酣梦（三）
“***......”
递方并没有用手捧着手机，而是把手机摆在桌上，右手的大拇指慢慢地划着屏幕，翻看着曾经高中同学和大学舍友的生活圈动态：耀眼的阳光，灿烂的笑容，相扣的十指，随动态滚动着，一一映入递方的眼帘。
递方的表情并没有变化，从他来到这间出租屋住下，到现在已经快半年了，可以说，这半年的时间里，他大多数时候都是一副不变的表情，划拉下来的眼镜，睁不大的眼睛，嘴巴是非必要不打开的，看不出来有什么情感，仿佛是对世间的一切都感到厌倦了，什么样的事件都不能让这表情起一点波澜——
如同一具*体，一个还有气息的行尸走肉。
无论是他的前辈，还是他载的客人，或是偶尔出门买东西时遇到的商店老板，一看到这张脸，就失去了和他对话的欲望；递方自己也知道这点，既然这样，为什么要主动和别人搭话呢？
刚开始，递方觉得，彼此之间减少一点交流，沉默往来，倒也清静。慢慢的，他与人说话的次数越来越少，可心中那股试图与人沟通的欲望却越来越强烈：看到别人发的动态，他真的很想上去评论几句；遇到一家人、或是几个坐在车后交谈甚欢的兄弟，他真的很想和他们聊上几句，或是幻想着怎么加入他们的话题：
“很好看的风景啦，拍照的技术真好！——那必须滴！”
“你们刚看的电影咋样，推不推荐？——不好看，太一般了，别看别看”
可是，万一他们不搭理我怎么办？万一他们只是敷衍一句话过去，他们会怎么看我？
不行不行......递方皱了皱眉头，暗暗地握紧了手。
或者说，你们能邀请我吗？求求你们注意一下我啊！哪怕只和我说一句话，一段简单的问答，也行啊......递方在心里急不可耐地想着。
然而，这种情况也没有发生。一次都没有。
每一次，他转身离开商店，目送着乘客下车，有时候还帮他们搬一下行李——都没有人来问过他，问他上班累不累，自己生活怎么样。
除了某些脾气不好的顾客给他添麻烦，这样的情况在工作中并不少见......妈的，你还不如不说话！
渐渐的，递方认识到，自己与他们，或许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们的生活中，有好朋友线下出游，有心仪的人作伴，有人随时可以倾听他们的情感心事——而递方呢？
没有人听他的诉说。他在游戏中发泄自己的情感：当他决定玩玩游戏时，往往连续好一天的白天都花在游戏上。长时间的练习，他早就和一般玩家拉开了差距，在模拟战场中用准头毫不留情地送走对方。
或是攒点钱，买来个模型，把零件铺开在桌面上，非常细心地打磨，组装。他的时间很充裕，可以花更多的功夫，把这件事做得无可挑剔。
然而更多的时间，他会把相当的情感全数倾注在二次元的世界里。看自己喜欢的动漫时，他便能忘记了自己的世界，进入到那个充满了无限美好的二维世界里，与里面形形色色的角色共情。只要能一口气追完一部番，他能沉浸在那个世界观里很久很久，想象着自己是里面的某个角色，迷迷糊糊地享受这份别样的快感；在那里每天的生活都充满了惊喜，没有现实里那么多琐屑的烦恼，只管去追求自己想要的东西便是了。只要投入的幻想与情感足够多，就仿佛自己真的活在那个世界里——
仿佛他们真的存在。
与此同时，递方也慢慢地变了：那之前，他还有想和别人搭上话的欲望；不知从何时开始，他连这点欲望也没有了，转而代之的，是纯粹的嫉妒与厌恶。
“为什么你可以在现实生活里过得有滋有味，而我却只能把情感寄托在一些虚拟的东西上？”
“为什么我就是这么废物，连和别人说句话的胆量都没有？废物一个！”
“干脆就这样吧，你们和我两不相扰！活该老子只配一个人当死宅！”
“你来找我问话我也懒得回你，你不应该有更合适的人选吗？”
不过，这也只是递方自己脑海中的想法罢了。在现实生活中，递方还是那个一脸倦怠的削瘦年轻人，带着重重的黑眼圈，在夜间沉默地接送一班班路人。和别的出租车司机不同，他从不主动和乘客聊天，也鲜有乘客向他发起话题；如果有，他也不愿意搭理。
无聊的现实生活，充满幻想但终究是虚幻的二次元世界，看不到长远的打算，过去的回忆也终究只是一个模糊的印象。这就是递方的人生。
尽管只有二十几岁，这样的生活也才开始几年不到，但递方觉得，自己的所谓人生，也就这样了吧。
就这样，也挺好......
直到这一刻，他打开了这样一个凭空出现的文件夹，读完了这一篇莫名其妙的文章，才算是打破了一点生活的无聊。递方也想过自己的生活总会出现一点不平静，却完全没想到会以这样一种形式出现。
桌上突然响起了电话铃声。这个时间点，递方不用多想，肯定是外卖来了。
“好的，马上来。”这是他一贯的说辞，毫无情感，只起到最基本的传递信息的作用。
他收起手机，拿上钥匙，出门去拿外卖。他这次关门出去时，和往常不一样，递方刻意回头多看了一眼，又推了一下门：是关紧的状态。
递方转身进了电梯，脑子里还在想着那篇文章的事情。下了楼，外卖员就在不远处站着，戴着面布和头盔，手上套着冰袖。
他上前报了下手机尾号，接过快递。就当外卖小哥准备离开，身子已经转过去一半时，递方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欸，我有个问题......”
很正常地，小哥停下脚步，回头问了一句：“什么问题？”
同一时间，递方对上了他的目光。
递方突然愣住了。
什么问题？
他看着眼前的小哥，他只是一个陌生人，一个送外卖的，甚至不能看到他的脸。
我问了什么事吗？
我刚刚为什么要和他说话？
他的大脑突然开始飞速思考，自己刚刚说什么话了吗？怎么回事？他现在就在看着我，我想起来了，是那篇文章，可是，我要怎么说，说出来他会信我吗？难不成他知道？只在一瞬间，递方停止了思考，然后开始结结巴巴，紧绷着神经，说出了他人看来最离谱的一个问题：
“就是...那个电脑...你知不知道，就有时候...会多出来一篇文章，在你的电脑里...”
把话一说完，递方立刻觉得脑袋里一片空白——怎么想的！这个问题分明就是在搞笑好吧，说话吞吞吐吐先不提，正常人谁的电脑会碰到这么个诡异事！说出这种问题，他会怎么看我，不会真把我当成神经病吧？但是话已经说出去了，他指定是听到了......
“这个问题啊......那我也搞不清呢。你要不去修一下什么的？”小哥听了他的话，把头转向外面看了一眼，然后回头，略带尴尬地回答出来。他并不怎么懂电脑，但他知道自己得快点给下一家送过去了。
递方呆在原地，看着外卖员骑上摩托离开，半天才回过神来。
自己刚才说了什么，他是怎么回答的，他记得很清楚。他记住了这次对话的每一个字，还记住了每一处停顿，每一次语气的转变。
递方伸出左手一看，不知何时他握紧了拳；手心里已是满满的一层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