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
钟一在风镇,敲击一个古老的钟是风镇的人们在佳节之时所必做的事,那个钟似乎是风镇在建造时就传承下来的古物。青铜之上刻着的文字已无人可知,更无人探究,人们仅是将这钟声当作是一种使神愉悦之音。周而复始,人们愿通过钟声与上苍共享其乐,以获上苍快乐后所赐的慈悲。这一习俗,一直流传至今,而随着时代的演变,原本仅需要鸣钟的习俗,却额外增加了不少其他相关的习俗,例如准备好器具与牲畜的肉,将它们一并献予上苍。我这老年人前两年搬来这座镇上,以养我的病。我一如既往的在这座镇上,在这风涌的过道前工作着。“瞧瞧,这是谁啊,击钟匠?你一天到晚的,守着这个钟,不累吗?”来者正是咸亨酒店的伙计老李,他总爱在闲暇之时,来到这钟楼旁,冲我唠嗑,“你倒不如趁早舍了这钟,它剥夺了你的自由不说,还……”他又打量打量我,似乎是看我较为严肃的神态,将未能说的话咽了下去,以开玩笑的口吻改口道:“毕竟,这镇上就只有你这老顽固肯敲钟了,你看看,现在还有谁在意这个啊?这老古董……得丢喽。”我自是知道他的,正如他一如既往向我泼冷水般,我也只是冷哼一声:“那你呢?你一天天净准备着那些庆典上献予神明的牲畜,而你却是狠的下心,你别以为我不知你那肉里参了几两人血……”“血口喷人的疯子,你要再是胡乱嚷嚷,别怪我喊警察将你赶出去!”“那你喊去,让他们验验,你那些祭品之中,容得了几升人血,容得了多少冤魂的悲号!”他双手合十,似乎虔诚地诉说着对神明的敬重,并虔诚地发誓,自己绝没有做任何伤天害理的事……之后,他不愿再与我纠缠,而我也依旧坐在钟楼旁,静待月夜来临。二月夜静好,街上仅有风的呼啸声,人影稀疏,正是散步的好时候。我从钟楼走下,行于这青石街道之上。而偶然见到的人们,唯恐避之不及般,见到我急忙逃开了,就连那几个刚学步会说话的孩子,也踉踉跄跄的跑开了。此刻,我知晓了,这八成又是老李,或是这些孩子们的老子所作的好事。我不再深究,免得坏了我的心情,我回到钟旁静坐,抚着这锈迹遍布的铭文,仰望月光静待天明。三当白昼的光线烧灼我的肌肤,使我不得不再度面对新的一天。我佝偻的身躯,缓缓走下。正当我准备去购买些取暖的柴火,以应对即将到来的冬季时。却见得,集市两旁的商贩,无一不是青面獠牙,嘴角似乎还留着什么红渍。那抹鲜红有的已经凝固变得深红乃至黑红,有的却仍在鲜红的流淌在嘴角。悬挂着,将街道渲染为红色的长河。而他们的眼神之中,分明是对肉的、鲜血的强烈渴求。他们本是相互叫喊着,见我来了,便将这目光放在我这垂暮老人身上了。我尽可能压制着对这目光的感受,问道:“李敏兄,你这柴火咋卖啊?”“不卖,你得拿牲畜的肉交换。毕竟我们得为传统的习俗作准备,为神献上……”听罢,我怒吼着:“习俗,习俗!这种习俗最初的目的就只是为了与传说中的神同享快乐,由此鸣钟以祝贺佳节的来临!看看你们嘴角,那些是什么!”我的激动导致我猛地咳嗽几声,但我仍旧要喊:“咳……咳,你们这些人,曾说我患了疯病,要给我食药,但药方、药膳上,歪歪斜斜的写着的,不都是人肉吗?”我自是知晓的,他们之中有穷而乐多食肉的,肉不够,那便吃人,无论熟人生人,都可生啖。也有富而乐多食的。他们为此,不惜歪曲传统,假借奉神,实则吃人。“你们改悔罢!无论现在,还是将来,都是容不得吃人的社会......”正当我准备继续说下去,劝他们不应吃人时,却见得他们脸色变得铁青,似乎是捅了他们的逆鳞般,争相着将我困住举起,说要拿我撞钟,以向神告慰。这意图再明显不过,将我撞了钟之后,便好名正言顺地食我的血肉了。我一个临暮老人,无力反抗这浩大的队伍。我亦不会祈求神的庇护,不会希望灵魂可以升入高天之上——没有什么神明与希望,只是人们需要以此为借口支撑着什么时,它便能产生。而它背后存在着的又会是哪些利益团体的利益呢?他们将我举起、抬到那个钟前,这个我一直为伴的钟,这个古老历史的见证……如今也将与我一同送入未知的彼岸。三声闷响,昭示着节日的来临,昭示着众人的欢愉之时的到来,隐约听到风镇的风不断呼啸,但羊群中最后的黑羊已无法睁开双眼。它的尸骸将与那个大钟一并,沉入地下,任人践踏,任人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