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秋海棠 02
我看到她和我打了招呼提前走了,白安和,我心里一直在默念着这个名字。
连我自己也吓了一跳,对着一丛花,一个认识不久的人,虽然是以同一个高中毕业的名义走到了一起,可是她真的会愿意倾听我的,不过也许是一种戒备。我从起初就感觉我和她是一类人,可现在她就在我身后不远处,刚刚悄悄离开,我只感觉自己离她还很远,我们都难以触碰彼此。
但毕竟夜深人静了,守着店里,实在枯燥。
我想看一本书,可惜没有从宿舍里带来,或者是从图书馆借来一本,实在可惜。
毕竟白安和不知道我自己也算是今年才开始打工,换种说法,就是勤工俭学,我不清楚这种状况还要持续到什么时候,也许是找到下一份工作,薪资更高,更不伤脑筋的,或者说等着什么时候自己真的能放弃这种毫无根据的状态,随时都有可能因为一件事而再也无法爬起来。
母亲千叮咛万嘱咐,她给我每个月的生活费是足够的,但是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她完全是入不敷出,我没办法就这么看着,劝了不知道多少次才让母亲放下打第二份工的念头。
所以我在白安和面前有意无意提到,她或许知道,或者说,能感觉到,但是她肯定会因为迷惑而担心,我应该向她解释,但是向家外之人说这些,似乎不是什么好的做法。
我想她是看到我流了眼泪,才会做出那样的反应,希望她不要在意。
第二天我们照常在老地方碰头,她似乎很开心,我很奇怪她的反应,好像憋了一肚子话要说,一股脑的问着我一些既家常又琐碎的问题。
但是我还是乐于回答这些类似于"吃了没?""昨晚几点睡的?"这种话题,毕竟从吃了没,就可以聊到吃了什么,又从吃了什么再聊到为什么吃这个食物,上次吃是什么时候,味道和先前吃有什么区别,价格和别的地方差了多少...
她很乐意和我聊这些,似乎互不熟识的人都这样,可我也没办法确定是不是每一个人都这样。
可是我还在琢磨昨晚想的事情,昨晚想了很久,发现自己根本想不到比这更好的出路,毕竟现状本来就很安稳,无非扰乱一点作息,多一份事情也不算麻烦,毕竟只是每周三班倒。毕业的去向虽说是让人头疼的事情,可不去想总比思来想去甩不掉好很多。
她闭口不谈昨天的事。
走到校门外的桥上,她突然在桥的栏杆处停下,嘴里嘟囔着:
"你觉得我是什么样子的?"
见我没有回答,她继续问道:
"你会很在意吗?"
"什么?"
"我曾经,想过和女同学交往的事。"
我不明白这种感觉。
我想就这么告诉她,可惜我还是忍住没说出口。
"那对方是怎么想的?"
我把问题丢了回去,因为我实在不好接话。
"我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我顿时语塞,抓着栏杆不放,好半天才发现她的眼神一直没有离开过我。
"我也不明白......"
"好吧好吧,她也说她也不明白。"
白安和说的她,就是曾经她说过的......
"你还......挂念着吗?"
"啥挂念,就和考试没发挥好一样而已。"
"那不就是......"
和我起初想的差不多,也许今晚她想说的比我想象的还多。
"学姐你平时一定是独来独往......"
她停了下来,轻咳了几声。
"能和你在一起一定会觉得很幸福吧。"
我似乎清楚了她的用意,于是追问道:
"可我们才认识这么短的时间,你怎么就能这么说呢?"
她依旧微笑着。
"谁说的,谁说我们认识的时间短,就算那段时间里你不知道,我是很清楚的。"
"你说的什么我不明白啊。"
"你想啊,为什么我会来这所学校呢,我好像从来没和你说过......"
她长出了一口气,半边脸已落进落日的怀抱,好像我也一样,强光下我只能看到她的一只眼睛。但她仍然在说着:
"那换一种说法,你想我是为什么非来成都这所城市不可呢?"
我几乎语无伦次。
"你是说......"
她点了点头,我再次鼓起勇气注视着她的双眼时才发现,她的眼角彻底红润了,简直就像昨天的我自己。
"你想要什么?"
"等价交换,和我讲讲你的过去。"
"那和前面说的有什么关系呢?"
"都是一回事。"
"你这样越说我越不明白!"
意识到自己没有收敛住心情,我下意识后退了一小步,捂住了嘴。
"没事的,我一直都是一个人,自从来到这个地方,只有在便利店里的时间是属于我的。"
她走上前来,我知道自己不能再后退,在她的步步逼近下我一直克制着自己冲动的心情。
"走吧......"
"废社了?那些前辈们辛辛苦苦累积起来的作品怎么办?"
"这也不是我能决定的......"
那年刚升高三不久。我记得当时自己都抬不起头来,面对着副社长,一个脾气性格很莽撞的人。
"我能去申请吗?咱们社的活动可以不办,但是废社了这些心血......"
"我觉得这样也好,毕竟都到高三了,何况往届的每一期刊物都存在我这里。"
我心里明白社团是无法保住了,社团内外的人都会以我无法反驳的理由废止它,即使它关乎着近二十年的热爱,虽然来自不同的人,可是客观来说,社团的优先级的确在升学之后。
连我自己都感觉这样做是有点自私,可是我们的下一届本就为数不多的社员里,根本没有愿意留任的,
"大不了我再去一趟主任办公室,校长办公室也不是不行。"
她一把夺过那张成员记录表,只留下我愣在座位上。
后来她真的做到了,甚至我们还有了能去低年级宣传社团的机会,大家都很兴奋,我也一样。
即使倒贴稿费也要搞下去。当时我们就这么想,实际上这么多年来的财务记录里,每一届都是倒贴钱办的校园文学刊物。
现在想更像过家家,三四个人就能把这个别人听上去很麻烦的事做好,但是文章以及手绘的配图,都是我们从来稿中精心选备的,加上那些文字本身的水平也不低,我本没有放弃的理由。
当时真正让我动摇的是我心里一直存在的东西。
"怎么停下了?要缓缓吗?"
白安和见我停下,关切地问着。
我摆摆手看着她:
"我,没有办法拒绝我的妈妈。"
见白安和没说话,我继续说道:
"用自己唯一的亲人的辛苦来扶持我浅薄的爱好,我做不到......"
我没看白安和的反应,但是我感觉到了她温热的手放在了我的手上。
我的家,母亲是初中学历,也已经过了年轻气盛的年纪。无论升学,无论成为什么样的人,到任何地方去,我都无法放下,她垮了,我也再没有可心念的。至少对我来说,我先把自己能做到的先做到,我的其他的一切似乎也没有可安放的地方。
所以文学社最后还是废社了,我也不明白到底是因为我自己,还是因为这就是不可改变的。
那些日子里我快要崩溃了,即使没有任何一个人这样说,我心里还是一直有无数个声音,强迫我认清社团就是比自己的未来更重要的事实。
我们,包括我,都抛开作业跑去了低年级去宣传,可是只有零星几个老师愿意让我们进到教室里面,其中很多还是我们相互熟识的老师,最后竟然没有人愿意来。
"也没见到其他社团的人来,怎么就只有你们呢。"
面对其他年级的主任的阻拦,身为社长,我难以启齿告诉他这次机会的由来。
我们被遣送回了教室,路上谁也没说什么,副社长一路上都在叹气,仿佛心有不甘。
而我像是终于摆脱了什么一样,心情意外地很好。
那天过去没几天,是白安和,让我把往期的校刊电子版都传给她,我承认那天做完这件事之后我彻底把社团放下去专攻复习的事。这个社团废社,也就是到我们毕业的那一秒钟自动执行的事情了。
"你觉得可惜吗?"
"可惜。"
我看着白安和的眼睛,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地回答道。
"我们后来还聊过社团的事呢。"白安和轻声说。
"你记忆力这么好的吗?"
"那你还记得自己当时为什么要加入呢?"
我思索了一会,回道:
"那又是另一件事了。"
我同白安和自己描述的过去相仿,只不过仅仅是因为对方过于自大,让我打消了对对方的念头。可是我自己的原因,我还是难以忘怀,于是写了很多字,大多数都是发牢骚,写累了我就看书。
后来运动会,我遇到了文学社的刊物摊位,只是凭着也许能遇到志同道合的人的想法,比我想的还要单纯,我就这么加入了文学社。
至于后来留任当社长,是我自己的冲动,但我不后悔,很奇怪,副社长和财务都有人愿意当,唯独社长这个位置没有人愿意去做。
白安和见我说不下去了,继续追问道:
"就没有发生一些有意思的事情吗?"
"你比如说呢?"
"你自己觉得有意思的事情------就没搞过团建什么的吗?"
"没有。"我假装思索:"何况是我们社团,大家更愿意做一些和社团有关的事情。"
"就只有写作和看书吗?"
"是这样。"
我本以为她会苛责我什么,活动确实单调且枯燥,一年两次更新的校刊就是整个社团的全部。
"这样啊,好像和我想的差不多。"
"啊?"
"怎么了?"
她略显无知和好奇的双眼看着我,就像乞讨食物的小动物。
我不明白如何向她解释,但她或许会明白。
"你高中的时候就没有感情经历吗?"
我被她的话吓了一跳。
"我让你说说你的过去,你倒好一股脑全在聊社团的事。"
原来你想知道的是这些东西吗。我心里暗想。
白安和似乎有些懊恼又生气地看着我。
"这个说来,今晚肯定是说不完的......"
她立马从椅子上爬起,跳了起来。
"真的?"
我点点头:
"以后吧,慢慢再聊。"
"不行。"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又说道:"今天周五,我俩就这么聊,聊到天亮也得说完。"
我害怕她一直这么坚决下去,所以我没办法拒绝。就算是出于聊八卦的心态未免也太夸张了。
我注意到窗外开始落雨,刮起的风把不少雨点打在了窗上,慢慢就看不到窗外步行街的样貌。
"还是没把你骗到啊......这些事情我恐怕是忘得一干二净了,不如说是已经不想回忆了。"
白安和皱着眉头看着我。
我知道我态度必须强硬起来,不如直接拒绝,但是若是拒绝了,白安和会不会在意,但她似乎不会敏感到这个地步。这单纯是我的直觉和想法而已。毕竟外面在下雨,还不算小雨,我怎么做是不是有点想要让她离开的意味......可是让我没想到,是她先开的口:
"我只是认为......你写过那样的文章,一定是经历过的吧。"
"那是哪一篇呢?"
"一篇写解放初期的悲情故事,我记得。"她的左手抓着桌子,似乎是在回忆:"两年前夏季刊的头版,我的很多朋友都很喜欢这一篇,我当时就看到作者叫余沁棠,我一直以为只是你的笔名,没想到是你的真名,所以我一直很在意。"
"你知道'爱上层楼'的典故么,应该学过吧。"
白安和点点头,我继续说道:
"我毕竟也不是那个年代出生的人,写来的故事也只是我所知道的过去整合起来的。"
"可是这也很好啊。"
"我也不喜欢苦涩的感情,虽然我们不能把持住现实,但是至少我们能在文章里实现......你说,为何我们正经历着苦涩,还要去创造更苦涩的东西呢?"
白安和的表情看上去十分不解。我便继续说:
"当初我也只是想试试我的能力,才去这样写的,可是我想写的原本不是这样。"
"可是这样写才动人啊。"
"你说的动人,难道不能靠除了悲剧以外的方式实现吗?"
"其实......我也不太明白,我也弄不明白。"
白安和的声音渐渐小了下来。
这些事我也一样不能明白,人们编造悲剧,是不是有意为之地去重新撕开别人心底早就存在的疤痕。可是悲剧的故事更能动人,似乎已经是雷打不动的铁律。
秋海棠,细雨后更显幽艳,以其叶宽阔,更衬花朵明艳。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秋海棠被冠以"断肠"的寓意。校园四处都有此花的身影,只是花期正巧在最近几周,我想多留点时间多看几眼,顺带着白安和一起,我也许可以从她那知道更多。却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谈起我和"秋海棠"的过往,也许能刺激到她的话匣子,真的能陪我聊到天亮吧......
雨渐小以后,白安和回去了,我坐回前台,不知为何一直在摩挲着手指头,差点破皮。应该是入秋之后风大,屋里很干,可外面刚下过雨,我益发琢磨不明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