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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国旧事7(ai改)

16浏览 20小时前 小说 MA123389

分训之后,日子并没有变好。。


我们十个人被带出北区,住进靠西边的一排矮房。那里离操场近,夜里能听见旗绳拍打铁杆,一下一下,像有人在风里扇自己嘴巴。铺位还是大通铺,但地上铺了草,墙上也没那么多潮斑。发给我们的衣服和做底时不同,虽然是灰的,但是整布,接缝处没有毛边。裤子束进脚踝,用两根布带扎紧。早上起来,每个人要自己把铺盖卷成同样的圆筒,摆在床头。不能斜,不能鼓。


我学得慢。头三天,我的铺被人掀了三次。每次掀,我就再卷。卷得慢,别人都跑出去站队了,我还在屋里。灰制服没骂,只站在门口看。那眼神比骂还冷。到第四天,我的铺不再被掀。不是我会卷了,是我学精了:前一夜把被子压得死实,早上只调角。


训练项目,说来说去就是那几样:跑步,俯仰,爬绳,负重,短墙,泥地。没有一样我能轻易过去。有时站在矮墙前,明知道翻得过去,可腿就是抬不够高。腿不是我的,腰也不是我的。我的身体像从旧货摊上拼出来的,总是慢半拍。阿瓦和我同组,他翻墙像夯地,一下就过去。阿虫更不用说,他连爬绳都不用手心,两只胳膊绞成一股,人像条蜈蚣似的往上蹭。我学不来。我只练。别人吃饭,我练;别人躲阴,我练;别人夜里睡着,我把脚架在墙上,绷着劲,一抬一放。我不知道这样能长几分,只是不停。我不能停。像以前在孤儿院墙根刻正字,明知道墙皮会潮,会落,刻下去长不了。可你总得刻。


一天上午,灰制服没让我们出操,排在操场的西头。东头已经站了七八个人。不是我们这组的,穿着蓝灰衣,脚上鞋比我们厚。人不多,站得像一队剪影。我看见阿虫排在那边,脸上没有表情。原来他被提走了。才多久。我连他那张脸都还没记清,他就已经不属于我们这堆了。灰制服踱过来,说:“记住这七个人。他们过你们过不去的墙。你们要做的,就是撑到能进那个队。撑不到,便回去做底。”


所有人都没说话。我盯着那队人看。他们的眼睛都不看我们,看前方,像有一把尺子从他们正中间量出去。这地方什么都是直的。人也要直,站不直,就给你掰直。


午间有一顿肉汤。汤面浮着一层薄油花。可没人高兴。这里给肉,不是奖励。是加码。汤下肚,下午准有狠活。果然,饭刚吃完,哨响了。我们被拉到西山边,那有一截废坡,坡面上全是砂土。人要从坡下跑到坡顶,跑完再去沙包那里做五十个抱蹲。再跑坡,再抱蹲。没有时间,没有数,只跑到灰制服说“滚”为止。


我跑到第三趟,眼就花了。砂土被太阳照着,黄白黄白的,像把雪熬成了面。脚陷进去,每拔一步,鞋就重半两。我听见自己喘。不是喘,是肺在往外倒。有个人倒在我前头。我停了一瞬。灰制服没吹哨。我不敢扶。我看他一眼,又跑。


那晚回营,我脑子胀得发木。坐在铺上,手抖得解不开裤带。旁边人递来一杯水。我抬头。是阿瓦。他看着我,脸上没有表情,把杯子往我手里一塞。我接过,没喝。他看着,说:“你这样的,不该进来。”我喝了一口,水是温的。


“现在说太迟了。”我说。


他“嗤”了一声。说不上是笑。他把杯子拿回去,转身走了。我没谢他。也许他是觉着我能多熬一天,就多一个能替他挡在前头的人。也许他就是看不过。我都无所谓。我慢慢躺下,把两条腿伸直。明天还要爬坡。


四月就快过去时,我第一次在操场上看到了她。


那才是五更天,天上还有毛月亮。我们正要出操,东边忽然吹了急哨。离得远,像刀尖在铁皮上飞快划了三下。灰制服猛的看过去,低声说:“停。”我们全立在原地。铁网内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白惨惨的,像把天撕开了几道口子。


三个人影从东墙后头出来。两个灰制服,一人拿着一块板。板上蒙着黑布,不是全黑,是那种泛着油光的黑。后头跟一个。步子很稳,穿着蓝灰衣。我一眼就认出了那条步态。不是看脸,是看脚落地。她走路的时候,脚趾先吃住地,像每一步都在探水的猫。是郑乐生。


我喉咙发干,没动。


他们走到旗杆下。两个灰制服把板子并排支好,各退一步。郑乐生站在离那两块板十步远的地方。手里什么都没有。旗杆上的绳子还在风里打转,一下一下抽在铁柱上,响得很轻。过了一会儿,其中一个灰制服举起手。三指,两指,一指,收。


郑乐生动了。


不是跑。她就是朝前走。先左脚,后右脚。每一步都像量出来的。走到离板三四步,身子一低,整个人像被风按了一下,贴着地面滑到板前。两个板并起来有半人高,她一搭边,翻身就上去了。没停。上去之后蹲了一下,然后跳下来。又走。这一整套,没有一步多,没有一步少。人落回地面,几乎没响,鞋底只擦出一小片灰。


灰制服又抬了抬手。第二次。这次是跑着去的。她跑得不快,但极稳,像早就知道哪儿有沟,哪儿该过。还是那两块板,她一步跨过去。第三次,板子往两边各推了半尺。她还是没停。我从人缝里看她,看见她的后颈,被探照灯照得发白。那上面不是我从前见过的白,像薄薄的纸,再一折就要破。可她没有破。


三次做完,灰制服挥手。她转过来,朝这边走。脸上没汗。不是不累,是她把累都含在嘴里。走近时,我注意到她的眼睛没往我们这队飘。她直直走,一步没偏。她的下巴比上次见时更尖,脖子细,但肩上那点骨头像埋了根线,牵着整个人。我喊都没敢喊。


队里有人小声说:“那是谁。”没人答。我听见阿瓦从牙缝里嘶了一口气。


灰制服喊:“看见没有。这才是能过墙的。你们那几下,连爬都够不上。”


郑乐生已经走远了。她的背影被东墙吞掉,像一滴水渗进灰土里。我攥着裤缝,指节发酸。她就是另一个世界来的。我忽然觉出我们之间,那点在水房分洗手水的日子,已经过去很远很远了。她没有变。是我一直在爬,而她本来就站在上头。


此后几天,我练得更凶。不是和她比,也知道比不了。是怕哪天再在操场撞见她,我还是那副刚挖完沟回来的样子,连腰都直不起来。我不是要她看得起。她从来不看低我。可我不行。


又一个多月过去,天气转热。训练从坡,到了墙。墙是木的,板面刨光,抹了灰。能跑起来扒上去,翻过去,就算过。轮到我那一趟,我头几回都过不了。不是没劲,是总怕那墙会倒。灰制服看得准,站在边上说:“你信不过那墙,就永远过不去。”


他说得对。我信不过的东西太多。我不信墙,不信人,不信天气。我跑到第七回,把心一横,脚踩在板半腰,手抓上去。板子晃了一下,没倒。我翻过去了。摔在墙后,半边肩先落地,头磕在沙里。我倒着看天,天很蓝,蓝得发假。我就那样躺了几息,然后爬起来。灰制服没说话,低头在本子上记了什么。


当晚,我在水房洗脸,眼角青了一块。她来了。不是进门,是站在门外。我听见她的脚步声停在半米外,很轻。我抬头,看见门帘外头有个影子。


“摔得好。”她说。


我差点笑出来。没笑。往脸上泼了一捧水,水从下巴滴进衣领,凉得很。


“你看见了。”我说。


“我不看。”她声音低下去,“但你过墙,全营都听得见。”


我不说话了。她停了一下,把一个纸包从门帘缝里递进来。不是饼,是一个小布包。我接过,打开,里头是一卷白棉布。干净的,比我们包扎的纱布还白。我愣了。我知道这地方,能弄到一卷新布,比弄到一口肉难。


“哪来的。”


“别问。”她说。


“你受伤了没有。”我问。


“没有。”她把手缩回去,“给阿瓦。他上午被划了道口子。别留疤。”


我捏着那布,没作声。过了一会儿,她把脸往门里偏了偏,说话很轻:“我们这批,要去西区训了。可能要两个月不来水房。你在这头,别太死脑筋。墙能过,就说明你行。后头还有别的。”


我听完,心里发空。但没表现出来。我把布叠好,放进怀里:“知道了。”


她没再多说,走了。我听着那脚步声,一点点化进风里。


那天夜里,我把那卷白棉布给了阿瓦。他看了,没问谁给的。自己缠在手臂上,咬着一头,拉紧了结。缠完,对我说:“你熬吧。”就这一句。我躺下来,听见外头铁网外的虫叫,叫得人心烦。我闭眼,慢慢数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像数不完的正字。


下一个月,西区训完回来。人已经又瘦了一圈,可立在队列里,比上个月更直。像被谁在身体里抽掉一根懒筋,只剩下一副立得住的架。那天上午,太阳毒,我们站队。她从东侧过来,没有停留,只从我们这排人前经过。没有看我。也没有看别人。我却听到了她的话,不是对我,也不是对任何人:“三个月了,还不算晚。”


三个字,落进我耳朵里,像往地底下钉了根桩。我没回。只把嘴唇抿成一条线。三个月。我已经翻过了那道墙。可郑乐生早就已经上城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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