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蜀行记
说了这尚蜀,便也说说这心里所想的事。 初到尚蜀,已将近入秋了,而秋季,自然也少不了拂面的凉风。秋风虽凉,而这凉,却也各有各的个性,各有各的品味,若说那姜其带点氤氲的风气,城区的风也是粘点混凝土的风味,那么尚蜀确是那独一无二的新叶老叶,在秋风的裹挟中流淌出独一无二的芬芳气。 入了尚蜀,远远的,就看那躺在地面上的移动城市。城市托举着山石与草木,而尚蜀又托举着一个个大地浪潮中宁静安眠的城市。交错连绵的山岳横行在移动城市的汪洋大海中,在人潮拥挤的浪花中耸立,恰如那海面上一个个秋色包裹的荒岛。 在远处那城门楼子上眺望来看,插天之峰,流泊之云,煞暖之林海,川流之人群。且瞧这散乱之景,也大可猜的出,这尚蜀若是有神仙,便肯定是个没来头的收藏家,将搜罗来个各种奇物异景,一股脑的堆在这片大地上,而这甩手掌柜之举,却拼出了这耐人寻味,别具一格的图画,这山峦交错,落英纷飞,散乱之景,却又有的是各种的独具一格。 往道中央走去,硬实的路面早已被秋叶覆盖,露不出一丝灰色的痕迹,秋风行的比我匆忙许多,它从道中央跨过我的肩头,呲溜一下就钻到了路的尽头,没了踪影。眼见清风路过,树上那红叶便噼里啪啦的乱打起来,打的那树枝树干东晃西晃,只抖落出又一大片红叶落了地,分出那“胜负”才算了事。 在去那府上拜会之前,要做的,无非便是去看看那三山十七峰。可能对于那些专程坐车过来拍照的人来说,尚蜀没甚意思,因为这里只有那三山十七峰,而尚蜀又值得玩味,也便因为有这三山十七峰。 天色微蒙时,我踏出客栈,到现在已是太阳在高出东边的山顶一大截了。不用急,且在这砖石堆砌的巷子里绕上几个来回:老妇人掀开了蒸笼上的白布,散去了腾腾的雾气,露出了白花花的大馒头;店家掌柜将清水泼散在门口的台阶之下,洗去昨夜积下的尘土,清清嗓子,准备喊出今天的生意;低头,猫儿撵着鸟雀,从前面的巷口一闪而过,愣神的功夫,早已不见了身影;戏班子里的武生,照例扛着舞台上的刀枪斧锤,光着膀子,贴着肩从我越过,笔直的向着山道往前去了,也不知这坑坑洼洼的锤头,今日要敲出些什么大场面。而我,便顺着他们的脚印,一步步的在石板路上留下自己的痕,这番怡情,可是龙门见不到的。 青石路,土砖墙,霜化雨,柳叶黄。石板中央的缝隙被清晨的朝露填满,滋养着点点的青苔往墙上攀,苔花绕着墙上的缝隙,点点的绿意如河流般蜿蜒,左冒一头,右走一点,不知不觉便画出一条栩栩如生、灵动自如的龙来。这苔藓可真是个大家,仔细看来,这龙头龙须,龙爪龙尾,哪一个不是栩栩如生,好似我若是着墨往那眼窝里一点,这绿龙便能腾空而起,乘那不停息的秋风上天去了。 尚蜀凉爽,尤其是深秋时节,仿佛微风都能在飘渺的云雾中奏出涟漪。深呼吸,让嫩凉的空气在胸腔中走一个来回,泥土和碎叶的芬芳,便将那久行的浊气带了出去,便一瞬间耳聪目明,轻快爽朗了。我往前走,闯过喧闹的早市,就到了这三山十七峰的隘口。也可能是因为并不是节假日的缘故,晌午的游客不是很多,不过人多是看的热闹,人少也显得清净,都是好事。 不像那兽物园一样,在尚蜀这遍地是景的地段,爬几座山也算不上稀奇,自然也是不用惦记着门票钱。你只管往上,感受那凛冽的山风,便会发现这秋日里甚至连山风也变得随和起来,树也随和,人也随和,随和的,就连登山的石阶,也被挑山客的鞋底洗刷了往日的坚韧,变得随和了起来。与其说是在登攀高峰,跨越天堑,不如了却那些崇高的志向,让自己也变得随和起来。山道上走走停停,若是累了,便去店家寻一个座次,排上几文钱来,一杯晌午茶入肚,看那本该咄咄逼人的太阳越过山顶,彼时却像那初要嫁人的小姑娘一样,躲进了云层中厚厚的闺房,只是向外微微探头,再无半点往日的骄横。且看此景,便轻生笑起来,将身子从那吱呀的老木椅上挪开,继续往上走去。 不进那山顶上的戏场,不看那千遍一律的老戏,绕开那红墙后面练家子与戏班子的叫喊和观众们的呼声,且寻那一家顺眼的茶店进去,将晌午那空空的腹内舔些饭食,免得它到时候又叫唤起来。 山顶上的茶店,位置需挑一个靠窗的,汤勺杯盏之间,全当赏玩这一窗之间的天地了,而到了尚蜀,这辣椒是不可不吃的,也并非吃它恁辣,而是品它其中滋味。点一碟烧豆腐,淋上两勺红油,可惜我不是蜀地常客,不然两勺那里够的了?不过,两勺便两勺,也不顾及那看“外乡人”的目光,紧盯着那白里透红的美味,配上茶,一碟便不可停留,匆匆下了肚,不由得再叫那小二,续上一份又一份。此等滋味,恐叫那教院的老修士,也不得犯下那“贪食”之罪来? 等视线从饭桌上移开,闭目静思,却听到那哗啦啦的落地声,和声音不是秋风,而是秋雨,是那淅沥沥的秋雨,将我锁在了这一间小茶店里,行走不得。看那一旁的靠窗,早已是换了一番景象:雾雨笼山,青苔画龙,浊云渐起,人去匆匆。从山上往下望去,透过雾蒙蒙层层叠的红叶林海,将那雨中秋色一览无余,再往下看,雨点撩乱的凹出的水镜,映出上空轻薄的行云,倒出闪烁的淡虹;又猛地抬头,高天上的白鹭,穿破层云,衔起艳阳的流矢,扎向了层林之中,惊起林海中的巨浪,轰隆隆的激荡起来,直看的人心潮澎湃了。而转眼间,看那画布上油彩依旧,落叶还是那个落叶,尚蜀还是那个尚蜀,即便是那秋雨,也显得轻轻点点,之在这一窗之间,一幅画卷,包罗万千,乃是自然为墨,人心为笔,缔造出那一息之间的流连在这时光中定格的一副画卷尔,甚是妙哉。 等雨停了,已是下午,骄阳也未在高空绽放,此时却已倦倦的沉在了西边的山头。噫,都说人情冷暖,时过境迁,沧海桑田,我却说,在这尚蜀萧瑟的秋景中,景物实在变化的比人快。秋风擦拭着冲刷过的山道路,落叶被扫的干干净净,为数不多的也会被扫进泥土里,又化为明年的一片红叶了。账早已结过,我走出门去,一呼一吸,看那尚蜀山道又被这深秋敲敲打打的翻新。戏场里人已尽了,武生依旧光着膀子从门里出来,一些说笑着走进了一旁的餐馆,一些直接迈步往山下去了,而这肩膀上扛着的锤头,今个也不知砸碎了多少块胸口的巨石。 该下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