酣梦（五）
递方全身上下突然卷起一阵寒颤。他再一行行地扫视七仔发来的信息，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七仔是什么意思？他说这篇文章是我写的，还说不可能有人能模仿出我的文风，这怎么可能，为什么我完全没有一点印象？递方缓缓地放下手机，他没有继续想下去，而是转头看了看外面的世界：离上一次看向窗外并没有过去很久，他在这住了几年了，从椅子上坐着的角度看向窗外会呈现出的画面他早已熟悉，就连一天当中不同时间段，对面的楼房会有怎样的光影，他也了然于心。
每错，这个世界还是那个样子，忙碌的人随着时间的流逝急匆匆地赶路，建筑在太阳不同时段的照射下投射着不同的影子。这是他所熟悉的生活，一个无聊，但无比真实的世界。
他将信将疑地回了七仔一句话：“牲口你说话认真点，你莫搞我”......
没想到字还没打完，七仔打过来一个语音通话；递方迟疑了片刻，接通了电话——
“喂喂喂，有声音吗！听得到吗！”通话那头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
不！不陌生！递方的心里泛起了一点激动，仔细听声音的音色，即便是经过了几年的时间跨度，他能记起来这就是董含琦本人！
“有声音没！没声音吗？”
“有，有！听得到。”递方一下子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不知所措地在原地转着圈圈。
“不是，你没啥问题吧？你自己写的东西自己不记得了？”通话那头，七仔的声音似乎很急躁。
“我怎么可能玩你，我真不知道这是哪来的！你难道看过？”
“我没看过，但是我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是你的风格！”
“你怎么知道的，难不成你看过我写的其他东西？”
递方很清晰地听到七仔在那边倒吸了一口气的声音，紧接着：
“你你你...你不会真忘了吧？你当时高中写过的那些东西，你还给我们看来着...你还写了好几篇。”
“都高中那会儿的事了我怎么可能记得！”
“你又不记得了！？你当时还到处给我们看，我看了好几篇，都是一个味——一样的神经！”
递方不再说话。他自然不记得高中时候的这些事了，与其说他忘了，倒不如说他觉得那时的自己和现在的自己相比，完全就是两个人；换句话说，从他现在去看当时的自己，就好像自己在看一个陌生人。
高中的自己......虽谈不上优秀吧，但总比现在这样好多了。每天能找到一群固定的人和他们打成一片，一般人该有的人际关系他也都有。那时候他也看动漫，和同学们像初中那样，趁老师不在，用教学电脑放，一起用动漫里的名梗互相调侃，偶尔犯犯中二病，给楼道里弄出一点噪音。哪像现在这样，和现实世界脱节，独自一个人守在电脑前一看便是一天，看完后一个人默默咀嚼那滋味......
过去的递方已经死了，这种死亡不是一瞬间的事，而是慢慢地变质、腐烂，成了现在的自己。
七仔那头没有催他说话；沉默良久，递方终于开口了：“可以。我同意。”
他交代清了时间地点，没有多说，就挂断了通话。
杏芳市虽说谈不上是什么一线城市，但在市中心的繁华地带，还是能让人感受到浓厚的商业活力；与此同时，夏天的午后也格外闷热，而且湿度很大，在街上走出去没多远，递方的手就窝出了汗。此时的街上看不到多少行人，除了马路上的车流往来，只能看到零星的几个路人，还有戴着墨镜和面布的骑电动车的人匆匆地赶着路。
在这热得能把柏油晒得化开、人人都急着钻进屋内的天气，路边的树荫下，却有两个年轻小伙用散步的节奏，似乎是不紧不慢地闲逛着。走在左边的是个中等个子的年轻人，留着长、厚，且乱的头发，好像压根不在意这会有多热；他的眼睛全程盯着地上，极少看他右边的同伴一眼：右边那人稍高，头发是正常的样式，穿着宽松的T恤和短裤，在肩上背着一个黑色的、不大的斜肩包。如果从远处看，这两人貌似全程没有交流，各走各的；其实他们只是说话时除了嘴皮动动没什么别的动作，要是有人挨近了他们，还是能听到他们的对话的：
“挑这么个好时候出来，这样会挑时间，也只有你...了”
“说了半天也没听到你骂我几句，我还有点不习惯了你了呢。”
递方发现，即便这么久没有见面，当他看到街对面那个人的身影时，还是能一眼认出来他就是就是董含琦。这几年不见，七仔的变化并不大，而且比以前显得更精壮了一点。他身上穿着休闲的T恤和短裤，背着一个不大的斜肩包。
“我看是我没认出来你，你看才几年，你就变得这么一番样子，跟个......”七仔迅速地瞟了一眼递方，没有把话说下去。
“跟个什么一样？是刚从土里爬出来呢，还是刚被放出来？”
七仔没有回答。他转了个方向，把递方拉到了一旁的公交站边，却不靠着，就这没看着前面的马路，对一边的递方说：“你也没跟我说过，我也不知道你在干什么，我记得当时是超哥帮了你一把吧？我没多问......不过呢，你要是有什么想说的，你直接告诉我，没事的......”
“没事，一点事没有。”递方打断了他的话。
“你总有些话的，和谁说呢？你有没找女朋友，你多久和家里人联系一次？”
“少。”自从递方独立赚钱生活后，他和家里的联系就越来越少了。
七仔不由得重重吸了一口气，又吐了出来。他已经和递方在这样闷热的街上逛了一个多小时了，但对方始终没有说出什么有用的信息；他印象里的递方虽然写的文章奇奇怪怪，性格也比一般人稍微内向点，但总归是个正常人。可是现在......他扭头看了一眼递方，紧闭着嘴巴，一直没有主动和他说话，就这么一言不发。“好嘛，我还以为你当时只是说说而已，结果这下真变死宅了呗。”七仔自己苦涩地想着。他没有专门学过医学知识，但是，他确实看不出来递方是有什么精神疾病上的表现......
“反正呢，我的工作是一天到晚，两台手机不离手的，你们要发什么消息，我马上都能看到，”七仔突然换了一种口气，很认真地对递方说：“超哥，还有小饼干，胡委，手姐...嗯，他们的联系方式，都还在的吧？”
“在的，他们，我一辈子都记得住。”
“说的好像你和他们有什么深仇大恨一样！”七仔的口气换了回去，这下他的口吻轻松了很多。七仔又看了一眼递方，从开始到现在，无论回答怎样的问题，他都是这么一副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绪，似乎对他很厌烦的神态。
“你可别遇到谁都是这么一副臭脸啊？要是你换了我这份工作，不出三天就会被踹走哦！”
“哼，那不正好？”他依旧面不改色地，淡淡地说出这么一句话。
不过这一次，递方觉得自己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隐隐地有了变化——与其说是变化，倒不如说这东西他原本就有，只是他太久不去用了，生锈了、被遗忘了。
他在心里又寻思了一遍：“如果真是那样，我估计还挺开心的。”但是他并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