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龙之旅】ActI：最初的海上之旅（01）
靴子轻轻跑过的声音在破败的小巷中回响，一只老鼠飞快地从洛兰的脚下溜走。洛兰身后背着行李，向出口迈开轻快的脚步。月光明亮，照亮两边房屋急需修葺的房檐。其中一家的木门上千疮百孔，似乎不久便要从门框上脱落，在泥地中彻底朽烂。 突然，洛兰踢到了什么东西，在一片安静中发出当啷的一声脆响。一个铁盆撞到墙上，角落中一个正在熟睡的流浪汉稍微晃了晃头，然后缓缓睁开眼睛。但洛兰早已逃之夭夭，从前方的不远处转入下一条街道。 这座小镇的一切都那么得死气沉沉：教堂，商铺，赌场，铁匠门外的炉子里仍然烧着炭火。即使街道上没有一个人，洛兰还是可以想象白天的光景，早上五点钟，教堂的钟声开启小镇新的一天，街上也开始有人走动。五点十分，烧炭工拉着牛车经过这里。五点半，学徒们走入木匠家的大门。每天都是如此，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洛兰飞快地跑过镇子中心的广场，将那万年不变的世界远远甩在身后。 接下来，他进入了邻海的街道。略带咸味的风从海上吹来，这是他除了炖肉香之外第二喜爱的味道。左手边是大海，高耸的灯塔将刺眼的灯光照向海面。右手边是供船员们休息或玩乐的地方，船员酒馆灯火通明，里面仍然传来欢声笑语。 终于，他看到了自己的目的地——码头。十几个小时前，他曾和镇民们一同来到这里，围观从船上走下来的人们。 首先是身披金红色披风的屠龙英雄，他们从未开拓的大陆归来，带回无数战果与英雄故事。然后是喜气洋洋的普通乘客们，他们有的还清了欠下多年的赌债，而且一夜暴富，在新的土地上置办了自己的资产。有的身着各式军服，为自己的祖国带来殖民地发展的喜报。在周围围观的人们将粉红色的花瓣洒向他们，这是小镇中唯一能让镇民们打破生活规律的事情。 而现在，这些人所乘坐的船只正停泊在港口中，洛兰已经可以看见它的船影。 多桅三角帆船——风暴号！在这座港口小镇，不，乃至整个世界上都是响当当的大名。许多年前，开拓者尤里乌斯I世在新下水的风暴号上亲手掌舵，与船员们一同发现了新大陆——也就是当今的未开拓地，财富与冒险之地，龙之大陆。自那之后，它无数次地往返于两个大陆之间。尽管它已垂垂老矣，但从未在任何一次风暴与海盗袭击中受损。因此，它也是开拓者们前往龙之大陆的首选。 根据船长当初的宣言，风暴号将要在第二天的早晨再度起航，如果要通过这艘船前往龙之大陆，那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洛兰深吸一口气，轻手轻脚飞快地跑上码头的平台，闪身躲到货柜的后面。这些东西刚刚才由船上卸下，还没来得及运走。看守这些货物的两名水手暂时没有发现洛兰，他们一个坐在地上靠着栏杆睡着了，另一个举着火把频繁地打着哈欠。 他向巡逻水手的反方向挪了几步，坚硬的靴底不可避免地在地面上发出一点轻响，每一声响动都像在洛兰的心脏上来了一锤。所幸水手已经迷迷糊糊，背对着洛兰从水袋中倒水洗起脸来。 洛兰最终花了几分钟时间穿越了存货区，刚才巡逻的水手把同伴叫醒，自己也坐在地上睡起了觉。幸好他们关注的是货物，不然从平台上轻轻跑过的洛兰会立刻被发现。 靴子咚的一声踏上了风暴号的甲板，洛兰的心脏也随之停跳了一瞬。但他左右看看，并未发现半个人影——但愿这上面不要有人留守。他走下台阶，甲板下方的空间黑咕隆咚，几乎什么也看不见。凭借着对这种型号船只的记忆，他摸着船壁的木板又走下一层。正当他暗中窃喜时，却一脚踩空，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什么人？！” 急促的脚步声响起，阶梯旁边的木门打开，一个老船员举着油灯走了出来。他紧皱着眉头，借着火光四处看了一圈，然后缓缓眨眨眼睛，手臂伸向前大致照了整个舱室一圈，但什么也没有发现。 “肯定是老鼠把什么东西撞倒了，这小畜生……”他咕哝着，走回自己的房间，回手关上了门。 与此同时，洛兰坐在一堆货物的中央，渐渐平复自己的呼吸。刚刚那一跤摔得绝对不轻，但到了现在，一切的疲劳与疼痛都如同荣誉徽章一样值得骄傲。他摘下斗篷与外套铺了个简单的床铺，放下长剑与行李，最后取出干面包和水壶稍微犒劳一下自己。 他躺下身，突然发现自己能透过角落中的天窗看到外面的天空，星星正挂满穹顶。他便就这样看星辰缓缓移动，心中充满了对将要展开的冒险的憧憬。 过了不知多久，星光逐渐暗淡，黑色也逐渐被天光取代。他听到了水手们呼喝着踏上甲板的声音，谁谁喝了一夜的酒，谁谁又惹了事。接着，他又听到了船舱中响起的咚咚脚步声。他透过天窗看到绑着头巾的身影爬上桅杆，又看到灰色的衣摆与剑鞘一闪而逝。 岸边围观的民众们爆发出强烈的喝彩声，在船长粗犷有力的声音中，船锚被哗啦啦地拉起，温和的海风鼓起灰白色的船帆。风暴号在一片欢呼声中驶离码头，向着千里之外的龙之大陆飞快地前进。
几个小时后，洛兰才想到，这段旅程要比他想象的艰难得多。 暴风号在海面上平稳地航行着，三角帆被海风吹起，鼓得满满的。乘客们逐渐失去了观赏景色的兴致，一个个回到了自己的舱室当中。甲板上安静了下来，只能听到水手们的聊天，以及偶尔掠过的海鸟叫声。 洛兰从自己的铺盖上坐起，数了数包袱中的干面包，又转头看了看最下层货舱紧闭的大门，心中开始盘算起接下来的行程。 从旧大陆到龙之大陆至少也要一个半月的航程，在这期间，充足的食物和水是绝对不能少的。除此以外，卫生也很重要。又加上他本来就受不了沉闷的气氛，没有一些新鲜事物怕是要疯在这货仓里……而且，他又突然想到曾经听说过的“坏血病”，更加手足无措了起来。 他深呼吸了几口气，终于镇定下情绪。然后半蹲着起身，准备躲在在货柜后面向门口前进——但他的小腿立刻传来一阵刺痛，腿麻让他又倒回了自己的铺盖。过了两分钟，是、他终于摸到了货舱的大门边，像个小贼一样悄悄伸头到窗口向外看。 货舱外面是一条又小又窄的过道。过道对面舱室的门敞开着，可以看到里面挂着许多吊床，其中一部分上面正躺着熟睡的船员。他们四仰八叉，要是从床上摔下来洛兰也毫不奇怪。船员休息室的地面黑漆漆一片，酒瓶倒在地上，可以看到里面还有残余的液体。他稍微挪了挪身子，目光扫到过道的另一边，那一边是上到上一层舱室的螺旋梯，现在两处都看不见人影。 过了一会，洛兰一边努力将自己衣服上的褶皱抹平，另一边昂首阔步地踏上阶梯，上到第一层的舱室。这里大部分是给乘客们居住用的客房，在船尾也有一个储存航行资材的仓库。洛兰刚转过一个拐角，迎面走来的船员便吓了他一激灵。那船员睡意朦胧，一手挠着蓬乱油腻的头发，另一手拎着一只朗姆酒瓶。但他只瞟了洛兰一眼，然后打着哈欠向船员的休息室走去。 洛兰刚一走上甲板，灿烂的阳光就照得他几乎睁不开眼睛。他首先感觉到的，是迎面的海风吹起他的发梢。随着瞳孔逐渐适应了甲板上的光线，他看到了微微抖动的船帆，甲板上的陈设，以及来来回回行走的乘客与船员。 海面经阳光照射显得波光粼粼，风又卷起一朵又一朵的浪花。暴风号就在这起伏间前进着，洛兰脚下的地面也随着海洋的节律微微起伏。十个小时前，他还在安定的家中睡着觉，而现在，他已远离陆地，向着未知的地域前进。这超现实的反差让洛兰不禁心花怒放，想要站到桅杆的顶端放声歌唱……直到他听见了一个声音，那声音好像把泔水泼出去。 他转头到另一边，一个穿着轻皮甲，冒险家装扮的人正扶着栏杆，向海面大吐特吐。在晕船的人旁边，他的同伴一手拎着水袋，一边叹气一边拍他的后背。不远处一个靠着栏杆的军人睥睨着两人，然后扶了扶腰间的佩刀向洛兰这边走来。洛兰左右看看，咽了口口水，向后退了两步。 “让开。”军人面色阴沉，似乎是这两个家伙坏了他的好心情。他看也没看洛兰，从洛兰身后的入口走进向下的螺旋梯。洛兰目送着那军人消失在船板之后，然后向远离入口的方向走了几步。 洛兰的存在似乎没引起什么人注意，船员依旧各司其职，乘客们最多也只是看他一两眼。他的胆子逐渐大了起来，颤抖的脚步也逐渐自信而稳健。他看到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站在船边，举起一条小狗哈哈大笑。黑白相间的小狗盯着海面，害怕地发出呜呜的叫声。他又看到一个引人注目的神父，神父手捧圣典，为一个半跪在他面前的女子祝福： “世界之意志伟大而唯一，慈爱而包容，祂将化作圣光与火护佑于你，助你成功找回自己的丈夫。” 祝福的仪式结束，女子站起身来，向正将圣典放回口袋的神父深深鞠躬：“多谢你，父亲，我感受到了温暖……” 洛兰向船的前端走去，晕船的冒险家正由同伴扶着。他面色惨白，一手拿着水袋，另一手不断地抹着嘴角。神父与接受祝福的女子道别，又赶快迎上前照应这一边。他接着往前走，逐渐听到了乐音，一位歌手正独自靠在船首，闭着眼睛，一边忘我地唱着歌一边弹着琴。洛兰在他的不远处站定，不知不觉听入了迷。 “海上男儿扬起风帆，大海波涛听我号令~ 梅尔维拉降下祝福，保护此船风暴不侵……” 一曲终了，歌手优雅地向观众方向鞠躬，然后用琴首点了点地上倒过来的帽子，里面已经有了薄薄一层硬币。洛兰尴尬地向后退去，但歌手已经睁开眼睛。 “啊，朋友！”歌手叫了起来，“感谢你听完这首曲子！” 洛兰忍不住笑了，只能走上前来与歌手握手。这位歌手一头金发，而他挂在脸上的笑容与发色一般灿烂。他披着一件干净飘逸的绿色斗篷，身穿贴身武装衣，腰间配着一把精致的细剑，看上去完全是一名飒爽的游侠。这位歌手的手指白皙而纤长，洛兰犹豫了两秒钟才伸出他脏兮兮的“爪子”。但对方毫不在意，先一步握住了洛兰的手。 “你是……风暴号上的船侍小弟？”歌手松开洛兰的手，重新又握住琴。洛兰先是点点头，随后赶紧摇摇头。 “我就说，这艘船上都没看到过侍者。不过也好，这样才能尽全力开到龙之大陆上。上一次我坐的船花了三个月才到。” 洛兰看着歌手拿起帽子，开始清点里面的硬币。后者用手指潇洒地拨弄着钱币，不过洛兰似乎看到他对着同一枚银币多数了好几次，一枚铜子不经意间从帽檐滑落到地面上。洛兰刚想弯腰帮忙捡起，那铜子却翻滚着掉进了木板间的缝隙。 “上一次？”洛兰直起腰，装作什么也没有看到。 “对，我两个月前回来了一趟。”歌手轻佻地扬了扬眉毛，将硬币都收进了自己的大口袋，拍了拍帽子戴回自己的头上，“当时是想要到新的世界去看一看，在哪里生活都是生活嘛。不过这次去，我是想要彻底抛去过去的一切，在那里一直待到死。” “为什么呢？”洛兰开口问道。他知道不该和面前的乘客进行过多的交流，但对方的友善和经历勾引着他追问下去。 “旧世界烂到骨子里了。”歌手摆了摆手，越过洛兰的肩头扫视了一圈甲板，“耶尔威亚和瓦尔洛亚之间还在争来夺去，它们中间的小国不是被吞并就是被迫成为两者之一的附庸。你可能没有见识过，他们到处打仗，被烧毁的村子里面全是黑漆漆的。而它们内部里也在腐烂，各种贪污，勾结，提高税款修新的大楼……城里人勾心斗角，互相看着不顺眼，乡下人也老奸巨猾，拼命地往城里挤……我是不觉得这样的世界我能写出什么诗篇。” “而在龙之大陆上，那是一片人类未曾开拓的土地。”歌手打开了话匣子，抚弄起琴弦，自己也随着旋律开始哼唱： “那里是人迹罕至的秘境，那里布满未经涉足的土地~ 那里的景色美妙而令人心旷神怡~ 那里不止属于贪婪的人们，还属于精灵与封路的荆棘~ 喔，更美妙的是！ 有一群勇往直前的冒险者们，勇敢地冲入危险的森林~ 他们追寻巨龙的足迹，挥剑冲向它私藏的财宝……” 洛兰拍起巴掌，歌手以一个长音结束了自己即兴的歌唱。他清了清嗓子，接着往下说：“我相信，我能在这片土地上写出，最为宏大的，最为精彩动人的冒险者诗篇。这是我小时候的梦想，后来以为它永远不可能实现，直到跟随一群冒险家们在森林中进行了一次惊心动魄的探险。” 歌手又清了清嗓子，随着洛兰的目光看向船首的一具木雕。那是一位衣袂飘飘的女子，张开双臂似乎要拥抱什么。 “梅尔维拉，传说中尤里乌斯一世在发现龙之大陆时遭遇风暴，船上的一位叫做这个名字的女性突然发挥神力保护暴风号，最终成功抵达龙之大陆。刚一下船，尤里乌斯一世便命人把船首雕刻成这位女子的半身像。”歌手介绍道，“抱歉，我说太多了……朋友你是因为什么坐上的这艘船？” “冒险。”洛兰回答道，把目光从梅尔维拉的半身像上收回，“我要成为冒险家。” 歌手显得略微诧异，但他立刻礼貌地调整好了自己的表情：“当你经历了无数次冒险之后，一定要来到我这里，让我将你的故事书写成一部伟大的史诗。” “呃……”洛兰有些语塞，歌手的反应出乎他的意料。 “我不会把年龄当做看人的标准的，我当初还小的时候，别人经常说我‘一个小鬼头居然出来卖唱？’。”歌手露出笑容，“而且我接触过不少冒险家，看得出来，你与他们大不相同。你眼里的热情，不是对富有与荣誉的渴望。” 洛兰更加手足无措。 “那么我叫罗拉基尔特·凯尔斯瑞恩，朋友们一般都叫我罗罗。”歌手罗罗向洛兰伸出手，“请问你的名字是？” “洛兰，没有姓氏。” “那好，今天的晚餐……” “等等……餐厅在哪……？” “呃，在那边，船长之前说过的来着，晚饭在敲钟的时候摆好，不许偷吃。”罗罗伸手指向船尾方向的房间，“那个是船长室，旁边的是厨房。风暴号上没有餐厅，会在甲板上摆桌子。不管是食物还是水都自己到厨房去领……啊！”他突然叫了一声。 “怎么了？”洛兰看着罗罗不断将一根琴弦弹来弹去。 “松了。”罗罗拽起那根弦，与其他紧绷着的弦比起来明显更加松弛，他的脸一瞬间有些涨红，不过立刻恢复了原本的神色。 “哈哈……不是什么大事。”他毫不在意地摆摆手，“看来我得回去稍微修一修这把琴了，那我们……” “晚餐时候见？” “晚餐时候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