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是猫的影子》
月是猫的影子
(灵感曲:恭喜恭喜)
“月是猫的影子。嘻嘻,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阿空睡意恹恹地瞥了阿燐一眼。
“因为猫的影子可以变成任何形状,月亮也是。所以,我怀疑月的正对面就是只巨大的黑猫,被太阳光照出不同的影子,形成月亮!”说完,阿燐铲起了一把尸体,扔进炉膛。唿唔!列车再一次提速,大量无比浓厚的黑烟从烟管冒出,那是尸体脂肪未燃烧完全的产物。
而列车,从那虚幻的轨道上驶过,将更多的尸体,铲进刚擦了层油,洁亮的车厢,令阿燐不得不加快铲尸体的速度,令列车如光一般行驶。这一钢铁巨物,纵横于大地,发出难以被世人接受也不能被世人耳闻的轰鸣。
这是尸体运输方式革新的第三天,阿嫾还葆有最初的兴趣,而阿空,觉得也就那样。只是,眼前不断变换的景象与啸过脸傍的疾风,令她还不至于昏睡。阿燐摇了摇阿空,说尸体越来越多了,需要她来帮忙。
“可运输尸体只是火车的工作吧,我们地狱鸦只负责吃。”她伸着胳膊打着哈欠,抓起沾满血污的铁铲。哗!又一大堆尸体被塞进焚化炉。
“外面跟绞肉机一样。”阿空嘀咕了声。
……………………
钢铁巨物由西方驶向东方,由北边驶向南边,水依旧在流,只不过将那些被绳勒断脖子的尸首填充入海。腐蛆,飞蝇,缠绕在烂肉上跳交际舞,伴着一阵刺耳的警报,与不断倒下的人群。警棒,防暴服,散乱在各处,几声错杂的枪鸣,也更像是种幸运抽奖,让人更快地离去,而不因绝望稍后而逝。
“觉大人说,地狱撑不下了。”阿燐举着对讲机,有点忧虑地对阿空抱怨道。她紧接又眺望车厢外,搔搔自己脑袋,好番打理这几天来自己凌乱的毛发。阿空缓缓站起身,从后背搂住阿燐,轻摸她猫耳,喃道:
“反正人马上要灭绝,灵魂也将无去无从,还管那么多干嘛。将灵魂尽放回地上吧。”
阿燐低下头,抿住嘴眼神不敢正视阿空,有些犹豫,只好将对讲机递给阿空,让她向觉大人说。阿空一愣,下意识地放开阿燐,后退了半步,有些急躁地喊。
“开玩笑的!阿嫾!觉大人这么不容易,她都没开口,我们怎么就放弃呢?”
“那就接着铲吧。”阿燐叹了口气,然后饶有兴趣地看了眼爆棚的尸体,鼓励了下阿空,便将炉膛再一次填满。火车头拧着发了劲的铁脸,像弓般躬起腰,啉地一下又冲了出去。滚滚黑烟直上,渲染正趋午夜的天。可死亡,却不顾地鱼贯而入。由90亿,再到80亿……再到60亿……
既便是光一般的尸气列车也处理不了如此繁多的尸体。
月正高悬,是难得一见的满月,将白沙般的月辉凝结上胭脂向黑的房栋,像冰。它们横七倒八,也排列有序,高高低低,却都向着天,静凄,像再也不能苏醒的巨人。在无灯的夜里,轮廓难以被勾勒,它们在月下显出半面身子,又俨然像抓向天空的手。月,月上的月海无人,令月显得微笑。
该死的人,想死的人,在发疯后,寂静的夜里,眼睛通红喉咙冒烟地醒来,徒将双手抓向窗外,身体却因失去支撑轰然匍匐于地。医生开出的精神药,受污染的水源,发霉的食物,令整个屋子氤氲一种怪异的迷香。
啪!
他掀倒桌子,上面的药罐先是砸在他身体上,然后滚落于地。一阵咕隆声后,胶囊、药粒,铺满在他膝边。他狠狠抓起,嘶吼了声,而后拒绝服药地用全身力气将它们抛向远方,身体也被带出,头砸上地,唾液淌下,许久,许久……他不明白,伟大的祂为何要让他去死?但他崇拜祂,迷恋祂,他陷入绝望,他不得不做…………
在这栋楼最后的喧嚣结束后,唯一的活人也俨然逝去。尸气列车奔腾,铲走了他尸体。希冀他,灵魂能得到宁静。
人类侵犯祂生境后,祂反过来侵犯人类。
“所以,这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人一下死了那么多?”阿空问向阿燐。阿燐也疑惑地摇了摇头,她们也仅仅是在完成任务,哪去思考那么多?现在看来,她们这些尸体的运输妖还不至于陷入与他们相同的境地,做好本职工作,整个世界便与她们无瓜葛。
兴许她们也是这么想,于是问完这个问题后,她们也就不讨论与此相关的话题了。
隆———隆———隆———
“呀!”
正铲尸体的阿燐,身子却突然一抖擞,急忙回头,正看见阿空搔住她腋窝,脸上尽是坏笑。阿燐也没好气地用双臂夹住阿空的手,将铁铲掷在一边,忽地一个反身拍住阿空的脸。阿空咕噜咕噜张着嘴唇,说不出话,只好用双手紧搂住阿燐的腰,想侧身摔,手又被阿燐的猫尾缠住了。
这么僵持了几分钟,阿空总算松开手,举过头顶,示意投降。
“哎呀,你都工作了好几小时了,休息一下,玩几下好不好?”阿空揉着被阿燐拍红的脸,有点委屈地说道。
阿燐哼了一声,不说话,坐了下来,掏出身边囊袋里的鱼干,扔进嘴里,半闭上眼,细细咀嚼起来。阿空一阵眼谗,伸手去抢,却反倒扑倒了阿燐。阿燐一没平衡,撒的一声,手上的囊袋便直直飞出车厢外,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两妖,大眼瞪小眼,皆欲说又止。但在下一刻,阿空一动,阿燐立马掐住阿空的衣领,咿呀几声,把阿空反摁住身下,斥责道。
“你必须赔我鱼干!”
阿空脸上一阵绯红,把头如订书机般放肆点。这时,列车贯入了安第斯山脉的山体,将里面隔离舱的尸体带走了。两妖这才意识到自己担搁了多少时间,呼呼起来,一人一把铁铲地发疯铲,似是在折磨自己,取悦列车,而列车只用更快的速度来回应。
隆———隆———隆———
……………………
当初造这尸气列车的时候,是按蒸汽列车的形式来建的。大抵是五六年前,人类还完全没出现这异样时,觉大人嫌无聊,也嫌随世界人口增长,要处理的尸体越来越多,于是委托河童来打造这完全超乎实际的巨物。阿燐看到后,头脑中想出的第一句话便是———
杀鸡焉用牛刀。
现在看来,简直是供不应求。
这种列车有17节,有221米长,是货真价实的巨无霸。阿燐初次上手时,还嫌它速度太慢,远不如自己手推车来的方便。觉大人当时也意识到这点,便只将其当作收藏品摆放在旧地狱。无多久,就有很多地狱鸦在其上筑巢,各种怨灵也穿梭其中,将其视家。也很快,它乌黑的表层染上层铅色的灰。不少油漆,也开始斑驳。
在几年前,阿燐看都不去看它一眼,她更迷恋的是源源不断的尸体。因此,她和八云家的小橙猫玩耍时,便时常教她如何去发现尸体。为此,她不少受了蓝的责骂,她也没任何理由去反驳。于是,她又只能孤身一人地去满世界找尸体。
寻找尸体可是火车的“天性”。
……………………
“休息一晚吧,会有其他火车驾着更大更快的尸气列车来接我的班的。”阿燐在经历两天的劳作后,带着黑眼圈,伸了个懒腰地嚷道。她看了眼平常喜欢的月亮,换上平时喜欢的服装,戴上珍贵的颅骨手串,牵着阿空叩响旧地狱的门扉,一群小妖叽叽喳喳地簇拥她们拥入,像曾经无数次那样。
可……
旧地狱早已不似先前那番光景,各个鬼王失去了对怨灵的统御力,只得放由它们在旧地狱的大街小巷乱窜。阿燐,时不时就会一脚踩上怨灵的尾巴,被那满面狰狞的鬼脸吓唬。阿燐也曾尝试过消磨它们,可望见如此庞大的怨灵海,也就放弃了。
冥界那边已没有足够的肉体可供转生,所以各个死后世界也都已被幽灵怨灵荒灵填满,谁也帮不了谁。
她受不了了,躬下身子变成猫,免得撞上空中的怨灵,而后径直朝地灵殿奔去。阿空也化作地狱鸦,紧随其后。稍微攀到稍高些的地方,怨灵才稍显散去,阿燐回头,那雾霾般的怨灵海才窥见一二。
“这已不止是撑不下去的程度了吧……”阿燐吞了口唾沫,有些难堪。阿空也嘎叫了几声,要阿燐尽快回地灵殿。觉大人……阿燐摇了摇头,一个猫跳,跃过几层怨灵,一刻不停……
地灵殿也早已被怨灵灌满。
“觉大人!”阿燐大嚷一声,声音宛如陷入泥潭,不久便弥。她着急了,扯开眼前的白浊,却被身后的白浊推搡,不得不步步维艰地走着。阿空身为鸟身,更不能在地上奔走,不久,便落了阿燐一大截,阿燐却难以驻足,只能向前———
她一直走到觉大人房门前,却做不到推开,那门被反锁了。
“觉大人!!!”阿燐更大声地叫道。她先是听到一串节奏的敲击声于门扉处慢慢响起,嘀嗒、嘀嗒……然后,门上敞开一个猫眼,一黛粉的瞳正睁眸其中,四处瞄视,那里尽显疲劳与恐惧……阿燐心里一绞,这幕场景,映射出的是自己初次见到觉大人时觉大人的模样。
那只瞳看到阿燐,先是猛地一睁,露出讶色,随后流露出几抹悲伤,最后勉强接受了般,慢慢变得柔和,无光。
“觉……觉大人。”
“没事,阿燐,欢迎……”
“怎……”
“把旧地狱填得严丝合缝吧,不要放它们出去……它们大多数人,都太可怕了……”
说完,门后的声息暂歇,而阿空这时也来到门前,怔住地看着阿燐。阿燐,凝目住被怨灵挠出无数划痕的门,似是明白了什么,又回望地灵殿,怨灵的数量有增无减。阿空此刻低语:
“即便是烧也烧不完了。”
“旧地狱哪能容纳这么多怨灵?”
“觉大人太不在意自己了。”
阿空敲门,阿燐无声,她们却听到一重物顺着门,慢慢瘫倒于地的声音。一阵长吁,又一阵长吁……阿空哽住了,急忙停下手中的举动。
“我们可不会像人类那样得这种疾病,有轻生的想法,更不会因积劳而猝死。我们这些地底妖怪,虽然被人类厌恶,但也正是因为能处理人类怨魂才有了一份价值。反正干不死,就努力去实现自己的价值吧……”
“人类实在灭亡了,怨灵不会再对人类作恶后,就把人间变成地狱吧……”
此后,觉大人再也不作声了。两妖面面相觑了会儿后,阿燐攥了攥拳头,开始发誓一般地往回走,朝阿空嚷道:“得尽快把尸体运走,免得怨灵诞生人间,辜负觉大人的期望!”
“我们干脆杀人,将幸存者尽快除去,也算给他们给我们一个解脱吧……”
阿空,回复。
两妖沉默,走出地狱。
……………………
隆———隆———隆———
尸气列车再次启动,依旧在一个明月皓洁的月夜,无半丝雾霭遮掩。阿燐忽然觉得,眼前的月亮似乎仅仅只是月亮,除了撒光,无一是处。原先的猫咪,降到了地上,变成了自己———和蒙不了月的纱———和成不了月的影。黑猫阿燐,也没了闲心去看月亮,将堆垒成山的尸体一铲接着一铲地重重抛进焚化炉,那令人汗浃衣的火嘴。
“我们也不是杀人的妖,也仅仅是有运输尸体的职责,别逾矩。”劳作中,阿燐在风驰电掣的尸气列车上对阿空讲道。阿空叹了口气,望向窗外,在乞力马扎罗山一闪而过后,她明白她们再一次逾过了赤道。
现在,地球好似一个整体,连其上的生物,无论深藏海底的鮟鱇鱼,还是飞跃高山的斑头雁,都受某种盖亚意识操纵,向一个目标不辍僵行。这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们俩都没有去问觉大人,或者说即便知道也没有意义。
在尸气列车上,瘟疫与她们无碍。
月夜中,尸火旁,噼里啪啦。
“嗯?未自杀的尸体?”在铲起一堆尸首的途中,阿燐发现了一具饿殍———他身穿白褂,嘴里塞着吃掉一半的白纸,灰暗的眼睑瞑住,好似带皮骷髅的一双黑斑,其形已失了水泽。
这还真是个特例,终究是不免吸引住阿燐。
她停顿了,轻轻扯下他正咬的白纸,还残有牙痕。阿燐轻轻舒开,展平,那半张纸上一大堆看不懂的文字,都指向一被撕了半边身子的蠕虫。
阿燐脑发溃,这蠕虫……还真是恶心,简直不像是地球上的生物。连作为猫的阿燐,都难对它产生印象,可是……
“这是什么?”阿空探过头,就想伸手拿。
“小心点!”阿燐撇手,让阿空抓了个空,“这上面好像记载了个虫子。看他这样子也不像普通人,应该是在人类世界类似河童的那帮人物。”她仔细端详。
“动物学家?”阿空冒出一个不知从哪学到的名词。
“好像是这样,但这虫子,像见过也好像没见过……”
阿燐拍着脑袋,使劲回忆。阿空也作着样子,跟着思考。尸体一堆一堆地累峦起来,积堆成山,成了她俩背后的幕帘。
“啊!尸体又爆棚了!”阿空回头,急忙拿起铁锹铲。
阿燐听后,急匆匆地放下了纸,重新回到自己的工作中。这具饿殍,推进火里。
唿唔!
……………………
“关于天性与热爱你觉得它们俩有什么区别?”在十几年前,觉大人搔着黑猫的肚子闲聊般地问道。
“天性一定是热爱,热爱不一定是本性呗。”阿燐回答。
“那情欲可以说是每个人类的天性,那为什么人类中有些圣人会厌恶情欲呢?”
觉大人说完,看向阿燐,阿燐思索不出,晃了晃脑袋,觉大人嘻嘻一笑。
“它们的区别,在于天性往往是在无意识下会做的,而热爱是能被意识到的。所以,天性做多了不会令人觉得厌烦,而热爱做多了就会。所以,那些圣人当天性与热爱有驳时心里出现烦躁,就是热爱在作祟。”
觉大人继续搔着,阿燐团成一块。
“它们既可以是对立,也可以是因果。但总的来说,热爱还是不要做多了好,当量变引起质变时,它反倒会影响天性。怨灵嘛……就是如此。”
“记得人类的心理学家,称呼这种现象叫———‘习惯化’。”
在一顿轻微地抚摸中,阿燐陷入酣睡…………
……………………
阿燐猛地醒来,突然一拍脑袋,急忙张望———火膛于夜中,喷出无数流荧般的火花。
在猫的梦中,无数的蠕虫,无数的蠕虫……赤橙的虫子匍匐在脑白上,嚼食,嚼食……如此记忆犹新的画面黯淡,又突然闪回,挑逗出猫脑里的多巴胺,令猫的眼眸在黑暗里熠熠生辉。
她踉跄地,摇醒阿空,冲她兴奋地喊道:
“我想起来了!记得一个月前自己处理一具摔死的尸体时,她脑袋里血浆和脑浆混合物中就是这种虫子!”
“它于白与红中蠕动,竟然在吃那尸体的脑子!不管怎么说,纸上的虫子肯定就是它,而且与这次人类群体死亡肯定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阿空还没睡醒,揉着眼睛,好半天才理解似地,抬头望向阿燐。尸气列车的速度慢了下来,不是因为她们偷懒,而是尸体积累的速度大大变缓。如今的世界各地,也都充斥着静寂的死亡。
人类自杀的方式有万千种,而现在尸体运输的方式,只有一种。
“再去看看那纸!”阿燐顾不得这两周来自己衣冠的凌乱,急冲冲地就抓起那张纸,要挖出来似地盯着。而阿空,浑浑噩噩地,像僵尸般走到阿燐近旁。
“那件事,你还记得啊……”
“因为,猫有猫的好奇!”阿燐回答。她看着那纸,瞧见那细节无一不符,登时亢奋起来,一个劲地叫道:“来!阿空!抱一个!”
阿空被阿燐蹭得,有点陌生,她看向横七竖八的尸体,听到哐当哐当的蒸气机运转声,更有些错落。而后,她瞧向那纸———其上的虫口器肥大,伸出十几根触须,令人作呕。她不明白,阿燐为什么喜欢研究这种虫子?
可周遭已没有尸臭,阿燐的笑,激动地释放。阿空有那么一瞬间,恍惚了,似乎脑子处理不了太过复杂的信息,她的手也下意识地缓缓抱紧阿燐。
似乎温暖只需感触,纵使情感不一,可她更喜欢的,还是这种舒松平淡的日常。
“那看来,这是专属于猫的激动啊。”阿空笑着,呢喃道。阿燐嗯了嗯头,缓缓舒开阿空。而旋即,阿燐又想起什么似地低头琢磨起来,朝阿空,偏头疑惑道:
“那我们处理的尸体,绝大多数都是自杀的。是那些人无法忍受噬脑的病痛而自杀,还是…………这群寄生虫驱使他们自杀?”
“前者,还可以安乐死。后者……难不成它们会精神控制?”
阿空有点不耐烦了,喃喃:“思考那么多干嘛?”
“因为,记得几天前觉大人那副模样,她大抵是看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而因精神控制而死的人,其所诞生的怨灵,内核说不定就变得极为扭曲……”
“觉大人说过,热爱会影响本性……”
在风雪夜里,尸气列车缓缓啮行。阿燐总算能看见猫,那有一整个天体大的黑猫,它如今投射出的影子是下弦月,尖尖的弯勾很是缥缈,无比亮堂。她觉得,将明亮的东西形容成影子也没毛病,它们都可以是某样玩意的映射,代表着某物,即便相驳,也没毛病。
城里的,乡里的,山里的,水里的,尸体都被她们运输完了。由于人口锐减,死城,死乡,络绎不绝,她们又不得不寻找尸体。那么几分钟,才能在一栋孤楼中找到一具上吊的尸体。可天空,阿燐张望,浑浊得如痰。
“阿燐,假如,我是说假如,万一有少许人类没死,我们还能回旧地狱吗?”阿空撑上铁栏,朝旁边的阿燐问道。
“什么意思?”
“那些怨灵一直积淀在旧地狱,焚炼系统已然崩溃。如果觉大人就因为少许的人类幸存而不把怨灵放归地上……我们,总不能一直和怨灵待着吧。”
“放心啦,那群蠕虫既然有可能会精神控制,那就没理由放任幸存的人类不管。我估计,现在所有的人都已感染了这种蠕虫,自杀是迟早的事。”
“那,蠕虫让他们自杀是为了什么?”
“可能它想遏制人类药物研发,也可能它天性就如此,就像会致人死的病毒。”
阿空不说话了,和阿燐一起眺望风景。如今,尸气列车只能依稀冒出稀薄的黑气,漫匀进空气里,给晖光和星影润上一衣灰白,给无声的城市与虚晃的绳索一点人烟。阿空和阿燐,行驶进落寞的纽约舞厅,又进入停止的迪士尼乐园,闯荡进熄灯的广州塔,进了空空的科隆教堂。她们没发现人,当燃料的尸体也越来越少。
至于动物,当传染途径的动物也因蠕虫发疯地觅食,啃出一片片荒地。最后,也不外乎瘫倒在沙土中,眼神抽搐舌头打结地开始腐烂。可能,现在只有地狱还是一片热闹。
在此之前,黑死病好像也是这般盛况。
……………………
“觉大人,为什么当初我能跟你说话的时候,你很兴奋啊?”刚化人形不久的阿燐,依偎在觉大人怀里问道。
“因为……”觉大人眼眸烁动,有些颤抖地回答道,“觉妖怪已经很久没用语言交流过了。”
“为什么啊?”
“因为,我想取得认同……人类,妖怪,却并不喜欢我的读心能力。他们为了活下去,会保存自己的底牌……他们遇见觉妖怪,首先想到的不是语言交流,而是驱赶,这种行为他们代代遵诲。”
“那我更不明白了,觉大人。你为什么想取得认同啊?”
“可能,我也想努力活下去吧。我一个人,要谋划很多。”
“而假若放弃了,失败了,更是一无所有。”
……………………
阿燐再次梦见了那具饿殍,真奇怪,平时明明并没有想他,他为何会在梦里出现?猫的梦也往往支离破碎,只是想起了片段又遗忘了片段。那具饿殍,阿燐觉得他更有了些蹊跷。
“这么看来,人类真有可能灭亡了。”从窗台边跑回的阿空,有些兴奋,嚷嚷。
“那具饿殍……阿空,我们当初真不应该把他烧掉。”
“不烧掉又怎么办?把他留在列车上,任其腐烂发臭吗?”
“说起来,假如没有我们处理尸体的话,这世界肯定已经尸气遍野了吧。”阿燐望向窗外,朝霞稀薄,“如今那些尸体,都烧作黑烟在天上飘。”
今天又将是个猫打盹的日子。
尸气列车最终还是停了,阿空和阿燐不得不拿出陈灰已久的手推车,走上地面。在没有动物的环境中,风声成了唯一的主旋律。
“思来想去,阿空,我又觉得人类可能不会灭亡。毕竟,那些蠕虫为了生存,不会把它们的宿主赶尽杀绝,只会将他们维持在很少的数量……”
“啊!?那这样的话,麻烦就大了!”
“不过,应该也没关系。剩下的那些人类肯定也已被蠕虫寄生,不算真正的人类。我们可以说服觉大人把怨灵放归地上。”阿燐安慰阿空道。身携的对讲机,才刚刚来电———旧地狱是再怎么也装不下了……
“我们今天探索完这片格陵兰岛,如若再没有发现活人或尸体,就回地灵殿报告给觉大人吧。”
阿燐说着,将手推车推得咕碌作响,好似恨不得一瞬间探索完这整片岛屿。阿空身为地狱鸦,推得还不是很娴熟,她干脆放弃了推车,一个劲地跟在阿燐尾巴后边,给车痕再踏上了一抹脚印。
时间已过晌午,阿燐找到了几个简陋的棚,一处人类群聚过的遗址。可以看出,它们承担手术室的功能,墙壁上,用不同的语言写着简短的单词。阿燐仔细辨认,认出一个是日语写成的“平安”。
这里的尸体,应该也已被其他火车运走了吧。
阿燐继续往北极走,这里可真谓不毛之地。暴风雪很快压下来了,她的视线变得模糊,回头,阿空却从远处跑来,气喘吁吁地,手里正攥着一片横牌。
“阿燐,你这都没发现!我大老远就看到它了,上面的字我也能读懂,是———”
猫之瞳放大,聚焦于上面的文字,耳蜗与视网膜同时接收。
【WHO警示:提防饮食消耗过大的同伴!它们是受Neurax蠕虫控制,潜伏多年的传染源!!!】
“阿燐,你说……”
“嗯,没想到那蠕虫真会精神控制,还能达到这种地步……看来那具饿殍潜伏得很好,至死都没被人发现……阿空,妖怪是不会被这种蠕虫寄生的。”
在阿空忧虑的表情下,阿燐牵着阿空,吞了口唾沫,继续往前走。她们更重要的任务,还是确定这里没有活人或尸体。
【一切生物的天性,都是活下去】
没有尸体来大量繁衍,蠕虫需要活人来播种,才会演化成如此可怕的模样……阿燐思索着,得出这样一条结论。她看到无数条尸气列车也来到格陵兰岛,它们同样不再喷尸体烧作的黑烟,而是洁白如雪的蒸汽。那些蒸汽,在如此寒冷的环境下也瞬间齑作雪粉,扬扬而下。
“她们也没尸体烧了吧……”阿空语,“但这样水烧成的蒸汽也怪好看的,像棉花糖。”
“雪越来越小了。”阿燐喟叹。
她们都陷入了一种奇妙的状态,在只有单色的世界里,她们无法分辨眼前的究竟是不是人类。她们大抵可以直接去告诉觉大人这世界已没有真正的人类,可致幻的景,不一的渴望,又如蠕虫诱使她们继续深入腹地。
时间正趋傍晚,天顶梦幻的极光,虹彩蜿蜒,真如人类世界曾美好的棉花糖。正因为死亡已形影无踪,风呀,雪呀,光呀,也变成值得追缅的珍物。阿燐确信,这片白色地狱还囿困着人,她得找下去。
不管出于何等目的。
极光愈发浓烈,像鸡尾酒,沉淀在天边又像燃火的棉花糖,渲染雪花。曾经的,现在的,对生的欲求晃荡于此。人类为了生,才会逃到这里;蠕虫为了生,才保存人类……那妖怪呢?下意识地造出尸气列车,防止尸体滋生出更多可怕,便已失去惩治恶人的特质,也是为了自己的生存。
更何况,即便是同种族,也存在为生存而战的竞争。
只不过有些妖怪,陷得太深太深。而蠕虫与妖怪,究竟谁是这场鹬蚌相争的渔夫?
现在看来,人类和蠕虫可能都被逼狭于这小寸天地,那么……
当一切安宁时,尸气列车也能喷出真正美好的棉花糖。
阿燐和阿空,开始肩并肩走着。月辉轻盈地洒,那原是太阳的光线,亦是猫的影的纤尘。而真正的黑猫,隐匿在角落,看不见。
在月夜下,祂的圣啼,悄然。阿燐眺望,她看见了第一只人类。
“恭喜恭喜。”他面容憔悴,鞠起手。
“你们作为幸存者,活了下来。”
【列车也只不过是末世之夜下,人类最后的幻想;而妖怪,便是人心】
条件:【慧音的确幸】 【零】 【挚】 【血】 圈名:归来见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