蜻蜓和鱼
我和我爸一起去水库边钓鱼。当然,三年级的我不会钓鱼。我玩,他钓鱼。
似乎是初春的天气,晴朗而不见日光;水库边的一片山林里,万物苍翠,不见衰败但也感受不到生机,一律是厚重的,单调的绿色。水库边上的一片平地里,还积攒着不少清澈的,浅浅的水。这片空地便是我爸钓鱼的行置。
选定了地方之后,我爸打开小马扎,拿出背包里的钓鱼工具,慢条斯理地开始组装,准备。我蹲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手头的动作,却瞥见几只蜻蜓飞来飞去。这水库边上的蜻蜓有许多。常见的如黄蜻蜓,土黄色的配色为我所不屑一顾。一种黑身点缀几点黄色的蜻蜓,这种我在别处见得少的蜻蜓在这里却是很常见。漂亮点的是蓝蜻蜒,灰蓝色的身子与乌黑的眼睛,不常见且狡猾难抓。我最喜欢的是一种翠绿外壳的蜻蜓,它们常沿着水库岸边有周期性地来回飞去。它可十分难抓,我总是在岸边举网蹲点,可它们一见我坐在岸边,便在经过我时绕个弯,飞走了,可让我大为恼火。
爸爸爱钓鱼,会钓鱼,认识许多鱼,用鱼做各种样式的菜。他曾经钓上来一米来长的大鱼,但那次我在远处自顾自地玩,竟错过了机会没有看到。那条鱼大到我们没有把它带回家,因为太大了,吃不完。直至今日我也遗憾没有看到那条大鱼。
这一次,我爸把钓竿一抛,便静静地等候着,坐在小马扎上一动不动。我蹲在一旁看着他,体味不到那专属于他的的快乐。我渐渐地滋生无聊。在我的眼中,静止不动的爸宛如雕塑,但不到一会儿,他便和这无聊的水库融为一体了:他的背是一块蓝白条纹的彩色石头,下端开始爬满青苔,几株植物与藤蔓从容不迫地爬到他身上,在他的耳边开出了几朵不明艳的花;我想扯掉几把从他头发里生长出来的杂草,他于是伸出出早变成干枯枝干的手赶了赶我,示意不要干扰他。我看着他的裤腿与坐着的小马扎逐渐和地下的黄土没有多少区别,感到无聊透了。
我起身,四下看看,忽见一点蓝色打破了这份无聊:呵!是一只蓝蜻蜓!我看了一下我爸的钓鱼工具:没有网兜。看来只好用手抓试一试了。
蓝蜻蜓停留在一棵干枯的草上,我蹑手蹑脚走过去,避开地上的枯枝与水坑。当我伸出手,快要将它笼住时,只感见“啪啦”一响,它振动着翅膀飞上空中,消失在一处台地后面了。
可恶!差点就抓住了,我心生懊恼。我环顾四周,看见一条小路可以登上台地。于是走上台地,发现这所谓台地是一片梯田,沿着山坡一级一级往高处延伸。我回头,可以看见水库边上的景象,但看不到更上一级梯田的样子。在这一级梯田中,翻耕过的土地松软而平整,田垄排布整齐,没有杂草也没有积水;我发现了那只蓝蜻蜓,它又拣了一根树枝,静静地歇着。我又放轻脚步,依旧缓缓的走过去,依旧是双手作合拢状:
“啪!”我以为我已经得手了,可那蜻蜓在我眼前飞起,依旧飞上更上一级的梯田。
于是一场追逐战便开始了。我一次又一次地扑向那只蓝蜻蜓,可是一次又一次地失手;蜻蜓一次又一次地飞上更上一级梯田,我于是一次又一次地寻找一条路爬上。水库和爸爸早已被我忘记,我的眼里只有那一只失而复失的蜻蜓。
我逐渐离那个无聊但熟悉的平地越来越远。
当我登上又一级梯田时,我忽然停下了脚步,疑惑地看着眼前的情景:在我眼前的确实是又一级梯田没错,可我却无论如何也看不到有人来过的痕迹。这里的植株天然地,茂盛地生长着,在有些地方已经将地面完全地掩盖住了,从那单调的,深深的绿色中透露出未知,使我感到莫名的恐惧。那片山林,在平地上看似乎遥不可及的山林,此刻正将它的幽深莫测肆无忌惮地呈现在我眼前。我回头,平地离我已有很远的距离,我可以看到我走过的每一级梯田,和将它们联系起来的,那条我一路走上了的小路。在这样一个陌生,未知的环境中,我唯一所牵挂的只有那一只蓝蜻蜓,它一如既往地,悠闲地停在草尖上。
我还是在回头和抓蜻蜓之间选择了后者。这次我在走向它时,不小心踩倒了一株高草,蓝蜻蜓惊起,振翅,继续往上飞。
这一次,当我顺着小路走向上一级梯田时,我却没有勇气去抓那只蓝蜻蜓了,因为在我眼前呈现的,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景象:高大而茂盛的草木已完全地覆盖了地面,仿佛它们从远古时期便开始了生长,他们之中有些长着靛蓝色的叶片和茎干,似乎还发出些荧光;那片山林几乎近到快贴到我的脸上,高大的树木和山体向我倾斜,白色的雾气弥漫,向我施以令我窒息的压迫感。那只蓝蜻蜓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停息着,但我的注意力已经被那森林掩映下的阴暗所分散,那片阴暗在这白天却有如午夜一般寂静恐怖。我突然害怕,在下一秒,或是即刻,那片树林里会冲出一只史前巨兽,将我撕碎——
“不!——”我在心里发出一声尖叫,便立刻转身,向山下跑去,沿着我来时的路,跑下一级又一级梯田。我飞快地原路跑回,仿佛我身后真有那么一头巨兽。我沿着记忆中的小路往回跑,看到人类的活动痕迹逐渐出现。我几乎顾不上身体平衡地狂奔,神经紧绷,心跳飞快。当我的脚掌又回到那个熟悉的平地的一瞬间,我的耳朵听到一个响亮的声音,我紧张的神经瞬间被崩断,心跳几乎停止,好像我真的被一只史前巨兽咬住了。
但那并不是什么史前巨兽的唳叫,我旋即发现,那只不过是我的爸爸,穿着普通蓝白衬衫的爸爸,在兴奋地欢呼,他手中的钓竿上,一条肥硕的大鱼被钩着嘴,扭动着身子。他发现我正在不远处看着他,便开心地冲我喊:
“看!终于钓上来一条大鱼了!”
癸卯兔年一月三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