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不希望你是这样的人()
九月的上海还挂着夏天的尾巴,早上七点二十,空气里已经蒸着一点潮热。江炔站在潋沪高中的校门口,书包带子斜斜地勒在她单薄的肩上,没有动。
周围全是流动的人。穿校服的学生三两成群往门里挤,有人在喊谁的名字,有人把豆浆杯举过头顶怕被撞翻。江炔站在人流中央,像一块立在河底的石头,潮水从她两边过去,谁也不碰她。
她抬手拨了一下垂到胸前的头发。那头黑直长发是她的标志,从高一入学那天起就没变过,长长顺顺地垂着,衬得她那张脸更冷——下颌线收得干净,眼睛黑,嘴唇薄,看人的时候没什么表情,像隔着层冰在看。
有人从她身后绕过去,侧身时肩膀擦过她的手臂。那人回头说了句“不好意思”,看到她的脸,后半句就咽了回去,脚步加快走了。江炔没在意。她迈步走进校门,沿着主路往教学楼走。梧桐叶子在头顶响,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金似的洒了一路。她走得不快也不慢,步子很稳,目光落在前面的地上。
“江炔!”一个声音从后面追上来,带着跑动时气息不稳的喘。江炔没有回头,但脚步顿了一下。
盛箐栎从后面几步追上来,齐耳短发跑得有点乱,蹭到她身边,胳膊肘很自然地撞了她一下。“叫你半天了,你耳朵长哪儿去了?”她喘着气说,一只手撑在膝盖上。
“没听见。”江炔说
“鬼才信。”盛箐栎直起身,和她并排走,步子比江炔快,走了两步又慢下来迁就她。“今天第一节是数学,老周上周说要随堂测,你复习了吗?”
“没。”
“那你完了。”盛箐栎说得幸灾乐祸,但语气里没什么恶意。她侧头看江炔一眼,又去看她垂着的头发,“你这头发怎么洗的,一天到晚这么顺,是不是偷偷去拉直了。”
“天生的。”
“切。”盛箐栎撇撇嘴,没再追问。两个人就这么并排走了几十米,谁也没再说话,但那种沉默很轻,不压人。盛箐栎是那种自来熟的性子,高一开学第一周就敢跟班里最冷的搭话,喊了三回“同学你叫什么”,被晾了三回,第四回她干脆自己坐到了江炔旁边,自报家门,从此赖上了这个位置。
教学楼门口挤着一堆人,江炔侧身往里走,盛箐栎跟在后面。上楼梯的时候,人潮把她们冲散了,江炔被挤到墙边,后背贴着米白色的墙砖,等那波人过去。走廊尽头有个男生正靠在窗边打电话,声音压得低,听不太清。江炔的目光从他身上掠过,没停留。她往教室走。
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人。江炔走到自己靠窗的位置坐下,书包放在桌角,把窗户推开一条缝。热风涌进来,带着操场那边草皮被晒过的味道。盛箐栎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把书包往桌上一扔。“老周来了,”她压低声音说,“来了来了,别东张西望了。”
江炔没东张西望。她的目光落在窗外,操场上有人跑步,红色的塑胶跑道在太阳底下亮得刺眼。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从桌洞里抽出数学书,翻开。
老周夹着教案走进来,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细框眼镜,进门先扫了一圈教室,目光在江炔身上顿了一下,又移开。他放下教案,擦擦眼镜,说:“今天先讲上次作业里错得多的几道题,讲完随堂测。”教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哀嚎。盛箐栎用笔帽戳了戳江炔的胳膊,江炔没理她。
老周在黑板上写题。江炔看着那个粉笔字,视线却有些涣散。窗外有人喊口号,是体育课的声音,远远的,隔着一层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她盯着黑板上慢慢成形的算式,脑子里却什么也没装进去。
她想起今早出门前的事。母亲站在玄关,手里拿��她的书包带子,说:“晚上回来吃饭,我煲了汤。”她点点头,换鞋出门。门在身后合上时,她听见母亲叹了口气。那种叹气她听过很多次。从很小的时候起,母亲的叹气就长在她耳朵里,像背景音。她不知道那叹气是对她,还是对别的什么。她从来没问过。
“江炔。”老周的声音把她拉回来。她抬头。
“上来把这题做一下。”老周指了指黑板。教室里安静下来,几道目光落在她身上。江炔站起来,走上讲台,接过粉笔。她低头看了两秒那道题,然后开始写。粉笔在黑板上有节奏地响,算式一行行排下去,她没有停顿,一直到写完。
老周看了一遍,点点头:“思路是对的,下去吧。”
江炔回到座位。盛箐栎凑过来,小声说:“我就说你复习了,还装。”
“没复习。”江炔说,“那题简单。”
盛箐栎“嘁”了一声,缩回去。江炔重新把目光转向窗外。太阳升得更高了,操场上的红色跑道被晒得晃眼,远处教学楼顶的天线在热浪里微微扭曲。她伸手把窗户再推开一点,热气扑在脸上。这节课剩下的时间里,她一直坐在那里,看着窗外,谁也没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什么也不等。
下课铃响。盛箐栎收拾东西,问她:“中午一起吃饭?”
“嗯。”江炔说。她合上书,把书包带子搭上肩,跟着人流往外走。路过走廊那扇窗时,她鬼使神差地往窗外看了一眼。楼下操场上,那个刚才打电话的男生正一个人站在跑道边,手里捏着手机,低着头,没动。江炔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太阳明晃晃地照着整个校园,把每个人的影子都压得短短的,踩在脚下。
太阳明晃晃地照着整个校园,把每个人的影子都压得短短的,踩在脚下。
江炔和盛箐栎顺着人流往食堂走。两栋楼之间是一条不宽的甬道,头顶搭着半枯的紫藤架子,叶子已经黄了大半,漏下来的光斑在人身上晃。盛箐栎走在她左边,嘴巴没停过,说昨天晚自习隔壁班有人用手机被没收的事,说食堂二楼新换的窗口番茄炒蛋比以前甜,说下周的运动会她报了四百米,现在已经开始后悔了。
江炔听着,偶尔“嗯”一声。盛箐栎也不在意她回应得少,继续说。
甬道尽头豁然开朗,食堂门口排着长队,人声隔着玻璃门涌出来,混着饭菜的油烟气。盛箐栎踮脚往里看了一眼,立刻拉着江炔往右边的队伍走:“这个队快,就排这个。”
江炔被她拽过去站定。前面的人一个挨一个,她前面是个高个男生,后脑勺的头发剪得很短,露出一截晒成浅褐色的后颈。他正低头看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个不停。江炔的目光从他后颈移开,落在食堂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影子。玻璃里那个影子也看着她,头发垂在脸侧,黑黢黢的一团,看不真切。
队伍动了一下。她跟着往前挪两步。“哎,”盛箐栎在她身后戳她后腰,“你看那个。”
江炔没转头:“哪个。”
“左边第三排那个,穿白T恤的。”盛箐栎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兴奋,“是不是有点帅。”
江炔顺着她说的方向扫了一眼。食堂里人头攒动,白T恤不止一件。她没看出盛箐栎说的是谁,收回目光:“没看见。”
“算了。”盛箐栎也不失望,又换了话题,“你下午体育课跑不跑?”
“不跑。”江炔说。
“老孙要记考勤的。”
“我走圈。”
盛箐栎笑了一声:“你真是……每次都是走圈。你走四十分钟不无聊吗?”
“不无聊。”前面的队伍又动了。江炔跟着往前,闻到前面人身上洗衣液的香味,淡淡的,混着食堂的烟火气。她忽然觉得有点渴,喉咙里干干的。她没带水杯,早上出门时忘在玄关的鞋柜上了。
排到窗口时,盛箐栎点了番茄炒蛋和土豆丝,江炔要了一碗面。食堂阿姨舀汤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碗边溅了几滴。江炔接过碗,端到靠窗的位置坐下。盛箐栎在她对面坐下,筷子先戳向自己碗里的番茄,夹了一块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这面看着挺好吃。”
“你换。”江炔把自己的碗推过去一点。
盛箐栎摆摆手:“不用,我就说说。”她又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嚼了两下,忽然压低声音,“对了,你知不知道,咱们班那个转走的,好像是因为——算了,不说这个。”
江炔没追问。她低头吃面,汤有点咸,面条煮得偏软。她一口一口吃着,眼睛落在碗里,不去看周围。食堂里很吵,到处都是碗筷碰撞的声音和说话声,嗡嗡的,像一层厚厚的膜裹在头顶。她在这层膜底下安静地吃完了一碗面。盛箐栎比她吃得快,吃完了就托着下巴看她:“你这个吃法,慢得跟拍电影似的。”
江炔没抬头:“你赶时间?”
“不赶。”盛箐栎说,又看了她一会儿,“江炔,你有时候真不像个高一学生。”
“像什么。”
“像那种……在哪儿待着都行的人。”盛箐栎想了想,自己也不太确定这个说法,“就那种,把你放到哪儿你都不觉得奇怪,反过来也是,把你放到哪儿你也不觉得高兴。”
江炔放下筷子,把碗往旁边推了推。她看着盛箐栎,难得地看了几秒,然后说:“你想多了。”
盛箐栎咧嘴笑:“可能吧。”她站起来,把两个人的餐盘摞在一起端走,路过垃圾桶时回头喊她,“走啦,回去趴一会儿,下午还有课。”江炔站起来。她走出食堂大门时,正午的阳光兜头浇下来,白花花的一片,地面反着光。她眯了一下眼,脚步没停,沿着来时的甬道往回走。紫藤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地响。
走到教学楼门口时,她忽然站住了。楼梯口那个位置,早上那个打电话的男生正靠着墙站着,手里没拿手机,空着手,看着面前的地。他像是刚从操场回来,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里面穿的T恤领口被汗浸深了一圈。江炔看了他一眼。他没抬头,没发现她。
她收回目光,从他身边走过去,上了楼梯。二楼的拐角处,她脚步慢了一瞬,又继续走。回到教室的时候,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进来,把课桌照得发烫。她坐回靠窗的位置,把窗户又推开一点,风裹着热意进来,吹动她垂在脸侧的头发。她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盛箐栎在她旁边坐下,看她闭着眼,没说话,只轻轻把窗帘拉了一半,挡住直射进来的光。江炔没有睁眼,但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又平复下去。
午后的校园渐渐安静下来。走廊里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江炔闭着眼,听着那些声音,什么也没想。阳光落在她垂下的睫毛上,金色的,很轻。她就这样坐着,等人来叫醒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