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恒四季 凝春篇 第十七章 风的咏叹调
一个人,要花费多少时间,才能重获自由?一个人要花费多少岁月,才能够消却那些悲伤的余音......是啊,这些声音,他自诞生以来便听到了。他怜惜苍生之苦痛,却又无可奈何,有些事物,是为生存而产生的不得已的斗争,一切,都是为了生存,亦或者——更好地生存。
作为神明,作为唯一能听到自然之音的神明,菲尔米诺,他的本身并非是建立于人类之躯上的,他的本体仅是风——一缕无人留意的轻风。他行遍八荒,知世间疾苦,却因巧合之中,修得人形,获得神位,却仍未能够解决人之苦难。即使是风,却也被困于这穹宇之间,不知该如何用自身的能力去平息这世间的苦痛......
古老的语言所成的诗歌,是他从始至终都不曾忘却的,他要为那些亘古岁月中的人们哀悼,用那笛将这那些逝者之音记录——即使,并非人类的他并不知晓这些事物的含义。
于是,在某日,他知晓外界的三个神明将会到来,并与其诉说了在“赐福”后将实现众人愿望之事,他欣然接受,心想或许这就能够没有惨剧诞生了......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众生之愿永无止境,土壤之中痛苦的低吟也愈加多且沉重了。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什么没能做对的地方,此时,也是他第一次有了自己的愿望——了解人类。
但要如何了解呢?那或许只有先成为真正的人类,才有了解的资格吧。他想着,便封印了自己的记忆与能力,只留下了一个让自己能够活下去的保险机制——别人的恶意伤害也会反馈到伤害者自身。到危急关头时,他则会被动地释放部分能力,并带来记忆的部分解封......
于是,他成为了一个家庭的孩子。一个不知世事的、再弱小不过的孩子,心怀未来的向往,可那份向往却渐渐被抹杀殆尽。
他不知道,从何时起,他的家人将他视作怪物,愤怒至极地骂他,或许是自己做的事并未完全符合他们的愿望,而弄巧成拙了吧?还是自己那“保险机制”使得他们疼痛呢?
他不知道,到底应该如何去做,才能使得他们满意,他仅是对此感到迷茫,对于身体的疼痛并不在乎,毕竟,那是他的家人,有什么比这更为重要的事物呢?他依靠着他们活着,同时也为自身一直消耗家里的资源活着而内疚——更何况他体弱多病的身体,为他看病使得这本不富裕的家庭雪上加霜。
“存在是种错误。”他心想,“或许我就是这世界的病毒也说不定......”
他却又总是心想,不能这样毫无意义的死去,至少也要完成些东西,作为自己存在的意义——至少要为社会,为家里留下点什么。
他曾画好的画,被家人认作是一文不值的废纸,“有心思做这些,还不如少生点病,把心思多花在学习上”亦或者是被家人笑着问道“你这个赚了多少钱啊?”他不知道,他怎会知道呢?但他唯一知道的是,自己仅有不断尽可能努力学些东西,才有可能为这家里填补一点开销。不仅仅是画,他所写所幻想的一切也是如此,连同他偷偷攒早点钱购买的笛子也没能逃过被他们询问的命运......
而某一个午后,天气异常的沉闷,仿佛正昭告着一个人的死讯。当消息传来时,他便知晓自己亲爱的外公已经因一场意外彻底离开了自己。但,人实属是一个奇怪的生物,对拥有之物不屑一顾,或是嫌弃,待到失去之时才会珍惜,正如他那不识字的外婆一样。明明两人都是对他极好的,朴实且善良的人,为什么会争吵,又为什么明明在乎对方,却又无法和睦相处,但最后,却又只能在这样的场合最后相见诉说不舍呢......?
虽然,他本认为这是无所谓的,人终有一死,于是他担忧自己不会在外公的仪容前落泪,幸好在悼词和音乐的双重围攻之下,他的双眼确实被泪所模糊,以至于没有显得格格不入。当撑着黑伞的他捧着盒子,将其放入灵堂,回到家中。在床上闭眼,他却感觉脚丫似乎被人所触碰,而睁眼呢?却完全没有什么人。这样的情况连续了几次,使得他不得不打开灯光,而后坐在床上,看着脚边以及床旁边仍旧黑暗的角落,却又思索,那是否是自己那善良的外公,想对自己说些什么呢?而自己开灯是否会灼烧他们呢?
“世上,是有魂灵的么?”他不知道,他怎知道呢,他是决不信有何魂灵的,只不过眼前的事却使得他略有些疑惑罢了。
但比起疑惑,更多的还是怅然若失的悲伤。还未等他从悲伤之中走出,他便又回到学校,在忙碌的学习之中、在令人烦闷的社交之中,在一次次借出的书本、笔都遭受了他人的蓄意损毁之后......总算,他熬过了学业,但或许是因为那些人对他所做的一些事,触发了“保护机制”,使得他们愈发疼痛,便合伙起来,逐渐将他视作怪物。
最后,流言不断发酵,使得他变成了人们口中的“诅咒之子”,见到的人们便只有唾弃以待。最后,他所迎来的便只有流放在远方雪原之上,那高耸入云的阶梯之顶。他所能做的,也仅有在这样的一个个夜晚与寒风、笛相伴度过一天又一天的日子。但是,他不曾死去,他仍在自我怀疑之中,担忧着远方的朋友与家人,担心着自己是否将他人在无意之中伤害,还心想着要如何才能以补偿他们......
流逝的光阴之中,他不止一次地尝试着回去,可是,却仍旧被人们毫不留情地阻挡于城外,纵使于偷偷回去成功的时候,却也被他人发现,又一次被撵出来了。直到霜雪渐渐涌现,阴翳将城市彻底覆盖,城市门口的守卫不见了,回到城市之中,亦见不到任何的生气——一个个黑影在微弱的灯光照射下摇晃,菲尔米诺看不到丝毫的熟悉之感,只感觉凭时间流逝,故土已成废土,而那熟悉之人也均没了踪迹,寻觅良久,他才在众多黑影的围攻下穿行着,到达了自己小区下方的一个停车场中,却没想到,因此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脑袋在他的眼前——那正是他的父母,只不过此时的他们却与那些黑影无异。他看到他们无神的眼被镶嵌在毫无血色的干枯皮囊之上,也丝毫记不得菲尔米诺的存在了,只是想要向菲尔米诺撕咬而去。
无论如何说,他们也丝毫记不清自己,于是,他便只能打算再一次地离开这里。可自己还能到哪里去呢?只有回归到那荒芜的雪原之中,以一笛诉说,与动物为友吧。自流放以来——不,从一开始,他就是如此度过的,早已习惯了孤独了,也应于孤寂之中渐渐沉沦,伴风而去......
他本是这样想的。却于巧合之中,看到了王博衍,想要与他离开这里之时,却又担忧起自身会否给他人带来麻烦。他看到王博衍尚有一点自保能力,将熊打倒,便不忍打扰他休息,悄悄奏笛,让动物们不去打扰他的好梦。并在旅途之中,不断地给予自己所能做到的些许报答。例如:施展自己的一部分能力,并将其伪装为幻梦,为他带来一个美妙的体验;或是为他改造成功,能够找到自己的记忆而欣喜,并准备着一朵蓝色的小花静待着他恢复记忆的同时,能够掌握以太,而欣喜祝贺......
在机械城后,他因一个导弹来袭,被动地解放了部分自己所封印的部分能力和部分记忆,从那时起,他便隐隐意识到了什么。而他的父母难得记起来了菲尔米诺,并为保护他而撒下了一个谎言,使得悲愤之中的他,彻底将一切想起......
所以,自认为是世界上的“病毒”的他,将装作疯狂失控的状态与众人战斗,让他们证明自己的能力——证明他们可以代替自己继续走下去,让自己看到人类的坚毅,看到他们对于“存在的意义”的答案......
所以,他必须以全力相付,待精疲力尽之时,以一个早已在封印能力与记忆前就设定好的剧本,安然退场。
所以,他看到人们因菲尔米诺他自己的能力,使得悲愤交加而匍匐着、压制着,却仍旧从他们的状态之中,看到他自己作为人所存在着,所体会到的一切......于是不忍,便渐渐缩小了些许能力带来的影响,使得他们有能够反击的机会。
他不再闪躲,也没有开启那个“保护机制”,只是装作疯狂般故意承受,心中却是满怀对过往的人与事的歉意,而这种歉意与悲伤,他究竟压制了多久,或许也只有他知道了。所有的痛苦带来的怒火,终化为无尽的霜雪掩盖心中的忧伤。
所以,看吧,这纷纷扬扬的雪,这洁白无瑕的生命......也终为自身的理想,为自身的幻想,为自身的存在,付诸生命的代价,在未曾飘落堆积就已死去,用那无尽的心的碎片堆积成冰与雪的世界,一个仅剩下自己哭泣心音回荡的世界......他无法掩盖自己眼角的泪迹,只是装作疯狂地表演,虽然,他多么想就此真正的疯狂一次,让自己丧失理智,可他不能......不仅仅是因为他那可笑的“想为他人做些什么”的幻想,也是因为,他能感受到自己所作的一切都受到自己理智的支配。
所以,他静待着自己遍体鳞伤,静待着自己的悲哀与痛苦能以这种方式传达到他们身上,但却不会伤及太多,待自己离开之时,那些疼痛便也会无影无踪了——这样一来,属于自己的悲剧得以落幕,也能如愿以偿地在之后见证他们的选择与道路.....一切,都是值得的。
当他们出乎意料的对菲尔米诺说着一些话语,希望他能停止进攻,认为互相伤害毫无意义时,他只说:“你们,倒是给我答案啊,告诉我应该如何存在下去啊!”
“向我证明,向我证明你们拥有前行的动力、目标,用你们的能力、选择告诉我,存在下去的意义啊!”
他咆哮着,眼中滚着已分辨不出是演戏的泪还是真心流露的泪,他忍着压抑在心中这千年来的一切回忆与情感带来的疼痛,向着众人发起最后的攻击......
他重新将笛子通过冰与风塑形,在一声轻叹 后将嘴轻轻凑近笛子,众人以为他要再一次发动攻击,便忙着释放各自的能力抵挡或进攻。但这一切不过他是有意而为之......
当攻击的烟雾散尽后,菲尔米诺渐渐化作了一缕清风散去,正如他的笛声一般,随风散去。而他的身后,出现了一个骑着紫色类似狮子般的幻兽的红色身影,看样子,最后的攻击是她造成的。
她是路过于此,见众人因此神而备受伤害而前来帮忙的。由此,也愿能够加入众人队伍帮忙,众人答应下来。
这个人,其实是菲尔米诺未忘却记忆时期的眷属,她自愿追随菲尔米诺,也愿听从他的派遣,因而她也知晓菲尔米诺最后的笛声之后并未有任何的以太注入其中,只是单纯的为他们的前行而喝彩,为自己的结局献上无声的葬礼。千年的光阴之中,他知道了人的矛盾性,知道了人的种种,但他终不是人类,无法完全知晓一切的一切究竟有何意义......于是,他微笑着,随风散去,他小声对她说道:“以后,他们就交给你了,我的朋友,拉雅。”
是啊,正如拉雅所见,他在自己面前不再装作愤怒的姿态,而是再一次发自肺腑地笑着,如同雪中的一抹红,如此的耀眼与突兀,他没有呻吟,没有哀嚎,眼角的泪正衷心地等待剧目结束后彻底落下。就连那笛声,也由悲伤的余音变为了较为欢快的旋律,随风散去。
她的眼角闪着泪光,虽有所不舍,却依旧按照他的安排,趁烟雾尚未散去时,拭去泪水,与他们一同前行......
笛声飘荡在霜冻的旷野中,与之一起消散在雾气中的,还有菲尔米诺的生命。
那笑脸盈盈的孩子,破裂,并逐渐稀释在了空气中。软嫩小手拿着的这笛子,摔在地上,碎了一地。但这一切,唯有拉雅目睹......这一切却仿佛不过短暂的幻梦......
唯有一张纸条在破碎的笛中,被人遗忘,被雪掩埋......
上面写道:
“书墨于此,
无从言起浮萍一生,
仅回归风中,
以盼来日。”
而如今,四神,尚存其二,寒意未减,反而愈深了......
“你......终会知道这一切的真相......”暗处的守望者说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