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行迹
我对绿皮火车怀有复杂的情感。那已经是十年前的记忆了。我从贵州一个小镇的火车站,和我爸一起坐火车去湖南。车程几乎要一整天。走入那个小小的车站,金属开孔的候车座,人群熙熙的大厅,黑幕红字的报时板,这里就是旅程的起点。
在火车上,看着这混色的地板,朴素的蓝布白披头座椅,听着车厢里聒噪的人声,一时竟分不清这是哪一个十年?是二〇一四,亦或是二〇二四?车厢上的乘客,还是那黝黑的皮肤,拖家带口地分成一组一组。我常年生活在平原,此趟来云贵高原,分分钟便被晒伤,手背上一片紫红色的伤痕。但不知为何,偏偏是这一片紫红,却让我感到与他们更加的亲切?
才下高铁,自然很能感觉得出这绿皮火车的速度——无异于机动车与电动车的区别。且行程中的摇晃和震动也更多了。我从小便是个晕车的人,虽然现在有所改观,但在以前,我一上车就感到严重的不适,更别提行车途中的摇晃了。但我是不晕火车的。他的平缓与稳定,如同老旧的婴儿摇摇车,摇着晃着,我就这么长大了,以至于再次坐上这车,却想能否将我带回从前?
每节车厢都有两位蓝衣服的工作人员插票,手里拿的工作机早已包浆成了哑黄色——那是很接近——不,那就是他们皮肤的颜色。我看到有几位年纪四十往上的员工。不紧不慢地穿梭在各个车型间;曾经,他们需要一个接一个地与每位乘客交谈,查票——如果我没记错,那些票的颜色是黯淡的粉红色,紧凑地印着旅途的信息。有许多买了无座票的乘客,蹲坐在车厢连接处的一小块地方。也是要查票的。过去,也许是时间赶得紧吧,我也常常和我爸蹲趟无座票。那时我一米二擦边,乘务来查票时,要在边上的刻度尺上量一下身高。我慢慢地长高了,票价也收得贵了。
车厢里小孩很多,基本都是低年级的小学生,在车厢里尖叫着,找着法子玩乐打发时间。我过去很想要一本书,就是勾好了线,让我们填色的图画本。我以前很想要这样的一本书,用彩铅慢慢涂,可以打发很多时间。在一次坐车前,我专门去一家小书店里找这样的书,可惜没有找到,当时发车时间快到了,我只好失望离场,期待着下次——
然后,这下次,一等便是十年。这种书的名字叫什么?我不知道,但我也不必要去知道了。我永远地失去了在慢悠悠的绿皮火车上涂图案的体验,也不会有人能在我每次坐车时把靠窗位让给我,我已经回不去了那个无知而纯粹的时光,世界的复杂与机遇摆在了我的眼前,我已经不需要别人牵着我的手上下火车。我迈出的每一步都取决于我自己,带我去那未知的前方——
到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