とある三文文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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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雨夜,向雪崩的电车(第四分段)

371浏览 • 2023-9-4 • 小说 • MA84726

也许便真有不朽的灵魂作为人的本质吧!如果人的本质便是脑中的物理化学变换的整体图景,便是组成你的全数细胞,那“你”的存在应该是间断而绝非连续的,你脑中的物理化学图景,时刻都在变换,组成你的细胞,在几月后便全然不同,你便不再是你了吗?你便是间断的吗?若言记忆,那你现今又留有出生时几多记忆?你便与幼时之你向异相间断了吗?如果坚持你是连续的,便必然有在此之上的,连续而非间断之物作为你的本质,而绝非是简单的物理化学图景......

“您还真是喜欢沉思啊。”

感到无趣的男人,又一次开启了循环。

不想去应答,也没有义务去应答。

眼前的男人识趣地停了下来。

成了一面完美的化妆镜。

于是再一次开启了回望。

面对着这面化妆镜,又开始了回望。

回望,回望以及回望。无论如何,都一定会有某个节点吧。在那以前,能够借以回望地素材仍旧在累加着。始终望着身后,又如何能够创造出值得回望之物呢。

当然,回望的也不过是幻象以及审美化的往昔而已。对于已逝之物发生审美,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奸尸罢了。对于不需反抗其矛盾性之物的无数次回望,也只是揭露了审美者的软弱而已。

只是,究竟为何要继续下去?又为何会选择乘上这列电车?预设好的答案有无数多种,每一种都吼叫着意图成为真实,又应当相信何种呢?

有过多的理由,过多富有荒诞性的缘由能够作为答案的备选—恐惧死亡而提前使之发生,不切实际的野心自然地为结局所瓦解,为被自己剥离掉幻想与希望的生命寻找一个全新而稳固的锚定点......

也逐渐开始能够理解所谓对于死的称颂。在绝对的结局之前,以此结局作为唯一而绝对的铆钉点与归宿,便能够获得超越对于死亡的恐惧的“精神的高潮”。

便如梅雨时节被雨丝沾湿磷制的翅翼,垂落至房屋中的白蚁幼虫,在逝去前狂喜地舞动着,礼拜着自身在这将死的命运前绝望而勇毅,富有力量的挣扎与反抗。而这绝望,灰暗而痛苦的每一刻,对于其而言也化为了仅余下愉悦的永恒。

但也只是空谈罢了,或言是戏论而已。真正使之愉悦的究竟是生,抑或是死亡?是在死前,“生”的威权的彰显,或是对于死亡的热切。可对于死的热切,真正是对于生的厌弃吗?对于意义的否定,对于所谓真理的否定,对于理性的威权的否定,其目的,其动机便真正是“否定”吗?

不,不,不是如此。厌弃生,为何一定要选择死。要么是渴求着未知的,彼岸的永生或此岸的往生,或只是希冀在死亡的虚无中找到寂静的福乐,或只是希望苦痛,不安与绝望之消弭,或只是渴求安宁与休息。这又如何便是死亡的代称!这是对于“生之苦痛”的反抗。未死者能用以描述死亡的,只有其所“痛恨”之生。对于真理之反抗,对于理性之意义的否定便是否认真理与理性吗?对于其的否认,不是为了寻到真正的真理,真正的理性,又会是什么呢?否定,不是对于其反面之强烈渴求,又会是什么?

溯其根本,没有对于“稳态”的打破,没有不见星月的夜幕时分,没有菩提树下交杂的光影,人又何以得知这世界存在有不同于白昼之暗幕?没有对立,便没有根本。

相当草率的论断。但仍然为此感到欣悦,许是再一次确立了只属于自己之物的缘故。只属于自己的,愚蠢但特别的胡诌。

没有笃信的能力,也不愿圣化自己的枷锁之人,这便是其至宝了。

列车仍在前行着,哪怕车厢外如许久之前一般,只留下了夜幕般的漆黑。也许,在睡去后,列车又将驶过某处的月台,又有不知名的怪异旅客和他一般乘上这列电车,在阴影,昔往以及今日的阴影中一齐乘往终点。

扑面的荒诞感。

极度的无力感告诉他如此。

死亡。矛盾。恐慌。二律背反。装作自况的,伪造的辩证。装作通达的,说笑似的哀嚎。

自儿时便无法铲尽的,叶榕的根系,在孟冬时节突出曾覆盖着名为“明日”,名为“梦想”,名为“希望”的由时间的雨丝浇灌的杂草,突兀地挺立在仅留有如雪片般崩落的荒地上。在那灰暗的晚空下。

凝云崩落之雪。

便是惊醒了,又能够做到些什么。无非只是选择以如何方式迎来终结而已。

不过如此而已。

但也并非如此只是如此。哪怕不信任着彼岸的永生,但并非一样嗤笑这此案的永生。

但也只是“希望”而已。而希望,始终若缠附在“明日”的枝条上的菟丝子一般,自时间的流逝之中汲取着养料。

对对,这是必然的,甚至不到所谓辩证的程度,而是必然,会这样想,是也只是因为你的弄若而已,再无其它。

也许如此,也许便是如此,也许便再没有其余理由。

但问问这些责问的先生们吧!他们的勇气是否如他们所说的一般坚实,问问他们,究竟是丝毫没有意思到这围裹住他们的荒诞,抑或是一个个真正的荒诞人。

那么,真的有决心吗?脱离的决心?抑或是若孩童的玩笑一般,赌气般的出走,在末后又不情愿,不服气地逃回自己蜗居地斗室中。

坐在对侧的男人,颇为无奈地端坐着,凝望着车厢的地板。

“您对自己的往日,便没有一分的怀念吗?”

男人冷笑了起来。

“怀念,怀念的又会是如何呢?又有何意义呢?怀念自己的愚蠢,还是怀念盲目的自己?你审视过往时,究竟是在为寻到了无需克服矛盾的审美物而欢欣,还是在哀叹,在怨恨其残缺与不完美呢?”

他正声训斥着,只是没有能够使他自己毫不退却的底气。

但他丝毫没有让步的意图。

“交谈,您又为何想要交谈?您想要求得如何问题的答案,在谈话中体验他人的人生,抑或是只是想要批判而已?”

男人以低沉的声音诘问到。

“不是为了指出理智范围内可以发见的谬误或是改进已有之物的批判,都不过是向崇像祷告的仪轨而已。我批判,同义词便是我笃信,且我排斥,自其根本上讲,便是在妥协,在圣化加诸于自身之上的荒诞。”

“但您能够批判此批判,便代表您已有所偏袒,您亦在圣化某种存在,某种您确信能够给予您比笃信其余事物更大的权柄—更为本质的自由之物。您一样在以此掩盖您自己的慌张,或言,对于自己所保有的立场,对于自己接下的行为的怀疑。”

使人感到欢欣与安心的音色。

修女小姐在何时醒了过来呢?坚定而显得微小的声音,许是方才谈话时吧。

“虽然不知现在的时刻,但仍旧祝您早安。”伴随着使人不愿移开双眼的微笑,修女小姐以渐渐加大的声音说到。

男人“审视”着当前的局面,无奈地抱怨着:“现在是二对一了吗?”

“并非如此。我不会偏袒任何一方。只是我们的观点本就不同而已。“修女小姐应答到。

“小姐,您为何认为为何有人会需要‘神’这个概念有实在物以对应?取下枷锁,便能取得思想与行为的自由,又为何需要给自己加上一个主子?”

“思想也因此失去了安定点,寄托的希望也是如此。”修女小姐沉静地说到,

“以您喜欢的例子来说,死亡本身并不成其为荒诞。而是寄希望,幻想于未来使之为荒诞荒诞。未来代表时光之消逝,代表青春之不在,代表死亡之将近,本因为被厌恨之物,但被作为救主而在此处被崇拜,由此而使之为荒诞。救主在此刻背离了,只留下无可抹去的无力,无可适从。寻求力量,寻求救主者,才是昄依者。”

“哪怕那是无可检验的,甚至荒诞,矛盾之物吗?”

“正因其荒诞,矛盾,无可检验,其才为理性之上之物,才为超人之物。您莫非想说人类的只能便是完全而无缺的?”

“当然不是。只是自机械而麻木的,耽于幻想的生活中脱离开来时,便自然会意识到如此,思维,生活也就失去了可靠的支点。但又为何不能把这个......权且现在称为‘幻想’之物扯开呢?”

“推求到极限,大概也只会导向两种结果吧,要么导向彻底否认理性,导向神学(荒诞是由于理性之界限),要么导向否认一切的荒诞性,即对抗一切,得到对抗的最高自由。”

“是的,便是如此。”修女小姐应答到。

“那么,您在批判时,又是如何呢?批判与对抗,相似但仍然有相当差距。否认也好,对抗也好,若抗争的是荒诞感(也许是无力感,无可适从感),又为何要批判他人的思想?这又能够带来什么呢?您若是在寻求对抗这种荒诞感,难到不应该像一个真正的漫游者一般吗?寻求短暂的,能够信任的支点,又否认这些安稳的幻想,持续地前进下去,直到自我之耗尽。”

“您仍在批判,便代表您在逃避,在妥协,停留在某一个幻想前而不愿离去。包括您要选择的,即将发生的结局也是一般!”

修女小姐毫不平静地,指责似地说教到。

不禁感到害怕。

男人沉默了下来。

困惑,不安,无可理解......似乎能够把他的表情解构为成千上万感情的叠加,或者说,都是在“痛苦”上的衍生之物。

“请您原谅。我的用意并非是指责您,指责您对这位先生的批判,也并非在甩卖式地劝诱您信仰如何教派。只是,请您原谅,处于我个人的立场,我都想要您再次审视自己而今的行动是否合乎您真正的信念。”

修女小姐望着眼前低垂着头的青年人,关切地低语道。

“这只是电车而已。”

“您又是如何呢?”修女小姐转过头,微弱的苍白顶灯照射在她的头巾上,难以看清她的双眼。

“您还记得自己为何要登上这列电车吗?”

“换言之,您真的有决心吗?抑或说这只是闹剧而已。”这才是真正的意涵。

“我不会阻止您做出自己的选择,但请您一定,一定要向我承诺,不要为了自己所仅仅持有的,空想而行动,请一定要让您的内心平静地,做出合乎您所持有的理念的选择。”

并非是死亡给予一切行为意义,而是反抗,愚蠢的反抗给予行为意义。是愚蠢地反抗着愚蠢地反抗着的自己,给予一切行为意义。愚蠢是因为除开激情外,便无任何事物充当这反抗的旗手,反抗是因为这枷锁,这激情,这恐惧是确然的,这荒诞,这限制是确然的,这无可适从,这被抽离之感是确然的。这反抗竟也就成了唯一的确然之物。

不是因为寒冷,使人点燃了篝火,而是因为厌恶寒冷,才点燃了篝火。在反抗中,人是自由的。也许可以说,是因为他的生理构造使他如此,他始终是为生理所限制的,但当他在反抗某种意识时,当他在反抗反抗着某种意识的自己时,他便不是单纯的物理-化学变化的玩偶,而是在生理变化的限制下,追求真正的自由与永恒的意志的造物。

“但漫游者所追求的,究竟是自由,还是永恒的归宿呢?”

“为了希望,为了“未来”而反抗,不便是为了获得荒诞而荒诞吗?”

“您又是如何看待呢?”

  使人不想脱离开的,温暖的拥抱。也许太过热切,使沉默变为了最好的选择。但修女小姐小心控制着,使呼吸不受到阻碍。羊毛织物织物的独特气息夹杂着淡淡的体香,使若线团般杂乱地搅合着的思维全数飞散。

“那就不要为了‘未来’而活,而是为了‘此刻’而活。这并非是在劝导您放弃自己的追求以及理想。而是劝告您不要沉浸在对于未来的,狂喜或悲哀的幻想中。您所拥有的一切,构成的只是‘此刻’。”

头发被修女小姐像对待孩子一般,轻柔而缓慢地抚摸着。

“这对你而言,也只是圣化自己的枷锁罢了吧。”

修女小姐像是快要哭泣一般,惭愧地在耳边轻语。

“如果您只是在因为自己的时间被浪费在一日日的悔恨与回望中的话,就请用这个拙劣的借口先继续走下去吧。直到您能够平静地做出自己的选择。”

修女小姐的发丝柔顺地垂下,拂过耳际以及脖颈,袭来依兰花般的芳香。

“请您在温存后,静心思考现在地选择吧。”

修女小姐缓缓地松开了怀抱。

只留下一个沉浸在臆想与余韵中的,痴傻的家伙。

一个渴求必然性,又因为必然性而绝望的家伙。

一个失去了激情,动力与方向的家伙。

一个又一次沉浸在了往昔的余韵中的家伙。

一个渴求着对于万物的掌控,又期望着绝对的服从的家伙。

在这一点上,他倒是出奇的契合自己的观点。

但是他很明白,对于已逝之物永远无可追回的绝望,对于这必然性的结局的绝望,对于永恒的渴慕以及恐惧才是真正的,使这偶人狂舞着波尔卡的线轴。

“抛下你的过往吧!凭借此刻生活!”不知应说这是愚蠢还是宗教性的洒脱。执念,撇下执念,名为人的东西还剩下些什么!

圣化自己一切的苦难,以之为牺牲之仪轨,换得天国之福乐?

但这就是最大的荒诞!

神?

无可实证之神?

把一切全数压在在这幻想上?!

无可再取得之物,无可思索之物,便彻底撇下?

令人作呕的,在伤口结痂时流出的脓液。

现在,找到了吗?

自伤口处渗出的,永不停止的鲜血。

什么主义,理想,荒诞,激情,毫不相关!

只是不满!只是怨恨!只是愤懑!只是仇恨!

未能够凝结为秋云下晶莹的露滴!夕时之山雾啊!被分尸为朝阳飞升之梯!

攀比。嫉妒。不满。仇恨。强制。绝望。无能为力。反抗。反抗。反抗。

笑!笑啊!微笑啊!微笑啊!微笑啊!微笑啊!微笑啊!微笑啊!微笑啊!微笑啊!

去取悦亚卫吧!

去受那焚膏的牺牲啊!

仇恨!嫉妒!厌恶!绝望!执念!贪欲!性欲!认清了!这才是这马车的脚夫!去憎恶吧!去仇恨吧!只要这火焰不熄,你便不受到荒诞所扰!仇恨吧!捡起石块来,去砸碎!去照见你自己!以火光的倒影......

如责备一般,轻柔的拍打。

沉默。

全数思绪被瞬时夺走。

只余下沉默。

“怎么了?”

“我.......我......我......”

“喜欢您,不,喜欢你。”

现在,已经行驶到地面上了吗?

耳际只有沙沙的雨声。

只有听觉,朦胧而模糊的听觉,尚且没有被夺走。

其余所有感官都融化在了热烈,绵长,不允许脱离的拥吻中。

又被轻柔地推开。

修女小姐脱下了她的上衣,裸露出半身。

雪白,尚留青涩的,成熟,人偶般的半身。

脖颈。纤细而雪白的脖颈。用牙撕咬,即刻便会涌出鲜血的,雪白的脖颈。

修女小姐面对着眼前几乎无法动弹的,难以被称之为人的生物,合上了双眼。

“请继续吧。”

如此宣告着。

请消失吧。

如此祈求着。

也许即将抵达的,终点。

在黑色幕布下,电车飞驰着。

闭上眼。

脱下上衣。

继续吧。

去拥抱。去吻。去撕咬。

去让那白瓷般的脸颊染上樱色。去让她的脖颈喷洒出殷红的鲜血。

去融化在这朦胧的暧昧中。去砸碎这囚住腿脚的枷锁。

去安抚。去嘶喊。

去爱。去憎恶。

去承认。去否定。

润泽,温暖而平静的呼吸润湿了外耳。夹杂着脖颈处传来的,不属于自己的心跳声,在紧闭的双眼前,以散发着柔和蓝色荧光的丝线,勾勒着冬日静夜中,沉寂雪山的幻影。

寒冷而温暖。在这寒冷的车厢中,刺骨的寒意侵袭着裸露的背部,相拥时的温暖却使之显得惬意而安适。颈动脉中涌流着的鲜血的热意,抚触着冰冷发青的嘴唇。

雨,这时间之网啊,竟把时间本身,亦缠绕在了纵行的蛛网上。

又一次陷入了暧昧的永恒中。

修女小姐温柔地催促着。

做出选择吧。

于是,

我,

笨拙地,

把两人的嘴唇相重叠。

蒸发的泪珠汇入雨云,又随着急促的冬雨,洗刷着电车的车窗,凝为无色的水珠。

久久不愿散去。

睁开双眼,修女小姐正期许地微笑着。

于是我轻柔地亲吻她闭上的双眼。

而她放开了拥抱着我的双手,睁开了双眼。

我拥抱,亲吻过的,修女小姐的半身,浮现出淡淡的血色,泛出生意来。但因为长久的亲吻,呼吸显得局促,轻微摇晃着向后靠去。

我顺势抱住她的腰身,使她躺在电车的座椅上。

微弱的,吊灯的白光照射在她的瞳孔上、照射在她散落的长发上,泛出难以描述的虹色光泽。她的双手交叠在胸前,显出驯顺的神色。

正期待着、正邀请着、正渴求着的洁白躯体,仿若被摆放在无影灯下的,仪典的牺牲物般。承受着正撕咬着的死寂。

我拾起她脱下的衣物,笨拙地装饰深情凝望着我的,修女小姐的半身。

而修女小姐笨拙地,为我穿上了上衣。

修女小姐温柔而促狭地微笑着。

结束了。

万花镜中窥见的,一瞬之梦般的永恒。

然而这便是结语,这便是答案了吗?

不过认清了自我的痴愚,自我的软弱而已。

只是海潮退去,月华又一次抚过显露出的白沙。

与孟秋的哀愁之雨相异的,仲夏夜的静海。

在海潮又一次夺去月华前的,短暂的安歇。

脱下戎装,褪去怒容的军士,又成了使人易于亲近的青年人。但若是在战时结识的友人,想必再见到他时,也只会觉得荒诞吧。

一切的基石,一切的根基,也必然要承受一切的恶与仇恨。所以放开那些愚蠢的缰绳吧!以欲求而活。为其实现而欣悦,为其受阻而悲哀。抛开那些艰涩的,恒久而高尚之事吧!只是这样就好。

“啊—啊。您之后大概会成为那种人吧—在束薪之日,燕好之时,望着妻子独自垂泪的那种人。因为觉得自己没有资格玷污眼前之人而不肯欢好之人。”

颇为俏皮的戏谑。

但,也许吧,这就是自己而今的写照—仍旧在崇拜着善以及正义,又意图否定其根本。为逝去之物悲歌,因不明而荒诞的明日愤恨,为必然性与限制而绝望。便若患了何种热病般,热病一般的恐慌、无可望见尽头的,时光的荒废、弥散在初冬晴日下的,无可挣脱的枷锁、重演,无限的重演。只要仍在凝望着过往与明日,便会持续的重演。便若在初夏的晴空下,远眺远处古旧的建筑与榕树般。

因为必然,因为至大的善、因为至大的恶,因为至大的权柄、因为至限制的牢监,因为憎恶、因为欲求。

所以,抱着这种愚蠢的想法,继续活下去吧。去憎恶苟且,去憎恶恶,去憎恶自我,去依靠着“此刻”而活,而非未来,去平静的说出“就这样吧。”,去平静的做出选择,这就是而今的答案。

使人作呕的答案。

使人作呕是其最终的导向,也是仅仅只能因其而作呕的自己。

持有的只有激情而非理想的自己。

明知选择却缄口不言的自己。

说着帅气的豪言却没有施行,实现的热情与决心的自己。

乌托邦岛上,存在有娼妓吗?不,应该问,是否能够有娼妓?

人能否成为其自身恶的承载者?如果他要以正义之名而行事。

不,不,这些问题怎样都好。

重要的是问题本身。

根本上,你的目的便不是找到答案。

你渴求的只是愚蠢。

使你自己能够信奉的愚蠢。

使你自己忘却这最大的荒诞的愚蠢。

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荒诞。人在其存活着的每一刻永生,却又在短暂得可怖的时间后衰朽并且死亡。

而终结便是雪崩。并非在盛夏的烈阳下迎来其消融,而是在冬日的静夜里崩塌。被积加的雪花所压垮,再一次露出静夜月下的荒山。

所以衰老以及死亡,在其真正到来之前,都显得如此荒谬。

夺去反射着月华的雪花后,所余的只有荒山,初秋的凄雨一般的荒山。永恒凄凉的荒山。

渴求着永恒,同时又恐惧着永恒,但最终一定会迎来永恒。只有永恒生活在每一瞬的住民,才能够避免的,绝对的悲剧。

便是在恒久的寒冬时分,也没有永恒的雪花。便若人在一瞬之中的永恒,只要向身前或者身后望去便会破碎。

所以,应当持着什么活下去?

应当信奉什么?

只有成为不曾存在过的圣人与智者才能够寻求到答案吗?

真是使人难以明白。勉强有着继续活下去的动力,像谈论与旧友重逢一般谈论着信仰以及死亡,用戏谑的,不经由严肃思考的话语谈论着永恒,又找出如何低劣的语言搪塞着,继续活下去—究竟应当说是洒脱之举,还是彻底的愚人?

啊,啊,啊,真是麻烦呢。

“如果您还有所偏袒,那么至少现在还有继续下去的理由。”

“无论究竟是什么在支撑着你。”

修女小姐用双手搭上了我的肩旁,轻地拍打着。

“啊啊,你肯定觉得说出这种话来的人无论如何都不像什么修女吧。”

我望着修女小姐开朗的微笑,自然地笑了起来。

车窗外是徐徐的冬雨。

“无论您最终选择如何,我都会支持您。只要您能够不去批判任何其余事物,只是宁静地选择自己的道路。”

“您的内心也许已经平静了。”

男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安静地坐在对侧的位置上。

这糟糕的闹剧,也许就要迎来其终结了。

“烛火仍在摇曳着,在这凄寒冬日的雨夜之风中。”

“为什么?”

“烛火只是燃烧着,它自己不包含着燃烧的理由,只有燃烧的秉性。”

“嫉羡、恐惧、愤恨点燃了浸过激情的棉线,点燃了神龛旁金制托盘上的脂烛。照亮了遥远世界的幻梦。”

“宛若真空般,压抑、窒息而死寂的黑暗。”修女小姐望着男人低垂地头颅,缓缓说道。

男人呆滞而机械般地播放着预设好的文字。修女小姐的话使他重新带上了人类的讶异。

“很遗憾,这并非恒久燃烧的长明火,只是暮时浓雾中的提灯之火,昭示着黑夜之将至。”

“但我渴求的,真便是长明之焰吗?还是在烛火的照耀下,闪烁在提灯壁上的虚影?我究竟是存在于此,还是虚影闪现的世界?造就出一切的,究竟是贤明还是怯懦?”

“您所寻求的,不是安眠亦非梦魇,只是火中所见的瑰丽幻景,那瑰丽的,自我的幻景。”

“言语的暴力无法掩盖思维的空虚和真正的恐惧。但我早已失去了摆脱的能力。“

修女小姐望着眼前仍旧低垂着头的男人,从容地回应着。

“您始终没能够找到问题的核心—这一切物只是存在,存在物又如何与您相关?您始终尝试着用自认的愚蠢与圣明掩盖那提灯之火所指明的路径—一切存在与您如何相关。这才是您首先要回答的问题!”

“必然的悲剧也好,实在的荒诞也罢,它们而今与您有何干系?这才是您应当考虑的问题!渴求启明者啊!你见过这悲剧,向为之所苦的先哲们索求着智慧。但你而今所求的,真便是智慧?您可曾思考,以“自我”之名而非是人类之名去思考?面对恐惧,您唯一做的便是瑟缩着寻求慰安,以那肤浅的阔论高谈和那虚伪的指责批判!你从未回应自己那渴求答案的欲求!你也从未打算过回应!您唯一做过的,便是浪漫化一切悲剧,从容地溺毙其中!”

男人仍旧低垂着头,在严厉的指责声中,他的肩膀不断抽搐着。

“您在渴求着什么?又为何不回应?您究竟渴求由苦痛与浑噩带来的清明,还是肤浅地浪漫化你所宣称地悲剧?”

“我的质疑便是虚假?我所认定的悲剧便是无稽之谬论?”

“那并非您的质疑。您从未质疑。您只是看见最终的悲剧,便止足不前。的确,悲剧存在,那您曾今回答过,回应过任何事物?”

“那么一切赖以回答的基石又何在?”

“我没有能够提供的答案。可是您呢?您仍在批判,仍在表明自己的嫌恶,那么您一定便有所偏护。可是您为何不愿意承认?为何决意要摆出贤哲智者的态度否认其存在?您究竟是否需要其存在,还是只需要高谈阔论的学识?您所渴求的,究竟是食盐抑或是红豆汤?”

男人沉默了片刻,随即爆发出笑声来。解放的,真挚的笑声。

“您果然会这样回答。但就是因为如此,我才没有办法与您和谐地对话。”

“您始终假设着一个永恒而至善的基石存在,可这又是必要的吗?使自己的行为能够体现神圣而至善者的意志,又是如何理由使您坚持如此行为呢?”

男人爽朗地说到。

“正因为神不存在,所以人类所信奉的道德,戒律与美才是诚实而可信的。正因那个至善的,神圣的基石是不存在的,人类的善与美才是可贵的,是克服了作为生物的人而存在之物,而非是出于对于至神圣者的畏惧而对其戒律的遵循。”

男人的眼神中显现出无可抑制的热切。

“那么,仍旧是这个问题:乌托邦岛上,会存在有娼妓吗?”

向修女小姐探过头,男人真诚地发问着。

“您为何会有这种问题呢?为何在理想的乐土上会有行如此之事之人呢?”

“您又是凭借着什么在如此推定呢?”

男人微笑着质问着。

“凭借所有人类都应当具有地善与美的知识。”

“那您是在说人类的智识便是完全的,至完美的?”

恍然大悟般,修女小姐不自知地惊叹了起来。

“那么您所凭借地便是您所认定的道德。瑕疵的,绝对非完善的道德。”

男人顿了顿,“但您瞧,您也在像您所指责我的一般,使用着错误的工具而为自己辩护。”

“但真正重要莫非是为自我智识的局限与愚蠢而默哀吗?是为踮脚便可望见的绝望而窒息吗?”

男人的眼中闪过近乎于仇恨的神色。

“最重要的是‘我’,也只会是‘我’。”

“因其伟大便崇拜,因智识之局限便否定知性,因所处这疯子的戏剧中便绝望——那么‘我’究竟欲求为何?!”

“那便起舞吧!这玩偶的波尔卡!在这不朽的舞台上狂舞吧!”

如同失智者主演的剧目般。

“告诉我!漫游者!你是否还记得为何要登上列车?”

“你是来寻求自我的消亡,抑或是归乡?”

“那么告诉我!这贤明之人啊!你所厌弃的究竟为何?‘自我’还是‘愚蠢’?”

“你所寻求的从不是贤明或是真理!你在做的只是批判,仅仅只是为了自我的圣化!”

“那边归于安宁吧!这将亡者们的闹剧!在这冬日雨夜的车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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