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会】审判塔纳托斯
“人啊,你活在世上,却热衷于死亡”
作者:@迪蒙Daemon
封面pid:1188321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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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Amṛta的不死国
我叫宇佐见莲子,是一个婴儿。
我出生前,人类废除了死亡。
在新闻报道黄泉比良坂被政府合并的当天,全国的医院都永远终止了安乐死药剂的注射。所有当天临刑的死刑犯被赶回了牢房。无期徒刑的犯人也后续在被监禁的第一百一十七年释放。
这个十分荒诞的消息瞬间引发了舆论哗然,一开始民众们认为这是个政治骗局。
讥讽和辱骂声充斥着社会。
但随着一些人以身试险的实践后,他们发现无论是绝食,还是自伤,都无法损害自己的性命。
这种感觉从惊诧、到恐惧、最后变成狂喜,汇成了狂欢的激流。
汇向了一切曾经的权威。
有曾经的政府总统被几百人暗杀,也有邻里之间拔刀相向。
复仇宣泄,快意恩仇的事情闹了很长一阵时间,可是最后除了器械被损坏,公共设施被摧毁后,仇家和复仇者都还好好的活在这个世上。
慢慢的,人们就把矛头转移到了更高的权威上。
伊邪那美被成为了现世的公務員。人类要用这种方式耻笑这位曾经的引渡人。
依据星体运转的历法被废用,毕竟会消亡的事物没法承载人类的故事。
人们把废除死亡那年称为Amṛta ,然后将那年最为长寿的再世人的寿命作为新的标准,是一百一十七年,他们起了一个名字叫做Samsara——僧年。
虽说叫僧年,不过自从Amṛta 之后,近一个僧年里,人们既然不害怕死亡,各大宗教寺庙也门可罗雀,旧有的僧人们也逐渐消散了。
算到我出生,已经过去了三个僧年。
在这个时间内,人们也发现了一些常识:
人们虽然外貌会变老,但是机体却始终健康;
人似乎越老越容易起争执,人们认为这是因为碍于活在世上太久,尊严和面子较多;
女性的适育期没有延长,这就让很多女性必须在早年生育和发展中做出抉择;等等。
死亡被灭除的原因众说纷纭。
有人说这是因为地狱没有了空间;还有人说是政府用炸弹摧毁了地狱。
无论哪一点假说,都指向着一个事实。
如今,日本已经变成了灭寂的乐园。
二、最终法
不同于旧时代那些受限于马尔萨斯主义小说的警示,Amṛta之后,饥荒和灾难并没有发生,因为人类根本就不需要进食或饮水了。
那些基于资本主义观点的权贵固化的假说也没有实现,设想如果一个人没有了任何人身生理上的后顾之忧,也不会苟且接受某一方的压迫或奴役。
新的时代也需要新的法律。
货币制度的逐步消亡也让原先建立在财产私有上的法理不再适用。
政府在很快的时间中颁布了“最后法”。
介于人类的生命已然趋于无限,人们也有时间去参与更多的公共活动,所以判决一般都是一种超大型的听证会。
胸怀各个时代法理精神的法学家们与广大民众一起进行审判。
“最后法”肯定了人类在生育、发展、教育等等方面的权利。
但是为了社会可以稳定运行,它更是设计了很多细枝末节的要求。
诸如:规定了岗位工作的最低时限,不能够因为自己的喜怒突然的罢工或频繁更换工作;通奸乱伦这些事情也是被明令禁止的,诸如此类。
而惩罚的主要措施,则是从财产的惩罚转变为了自由活动的剥夺,从比较轻微的短期禁足,到长时期乃至于上僧年的监禁。
毕竟当人类可以有无限探索的可能时,断绝他的活动是最为可怖的惩罚。
最后法中最为明确强调的一是私自监禁,二是抚养责任。
Amṛta之后,想出把人私自抓起来拘禁,用各种手段进行折磨的方法仿佛是个百喙如一的点子。这种残酷的方法在全国风靡一时,直到规定有私人拘禁行径的人将要受到最低三僧年的拘禁后,人们才停止了这种卑劣却又充满旧有人类智慧的行为。
而得力于另一条抚养责任——即父母双方需要抚养自己的孩子至少半僧年,违令者将被给予判处两僧年的监禁。
在这样严苛的法律之下,没有传宗接代忧虑的人们常常也嫌抚养孩子麻烦,不如趁此机会去各处旅游或是完成自己的理想。因此人口增长的速度倒也保持在了资本主义晚期的水平。
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些最早被判处三僧年的人们刑满释放后,几乎无一例外都失去了社交、沟通、或是主要心理活动的能力。因为确实过于凄惨,大听证会在后续也就逐渐适当降低了量刑标准。
动辄几僧的监禁处罚,现在基本已经绝迹了。
三、神明之争
东京的街道无论什么世纪都是熙熙攘攘的,虽说为了承担这三百多年增殖的人口,政府掏天挖地,在高空修了很多很多类似于城堡的高塔,其实是巨型居住群,在地下也建造了大量的城池。有些人一僧年都未曾踏上土地,毕竟这也不是刚需。
可是每到一些特殊的节日,人们还是喜欢不顾先有历法,挤破头的想要脚踩在这实打实的地上走一走。
街上大多数是七八十的青年摩肩擦踵,像我这种不满五分之一僧年的婴儿,能够走在地面上,已经是同类人中极为见过世面的了。
毕竟平时的生活学习都是在高空中,从窗户向下望去,都是全息成像显露出的街道,高度也就只有二三米那么高——据说这是为了照顾一些恐高的人。
街旁有两个头发花白的人斗殴起来,相互揪着胡子,脸色发红的像是酱猪肝,辱骂着一些十分古典的骂人词汇,二人看起来已有两僧了。
对于这种事情大家都已经见怪不怪,基本上随处可见,似乎人越老越容易起争执。按照一些尊老的说法是,老人们的精神财富弥足珍贵,自视珍重,很容易双方无意侵犯到就有着摩擦。
老人家之间打架再怎么说也是不雅,因此据说当岁数到了三僧以上,就会有政府集中府安排这些老人的起居和生活了。
真正年长的人,我见得很少,其实绝大多数人几乎没见过他们,比如那位Amṛta时就已一百一十七岁的老人,他们通常出现在书本,媒体,或是大屏幕上。以一种类似于神像的姿态展露出来。人们对于他们的了解,未必有对逝去的神明多。
毕竟既然人类的寿命都超脱了神明,又有何不能以神姿示人呢?
因为时间对于所有人来说是公平的,所以有的人可以立志前一僧年成为一名科学家,而下一僧年安安稳稳玩上一百年的虚拟游戏。
没错,所有人都将在自己喜爱的事物上达到极致的成就。
至于年长者,与其妄论他们到底会不会暗自争斗。
更多人还是把他们当做在现实中演绎的传说吧。
四、审判
不过今日的熙攘却并非是什么节日,而是因为一起少有的大听证会。
我的好友,玛艾露贝莉·赫恩,因与塔纳托斯勾结的罪名,而将被执行审判。
五、癔语
我因为与赫恩熟识从而获得了肉身入场听审的席位,在乘车前往会场的过程中,不禁想起了与她过去的事:
社会のバケツがいっぱいとなり溢れ出す。
国のバケツがいっぱいとなり溢れ出す。
世界のバケツがいっぱいとなり溢れ出す。
赫恩一直都很喜欢这句几十僧年前的俳句。
赫恩是个奇异的外国人,她的梦境听上去十分绘声绘色,且十分妙彩瑰怪,比那些几僧年的老人们费劲编纂、隆重出版的故事书要更加真实。
有很多人把她的言语当做胡话,我却总有直觉,那是真的。
她说:我们的世界就像是一个巨大的花蕊,而每年逝去的人就如同花粉,飘往别处。可现在整个世界都囤积着百年的花粉,粘稠的令人无法呼吸,浓郁的令人不闻其臭。如果花粉不再传播,那么鲜花也终将枯萎。
我曾问她,哪里的鲜花枯萎了?
……
在她的梦里。
她说那是一个她自从有梦的记忆时,就常常往来的地方,或者说那根本不是梦,因为梦是虚假的,而那地方无比现实,比当下的世界还要真。
“那里是一个死去多年的蚁冢,是被侵略者毁掉的圣地。”
“荒丘、孤漠、涸泽、你就把你能所想到的最无生机,放到它的身上吧。那地方有着无边的花海,三季常开,但是那是历史!对,那已经死了二百九十一年了!”
她突然激动起来,质问一般:“没有花粉,怎么开花?我们是闭门造车!是鼠目寸光!而你们是在伊邪的柱子下分娩出来的!没有花粉,……我们只能把衣服撕扯下来生火取暖!”。
赫恩的脖子突然一扭,仿佛真注视着什么急速迫近的东西:我看到火里了!火里是格子裙的红!没有花也没有树,就没有了云朵,蝙蝠就像伊卡洛斯的蜡翼一样融化了。粮食多到吃不完,好多好多都吃不完,人吃不完……,怪物也吃不完……”
我赶快抱紧了她……
六、开庭
梅莉是我所见到的日本唯一一个还会生病的人。
先前几次都有发烧咳嗽种种病症,社会上还是保留着一些药铺医院——但却是给宠物的,不过那些医生治疗小病还是可以的。
看她说的愈加激动,我赶快把她喊醒,用手掌按揉她的胸前,再抱住她,让她清醒过来。这会她的手指还是止不住地颤抖。
主要是害怕她再这样下去,对她的身子有坏处。
等到她平静清醒了,我便把她刚才说的录音,放给她听。
她这时倒还是出乎意料的平静,仿佛那仅是在听一个旁人转述一般。
我看她如此平静,便想着借这段录音打开话茬:“你说,伊卡洛斯是真的么?”
“那只是个狂妄的小神罢了,或者说,才不配位?”赫恩仿佛对他很不屑,鼻头仰着。
……
“那塔纳托斯呢?”
“那倒是一个值得说的神灵啊,我最近的论文里正在写他,等到发表了,一定拿来请你阅览。”
哧————
车子到了大听证会举办的门口,这简直难以被称作是一个建筑。我曾在历史书中查到过去有一个外国的疯狂政权打算建立一所可以容纳十五万人的叫做“”的东西。
而我面前的这个设施简直有过之而不及,这是一个圆柱形的建筑,进入会场后,周围的一圈圈将近有几百层都是给普通民众落座的地方。
中间则是一个巨大的广场,广场两侧有着书上写的老人们的雕像,就像古时帝王陵寝的神道一样。广场的最远端也是黑压压的一片,坐满了法学家。
而在广场的最中间,有着一个孤零零的台子,仿佛磨盘最中间的一粒米,随时会被碾平。
犯人应该就是要在这里,被“神像”、民众、法学家们一齐凝视论罪。
台子正上方的穹顶处伸下来一个大大的、倒立的山一样的装置,是用来为广大会场调配媒体的。悬悬地要砸在犯人头上一样。
就在此时,赫恩入场了。
七、一审
赫恩走在“神道”上,没有往四周环视或停留,她走的端正,完全不像是个负罪之人。
周围的人依然窃窃私语起来,毕竟动辄大众论处这样一个年轻异国女子的情况极为罕见。
待到她走到中央,广场的尽头那边便开始了宣读:
“现宣读嫌疑犯玛艾露贝莉·赫恩罪状,与塔纳托斯勾结,勾连死亡。”
陪审席上仿佛洪水溃堤一般的爆炸,惊诧声,喊叫声一时间如冲击波般,在这巨构内撞击、反响。
一来是这罪名和死亡相关,这可是令所有人从未接触却又避之不及的事物。
二来则是这罪名太过离谱,虽然说伊邪那美被当公务员,但那也是三百多年的一个政治作秀。如果一个人和神话的角色都能勾结,那这世上也没有不能控告的人了。
“请进行自陈。”
大听证会的主旨并不是令人缄默缉拿,更多的则是要控告最终输在辩论的道理上。
梅莉开了口:
“在座的诸位在降生时都曾被塔纳托斯所拥抱与亲吻。”
此话一出,更是满座皆惊。
赫恩平淡如水,继续说着:
“我来和大家说一下什么是死亡吧。”
“这可能对大家来说,是个极为陌生的词汇,你们不知道,你们的父母不知道,你们的祖辈也不知道。”
“每次哭闹、每次恐慌、每次不安,每次父母的不予理睬,都是死亡在发挥作用。因为对于一个婴儿来说,他自己是无法存生在这世上的,这并不是思维,而是本能。”
“直到稍微成事了,懂得自己不会死去之后,这份恐慌才被遗忘掉。”
“即便是最为年长的人,在呱呱落地时也有着向死的本能。”
“即便是在我被审判的当下,襁褓中的新生儿仍然会有对于死亡的恐惧。
——即使他们已经被永远地剥夺了那一项权利。”
“可是遗忘掉并不代表着它不存在。只要有着生就还会有死。”
“为什么我们在Amṛta之后不再需要进食了?那并不是因为我们废除了死,而是消灭了生。”
“大家有没有吃过苹果?苹果甜甜脆脆,几百年前的人们吃了他,就可以补充一点营养。这是生没错,可是在咀嚼的时候,那份死本能,已经随着咬合,以攻击驱力的方式释放出来了。”
“死的本能不会消退,而是会在心中淤积起来,既然没有了对于死亡的恐慌,死本能就不会向内作用,而是会向外:作用到他人,作用到外界。”
“大家知道为什么当下的老者,基本上两僧年之后就很容易和他人起冲突吗?那便是因为他们贮藏的死意愿已经将近满溢出来了。
他们向内求索的道路已经被永远的封死了,他们别无他法,只能向外倾泻。”
“如果说永生真的是一项幸福的事情,为何那些老人们不公开露面?为何要躲在神像与面具的背后?诸位法学家大人到底可不可以让那位年逾将近六百的(Amṛta翁)出来示众,让所有人瞻仰一下永生到底是有多么的享受;位及神明寿命之上的人,又是有多么的幸福!”
一阵刺耳的电铃声打断了赫恩的讲话。
席位上的法学家们也被他刚才这一番演讲整懵了。毕竟很少有人能够在庭审的开场自陈中说出这么多涉及到理论和禁忌的言论。
通过大屏幕可以看到,法学家们有的故作镇静、有的面面厮觑、交头接耳、有的干脆闭上眼做出一副充耳不闻的样子。倒是有几个听得十分认真的老法学家都恨不得将“妖言惑众”四个大字写在自己的脸上了。
法学家们如此,陪审的民众们更是仿佛从一场大梦中恍恍惚惚的醒来一样。
确实,赫恩说的事情,不仅让他们恐慌,更令他们感到神秘与猎奇。
谁能想到一个普通的苹果中还能有这样的道理呢?
铛!铛!铛!
一个法学家把锤子敲得震天响:
“赫恩,你已经说了太多和案件无关的事情了。现在的重点是你如何和塔纳托斯勾结,妄图让人们重获死亡,你还敢在大听证会诅咒长寿的老人们不得安宁。”
玛艾露贝莉似乎一点也没有因为刚才的演讲而疲惫:
“审判员先生,我刚才所说的一切,句句与案情相关、字字不离本质。如果因为勾结死亡而将我传唤,那应当先将死亡说清楚。”
“过两僧年的老人们到底是什么样子,你我心中都清楚,您一句话,是没法把它掩盖掉的。”
赫恩又深呼了一口气,双手撑在台上。
“至于塔纳托斯,我既无法与他勾结,他也根本不在神位之上。”
审判员的声音近乎于凌冽了:“那你说,他在哪里!”
……
“在感觉里,在人心里!”
这一席话瞬间让四周的陪审民众中,似乎被什么东西打击了一样。他们确实也有过害怕的感觉、暴戾的行径、也有过儿时被遗忘的恐惧。但是却从来没有人说出来这是为什么。
有的人开始挥舞起胸前的手帕叫好、有人大声喝彩鼓掌、有人低声咒骂、有人害怕想要离场却被绊倒、有人甚至久违的呕吐起来。这个圆柱体的周边仿佛要升华一般的混乱起来。
法学家们见此情况,交流后宣布暂时休庭,让那些身体不适的听众暂时离场。
第一个问题就闹到休庭的,赫恩,啊不,梅莉可是近一僧年的首例。
八、休庭
休庭能持续的时间谁也不知道还有多久,这让我加快了脚步。
我凭借着与梅莉熟识的身份得以前往缉押室面见她。
看得出来,经过刚才那一番论战,她依然是露出疲态,只是在众人面前硬撑着罢了。
“你在一审上振聋发聩,让他们始料未及,他们这会子一定在商量怎么对付你,只怕是什么阴狠的方法都能用出来”我急迫的说,“实在不行,服一下软也没办法。”
梅莉还是那副刚正不阿的样子。
“你说的这些我知道,但是你说错了,正是因为他们要谋算我,所以我更是要说的强硬。”
“啊?”
“我要是说的不够彻底明了,审判员和陪审员们就会认为我是故弄玄虚,狂悖犯上,哗众取宠的一个儿戏罢了;那会让这场本就事出荒谬的审判,彻底变成专属于我的批斗。”
“相反,如果我说的鞭辟入里,说的他们不仅是不想听,而是害怕听,不敢听。但是又不得不去想,那相反还能保留一线力挽狂澜的生机。”
“我会让他们看到的,但是在现在我会先让你看到这一切!”
“什……”
梅莉把手遮在了我的眼上,刹那间我仿佛被吸入了某个隧道。
我从未见过如此荒凉的世界。
山丘苍白病恹恹的,被风如刀割一般一片片的剜去,没有神灵会在这里安家。
河泊已成远古传说,河床裸露,裂纹纵横,流到尽头有一片巨大的干涸之地,对岸脏褐的巨构,如同滴落在砂土中血块之色,像是个巨大的坟冢。
看着眼前的景象我竟有些出离的回忆与熟识感。
花朵,那些曾经热烈绽放的生命,如今只余下一片片枯萎的遗骸。
空中偶尔洒下几缕苍白的光线,却无法驱散这深重的死寂。
在这片的土地上,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就和现世一样。
一切都静止了,
唯有有一股微弱的力量在悄然苏醒,它挣扎着,探寻着,试图在这荒芜的土地上寻找一丝生命的痕迹。
“她要的是花粉!花粉!花粉啊! 那是灵魂,是需要现世人们的死亡。”
等到我醒来,手中凭空多了一小块玉。
而梅莉已经离开了。
九、二审
梅莉还是站在那里。
可疑的是,身体不适的人们离席之后,陪审的位置仍然坐的满满当当,要是说公民们想要目睹这一世纪大审也不奇怪,奇怪的是相比于上次庭审,平添了很多须发皆白的老人。
我心里想着:把这些本就情绪异常、厌恶死亡的老家伙们叫来,他们定是会比年轻人更加嫉恨梅莉。这公审的天平也就会向量刑重的一方倾泻了。
广场的那头响了起来:
“玛艾露贝莉,暂且搁置塔纳托斯不谈,你在大听证会上公然宣传死亡的美好,这置我政府三僧前废除死亡的伟绩、三僧以来的国泰民安、以及在场的诸多老人于何地啊?过去几千年人类一直苦于死亡,致使骨肉分离,佳缘难聚,怎么在你这里是好事呢?”
“是啊,是啊,死亡是多么沉重的话题,也是在座诸位多么陌生的话题。从几百万年前人类出现后,明明是活在这世上却总要醉心于死亡。自有史料记载以来,直到Amṛta,仅有五十七年没有过战争。”
“死亡如此的令人可怖,令人辗转难眠,乃至于令人发狂。”
“我的梦中也有着这样一个国度,他们原本居住在美丽的大地上,可是后来因为害怕死亡,便颠沛流离到了三十八万公里外的地方,以求逃脱死亡的勒命。可最后寂还是找上了门,他们那个永恒之地也消亡掉了。”
“逃避死亡并不难!要避免堕落才难的,因为堕落跑得比死要快!”
“无效,被告不能用无证据的事物作为佐证。”
梅莉用梦境这种站不住脚的东西放在公堂之上肯定是没有作用的。
我看的着急,真希望在座所有人都能看到我刚才目睹一切。
梅莉轻叹一口气,闭上眼睛,她的手指轻轻颤动,仿佛在弹奏无形的乐章。突然,会场的气氛开始发生变化,一股莫名的氛围开始弥漫。在场的人们感到自己像是被卷入了紫色的风暴。
意识已然被一股不可名状的力量所牵引,无法逃避,仿佛光束跌入了一个黑洞。眩晕的感觉如同黑暗中的旋涡,无情地将他们吞噬。
法官、法学家、审判员们以及旁听的市民,他们此刻的目光变得如此诡异。他们的眼球在眼眶内不自主地翻滚,眼神中透露出一种难以名状的迷茫。他们的脸庞扭曲着,仿佛被某种已经被他们杀死了几百年的力量所揉捏,形成了一副副怪诞的面容。
梅莉的身影在这个诡异的场景中变得模糊。
会场仿佛也在这一刻变得扭曲而荒诞。墙壁上的纹路活了过来。
整个法庭变成了一个充满诡异的乐园,人们的尖叫声、哭泣声和呻吟声交织在一起。
似乎只有我没有影响。
我看不到他们看见了什么,是否和我一样,目睹了那涸泽、业火?
……
直至梅莉把人们都唤醒后半个小时,还有人的眼眶中不自觉滑落着泪。
啜泣的声音寻寻可见,一些老人几近晕死过去。
我知道,在座的所有人都和我一样已经无需解释,便以心领神会那梦境的情景与现实灭寂之间的联系。
法庭上出现这样的事情应该怎么解释?
难道还要第二次休庭吗?
一次大听证会同日连续两次休庭可称得上是闻所未闻了。
……
法学家们也坚持住了。
待到大家心绪平稳了,便直接开始了新的问话。
“赫恩,你还讥讽当下政府优待年长者的善举,难道在你眼中,老人就如此的不重要么!你不仅不对政府和社会有敬畏之心,连对长者的基本尊重都没有!”
“没错!你就是个绝心绝情,刻薄寡恩的异邦人罢了!”这一声,立刻引起了周边陪审老人们的齐和。
梅莉这一下仿佛是被击到了要害,猛地痉挛,近乎倚倒在台上。
声音慢慢的从她低垂的脸庞传出:
“我,玛艾露贝莉赫恩,不同于诸位先生,我没有不会去世的亲人。”
“在我四岁那年,我父母就因为一场内战死去了,我是眼睁睁看着我的父亲,在大使馆门前被流弹劈去了半条身子。”
梅莉倏地沉默了。
“我坐着逃难的船,来到日本。这里比我的家乡发达太多,要是没有政府的收留与救济,我都无法立于此处。我把这里视作我的故乡,所以我更是不希望它会重蹈我母国的覆辙。”
此言一出,使得在场的所有人怪异不已。
“对于日本这样的地上天国来讲,其他国家具体如何其实也无关紧要,然而我的家乡的内战,正是源于一个个老人和塔纳托斯的媾和!”
“并不是只有日本人有不死的特权,我的国家,老人们通过长生的技术长期专权,把热爱国家和热爱年长统治者逐渐融为一。”
“我们那里有句话叫做。”
“长生的技术没有消弭长者们的恐慌与猜忌,面对越来越新颖的国民、越来越陌生的词句、越来越长寿的政敌、还有不知何时降临下来的死亡,最终有老人崩溃了。”
“他利用国民对于他个人的拥护,对其他政敌老人下手,而其他人也如法炮制。霎时间整个国家便陷入了一场巨大的浩劫当中。”
听到如此惨状,法官们倒是肃穆了起来:
“对于你的经历我们还是很同情的,不过你的国家悲剧,主要是源自于永生的不纯粹……”
“不对! 不是永生不纯粹,如我让你们刚才所见的,纯粹的永生会带来更苦痛的悲剧。”
“一个孩子爱他的国家没有错,爱他的长辈也没有错。”
“可是爱到了极限,便是迷恋,再过逾越,便是乱伦了。”
……
“住口!”
这个女的,不对,她已然就是塔纳托斯本身了!立刻给他定罪!
十、胜利
“玛艾露贝莉赫恩,污蔑尊老,妄谈制度,妨害社会,以塔纳托斯之名学丧心病狂之理。”
“现判处玛艾露贝莉·赫恩无期徒刑”
仿佛在会场中发生了一次核爆。
一瞬间,这些人仿佛脱离了电磁力约束的原子。各种元素的聚变开始了。
空气令人有些头晕目眩,这些人在这里坐了太长时间了。
天花板上,那个巨大的装置也摇晃起来着,仿佛在为这场闹剧打节奏。
突然,一阵刺耳的嗓音划破了这份混杂的气味和摇晃的灯光。人们纷纷从座位上站起,他们的神态各异,有的面红耳赤;有的则面无表情,仿佛这场闹剧与他们无关。
所有人面前上大屏幕突然亮起,播放着一些与无关的视频图画,而那些视频内容与会场的氛围格格不入。同时,会场四周的音响中传来了的雅乐,与人们的嘈杂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混乱。
西方二楼的人们开始四处游走,他们的步伐急促,仿佛在寻找什么;南方一楼的老人则疯狂地起舞。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既有兴奋,也有不安,还有一丝丝的不耐烦。
他们声音、神态和情绪都被放大,成为了这场胜利的一部分。
欢呼、鼓掌、躁动、咒骂,一齐迸发了出来。
老人们兴奋地挥舞着手臂,脸上洋溢着得意和满足的笑容,法官们则迅速起身,逃离了这块胜利的战场。
我望向梅莉。
梅莉的眸光中透露出了悲悯和宽容。
“梅莉!难道这就是你要的结局吗?”悲痛和急切一股冲到了头脑,“我不知道她要干什么。但是我也不想她收到这样的极刑啊!”
梅莉的目光却突然像定位一般的向我望了过来。
“莲子啊,这便是我所说的胜利。”
“也许你现在还以为我让他们看到的情景是梦中的废土吧。”
“不是这样的,对于他们这些视自己性命于不顾的人来说,他们愿意为了自己活着而毁灭成百上千个其他的世界。”
……
“我呀,给他们看的是那位的(Amṛta翁)的现状呢。”
“人们之所以向往着永生,那是因为千百年后的苦痛,本就是一件十分遥远,根本不值得去为它担心的事情。但如果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成那样,目睹了那种场景。就算那是一百年之后,在心理上,便也是一种极沉重的负担,逼得人无时无刻不去想念它!”
“我不忍心让你看到那位六世纪高龄的人是如何被死死绑在神像里如孑孓般蠕动,皮肤上的囊肿如鸡蛋般大,枯老的面容如同烂泥,眼翳上又生着新的翳,却又诡异的用比青年人还要洁白的牙齿四处撕咬着空气。”
“自Amṛta以来首次的无期量刑,公布于众,必将对于现行法理,乃至于社会公众们的想法产生冲击。”
“我活着,是为了能让更多的生灵好重获死亡的权利啊,莲子”
没有法警、没有法官,梅莉自己沿着神道,退了场。
……
“梅莉活着……是为了……更多的人……去死?”
那我呢?
大结局
我是宇佐见莲子,一个不满半僧年的儿童。
五年以来,梅莉被判终身监禁后,好在监狱的探访制度相对宽松。我得以几乎天天去看望她,让他不至于过于难受。
五年以后,梅莉终究还是去世了。她本就多病的身体遭不住这监牢的囚困。
我把她的札记整理起来,继续着她在死亡方面的研究。而那块玉,我已然知道它的用途。
这是梅莉给我的偏爱。
在把梅莉骨灰洒向大海之后,我来到了一直居住的高塔的天台。
上面的风很大,就像梦境里那般。
向下望去,仍然是二三米那么高。
我握紧了玉。
……
下坠的时候,我看到了一粒花粉飞向了荒野。
荒野上,却已有了一朵新生的花。
完 2024年2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