とある三文文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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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雨夜,向雪崩的电车(第一分段)

315浏览 • 2023-9-4 • 小说 • MA84723

凝结的冬云自天际崩落,掩盖了曾荡漾着霓虹与夏日晚空的湖面。天际被重新刷上了铅灰色,让往昔,以至于当今的存在显得飘渺而不真实。

  被掩盖在积雪之下,他仍旧活着,但存活的概念,存活的实感,自他拥有意识之时便显得那样模糊,仿佛他从未真切的活着,仅仅是借了这具躯体的五感,阅读着这具躯体以及其他人的人生。

  他将手探出埋葬着这副躯壳的积雪,呼唤冬风绕上他的手指,就像那润泽的春风与炽烈的夏夜熏风曾做过的一般,但什么也没有发生。也许一切都逝去了,随着那被夺走的夏日光阴,但他明白,清楚的明白,这是雪崩,存在的雪崩。

  也许是坐错了电车,从车厢的窗户向外望去,看不见漂浮着的巨大的十字架与绮丽的南十字星,但也许,不过是因为自己并不是乔凡尼,也没有什么出海打鱼的父亲。窗外的景色不过一片漆黑,像是正穿梭在闭幕时舞台的帷幕之间一般。车厢内也是如此,只有这节车厢开着孤零零的一盏顶灯,延伸向无限的其余车厢都被埋葬在黑暗之中。在仅有一人的电车中,也没有什么理由抱怨。

  从挎包中抽出没有读完的京极夏彦那以怪谈构造起的本格推理,想要消磨这无意义的,等待的时光,但也失去了往日的兴致。这个在电车上的少年——不,不再是少年,不就是真正的怪异吗?在夏日开启之时便已然逝去,但在十二月的终末仍旧苟活着的家伙,难道不是真正的怪异吗?

  不禁笑出了声,不是因为愉悦或滑稽,或者是康德所谓“心力的松弛”,而是感到可耻,为这个无耻的背叛者感到可耻,为这个没能与“少年”一同死去,而仍旧苟活至今的行尸感到可耻,为这个背弃了自己的“理想”,在一起绮丽之物丧失之时胆怯,退却,无耻地与自己妥协的懦夫感到由衷的可耻。

  但他自己十分明白,“终结”的渴求以及对于生命的延续的渴求并不是相违背之物,便如一切否定自己的人生,一切寻求自我的终结之人,一切为“存在”而痛苦之人,一切否任存在之意义之人,都如此真切地渴求,热爱,贪求着生;渴求着“在者为什么在而无反而不在之人”都是如此渴望着生命的意涵与目的;反价值不是主观与被动的自然之间的矛盾,而是和谐的统一体——正是应为如此渴求着,才会不断否定着,寻求着更加永恒的意义与目的。能够分辨“暗”,是因为曾经见证过名为“光”的奇迹,而痛斥光明的无力以及短暂,莫非是为了召唤黑暗吗?

  他并不想要对自己重复这些已经向自己阐述了无数遍的话语,只是他一直在逃避思考真正的问题,像他十八年来一直所做过的一般逃避。他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想要随着这个概念的消亡而消亡?被在孩提时便已经破碎的家庭所毁灭的童年,在孤立中渡过的初中,被疫情所夺走的高中,没有什么值得他细细回忆。总会有人告诉他不要否认自己过往生活中碎屑般的美好,但对于他而言,这种说法与劝说他自慰一般无耻而卑劣。也有人说脱产者没有真正的烦恼,那莫非脱产者就不算活着?脱产者们的光阴又算什么?统计数据?

  他没有值得珍惜事件或者回忆。他不觉得自己浪费了自己的光阴,因为时间不过是刻画变化的弧度,是念珠的穿线,没有念珠,便仅仅只是一根无意义的线,连接着永恒的直线,无论死亡,或是永远的存活。但这实在是矛盾以及惹人发笑的,他看起来无比珍惜那个已经逝去的概念,但没有任何支撑他的热爱的基石。

  并非没有基石。自他幼时起,“少年”的概念,便于一切书中的主角,动漫以及GAL中的主人公绑定在了一起,成为了无可分割开来的同一个概念。没错,它用来批判,用以缅怀,用以支撑的论据,是他所“阅读”过的人生,而不是他所体感的人生。

  那么,他为自己的人生的选择而感到后悔吗?为自己哪怕阅读过千百次少年的而时光,而自己却懦弱而胆怯而后悔吗?并非如此,哪怕现在,他也仍旧不为自己过往的选择而后悔,也仍旧厌恶着无聊的后宫情节与烂俗的恋爱故事。他清楚地知道,可以被称作是“美好”之物,绝对不只存在与校园的时光之中,他也仍然记得叔本华的论断“能够避免生命的荒诞与痛苦之人只有三类:有极强意欲之人,对于生命以及存在的本质有清晰认知之人,以及麻痹在安乐之中之人”,只是他仍旧相信着,有什么东西,什么本质而而瑰丽之物,已然随着这个概念的丧失而丧失了。

  他试着为这自己不喜欢的创口起一个名字,也许这只是一种应激,对于被永久夺走的“可能性”的应激,或者是自己那强得可怕的理想主义的驱使,而后来,他放弃了为这伤口命名,他看不出来这到底有什么意义,伤口便是伤口,没有意义去为它找一个存在的意义。他也只在这种时候才如此地像一个浅显地读过存在主义的小鬼,背起了萨特的演讲词“人之初空无所有”。

  他觉得有些累了。他试着以睡眠麻痹自己那浑噩不堪的大脑。

  阴冷而潮湿的空气斥满了他的肺叶,这使他莫名地想要哭泣.耳际传来机械表规律的转动声,如心电仪般,刻画着他仍旧苟活着的生命的体征。

  他并未睡着,但觉得自己回到了幼年治疗肺炎时曾住过的医院的房间。黑暗爬上了洁白的墙壁,仅留下与天花板相接之处,泛着幽暗的蓝光的一线墙垣。阴冷而潮湿的空气中,隐隐留存着不知名的药物的气息。耳际只有不知名的仪器的震动声,以及刻画着时间的钟表那不歇的转动声。

  双眼不断地闭合而又张开,指针几乎是圆滑地划过了十二分之一个圆弧,随后便沉入了黑暗之中。

  举起刀,刺穿风的心脏,也许便不会再听见风的呼啸。

  我正踏在凝结的,灰暗的风之上,四周是一般灰暗的风的帷幕。我忘记了自己走了多远,也不知道还有多长的的路在前方,仿佛还要在此处忍受一劫长的磨难。我似乎知道自己在此处的目的——“刺穿风的心脏”——这发自我内心的,不属于我的声音如此晓谕着我,催促我向前。我正走在凝固的风之中。

  男人自黑暗中站起身来,踉跄着向前走去。

  四周偶尔传来微弱的,逐渐淡化的虫鸣,仿佛是夏夜的光景。

  漆黑的天幕上没有任何明星的点缀,苏摩王也隐去了自己的身影。男人就这样前进着,在这无声而晦暗的夏夜的天幕下,前进着。

  现在偶尔能够听得见微弱的水声,那仿佛是双脚踏入泥沼时的水声。“淤泥”漫过了他的双膝,使他难以行走。但他望见了前方那异常的,夹杂着青色的,耀眼的白光。

  像是木偶剧舞台的道具一般,放射着一般刺眼的白光的蛛丝,垂吊着洁白的羽毛,自那虚无的黑暗之中。而在众多羽毛的中央,充作月亮的,是三张被蛛丝连在一起的面具,让人感到莫名的熟悉。

  男人的身躯逐渐陷入了淤泥之中,借着白光,他望向这摊淤泥,看清了自己的,脸,

  不,那是“我”的脸,散发着不详的白光的,“我”的,苍老不堪的脸。

  而我也真正看清了“淤泥”——那是仿若正在发酵的面团一般,正翻腾着的,融合的死体与残肢,像是夏尔.波尔莱德所描述的巴黎。而我却莫名的平静。

  “拿吧,吃吧,化为圣体吧!”在我的意识尚未断绝之前,什么人的声音在我的脑中如此回响着。

  锡杖上的铃铛清脆的响声。

  我被再一次唤醒。

  纯白的帷幕裹住了目力能极的边界,除此以外便是眼前那无限延伸的,橡木还是杉木制的木板铺成的步道。

  我能感受到风的存在。被凝结的,风的存在,在这步道能够到达的某处,心脏就在那里。

  我踏上了步道。耳边是清晰而正常的,踏在坚固的木板上的清脆响声。仿佛处身在秋日的红叶林中,成熟但淡薄的生命气息让我的嗅觉复苏。

无风而无雨的森林成熟衰朽终结意欲如癌细胞般的增殖无意义前进雨时间之网养料憎恶无奈前进重启绿色的缝线新芽脓疮瘢痕无终结必然的永恒死之流泉水与生之之水流动意识灵魂消亡永恒重复重组不再是仍旧是灵魂意识生物大脑海马体重组存活橄榄枝白鸽索多玛义人抹大拉的尤利娅枫丹白露构成主义至上主义状游硫磺火因陀罗唵唵唵阿门娑婆诃净染法灭法轮初转

红叶倾泻而出。红叶自裂缝中倾泻而出。红叶自这洁白的帏幕上,被撕开的裂口之中倾泻而出。夹杂着秋日森林中的黄色的银杏叶,红叶自这洁白的帏幕上,被秋风撕开的裂口之中倾泻而出。便像是解冻的涅瓦河般,秋风载着盛夏的追忆,自裂口中涌出,这不停歇的,生命的涌动,用老谢的落叶装缀着我前行的道路。我拾起散落在我身前的红叶,传来使人安心的,粗糙的触感。

我看见了风的心脏,正搏动着的,风的心脏,悬在步道的正上方,其后仍旧是无尽的步道。刀,我应该有刀,足以刺穿它的刀,就在这里,在我的怀中。我将手探入衣物的内袋,拿出刀。

刺穿。

什么东西正轻柔地抚摸着我的头发。或许那仅仅只是我的错觉,亦或许那仅仅只是我的期待,或言臆想。但我并不想就此醒来。我究竟要为了什么破碎掉自己的欲求与这梦幻呢?也许这仅是虚构的温存,但在睁开双眼前,一切“真实”也不过只是梦幻,一切“真实”也不过只是虚构的,以记忆构成的存在物而已。

我用脸轻轻地蹭着正轻抚着我的头发之物,在脑中构想着她的容貌。我搜寻着已然破碎的梦境,构造着独属于我,独属于此刻的现实。杜拉斯笔下乌发碧眼,带着无可消逝的忧伤的女性,应该是如何模样?克林索尔见到的山之女王又会是如何模样,或者说,应当是如韦拉.帕夫诺芙娜一般......

我试着用自己曾看过的画报上绮丽的女性容貌来拼凑出自己欲求见到的女性的。但无论如何,违和感只是越加膨胀。

如何都不对呢。我抛开在脑海中呈现出的图像,并不感到遗憾。如果感到违和的化,抛开就好。也许我根本不想要描绘出自己欲求之物的模样。该说是逃避吗,还是说对自己的恶劣与丑陋而感到由衷的作呕,我实在难以分辨。说到底,对于“喜爱”的概念,自己也完全不了解。也许能够让人发出这种情感的,只有抽象的图式,或者说概念吧。对实在的“人”进行解构,把容貌也好言语也好行为也好全部与抽象的概念相对应,此后再对于抽象的概念发出爱恋......

看吧,你又在逃避了,逃避对于自己的欲求的考量,尝试一切手段来将自己圣化。不过你现在正在做的,不也是如此一般吗?不断地批判自己,寻找自己的恶劣之处,一次次充当自己的救主,一次次将自己裹在名为圣化与劣化的丝茧之中,做着裂茧而出的幻梦,也许直到死亡方止。但“醒来”对于你而言,也许并非必要。如果个体的存续能够不由躯体所在的世界而限制,梦与现实的区别—真实性,个体又如何能够觉察。也许所谓的灵魂会察觉出所谓的违和之感.—不,如此的世界,仅由我的欲求所构造出的世界,一定是封闭有限而重复的—永恒的牢监啊。变化,变化,确是永恒的,但这幻梦之境,哪怕变化,也仅仅只是构图元素的重排吧......

我又一次看见了少年时,梦中曾见过的女性,但如少年时一般,我只能看清她的笑靥。是啊,逃避吧,圣化吧,劣化吧,在丝茧之梦中永驻。

   “ 啊!多美啊!时间啊!停留在这一刻吧!”我很想这样高喊,不是为了嘲讽,也不是发自内心,只是不知名的欲求,仿佛下一刻便要自喉管之中冲出的欲求让我想要如此。但很可惜,自己没有和梅菲斯特的赌约,也不会有格列琴与散布玫瑰花瓣的天使,将我从地狱中救出。但无论如何,至少此刻,我并不想以惯常的手法逃避。模仿曾经在油画上看见的马丁.路德的姿势,我将左手抚在自己的胸上,感受着正实在搏动着的心脏,将右手摊开,弹向身后,正声念到:“啊啊,这城中,如何能够找出十个义人呢?”

    相当温柔而使人心安的笑声回响在他的耳际。

他睁开了了双眼,现实满足了他的欲求,又毁灭了他的欲求。他也立即明白了,眼前的光景,是由如何的构图元素组成—女性。有着秀丽长发的年轻而清丽的女性。圣性的,清丽的,正抚摸着自己的头发的年轻修女。与对应的欲求,也许是性欲,以及母爱,或者说近乎无条件便能够获得的,想象中的慈爱与温存。

他想,自己大概是在困乏时,倚靠在了她的肩上吧。他的嗅觉沉浸在了羊毛织物独有的气息以及女性的发香中。也许是沉浸在了使人安定的气氛中,他一时间忘记了礼节。他已经醒来了,但她仍旧轻柔地抚摸着他显得颓唐与无活力的超过脖颈的长发,甚至于说,更加温柔以及炽烈。她的长发正轻柔地摩擦着他的脸颊,这使他像受逗弄的孩童一般,感到有些痒,以及温馨,以及不和谐的,强烈的性的欲求。

他逃开身来,用他能够想到的最为正式的礼节向她表示自己的歉意。但眼前这位被有些不大合宜得称作“修女小姐”的女性并不在意,只是微笑着看着他的双眼,告诉他不必在意。

他,很奇怪地,并没有对这一切的真实性有过什么怀疑。他向来对于“存在”缺乏实在的感受。他始终觉得自己与真实的世界之间是脱离的,以至于对于自我的“实在性”他也充满了怀疑。但哪怕这一切都只能以梦来合理地解释,他斗始终不愿意去满足自己的欲求。

修女小姐整理好了自己的上衣,重新带上了自己的头纱,并腿坐着,望着车厢外一成不变的黑暗。而他显得很窘迫,或者说滑稽。他不断调整着自己的坐姿,让自己那习惯于弯曲的脊椎不断地重新挺直。而他显然很难习惯并腿的坐姿,不断地来回移动着,显得并不自然。

车厢中地另外一盏顶灯被打开了。这位女性应该是在自己睡着时登上的电车。

电车,自己是想要坐这趟电车前往终点站,这位女性应该也是吧。

没有根据,与其说推测着,不如说他正如此期望着,期望着陪伴,或者说在期望着能够是他满足自己难以启齿地欲求的事件的发生。而他显然地,又一次打算用睿智地话语来美化自己而逃避了。逃避在现实中为自己的欲求发出行动,尝试着用睿智,礼节与规范来装点逃避。他也许在脑中构造着《歌尔德蒙与纳尔齐斯》中那位雕刻家的面容,也许在回忆着赫尔曼与赫尔敏娜的相遇。对啊,也许以老鼠的粪便调制的香水才更适合我自己。以少女的体香所调制的香水......他正如此想到。

在他沉静于自己的思考之时,修女小姐坐在了离他更近的位置上。思量着自己应该如何称呼眼前这个显得有些窘迫的,双颊通红的“少年”。他显得不正常的疲乏以及混乱,使他看起来更为年长。

自己要前往终点站,他应该也是如此。她如此思量着,或者说如此认为。

乘上这趟电车,唯一可以抵达的地方,也就只有终点站了。

  不断涌出的,不知名的欲求灼烧着他的食道,仿佛下一刻便要自他的喉中溢出。他明白,他过往的经验也如此晓谕着他—正灼烧着他的不是欲求,而是恐惧。

  他此时正渴求着这位陌生的女性的言语,不是因为对于他人的生活的强大的窥探的渴求,也许是因为这个曾选择了在十八载的寂静中描绘着幻想与欲求的卑猥之人心中尚未散尽的,对于同伴以及温情的渴求,但他知道,这一定是对于契机的渴求,对于实现自己的欲求的契机的渴求。

  但请不要误解,不是他所持有的,为自己定下的道德以及礼仪以及荣耻阻止他这样做。是恐惧。只是恐惧。就像那个曾在无意中伤害了自己的同学的孩童,在看见了自己本应担起责任,前去道歉的同学的父母向自己走来之时,彻底失掉了给予自己的一切所谓正义与道德,受那一颗被巨树的根系死死缠绕的内心的驱使,发疯似地逃回了自己的寝室,在锁死的门板后瑟缩着,失去了责怪自己的最后一丝气力一般,这是纯粹的胆怯,不是害怕承担相应的后果,而是自根本上拒绝了应对。

  啊,这个应被称颂的圣人如此告诫自己。也许他在心中得到了替用的满足,可以重新用自己的圣训约束自己了。但这一次,这种宽慰使他的大脑模糊了,如向慈母承认自己的错误,大哭一场后的孩童一般,早已复演过的台本,在近乎无意识之中,回想在了这封闭的厢体中。

  您,您也是要到终点站,那座雪山去吗?

  是啊。

  可是您不是......

  并非所有教派都如您想的一般。强制的隐修无法孕育真正的信仰,只会滋生恶徒。

  连贯的对话。仿佛双方都经历过复数次的排练般连贯。

  他对于宗教并没有太多了解。绘图本只给他描绘了一个个不太精彩的故事。诚然,他也曾读过福音书,但他记得的也只有红豆汤与长子权的故事,用杖击石取水而死在迦南城外的先知,找不出十个义人的索多玛,还有在狮穴中的但以理的形象,也只是在向自己偶尔能交流的朋友倾诉时,才半带着吹嘘使用过这些名讳而已。对于教义的流变,他更是茫然不知。清教也好,加尔文派也好,神智学派也好,他只是听说过名讳,并且自不知什么书上看见过,新教的某些流派,将地狱的概念替换为了与神分离的痛苦,相应的,所谓极乐被替换为了与神交合的至福而已。如果真要深入交谈,他说不定会背出奥义书中的诗句来掩盖自己的无知,对着他人念着“它们交合,产生生命气息,便是因陀罗......”

  因此,他不打算继续对话。这不是因为自己的恐惧,而是因为厌恶。他无论如何都厌恶着为了表现自己,证明自己在某种层面上的优越以求取自己欲望的满足的混账。

  他过于混乱的思考使他忽略了身旁传来的,衣料的摩擦声。

  薰衣草的气息,逐渐靠近的,薰衣草的气息。这就是他唯一能够感知到的 外界的变化。

  直到柔和的笑声驱散了他的混乱。

  我让您误解了吧,真是对不起。我并没有指责您的用意。请您原谅。这是我在与他人争论时的坏习惯。

  修女将自己的头发自头纱中取出,无奈地理顺着自己的头发。

  荒野中的修道院的地下室,沙漠中的修士,祛除恶魔,薄伽丘;在广场上狂欢的修女与神父,《香水》......

  请您不要在意,我不认为您的反应是失当的,也并未因此而感到不快。请您原谅,我没有即刻向您讲明,是您有所误解。

  他望着眼前的年轻女性,在他无意识的欲求之后。

  他望着她水灰色的瞳孔,只是凝望着。语言,随后思维,淡出了他的躯体。神秘,求索而热烈的目光探查着他的内心。

  只有电车发出的沉闷响声节律性地回响在二人的耳际。冬日冷涩的空气将时间放慢,凝滞在缓缓呼出的白雾中,消散后又重绘成过往年代的怀念。晚风倦怠,涟漪不起的夕雾之湖,无论如何都无法充作欢愉的意象吧。

  这是梦幻的,虚构的,不实的。他那游离的思维重新浸入了他的身体,像是归来的互质一般。当一切退火时,当停滞对于内的关照时,他才重新审阅起了所处之境的荒谬,以及自己与这荒谬之间的,无可抹去的纱幕。

  微笑。

  微笑在二人的唇上泛起。谁先开始的微笑,实在是无可考量的难题。像不愿在孩童之间的游戏之中输给他人一般,他努力地向自己解释着,这不过是为了缓和气氛而发出的行为而已。但很明显,他无法为自己的说辞而信服。

  真是难题!自己到底是因为什么才会笑呢?习惯?不,绝对不会是!康德所谓心力的松弛?可我哪里在紧张呢?与其说紧张,我所感到的应该是平静才对......

  引起对话后将对方放置在一旁而自说自话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不知从哪里开始,他似乎将这些文字自说自话地念了出来。

  不过我也不太认可这种阐述罢了。您与亲友爱人相伴相嬉时,彼时的欢笑,若是说自于何时绷劲而又松弛的心力的话,差不多就是再说心力是时刻在紧绷着,哪怕在最为轻松愉悦之时......与其说是紧绷的心力,不如说是对于图式的违背吧,可又是如何特定方式的违背,使之产生如此的效果呢?

  不过这种东西又如何实证,如何检测结构效度?我不自觉地向她发问。她似乎有些为难,陷入了思考之中。我望向她垂至腰际的秀丽长发,才注意到我和她之间只有缩短到大约20厘米的间隔。

  我在短时间之内实在想不出好的办法呢。这种话题,我想,不太适合在这种情景下提出吧......不过这也是我擅作主张将其延续下去而造成的,请您原谅。

  身旁的女性很快就从沉思中解放了出来,语速稍快但并不慌乱地向我道歉。与其说像是修女,不如说更像是神学的研究者吧。无论如何,对我而言都是新异而想要进一步了解的人。

  修女小姐,您是如何登上这列电车的?我记得我登车的站点是这趟电车的始发站,而中途没有其余的停靠站点。

  克制的笑声先于回答向我传来。这种称呼无论如何也是扭捏而不顺的。

  这种称呼我还是第一次听见呢。啊,请您不要在意,只要可以对应具体的身份,除开褒贬,我并不介意他人如何称呼自己。关于登车的站点,您说自己是自始发站登车,中途不存在任何停靠站点,但我也是自电车的始发站登车,中间也不存在停靠站点。您倒是如何出现在列车上的?终点站与始发站的另一端都是封闭的,如果您不是和我一样自始发站出发,又如何在这电车上?啊,对了,这是您掉在地上的小说。修女小姐自她随身带着的收纳袋中取出我的小说,交给我,大概是在睡梦中将它掉在了地上。

  电车啊,不管乘客究竟是什么人,带着如何的目的,总会驶向终点站,不论最终存留的究竟是如何人,总会驶向自己的终点。而对于每一个乘客而言,自己的站点,便是自己的始发站。视作什么东西的隐喻更好呢?我颇带着无力,低声说到。我不想深究自己究竟如何在这电车上,又如何会出现两个始发站,对此刻而言,没有求索的必要。

  也许没有听见我嗫嚅般的感叹,或是说不想回答,修女小姐用柔和的语调说到:“您能分辨出来吗?虽然都是处在黑暗中,但我们有一段时间处在地上。”

  是吗?这之中有什么诀窍吗?

  “雨声。在地上时,有细碎而微弱的雨声。”

  雨,甦生,消退,轮转,永和与须臾的绝对限制,欲求,纯粹而本质的欲求。

  又一次开始了。

  雨,时间与存在之网,交织出重演的新生与消亡。

  雨,甘美的朝露与玛瑘,将求“生”的意志,求存在的连续的意志滋养,化为牢监,不得逃离,亦不愿逃离。

  雨,雷鸣而信使,泉流的消亡与复生,化为桥,将权柄,传递给大地的在者。

  限制,绝对的禁锢,一切知觉的丧失与一切可能性的丧失,白色的光幕,苍蓝色的十字架,孩提在夏日星空中所见,挣开逃避,必然,恐惧,剥夺,必然,无可驱散,在夏日的梦秋日的密林与绒雪中的所见的沙粒与窥探之眼......

  “请停下吧,请您允许我完成我的义务,接受我的帮助。”

  我究竟露出了如何的表情?在我没能够像以往一般转移自己的注意之前。急促的,挣扎一般的喘息使我的思维模糊到了极点。但我一定看起来很悲惨吧。

  他感到了自己的欲求的膨胀。当然,因为他被拥抱着,像孩童一般被拥抱着,女性的右手轻抚着他杂乱的头发,使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愫。

  他很快便理解了现状,并礼貌地抽出身来。终于,他心中有了实感,眼前的女性是神职人员的实感。

  抱歉失态了,修女小姐。我绝对不是想要获得与您接触的契机才如此行动。请您谅解,这是我个人的顽疾而已。请您不要在意。

  “不,没有关系。这是我的义务。”也许是有些惊讶的缘故,修女迟疑了片刻,才阻止了眼前这个想尽一切办法表达歉意的男性。

  “如果您不介意的话,请您将使您如此恐惧的事物告知我。当然,您有选择的权利。无论是否加上神学的意涵,倾诉始终是很好的疗法。只是柱石......”

  叹息。他像是在预备着一般,长长地叹息着。在白色的水雾散去后,用自己加上的逻辑缓慢地倾诉着淤积的,断续的思维,仿佛这样做,便能够实体化自己的思想,加以杀害一般。

  修女一时间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眼前的男性。他似乎并不处在什么矛盾与挣扎之中,毋宁说,他十分坦然地将结痂的伤口展示给了自己,并且耐心而详细地告诉自己地听众自己因何而伤。但他所展露出的混乱与悲伤确是真实而强烈地。也许在伤口的瘢痕下,仍然充满着淤血与脓液。

  修女小姐,您能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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