とある三文文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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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雨夜,向雪崩的电车(第三分段)

351浏览 • 2023-9-4 • 小说 • MA84725

也许自己无法将此作为审美的物理的刺激物吧。他回想起鲍德斯嘉的谏言,为自己找到了一丝能够反抗沉默以及黑暗的幽默。

  不知道与修女小姐对谈了多久。总觉得有一劫那般长。电车仍旧没有抵站。很正常,自起始站前往终点站,固然不会是简短的旅程。

  看来他又要想办法度过无意义的时光了。

  那就读书吧。

  然后在不知多久后,又一次输给了困倦。

  在梦醒前,实在的世界也不过是由记忆构造起的梦幻。被解构成点刹那的时间,若海潮般冲刷着记忆的沙岸,又重新退回海中。皎白的圆月溶解在海浪中,油画般涂抹在层叠的海浪上,涌向画中仅有孤零椰影的海中之岛。

  如油画般的梦境。

  驻足在时间上的晚风,谱写着终夏之夜的舞曲,将思念与不甘洒向油画黯淡的边际。

  哀愁,不甘,但并非痛苦。此刻便永远停驻于此,被时间,被变化所遗忘,构成被遗忘的图景的欠片。

  莫名的完满与安适。也许只是不求结果,仅有每刻的浪漫。伤口也好,丑恶也罢,总可以被克服而化之为美,但也只是伤口,才能化而为美,只有在流淌着鲜血时,伤口才为伤口,伤口才可被化而为美。

  安宁。但也不过是臆想的安宁。我莫名想要发笑,但自己丝毫没有批判的立场—让流离者在短暂的琉璃之梦中逝去,我能有什么立场批判其痴愚或是荒谬呢?

  我没有立场批判任何人对于生命的态度。因为压根没有标准—在一切神明逝去后。神明也好,灵魂也好,转生也好,我不会信任它们,同样的,不是什么坚定的信条,而只是我无法相信无可实证之物,我无法相信着这些概念,安然度过自己的余生。只是胆怯,只是胆怯。

  让我在此处停歇吧!拿去此刻与明日,让我如拥抱爱妻般,不知其外,不知期内地停留在此刻吧!我不希求成为自我启明之人,只是请驻足吧!让这连绵之雨,降临在这静海之外的土地上!

  任谁都能辨出的胡言,并不希求其兑现。

  破灭时,也只会心中默哀。

  我没有勇气贯彻自己的主张。

  “所以在乌托邦中,会有娼妓吗?在物质条件足够充足时,道德与伦理限制的,又会是什么?自由与秩序,到底哪一个是为人向往的?在完美的生存环境中,生产力的发展是否是必然的?沉默便是恶吗?那有能够有什么口号,意志或信条能够让守护自己的利益之人成为不义之人?”

  “为恶的不是沉默之人—除非有神圣的存在物立下永恒的善与正义,为恶的始终是将一切善,正义与律法圣化之人与一切圣化对于威权的屈从之人。”

  醒来。眼前不知名的男人正用夸张的口吻演说着,但更像是在大声地自言自语。

  不禁感到十足的恐惧。眼前之人究竟在何时登上了电车?

  身旁,修女小姐仍在休息着。时间应该过去了没有多久。

  相当刺眼。

  不知在几时,车厢中的顶灯与壁灯被全数打开了。车厢中如同素白的画板一般刺眼。

  眼前的男人正打量着我。

  难以看出他的年纪。遮住双耳以及眉目的披肩长发,棕褐色的诺福克猎装和西裤搭在瘦削的骨架上,颇像是被学校开除的浪荡家伙,又使人感到严肃与疏离。

  “啊,吵到您了。(他看起来并不像在表达自己的歉意。他摇晃着头,将垂下的头发自眼睛处移开)十分抱歉,我习惯了自言自语。(他望着眼前应该比他年纪更下的男性,试着用更庄重的语言说话)多有叨扰,万望见谅。在您与您身旁的女性争论时,我便自另一节车厢处登上了电车。但只有您所在的车厢有照明,我便移动至了此车厢,在途中听见了您二位的争论。”

  “啊,不过这电车也真是够长,让我觉得自己要花费余下的所有生命才能够到达这里。”

  他尝试着微笑。但露出的是殉道者般的神情。

  “一切欲求皆无可耻。”他说到。

  “正义,伦理以及道德,往往只是用来将人与兽区分开。”

  不知如何用意的笑声。

  “那你认为,人与兽的区别又在何处?”

  “信奉。对于文字与其所描述的概念的信奉。因为信奉,人能够主动放弃极容易获得的,欲求的满足而去求哪怕会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的,概念的实现。”

  “兽也能。对于情感的满足的欲求大于本能的满足。并不一定要文字这种载体吧。”

  “更进一步说,人如何能够与物区分开来?为了某人某种欲求的满足,因为某人对于某种社会信条的信奉,作为物而降生—这里可不是什么河童国!在他的一生中,又如何能够被作为‘人’所对待?您也许会说,认识到其所具有的,独特的认知,可这认知,如果去除掉所谓灵魂,不过也只是性质—当然,我这样说也是因为我是一定程度上的白板论者,也不信任所谓‘神圣的直觉’—那么考虑这种性质,便是将人作为人看待了吗?”

  “当然,与他人的交际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认为是对于某人所具有的性质的利用。但就算是说,人是作为物而被他人所认知与相处,但你能说就因此,人的本质就是物了吗?当然,如果有所谓‘灵魂’,并且其作为人类独特的本质而存在,那固然可以因此而区别开人与兽。但就算思维只是脑中难以阐明的物理以及化学变化的产物,人也不会只是性质的结合体。人的一切活动都是合乎于物理法则的,无论是肢体的运动还是思维的活动。但人无论如何都能够自主地‘起意识’。您也许会说,这也是物理刺激物的作用,但对于抽象概念的思考,也许引发其思考的仍然是物理的存在,但使此思考持续的,又如何是物理的刺激物呢?”

  当然,这个答案没有能够解决问题。

 “文字是抽象的场景。文字是思维的基本构建。我仍然能够反驳,说思维不过也是物理刺激物的产物,不过是以储存于脑中的刺激物引发。”他说到这里便唐突地停了下来,微斜着身子倚在车厢门上,望着微微震动着的顶灯。

  “您是想说,您认为是‘规律’吗?相较于物,人能够在自然的规律外,创造出属于人的规律。当人认为自己不属于‘物’时,人就不是物了,因为人将自己与物区别开来,从物体变为了‘个体’,人找到了自己的规律。逻辑也是如此,相较于‘我会’,‘我想’,‘我欲求’才是人的规律。”

  “那么对于动物而言。我认为这个区别就在于你所认为的,对于概念的信奉。因为借由此,人将人划分开。人借由自己的规律而异化与自己相同物种的生物,而非仅仅依靠生物意义上的指标。但不是说一定要异化他人,人才能够为人。相反,对于自己的思维的异化,或者用没有那么惊悚的词语来说,凭借学习而对于自己的思想的修改,也就是‘自我规律的确立’才是真正的本质。”

  气氛缓和了下来。颇有些神经质的青年端正地坐在对侧的座位上。虽说而今只是漫无表情地坐着,显得有些严肃,但毕竟是近乎笑着讲完了方才的话,应该只是习惯所致,而不是在盘算着如何回击吧。

  “但这种说法仍然保留了相当大的,神秘主义的味道。就像那些不自知地保留着自然神论调的老教授一样。这种说法假定了人的知性具有独特的求规律的能力,且是兽所不具的。但.......麻烦,很麻烦,为什么一定要把兽和人如此分裂开?这种问题本来不就是假设了人在进化论观点之外的特殊性了吗?想要求一个科学的答案,可能就只有假定有什么接近于传统意义上的灵魂的,可实证的存在了吧。”,他无奈地摇了摇头,“但我持不可知论的态度,所以这个答案对我而言是合理的。”

  他并非抱着什么轻松的目的登上这趟电车。虽然只是初次见面的陌生人,但能从他身上感到难以忽视的反常以及压抑。

  “......这样说来,你更喜欢突然的邂逅啊。比起主动地为了自己地欲求而去寻取。该说果然这才是人类共有倾向吗?”

  没有人回答这突如其来的莫名问题。他看起来并不为此感到失落,而是恢复了更加自然的严肃以及哀伤。

  “您也要去那座雪山吗?”

  “不是去游览。你看着也不像是游客。”

  沉默。

  “你恐惧死亡,对吧。”

  “对。”

  “为什么?”

  “我热爱生命。而死亡会使我失去它。”

  “那你告诉我,你是否喜欢衰老?”

  “很难说有人会喜欢。”

  “那你为何不在衰老前死去?”

  “我想,那也不会是任何意义上的解决之道。”

  “你告诉我,你为何热爱自己的生命?”

  “青春时光也好,盛夏也好,理想也好,我所热爱之物只有以生命作为前提才能够获得。”

  “那你告诉我,你会为了自己的理想赌上自己的生命吗?”

  “我想我会。我热爱我的生命,而正是我的理想与信念使我热爱它。相较于庸碌地浪费自己的生命,我更愿意为自己的理想而放弃它。”

  “真是矛盾啊。”

  “我并不觉得。”

  “虽说我并不渴求他人的理解,但你应该能够理解我。这可以说是我的理想吧。”

  相当的理想主义者。

  没有立场批判他。

  “我合上书本,但故事并未就此结束,噩梦持续自我脑中流出。”

  “每个人都有批判我的自由,但我没有讨好任何人的义务。”

  垂下的刘海遮住了他的双眼。在阴影下,他眼窝的轮廓显得格外鲜明。

  奇怪的人。和衰朽如此相称,但始终被并未散去的生命力装点着。

  “您,正在旅行中吗?”

  “正在,但马上就要到终点站了。”

  “您离家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吧?”

  “家?”

  他轻微地颤抖着,控制着自己的感情。自他被长发遮挡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从他的话语中也什么都无法读出。那声音太过清冷以及微小。

  “在离开所谓的家乡前,我花了不知多久的时间重新拜访了所有我能够忆起的场所。我想要找到心中莫名的情愫的具现,但找到的只有无趣与失落。我也许在找寻着自我的欠片,找寻着离别的理由,但无论是什么,都绝对不会是在那无趣而压抑的土地上的实在物,无论如何,那都是‘自我’的遗留。”

  “那您后来找到了吗?”

  “朋友,你的故乡是什么样的地方?”

  他没有等待我的答案。

  “旅游业的本质便是售卖幻梦。出售给旅人在某处生活的美好图景。但这种行业卖出的实际上是这片土地的血肉与神髓。这片土地只剩下了骨架!塞满电线,被霓虹招牌裹满全身的骨架!文化,历史,传统,所有这些以住民为载体的,土地的灵魂,因为这该死的行业被尽数舍去,只留下了用以供他人调笑的皮囊!这该死的行业,这该死的资本,绑架了这片土地的一切!饮食!只留下宣传中的特色吧!方言也好,习语也罢,只留下由宣传以及所谓明星所使用过的‘常用语’吧!历史建筑也好,所谓‘老街’也好,全部翻新成装满千篇一律的商铺的市场吧!而此地的住民?他们的语言也好,生活方式也好,对自己故乡的认知也好,无可奈何而又必然地被这些令人作呕的宣传资料上的文字所取代!”

  “对!一切都是理所应当!资本,发展,进步,无可奈何!所以呢?任其自流?圣化自己的伤口,然后呢?一群莫名其妙的人一次次拍摄着标榜怀旧的视频,更多的人对着屏幕抒发着自己莫名其妙的哀伤,用各种抒发着怀旧心境的语言在万维网上寻求着短暂而又无意义的归属。”

  难以形容他现在的表情。但他的声音使人感到本能的恐惧。

  “但讽刺的是,当我仔细思考理由—号召他人的理由时,我能找到的只有‘我欲求’,而非是共同的答案。在那之后,在那片名为故乡的土地上的漫游之中,我终于才明白,我想要的,只是审美上的故乡的原景,我想要保存的,也只有审美,而虚幻的故乡。我想要究明的情愫,从来不寄托在实在之物上。那一切只是‘我’的造物。”

  “于是我的故乡便死去了。”

  “只是心灵把握住情愫的形象便好。也许这就是我们这种家伙的浪漫。”

  被戳穿谎言的两个幼童,相互对视着,干涩地大笑起来。这整件事发生在无人的展出厅的舞台上,只有聚光灯打在这两个混账的头上。

  “你又是在追寻什么?自由?爱与美?很像你们这些家伙追求的东西。”

  “流星。”

  他惊愕地愣了愣,又像是明白了意涵一般,沉静下来。

  “一颗墨绿色的流星。”

  “流星吗?是那窗上散漫灯影,还是夜幕装缀之星?”

  “所崇的究竟是天际的灯影,还是困于灯罩的流星?”

  “答案是必要的吗?”

  陷入重复的对谈,导向同样的答案。

  “不担心自己的父母吗?”

  “担心什么?摔坏他们的偶人吗?”

  “无论如何,对于他们而言,不过是偶人的波尔卡。”

  “偶人吗?”

  “思想与内在完全不被注意与尊重,想当然地凭借自己那以极短时间中获得的极片面的信息断定一个思想与行为不断发生变化的个体的‘属性’,为了莫名其妙的‘家族’而被抹去质疑与拒绝的权力,为了所谓‘家族’的尊严,为了自己的利益而随意剥夺机遇与可能性,以暴力与辱骂回应一切质疑,请您告诉我除了‘偶人’,是否还存在有更好的描述?”

  “他们,不,他,真是多么希望自己只需要和一个偶人交互。”

  “家族?不,他从来不在意什么令人作呕的‘家族’,他只是需要这一切来维持他的尊严,声望与地位,这令人作呕的畜生。”

  “只是请您不要误解,我不会用什么正义,善与伦理来美化自己的厌恶。我厌恶他和他所谓的家族,是也只是因为自由的被限制与所受的对待。”

  “你的母亲呢?”

  “那不是您用来指责我行为的不正当性的理由。”

  “好了,这里也不是用以自慰的场所。”

  修女小姐仍在休息。头纱被放在她叠放的双手上,静静地安睡在她的腰际。耳侧的长发拂过她细白的脖颈,垂放在她微微隆起的,难以看出起伏的胸上。能够看见她脸侧的颧骨,但她的面容以及微微分开的,淡粉色的嘴唇,都显出和她的年龄相符的健康。

  “你为什么没有亲吻她呢?”

  相当使人惊愕的问题。

  “你可能不清楚,但你已经—请你原谅—颇带着痴情地注视了约近六分钟了。”

    丝毫不带有嘲讽的语气。

  “您,您说什么?我当然不能这样做!这和猥亵有什么区别!”

  “也许现在是,但你应该也知道,在先前的世纪,这并非如何可以被称为猥亵之事。”

  “怎么不算!至少是互相怀有情愫的两人间才能够不算吧!以及无论如何,趁她在睡梦中无论如何都是下三滥的手段!”

  “好了,好了,我向您赔不是。不过对你而言,什么限制了你如此的欲求的施行?”

  “审美。以及最基本的‘道德’。”

  “不以自己的自由与欲求而随意夺取他人的自由以及利益。”

  “真像是在幼儿园中能够听到的箴言。”

  “是啊。”

  “啊,啊,又绕回去了呢。”

  “那让我们谈一些更有趣味性的话题吧。”

眼前的青年故意地伸展了自己地身体,发出富有诘问意味的叹气声。

“您—你以前对现代诗感过兴趣吗?”眼前的青年忽视了自己地口误,如此说道。“

“姑且算是吧。”

“还记得一些吗?”

该说是唐突吗,还是说预测接下来的话题本身就是荒谬的吗?看似在认真而严肃地交谈着的两人,也许都没有在严肃地对待正在谈论的话题,只是在把脑中曾千百遍讲述过的话语,随口倾诉而出罢了。

“您想听吗?”

“姑且是我先提出来的,我先来吧。”青年用柔和的语气如此说道。

  “                       夜览

                撕扯下嵌入皮肉的张张标牌

                  仅余下脉管霓虹中弥散开

                    夏风的心跳在巷尾徘徊

                      唱和卵石无言的唱白

                        夜灯嗟叹往昔时刻

                          满身沐浴这炽热

                            仅余残光漫射

                              却仍得安乐

                                伏夏酷热

                                   天际上

                                     锡杖

                                       响

                                       丝

                                     驰至

                                   娑婆世

                                 生主摇铃

                               赐福于惑星

                             勿从极乐惊醒

                           甦生前一劫安宁

                         自与繁星一般年轻

                       永恒之网缝起那残躯

                     水滴自永恒之川中溅开

                   凝结的夏云化为光与色彩

                 倒数着时刻将朝日之幕拉开”

“颇使人感到不安的诗啊。但意涵却十分明了。很容易就能明白。想要隐藏住愤恨,但使用宗教意义浓郁的词语以及诗句,很难说成功地将意涵变得模糊以及含蓄,而是变得格外恐怖了啊。”青年如此评价到

脑中还有对于自己曾经写过的诗句的模糊印象。

“                    月

   流萤啜着月华璀璨,

   尽数祷谢着昃日未暗。

   夏风吹聚粼粼光影,

   又发见谁人之心?

   街灯扯下你的冠冕,

   霓虹嘲汝不知检点。

   夏风逐开烈日炎炎,

   又发见谁人笑魇?

   红莲阖目轻唤汝名,

  昙花轻曳呢喃哀情。

  夏风轻抚海潮涨息,

  又发见谁人啜泣?

  何处是盛燃的烈焰?

  只一颗搏动的心脏。

  透过霓虹不竭的天顶,

  投来更古不变的背离—

  —与血痂衬底的静谧。

  何处是盛燃的烈阳?

  散发着皎洁的清芳,

  而非领牺牲的熏香。

  仅千万乳白的水仙,

  引白鸽,

  至苏摩王前。

  鹫归巢,

  枕星河安眠。”

过分追求格式以及押韵的牺牲品。为了使自己的诗句与普通的对话分别开,故意使用了过多的生僻词语,彷佛是在为了承载这些词语而写了这首诗啊。意涵是模糊的,是为了讽刺而写作的诗,但若是不和创作者有相同的见解,恐怕也难以读出所以然来吧。

“没有必要如此。既然是为了兴趣,便没有必要这么苛求自己。”

虽然并不在意结果如何,也明知并非竞赛,但是不如他人的定调,总是使人沮丧。

青年望了望我,用更加柔和的语气,细声念着。

“死尸在漫步,

曳着双腿,那季东的晚空下,

褪下血肉,木棉般殷红的花,

生出蝇蛆,这孟春的风情画!

啊,

这死尸啊,

你要前往何方,

不过自这棺桲中,

走向夜幕中的坟岗,

空洞的双眼无法寻到光明,

生疮的骨肉如何激起力量!

这南天下的迷惘,

不过那腐烂胸中大梦一场。

啊,

这死尸啊,

你要前往何方,

终是要埋入土中,

把那崩落的沙山来抗。

蛀空的双腿无法挣开棺盖,

银杏的树根已囚住你骨骸。

啊,

这死尸啊,

你要前往何方,

何不向西方而行,

那邈远的昆仑山上,

游方僧把那心经颂唱。

“腐尸为这浮屠之瓦,

脑髓遍撒,

方可浇灌无忧之花。”

净染法灭,

法轮三转,

方绝嘲哳。”

    用这样的语气念着这样的诗句,真是浪费啊。您还真是的体贴呢。

    面前的青年人露出了有些扭捏的神情。

  “嘛,一样是使人无可奈何的诗句啊。说是嘲讽,但是过于露骨了啊。”

  无可奈何。

    模糊的印象已经丝毫不剩了。只有不能够被称作诗句的呢喃了啊。

“                        孟秋时随想

                     多少迷梦的倒影,

                     多少祷告的回音,

                     装点未黄的坠青。

                     多少春日的蕨芽,

                 多少盛夏的莲华,

                     铺成寒梅的卧榻。

                     多少茎芽垂落,

                     几多霜雪催磨,

                     春日来时,

                     仅余孤绿,

                     探出旧痂。” 

正如先前的宣告一般,是近乎于呢喃的,无可称为诗文的文字。并没有隐藏意涵的用意,只是觉得雪上之落梅比起孟春之木棉,更有病态的美感在。但在意涵的限定下,恐怕余下的只有讽刺了吧。

眼前的男人望着车厢的底部,不知露出了如何表情。

虽说只是没有根据的猜测,但眼前的青年,总让人觉得是个害怕孤寂的人啊,但如若此,又为何会独自登上这列车呢?

啊,又是使人感到惬意的寂静呢。

脑中一次次回放着先前的交谈,或言争论。到底是没有仔细思量过逻辑以及口气......说到底,现今的各种对于宗教的思辨,本质上皆没有脱离《自然宗教对话录》中的论断。不可知论也许确是更加“科学”的论断吧......啊,真是不应说之前那些话的,真希望不要让那位小姐讨厌我......所以,这究竟是如何事所诱导的结果呢?这若季春之雨般的欲情。

仔细想来,也真是悠闲。在这即将到来的,喜剧的终幕前。

“这世界被粪便淹到了脖颈,我们方能昂首阔步而行!”

男人突兀地说到。

引用达里奥.佛的台本中的语句,显然没有使他显得更加具有如何的传奇色彩。但的确使人感到惊愕。对于没有看过此书的人而言,也只是不雅驯的妙语罢了。

达里奥.佛的戏剧啊。

“是啊。你也看过啊。”

很好的讽刺作品。但始终觉得缺少理论意义上的深度。但应该也只有不了解时代背景,不了解戏剧编排的外行人才会这样说呢。

“文学作品能够起到的作用,也许不在于传递如何理论,而在于刻画。刻画自开端至结果的一切或是片段,或是刻画理想的具现。车尔尼雪夫斯基的《怎么办》,读来很浅显,也许还有些无聊,但的确刻画了俄国的先进青年以及独立女性(韦娜.什么来着?)的形象。没有那样的理论深度,不妨碍其成为引起巨大轰动的文学作品。”

也许如此。但读者能够忍受作者在写作技巧以及谋篇布局上的失误,并以之为值得传颂之佳作,也说明读者本身便怀有与作者相似的图景,并期冀将之描绘于文字中吧。

“艺术家与抱有冲动的年轻人的区别啊。”

第几次陷入了沉静。也许过不了多久,眼前的男人又会再一次说出些突兀的话,引起短暂而细碎的问答,又再次陷入沉静。

令人万感乏味的循环,只是没有办法脱离。只是在抵达终点前,若不想要委身于冥思以及绝望,就只有如此。一次次陷入这聊赖的循环,一次次与他人争辩,一次次经历精神力的高涨,又一次次陷入相似的冥思中,一次次厌弃着发生于一劫般遥远的片刻前的行为,一次次重新开始。

也许对于一具无法脱离自己被掩埋于的墓园的死尸,也只能这样度过吧。对于一具无法在自己的坟冢下安眠的尸体,一具无法被白骨塔所铭刻的尸体,一具被抛弃在荒山中的尸体,这是他唯一的消遣,直到最终的毁灭,仅有骨骸存留。

对于人所抱有的固有的悲观看法,对于死亡的无可消弭而自童年之时起越加膨大的恐惧,对于神也好,灵魂也好固有的信任,使他无可在任何地方寻到安慰。

“人永远是作为物被降生,在他的生命中,也无法被作为别于物之物看待。”这便是他过往的信条。

不是说而今他便不在这样认为,只是说对于“作为人”这个问题,他在思考更为本质的答案。但如果不认可带有神秘学性质的答案,他便无法寻得任何解答。”

不过请不要误会,这不是说他是什么了不起的哲人。他只是想自己那“可耻”的设想得到证实—的确存在有类似于灵魂的,无可朽坏之物。

虽说作为一个不可知论者,这不是什么可耻的设想。假定一个自身便包含其存在之理由的原初在者,本就合乎其原理,但他无法使自己完全信任,也无法使自己完全不信任。

但就算是如此,却有无可朽坏之物作为人的本质存在,永生确是可得的,结果也不会有如何变化,一切不够永恒地重复。

自己便像是被永远困在鱼缸中的金鱼。

他不禁好奇着先前世纪地人们的生活。在一个更加快速地永恒重复着的世纪中,他们又是如何抱有其希望?

探索,爱与美与艺术?也许是答案,但也过于奢侈,对于这被抛尸在荒山中的死尸而言。

他再次望向了窗外,仍旧是一成不变的黑暗,一成不变的,自书页中涌出的,不竭涌动着的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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