀疑她回忆起什么,想起什么。可又觉得冷,冷得比外头下着的雪更实。她说话有时候像撒一把碎石子。
小年那天,修女给每人加了一颗糖。灰色的糖块,甜里带煤油味。阿福不吃。他把糖往桌上一拍,说:“谁替我洗一双袜子,这糖给谁。”没人应。他的两个跟班互相看看。小满蹲在门边,用指甲抠地。
阿福就把糖扔过去。糖滚到小满脚边,沾了泥。小满捡起来,糖上全是泥。他抬头看阿福,又看看旁边的人。阿福说:“吃啊。专门给你的。”小满的嘴先咧了一下,像笑,又不像。然后他把糖塞进嘴里。泥在牙缝里“咯吱”一声。谁也没有说话。
我一直在看。看到最后一颗糖全化在他嘴里,才低头吃自己那一碗。粥里什么都加,就是没甜味。
这天晚上,小满发起烧。也许是白天那糖,也许是夜里在门边睡久了,也许都不是。烧得厉害,说胡话。我去水房端水,见郑乐生已经在。她蹲在灶边,用一块湿布敷着小满的额头。小满的手抓住她的袖口,不肯松,嘴里叫娘。叫得轻,像怕真把人喊来。修女来看了,说:“算了,明日要是还不退,送到后头去。”后头是隔出来的杂屋,专给生病的孩子躺。进去过的人少,回来的人更少。
小满是后半夜退的烧。天快亮时,他缩成一团,睡着了。郑乐生在他床边坐了一夜。天亮了,她站起来,膝盖像不会打弯,走路往左边斜。她没去饭堂。上午她洗了三条被单。那天的风很大,被单晾上绳,鼓起来,像有人躲在里面。
我站在树下看她。她知道我在看,没回头。等把最后一块布夹好,她才说:“冬天还长呢。”
“还能长到哪去。”
“长到把人熬没。”她说话总这样。不伤心,也不指望你回答。她不是在同我商量,她是在同这个院子商量。
我们谁也没再提小满的事。过了几天,他好了。又到处跑。阿福也再没给过他糖。他仍跟在阿福后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不知道为什么,这事比什么都让我觉得冷。人不能太容易好了。好了,就全忘了。可不忘,又能怎样。这院子那么大,没有地方给你记仇。
我不一样。我把阿福的糖记到了墙边。那个正字,边上多了一撇,又划掉了。不好看,可我认得。夜里睡不着,我伸手摸那一道,像摸一条很细的刀疤。不疼,但知道在。
进了腊月,修女说孤儿院要清点人数。男孩子们怕得很。清点人数,谁知道是点去干什么。有人说是学校来挑人,有人说是哪家工厂。可这年月,哪个都不像好事。我不怕。不是有胆,是早就知道,怕没用。要挑就挑吧。我这样的人,挑去了也成不了什么,省下一套被褥给别人。
郑乐生却不这么想。她找我的时候,天已经黑透。我坐在铺边擦脚。她站在门外,声音从门帘缝里挤进来:“你明天把头发弄齐点。你那头发,像被狗啃过。”
我不吭声。她也不进来。过了片刻,门帘动了一下,一只手伸进来,一个纸包。我接住,油纸里是半块硬糖,那种灰色的。我捏着,没吃。
“哪来的。”我问。
“留的。”
“什么时候的。”
“这个你别管。”
我把糖隔着门帘递回去。她没接。
“明天会有人来照相。”她说,“照相的人会看脸。你越精神,越可能被先挑走。别耷拉着眼。你又不欠谁。”
我听见她走了。脚步很轻,外头有雪。雪声很怪,听起来是从地上往上落的,一脚踩过去,声音往四面八方散。
我到底没吃那块糖。
第二天确实来了人。一个穿黑衣服的,不笑,手里拿着本子,身后跟着两个。他们先看大的,后看小的。到我的时候,那黑衣服抬起我的下巴。他的手指凉,甲缝里黑。他看我的牙,又看我的手,最后看我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他手放下来,对后头的人说:“这个能站。”
“多大了?”他问。我不说话。修女拿着名册过来说:“快九岁。”她压根不看我。黑衣服“嗯”了一声,写了什么。我忽然觉得,院里所有说我是“郑乐生”的人,都跟他一样,只把名字当个出气的地方。真到紧要关头,谁也记不住。
他们待到下午,带走了七个大孩子。院子里一下空了不少。饭堂打饭,不再那么挤了。可谁也没高兴。
我后来才知道,那七个人里,没有阿福。阿福没被挑走,因为他偷了伙房的油。那几天,他总躲着人。再后来,他蹲在洗衣台下面哭过一次。我只看见他后脑勺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那一刻我忽然觉得,阿福也没那么大了。他就是长得高,骨头先窜出来。人还没跟上。
郑乐生说:“你躲过去一回。”她是在水房说这个话的。那水龙头还没完全好,她一边用布捂着,一边说话,嘴里有白气。我想说不是躲,是还没够格。可话到喉口又咽了。
我成了这院里待得最久的一批。冬天把人熬得差不多了,开春又闹了场咳疾。我咳了十来天,不重。郑乐生给我弄来一碗姜水,辣得很。我一口喝下去,汗从后脊梁冒上来,像有人拿热毛巾擤了我一遍。我病好了,她倒瘦下来。下巴尖了,眼睛陷进去,显得更大。就那么大的眼睛,还每天早起,还去打水,还把我头上一根白线摘掉。我都不知那白线什么时候沾上的。她眼睛太尖了。
夏天来得很快。天热起来,饭堂里的灯就不常开了,人也不再那么挤。夜里我到院子里走,看见她在帮修女收衣。满绳子的衣服,把她的脸挡住,只看见两条腿在灰布片下面移。我站那儿看,忽然觉出她走路和别的人不一样。她走路总往暗处落,脚底像长着眼睛,知道哪块地滑,哪块地松。
“你看什么。”她隔着衣裳问。
“看你还能看什么。”我说。说出口才发觉又沉默了。
她从那排衣服后绕出来,手上还搭着条被单。头发被风吹得乱了一点,她没管。
“你现在会顶嘴了。”她说。嘴角有个很快的动作。不是笑。可也不是恼。
“你教的。”我说。
她没接话,把被单“啪”一抖,风把它鼓起来,扑到我脸上,有股水味。倒不难闻。我伸手挡了一下,她就笑了。是那种笑,光在眼睛边上停一停,落不到嘴。
“别没大没小。”她说。
她不过大我两岁。
我没回嘴,退到树底下。月亮升起来,我们中间隔着一根晾衣绳。绳上没了衣服,空荡荡地横着,像把这院子从中间划了一下。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梦里有条沟,母亲在上头,雨在下。她没说话,只把衣服一层层脱下来,盖在沟口。我张了张嘴,想喊她。可是梦里没有声音。人一急,就醒了。醒来时,天还没亮,屋顶上有鸟在叫,叫了两下,又停了。
我盯着那块水渍看了很久。到第五年,它还在。
这院子,想不起哪天来的,却记得哪天都差不多。一天又一天,天亮又天黑。我像树下的那块石头,人踩过去,或者踩不过去,我都停在那。我原以为自己会长成别的。可这地方不让你长成别的。它让你活得很慢,慢到能把一件事想上几百遍,把一个人记得死死的。
到第五年,我已经不数正字了。
郑乐生说,别数了。数到一百个又怎么样。没死就是活着。她的话越来越短。人也越来越静。她在西边小屋住得更深了,有时一整天也见不着。我见她时,多半是在水房。她在那儿洗的大多是别人的衣裳。那些衣裳在水里漂着,一件件像从人身上褪下来的旧皮。她搓得不多,只泡。泡久了,自己手也白得像泡过的。
我不知道我们算不算一起长大。可整个孤儿院,除了她,再没有人叫过我“乐生”。她叫得很好,不轻,不重,像真在叫一个活着的人。我应得慢。不是不想应,是每次被这么一叫,都像有人从后头拍了我一下。我回头,没人。别人应了。
那个别人,就是我。我应得越慢,越像真的。
这些年里,我替她打过三次。第一次是跟阿福。第二次是跟外头巷子里的野孩子。第三次,是跟一个说她是妓女养的半大男孩。第三次我打输了,嘴缝了四针。后来她给我上药,我嘴肿着,还想说话。她说:“别说话。你一张嘴,就像在笑。”
我没笑。
我疼得连哭都忘了。
可我心里明白,有些话,总得有人说。
她替我做过的那些事,我到现在也没法一件件数。不是不记,是太多。她把半块饼推过来的时候,那年冬天,她已经两天只喝水。我是后来才知的。知道后,我去厨房偷了两颗土豆。生的,一个给她,一个留着。她没要。她说:“别干这个。你被抓,我就没饼可给了。”
我说:“我不会被抓。”
她说:“是个人就会。”
我们站在水房后头,那两粒土豆就搁在窗台上,谁也没再拿。后来不知被哪个孩子拿走了。每回想到土豆,想到她那时饿得发白的脸,我就觉得这个帝国真没意思。天大地大,养不活一个肯把饼让别人的人。
被挑走那天,来的是个不穿黑衣的人。灰的,个子矮,走路没声。他只在院子里站了站,点了我和郑乐生,还有那个瘦高个。另外又点了一个总不说话、吃饭极快的孩子。四个人站在太阳底下,其余的都被赶回屋里。院门从外头打开,一辆带篷的卡车停在那里,车斗上盖着帆布。
郑乐生站在我右手边,隔了半个人的空。她没看我。她的眼睛朝着卡车,脸上什么也没有。不是怕,也不是盼,是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她站在那里,像一直在等这扇门开。我忽然觉得,从进孤儿院第一天起,她做的每一件事,多起的一次早,多洗的一件衣,都在为这一天做准备。她不慌张,是因为她把慌张用完了。天亮前,没人看见的时候,用完了。
我们上了车。车斗里很黑,帆布压下来,只留一道缝。我坐在最里头。她也坐最里头,在另一边。车开了,外头的天在缝里一明一暗。大京从我们后头一点点矮下去。我贴着脸看那道光,看它在地上拖,像要把我们从这地方连根拔出去。
“郑乐生。”我喊了一声。车里颠得厉害,声音抖。
“在。”她应。很轻。轻得正好能听见。
我停了一下,说:“到了新地方,别给我留饼。你自己吃。”
帆布外头,风把车皮抽得响。过了很久,她“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