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一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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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見,幻想鄉

395浏览 2023-9-25 小说 MA85122

2076年冬,我父亲因为肺癌复发过世了。

处理完父亲的后事后,我开始着手清理父亲留下的东西。父亲生前是个日漫文化爱好者,留下了很多世纪初乃至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旧小说、漫画、光碟等。父亲走前一天,他告诉我有一个旧式的存储盘,放在他房间里。要我在他走后按照里面录下的视频来处理他留下的那些周边。

找那个存储盘并没有花多少时间,但找到一个能够读取那个存储盘的设备却花了我不少时间——自从脑机设备出现后,老式的电脑已经消失很长一段时间了。

找到设备后,我终于成功读取了那个存储盘。打开那个电脑、插上存储盘,我看到电脑的系统弹出了一个框,上面显示要我输入密码。

真是的,麻烦死了。点开存储盘时,我暗暗地吐槽了一句。要不是死者为大,我哪里有心情花上整整两天的时间去找电脑这种旧得要死,根本没人用了的设备呢?

密码?我问自己,随后便想起来父亲过世前根本没跟我提密码的事。我咽了口口水、翻了个白眼,想了想,随手输入了一串数字。

密码错误。电脑以四个红色的大字回应了我莽撞的行为。

靠北啊!这破设备有病吧?!我骂了一句,心里再度涌起了对没有视网膜识别的不满。对存储盘里的东西仅有的兴趣顿时烟消云散,我打开脑机,向后一躺,连入了虚拟网中。

过了一段时间,大概三四天左右吧。我按照家乡的风俗去给父亲以及早已过世的母亲扫墓。站在墓前时,回想起了父亲临走前递给我的期盼的眼神,这让我在墓前很不是滋味。

冥冥之中,我似乎觉得父亲的目光从某处投来——也许是天上。我在墓前踌躇了一段时间,终于下定了决心。

“我知道了,爸。”兀立在山顶的寒风中,我对着墓碑低语道,“我会把你的那些东西处理妥当的。”

但是,铁一般的事实摆在我面前:我根本不知道父亲的存储盘的密码。

我坐在黑暗中,面对着电脑屏幕上那个密码框毫无头绪。这时,我注意到重新输入密码的框下有一个写着密码提示的超链接。出于一种祈求救世主的心理,我点开了密码提示。

出现在我面前的字符如下:东风谷早苗  拼音九键的数字

我顿时有种砸键盘的冲动。

坑爹...啊不,坑崽啊喂!我倒吸了一口气,往椅背上一靠。什么玩意?东风谷......早苗?嘶...听起来是个日本名,没准是什么冷门动漫里的人物。我抱着试试的心态,启动脑机,连入了搜索引擎。

东风,谷,早苗。我依次输入了这个名字。显示在我面前的净是一些无关的内容。再试着查查浏览器的百科,也查不到什么东西。

这并不奇怪。十年前的脑机化浪潮削死了一大批世纪初诞生的互联网企业,这导致很多旧时代的数据失散在智能设备更新换代烟尘中。我默默地从虚拟网中退回现实。拿起电脑桌上的汽水啜了一口,啧了一声,随后又往回一靠。

查无此人啊这是。我在心里反复地倒弄着父亲留下的提示。

东风谷早苗,拼音九键......我连入虚拟网,了解了拼音九键是何方神圣。随后想了想,把父亲给出的名字拆成了一串拼音:dongfengguzaomiao。既然是给的拼音九键、数字,那么应该是按拼音九键把这串拼音转换对应的数字了。

“把这串字符按拼音九键的规律转成数字。”我对着AI助手说道。视网膜上的投影迅速变动起来,组成了新的字符串:36643364489266426。一串十七位的“密码”,不出意外地被电脑以“输入数量超过上限”给回绝掉了。至多只能输入十三位数,不得有特殊符号。电脑如是说。

真让人头痛。

那一夜我整宿没合上眼睛。“东风谷早苗”这个名字,即使是关闭脑机的增强现实功能后,也依旧不眠不休地漂浮在我眼前。我试着用翻译软件把这个名字变成日语的假名,但很快想起日本大概是没有拼音九键这样的输入法的——在十几二十年前的手机时代应该也没有过。我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又把这个名字用翻译软件变成了日语的東風谷早苗,然后再日译英转成了Sanae Higashifuya。

十六位……这大概率是错的。坑人的翻译软件……

我默默地吐槽了一句,决定明天再找一找关于这个名字的意义的线索。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唔...到哪里去找好呢?”大街上的霓虹灯此时都已关闭,刚从睡梦中苏醒的城市在初阳的照射下显露出了狰狞的钢筋铁骨。我打开了导航系统,抱着试试的心态在搜索栏里输入了“动漫”这个关键词。

旋即,在几十个搜索结果中,一个目的地引起了我的注意:完美夜面漫画屋。

漫画屋?也许那个老板懂这些吧?我开启了导航,任由AI带领我前往目的地。

“诶?这不是......"我刚走入漫画屋,便听见一个颇有年纪的女声对着我这么说道。我从视网膜上的聊天界面移开目光,这才注意到漫画屋的柜台后面站起了一位约莫六十岁的女性,站起来时,她一头透白的长发颇吸引了我的注目。“啊?”我有些发懵。“那个,你是不是阳夜先生的亲属啊?”那个女性率先开口发问了。

“您是说阳夜文雄吗?”

“对啊对啊。他老人家呢?”

“他是我爸,已经过世了。您是...?”

“啊?!真的假的啊...”那个女性露出了相当惋惜的面容,“太可惜了,老阳之前经常来我这里看漫画、跟我聊天——哦,你这次找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请问您知道...东风谷、早苗,是谁吗?”我说这话时,从背包里拿出了那个存储盘,把密码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老板娘想了想,说:“你试过拼音了吗?”

“那个密码只能输入十三位。”

“应该也跟日语名搭不上...嘶,是不是英文名啊?我记得英文名是...”老板娘抬起头思考了片刻,“我记得英文名好像是十二位来着。”

“不可能啊,我之前明明有把这个名字翻译成英文名来着。”说着,我之前翻译的网页投送给了老板娘。“咕!哈哈哈..."老板娘扫了一眼我投送给她的网页,随即在我面前笑得弯下了腰,这让我觉得很是尴尬。“抱歉...我是哪里没弄对吗?”我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呵呵呵...傻孩子...”她努力地试着憋住眼里笑出来地泪花,一边同我解释道,“你在网上翻译的这个名字,根本就是错的啊!”

我无奈地翻了个白眼。“我有什么办法,”我说着,耸了耸肩,“您应该知道之前技术迭代的时候很多古早互联网的数据都没了吧。这个名字在网上连百科都查不到呐。”我叹了口气。

“好了好了,”老板娘说着,转身从柜台里出来,然后上了通往二楼的楼梯,“你等下,我去给你把你可能用得到的东西拿给你。”

一阵咚咚声响过,二楼响起了翻东西的声音,随后又是一阵咚咚声,“喏,”老板娘下来了,手里抱着有半米高的各种漫画、杂志之类的东西。“你爸是个老东方厨了,拿东方的东西设密码什么的也不奇怪。这些,尤其是这本东方人物百科,”她努嘴示意了夹在书籍中的一册颇厚的书,“要是你爸还整这些,你可以拿去参考——到时候记得还我就是了。”

东方?

“东方Project,一个蛮老的IP了,早就过气了,你们这些年轻人一个个天天泡在SAO这样的虚拟现实游戏里,不晓得也正常,只有我们这些上了年纪的人才记得这些东西......”老板娘挥了挥手,做出一副客气地送客的架势,“到时候处理完你爸的后事记得把这些换回来呐!这些东西都是几十年前的老什物了,别给我弄坏弄丢了啊!”

我郑重地向老板娘道过谢,跟她加了个好友,承诺自己会记得把东西还回来,随后抱着那堆资料回了家。

回家后,我安顿好那些书籍,随后便急着抽出了那本已经泛黄的百科开始翻阅。光怪陆离的角色、形象以及奇奇怪怪的设定悉数掠过我的眼前,“东风,东风...啊,是这个了。”袭击乳粉的我终于翻到了写着“东风谷早苗”这个人物的页面。

上一次碰纸质书是什么时候了?我简单地翻阅了两下,心里浮起这个念头。如今是虚拟现实的时代,“纸质书”呢,平常也“接触”得到——那是各大厂商为了增强游戏的真实性在游戏里加入的书籍,翻动时纸张的触感会通过网络从服务器传到脑机终端,再传到玩家的脑子里。但真实世界的纸质书,就我个人而言,博导士(学位名称,学历地位在博士之上、博学士之下)毕业后把相关参考书丢到废品站去应该是我这十来年最后一次接触纸质书籍。与我恰恰相反的是,我父亲收藏了不少纸质书,不少是社科类的书,比如《全球通史》、《枪炮、细菌和钢铁》之类的;但更多的是那种拿轻型纸做的、已经到了几乎一碰就碎的地步的轻小说和漫画。

我一面用目光扫过那多达十几面的各种设定啦、背景介绍啦之类的,一边好奇父亲喜好的这些东西究竟是些什么样的旧物。而后,我终于在角色介绍中找到了这个人物的英文名:Kochiya Sanae。因为存储盘的密码框不支持输入空格,所以刚好是十二位。我把这串字符转换为九键的数字,输入了密码框。

叮的......额,其实没有什么音效,很普通,就是个正常的存储盘被打开了而已。进入我眼睛的是一个记事本,以及几个视频。我深吸一口气,用手捂了下眼睛,暗叹道,终于打开这破玩意了。

我决定先点开了记事本。事实证明,我的选择毫无意义——几个视频的内容是相关的,而记事本的内容则又是另外一类,两者没有强关联。记事本里密密麻麻地记着我父亲无以清计的若干个账号,包括但不限于:各种邮箱账号、十几个网络视频或者论坛的账号、上百个游戏账号(有些我连名字都没听说过)、以及特别划出十几行来写的游戏网站账号,上面详详细细地写了父亲“在国外”(主要是阿根廷和土耳其)买的百来款游戏。

这里插一句,我父亲在我上班后总会时不时地来找我要钱,搞得我一度以为他是被什么非法投资给套牢了。我后面登上父亲的账号一看,他居然在过世前六个月,在医院里躺着时还买了个游戏!我是真没想到在我靠着那点工资磨日子的时候,我父亲来要钱不是为了柴米油盐,居然是为了买游戏?!哎,不说了,父亲能过个快乐的晚年,我的钱也算是没白花。

我把存储盘里的内容单独拷贝了一份,转载到了我的脑机里。随后,我把记事本内容又做了个云端存储,这才打开了标注着“01”的视频。

一阵响动过后,画面中的黑暗为父亲的身影所代替。从画面中父亲背后窗户上的窗花、以及他身上的长袖来看,我猜测这条视频大概是去年冬天进医院前拍的。画面中的父亲脸上依旧泛着些许红润,但从精神面貌上却给人一种力不从心的感觉。

“咳咳,”影像中的父亲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崽啊,我最近一段时间一直都觉得身体不舒服,不晓得是不是老病(父亲之前已经因病危住过一次院,但那次医生抢回了他的命)又发了。我咧,要托你在我身后办妥的家事都已经写在遗嘱上了。”他说着,拿起一份遗嘱在镜头前晃了晃。这份遗嘱如今躺在我的保险柜里,上面的待办事项都已经打上了鲜红的勾,除了处理他留下的周边这件。影像中的父亲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啜了一口。随后,他的嘴角泛起了一丝温和的笑:“但是呢,我先前的那些手办啊、漫画啊、还有那些账号,我还真的不放心让你......”我有些等不住了。我没心思听父亲聊他的那些旧事,于是拿起鼠标把视频往后拖动了几分钟。

“......所以呢,我仓库里那些手办,左边架子上的,先到那个收藏馆去问问,看他们要不要。如果他们愿意接收一些呢,你就捐出去。当然了,你要是坚决要卖掉我也没意见,原价我都写了丢在盒子里了,你自己看着办;中间架子上是国产的平替货,都卖了,那个红魔馆的模型,你送到‘完美夜面’漫画屋,就是家附近那个,问问老板娘要不要,不要就算了;右边...”我越听越迷糊,然后便意识到自己鲁莽的跳过行为让自己错过了不少信息。没有办法,我只好又倒回去,仔细地听了父亲絮絮叨叨地谈论往事,这才震惊地知道,父亲竟然在隔着两条街的香椿路上租了个杂屋,竟然只是为了放他的那些“藏品”!父亲的秘密成功让我又回想起了自己磨日子的经历,不由得又翻了个白眼。

翌日,香椿路352号。背着个大包,内里还额外放着收拾东西用的袋子,我打开了父亲生前租下的杂屋的大门。

“我去......”我方才打开杂屋的门,便被屋内的场景给震到头脑发懵:大概二十到三十平米的小屋内,除了屋子中央摆着一套桌椅、以及一条连接着门口和桌椅的窄道以外,地面空间被各式各样的毛绒玩偶所占据,稍有空闲的地方便被架起那种预制的架子,上面堆满了漫画和轻小说;靠墙的三个玻璃柜里则是那些手办(这是我父亲的叫法)的家乡。从门口望过去,能看到不计其数的模型,比如穿着红白衣服的日本巫女、撑着伞的少女,还有穿着西方女巫服的女性。中间的架子则在上层摆放了一个相当规模的,用塑料之类的做的洋馆模型,外观整体漆成了红色;右边架子上便和地上一样,如山般的毛绒玩偶密集地挤在原本还很大的架子上。

我努力地清开了那些堆在地上的玩偶,勉强在玩偶堆中整理出了一条路。令我有些意外的是,父亲从去年冬天过年后就开始住院,一直到前些日子过世,他都没能再踏出医院半步,而这间屋子里的什物却只积了薄薄的一层灰,很让我怀疑父亲要么是找机会偷偷溜出了医院,要么就是趁我不知道叫了保洁之类的给他打扫了。我一路蹒跚到了左边架子前,借着步话机的照明功能端详着那些已经有些发黄褪色的手办模型。

“总感觉有些眼熟啊……”我眯起眼睛打量着那些形态各异的手办,突然间回想起了自己昨晚草草翻了一遍的那本百科。

难不成……?

我把背包从背后翻到身前,在里面翻找了一阵,从包里找出了那本百科。

“这个是……博丽灵梦……这个也是;这边是那个…呃…古地……嗯…多多良小伞……我天,全是这个…什么…呃……东方的?”我颇有些讶异地扫视了一下周围,再次确认了我的结论。

我挠了一会儿脑袋,觉得很为难。这么多的手办之类的,用卡车来都得铺满整个货厢,凭我一个人这么肩挑手扛,没个十来趟都不可能搬完(而且搬回去也只能专门弄个房间堆)。良久,我终于下了决心,把那些毛绒玩偶尽可能地塞满了整个背包,又抱起了那个足足半平米的建筑模型,随后打道回了府。

“根本就不知道这是什么的模型啊……”回家后,我把那些毛绒玩偶丢到了客卧里,又清理出一个架子来摆放那个洋馆模型。随后,我坐下来,把那个模型拍了个照,发给了老板娘。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我在软件上留言问道。

发完信息,我的视线掠过脑机的视网膜投影,落在那个建筑模型上。这个模型似乎模仿了欧式的园林,宽广的草坪、草丛占了门前大部分的空间,草坪上做了一个翠衣红发的少女的模型,一条做成石质的路穿过草坪,绕过一个喷泉池,延伸到了洋馆的门口。细看那栋洋馆,能看到气派的大门,暗红的墙面,还有典型的欧式塔楼、钟楼,房屋的一侧外悬着一个露台,摆着做工极为精细的一套桌椅。尽管整个建筑在做成模型时经过缩小变形,但仍然能看出这栋建筑…呃…应该是那个东方的世界观里吧?总之,这栋建筑在原本世界观中的气派仍然透过次元的裂隙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而且,不论是露台上的微缩桌椅,还是少女的服饰,都能看出制作方并非敷衍骗钱的资本家,而是精削细锉地在制作这件模型。

耳边响起了步话机的来信提示音。我点开了老板娘发来的语音。

“这是红魔馆吧?!我说。”虽然我和她彼此相隔甚远,但步话机依旧复刻出了她话语中的惊喜,“不会是你爸留下的吧?那你爸可真舍得花钱,我查查看……这个好像是46年的第一版哩,老贵了。”

我心里觉得有些不妙,但我还是尽量语气正常地询问了她是在哪里查到的这些,“网络上好像已经没有有关这个东方的东西了吧?话说红魔馆是啥玩意?”我留言道。

“你那台老式电脑还在手上吧?你按照我发的这个链接打开咯,是以前电脑时代东方众建的百科,你可以去看看。”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反手发了个电脑的网页链接给我。我定神看了看视网膜上的链接,目光又掠过图像看了眼桌上那台电脑,叹口气,无奈地打开电脑,依照她的指引把那段网址逐个敲入了搜索栏。

TEPwiki,最全面的东方百科!

打开网站,映入我眼帘的便是这样一行花体字。网站上充斥着世纪初式的装点风格,让我颇有些不习惯。网站的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本网站由东方爱好者自主搭建。最后一次编辑:XXX,2064年3月18日。看来这个网站已经停更很久了。

我试着找到了搜索引擎,敲入了“红魔馆”三个字,但扑面而来的一大堆设定让我顿时有些无所适从。费了半天劲,我又从那个网页里退回了主页,开始漫无目的地在主页上游荡。

“‘给新人入东方坑的简要科普’?”我的游荡有了回报。毫不犹豫地点进网页后,我开始逐行逐字地阅读起屏幕上的概要。漫步于文字之中,我开始逐渐了解起父亲和他的同好们所喜爱的,那个被称为“幻想乡”的地方。博丽灵梦、古地明恋、红美铃,一个个人物有如走马灯般在我的脑海中播放着。

我正准备再详细看看时,漫画店的老板娘打了个电话过来。

“您好。”我礼节性地回道。

“你明天上午有空吗?要不我去你那儿,把一些手办什么的干脆拿我店里来?”她在电话那头问道。

“怎么说?”

“主要是这些手办啊、模型什么的,一个你也没地方收,是吧?二个,你如果处理那些手办,要么就是丢掉,要么就是卖了,不是吗?”她的语气充满了老年人的柔和,但却混杂了那种年轻人追逐喜爱的东西的狂热感。

“嗯……”我模糊地回应道。

“所以嘛。再说,文雄跟我这边也算是老交情了,要不是东方这个IP,我们俩也不会认得,对吧?要不这样吧,”大概是看我在电话那头沉默了良久,老板娘又让步道,“或者你按照那些盒子上的价格,稍微便宜点卖给我也行。”

我并不是傻子,不会一口答应下来,但还是拗不过老板娘,只得同意她明天上午过来看看。靠着打太极磨到老板娘挂断电话后,我又上网查了不少交易网站,包括主流的和几个小众的动漫周边交易网站,结果均是查无此IP。

次日上午,老板娘准时敲开了我住处的门。

“哎呀呀,”刚踏入房间,她便发出了不住的赞叹,“我知道你爸文雄是个资深的东方厨,没想到他居然还有这么多的收藏。”

“还没完呢,还有好多我还堆在他租的那个仓库里没拿回来。”

“唉,可惜喽,我们估计也是最后一批东方众了。以后幻想乡就是真真正正的幻想乡喽。”她兀自发表着感慨。

我踌躇了一会儿,终于开口问出了那个后来回想起来显得很蠢的问题:“对了,阿姨,东方是什么动漫啊?”我试探着问道。“我好像从来没听说过有人提起这个动漫。是什么很小众的动漫吗?”

老板娘斜过眼睛看了我一眼,随即眼神中生出了几分悲悯,“啊呀,我就说啊,现在的年轻人连东方都不知道了,”她的重音落在“东方”上,让我有点儿慌张,“游戏,射击的那种,”她轻切地吸了下气,随后补充道,“画风比较……呃,古早。可能就因为这个所以不怎么讨年轻人喜欢。”语毕,她又叹了口气。

我急忙向她道了歉,她摆了摆手,“没事。嗐,神主都过世多少年了,没新鲜血液加入东方也不算什么奇怪的事。啧啧,zun绘还是没落了啊。你也别在意,这种老IP,”她撇过头抹了下眼睛,顿了一下,随后作结道,“不知道也罢。”

“要不,您有没有那个东方的……游戏对吧?要不您看看有没有那种游戏资源,我试着玩一玩也…挺好的。”

也许玩过以后,我能对我爸这么喜欢这个IP有所了解吧?我这样想着。

“嘶……我手上还有几个游戏资源,要不这样吧,上个世纪的旧五作你应该玩不来,要不这样,我把风神录的资源发给你,那一作挺经典的;或者红魔馆也行——就是你摆架子上那个模型,喏,那个就是红魔馆。”我试图插进她的发言里,但没能成功阻止她的自说自话。

想了片刻,我最终同意让她把东方风神录的游戏资源给我试试看,同时同意让她把那个红魔馆的建筑模型摆到漫画屋去。我同她一块儿将那个建筑模型以及一些毛绒玩偶都送出了门,当我回转时,她承诺今天晚上把东西安排妥当后就把游戏资源通过网路发过来。当她走出门时,双臂抱着的盒子高过了她的头。

那天晚上,我在那台电脑前一直坐到十二点。靠着老板娘提供给我的链接,我找到了一个东方的论坛。这个论坛看得出已经许多年没人光顾了,即使是最新的一个帖子也是发送于八年前的,标题是:我的邻居,一个多年的东方厨回幻想乡去了。

我抱着好奇点开了那个帖子,发帖的人我自然不认识,不过从他(她?)头像下面的那个等级来看应该在这个论坛发言不少。劈头盖脸而来的便是一大段文字,大意是某某又过世了如何如何,然后欢迎论坛里的东方厨过来参加告别仪式。随后便是一张黑白照片,再下方是一个明显修过的图,图上有我刚刚熟悉的灵梦之类的人,中间P着那位逝者——虽然经过漫画化变形,但还是看得出是本人。

下方有着十几条留言,大部分写着:

“愿幽幽子庇护他。”

也有几条,感慨着东方的没落以及zun的过世对这个IP的沉重打击。

zun?

细细地看过一些帖子后,我又回到了TEP的网站,输入了zun这个名字。弹出来的网页上挂着一张颇大的男人的照片,照片中的男人须发皆白,左手举着一罐啤酒,右手搂着一个博丽灵梦的毛绒玩偶。尽管照片已然变为黑白,却依然挡不住zun先生阳光自信的气质溢出屏外。

百科的下方先是一行黑色的讣告:愿zun主安息。再下方便写着zun先生的生平。我细细读了一遍那篇介绍,这才知道屏幕上的这位是个十足的狠人:从1995年便开始独立制作游戏一直到去世。

几十年如一日地坚持着做游戏,得亏有像我爸还有老板娘这么一批忠实粉丝喜欢他的作品啊……我暗自喟叹了一句。再往下翻,则是一些zun参加各种活动的照片,随着一张张照片被翻过,能明显看出年岁的刻刀一点点地销蚀着他的容貌。终于,最后一张,是zun躺在病床上戴着呼吸机的照片,下方附了一句话:我们的神主为了幻想乡工作到了疾病缠身,愿他康复。

我这时心里确实动了些念头了:要不,去试试zun的游戏?能被这么多人喜欢,应该是个画风精致、别有创意的游戏吧?

思绪电转间,我又转过头来看了一眼钟,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在电脑前呆到了十一点半。为什么老板娘还没有把东西发给我?她难道是安排那些摆设,把给我发游戏资源的事忘掉了?还是拿了东西跑路了?不对呀,这些东西现在根本没市场,她就算白拿了,也脱不了手啊……

抱着疑惑的心,我试着打了个电话过去。

没用,没用,还是没用。我打了有七八次之多,但不论我怎么打,得到的回复都是电话自设的: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真奇怪!我悻悻地挂了电话,简单洗漱后躺到了床上。刚刚转走的念头此时又旋回了我的脑海里,只让我感觉浑身燥热。在念头的轰炸与身体的燥热的夹击中,我迷迷糊糊地坠入了梦乡。

远远地,我能看到一段斜坡阶梯,斜坡阶梯的尽头是一座风格明显的日本神社。恍恍惚惚间,我觉得仿佛有股无形的力量推着我走上了那段阶梯,走近了那座神社。穿过鸟居,踱过参道,我隐隐约约看见神社的前坪上恍立着两个人影,似乎是一男一女。踏过铺满樱花的参道,我走到了两位的近前。能看到那位男人发色乌黑,大概只有中年的程度;女性却看起来很有些岁月了,留着一头透白的长发。即使是从背后看,也能看到她后颈上的皱褶。不知怎么的,他们两人都让我感觉有些熟悉。

“请问……这里是?”仿佛是由别人代我开口一般,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在周身。“啊……”男人洒扫着庭院,头也不回地回答着,“这里是博丽神社啊,您是过来求签的?还是过来赏樱的?还是过来上贡祭拜的?”

“啊呀,真是难得呢。”话音刚落,女人便接话道,“巫女大人上一轮吸引香客的手段失效后,您是第一位来访的香客呢!幸会幸会!”她说着,转过身来,我看到她戴着一张狐狸面具,完全遮住了她的脸。

“博丽神社啊……啊?”仿佛是天启的声音,我一下子清醒了,先前所阅的百科如海水般回潮到了我的脑海里。“难道这里是……”我能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颤抖。

不!这不可能!不过是个游戏的一设而已,怎么可能是真的?!穿越什么的,纯粹只是用来骗小学生的吧?那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不对,不对!

枉顾我内心的质疑,那个男人面朝着我,笑着说:“有什么好怀疑的呢,我们就生活在这里,博丽神社。你也要过来吗,儿子?”

儿子?我的视角猛然一定,随后锁向了男人。不对,那是……我父亲?熟悉的面容,配上有几分陌生却又听起来亲切的话语声,此时只平添了几分异样的恐怖感。

“父亲!你怎么……”我听到的声音犹如蝉嗡般在空间中回响着。

仿佛是知道我心思一般,父亲接着开口道:“有什么不好的呢?我有这么多熟人在这边呢。”语毕,他将头转向身侧的女性,颔首示意了一下。那位女性摘下了面具。

那是……那张脸……好熟…等等,那是……?

“老板娘?你……”

不等我咆哮出口,世界忽地飘摇破碎起来。破碎以前,只见一个红色的身影破空而来。“们……为什……外……来?”

无垠的语音在我的脑海里疯狂回荡着。

…………!

头好痛!

我猛地睁开了双眼,面前依旧是熟悉的天花板。坐起身看看,四周仍然是我的居所。

刚刚是做了个梦啊……我嘟囔着,揉了揉头,翻身下了床,随即发现外面已经大亮了。

“唔……还是没有发过来啊。”我坐到电脑前,又打开了步话机,发现老板娘并没有发东西给我,聊天软件上发的消息也仍然是未读状态。我在电脑前一直坐到九点,终于失去了耐心,一面收拾了东西往外走,一面又用步话机试着打了个电话给老板娘。

令我有些意外,这次电话竟接通了,只是那头回话的并不是老板娘,而是另一个陌生的男声。“啊……请问你是?”

“哦哦……我是、某某(老板娘姓名)的儿子,请问、有什么事?”不知怎的,老板娘的儿子似乎一直抽动着鼻子,声音一直通过网路传到我耳边。

“那个,你妈妈跟我约定了要把那个,呃,东方风神录的游戏资源给我的,她一直没接我电话。”

“呜……我妈她,她……”电话那头的哽咽声突然放大为了哭声。

“小哥,你别哭啊!老板娘她出什么事啦?!”

“呜;呜……呃……(吸鼻子声)……我妈……她……昨天晚上,回来的时候,被车给撞了!”

等我问过地址,赶到医院时,正赶上老板娘被护士们推着从急救室里出来。白布覆在她的身上,就这么从我身边推过去了。急救室门外,一个医生正在安抚着蹲在一旁嚎啕大哭着的年轻人。

数小时前。

她离开了阳夜氏家,抱着一堆毛绒玩偶、手办等。这堆藏品实在太高了,她几乎只能透过盒子间的缝隙来看路。“实在是人老了啊!”她走到了一处长椅旁,把那些东西小心放下,坐了下来,自言自语着。“嗐,年轻时候穿着灵梦的那套,跟那几个鬼,连跑三天展子都不带累的。到底是人不行了呐!”她抬起头来,看着被灯火染亮的天际,回想起了自己那几个早已作古的同好,又摸了摸自己一头的银发,不禁又低下头来,苦笑着摇了摇头。

她从口袋里翻出了一台早已淘汰的手机,输入号码,拨通了儿子的电话。

“喂?崽啊。啊,我咧,你帮我找个U盘咯,应该是放在我电脑桌右下边最下面那个抽屉了。一个黄色的,对对对,你把它丢在桌上咯,我明天要把那个U盘带给别个——就今年过年的时候来过的、还给了你红包的那个咯,阳夜家的崽。我先挂了啊,我等下就回来了。”

摸了摸步话机,打开了蓝牙耳机的功能。随后,《请注意万年置伞》在她的耳畔响了起来。她坐了一会儿,觉得舒畅了不少,便任由音乐在耳边回响,起身抱起那些东西,走向了十字路口。

穿过这个路口,就到家了。她左右看了看,并没有发现车,便走下了人行道。行至路中央时,一个盒子突然滑落到了地上。

咚!

真麻烦!她一手握着手机,两手搂着那堆东西,不可能直接蹲下去捡,只好把东西堆在马路中央,随后蹲下去捡。

突然间,手机的音量键骤然间因为她的误触而拉到了最大!

靠!她暗暗地骂了一句。取下步话机是不可能的,只好急忙去关小手机音量。恍惚间,她只觉得眼前的夜景猛然消退,眼前竟替换为了另一番风光:一片森林,脚底的石板路通向远处。远处伫立着一座刷得通红的鸟居。

另一边,车辆的报警声响彻夜空,手办玩偶洒了一地。路面上,最后的东方厨倒在血泊里,《请注意万年置伞》的乐声兀自震响着,它飘向的人却不会再嫌弃乐声震耳,也无法再欣赏这首古早的乐曲了。

“哦,对了,”安抚过老板娘儿子的情绪,我跟她攀谈了起来,“你母亲后面的事情——啊,谢谢——都安排妥当了吗?”说话间,护士从护士站里端了两杯水走了过来,我和他接过了。水

“谢谢,我实在不能接受我妈就这么走了,”他的语气已经基本冷静下来了,“哦,对了,我妈说要把这个给你。”

他说着,从口袋里翻出了一个存储盘,一面将它递给我,一面说道,“我妈的后事还没处理完——太突然了——墓地倒是买得早,但是丧事什么的都还要去安排。”

我接过了那个存储盘,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你妈的那些收藏,还有漫画店,打算怎么处理呢?”

“能卖就卖掉呗。”他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了一盒烟,抽出一支叼在嘴边,另抽一支递向我。

“我不碰烟酒的。”

他摸出打火机,刚打算点火,又撇过头看了眼墙上的禁烟标识,笑了一下,把烟又收了回去。“那些东西只怕都没人要了吧,”他带着一种无所谓的语气聊着,仿佛聊的不是家人的遗物,而是不值钱的过期读物和塑料废品——呃,站在现在的角度上看,他的想法也不是毫无理由,“能卖掉一点就卖掉一点,剩下的,就干脆烧给我妈算了。”

我无法阻挡他做决定,更不可能干涉人家的家事,只好同他道别,又安慰了他几句,随后便拿着那个存储盘打道回府了。

拿到了预想中的资源,我的心里反倒觉得有些空虚。过去一段时间的各种事情犹如潮水一般向我翻腾而来。父亲的离开、为了破解父亲留下的“密语”而接触东方这个IP、与老板娘的交往并了解到东方幻想乡的过往、主动提出尝试东方的游戏、老板娘的意外逝世。不知为何,我似乎总感觉有着不可知的力量,在幕后推动着这一切。也许是他们东方厨口中的zun的力量?也许是所谓的幻想乡对东方厨的召唤?我不知道。我唯一了解的就是——当然这是我看东方百科了解到的——东方幻想乡寄托在此岸的世界被人所遗忘的物与事。倘若有一天,当东方幻想乡这个故事本身也被人所遗忘时,幻想乡便会在彼岸的世界凝为真实的存在。

嗐,管那么多呢。我自嘲了下自己突如其来的多愁善感。反正让我先玩玩看这个游戏呗!

我把存储盘插进了电脑里,等待电脑启动。屏幕在片刻的黑暗后骤然间亮起来,进入了主界面。我点开了文件夹,打开了那个标着《东方风神录》的应用程序。

随着墨色线勾勒出的一副图画,游戏的真实面貌在我的面前缓缓展开。

嘶……不是,这画风……有点……过于古早?

我眼前画面中的人物形象不能说完全让人无法接受,只是有些显得……呃……古老?

也许只是封面人物是这样,等进了游戏就好了。我这样安慰着自己。点进游戏,我才发现异常:

“弹幕射击游戏?”我觉得有些不能接受。这种淘汰了多少年的游戏形式,有那么大的受众吗?难道真的就是个卖人设立绘的游戏?我猛然间觉得自己有点小丑,但还是硬着头皮、尝试了足足一个小时,通过了第一关。

但是,但是!看到人物和剧情那一瞬间,有种被世界狠狠嘲笑的感觉涌上了我的心头。我到底在期待什么?这么古早的游戏,能有什么蛮好看的画面?真是不可理喻,这样的立绘,这样古早的游戏形式,居然还能让这么多人喜欢?!没天理啊!真是浪费我时间!

他愤愤地关掉了游戏,往椅背上一靠,不再想试那个历尽波折搞来的游戏。反手把电脑一关,他再也没有想过要再试试那个游戏。一个月后,他处理完了父亲留下的东西,连同着电脑一起。那个U盘则被遗忘在了某个储物架上,再也没有被读取过。数月过后,他在忙碌的工作中把先前的一切抛到了脑后。

………………

在一切被遗忘后,另一个世界在彼端萌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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