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吧日志
10月10日
第310颗太阳没有给早雾带来更多的温度。天文板上的星象不再可见以后,门口的待业标牌自行翻转。我熟练地为自己烹煮了一杯浓缩咖啡,尝试减轻几分意识间积攒了90小时的杂念。这种原始植株的提取物远不及最新的神经活化针稳定而高效,然而几天来激增的订单似乎表明:仿古的风潮又一次刮起来了。又或许,这只是城内普遍膨胀的工作量和缩水的工资单之下普通公民最恰当的选择。
喙吻小姐从吊钟下飞到吧台上,示意我帮她梳毛。我点燃香氛烛油,用秘铁刀具切开几个流迭果,让恍惚迷离的气氛充满屋子。从消毒坩埚中拿出酒杯和其他器皿,确保所有的钟表指针都流畅而精确之后,才拿出齿骨梳,为喙吻小姐精细打理起羽毛。
“欢迎光临,德谟底斯教授。”
“您的嗓音依旧迷人,喙吻小姐。”
“照往常,一杯特调薄叶酒?”
“天气转冷,要煮沸的吧。”
“7庞细,教授。马上就好。”
德谟底斯教授找到一个背窗的座位,仔细校验起一篇文稿。热酒营造的白霜弥漫,使他不得不摘下单片镜,以最纯粹的目光与文字对视。
此后的上午便没有更多客人了,我于是打开蓝色封面的《爱伦坡短篇小说集》,继续未完成的阅读。
......
雨夜中,我不知疲倦地敲打眼前的窗扇,希望这间屋子里面仍然有活人居住。
咚。咚。咚。冰冷潮湿的烤漆木如是回应。
“永不复焉!永不复焉!永不复焉!”我叫喊。
吱嘎——窗子被推开了。
房子的主人和我对视了一阵,我看到他手中的笔。
“一只古鸦,来自夜的彼岸——”他对自己说。“惟此而已,别无他般。”
……
咚。咚。咚。烤漆木仍在回应。
我从那阴郁的子夜中睁开眼。喙吻小姐飞到一旁,停止了对我头部的敲打。
已经是下午3点。我校准怀表,抬起头,才看到一身黑袍,带着鸟嘴面具的医生。
“防疫例检。另外,来杯苦酒。”
迅速起身,整理衣装,将书合拢收好。我看着医生在各处敲打闻嗅。店里因他的到来蒙上了一层压抑的气味,与流迭果香混杂起来,让人联想到彷徨、绝望与死亡的迷茫。我拿出消毒过的酒杯,将备好的苦酒倒入,直到多一滴就会溢出来的程度。医生做完检查,写好记录,将档案卷入袖袍,一只手取下鸟嘴面具,另一只手隔着三层纸巾端起酒杯。液面平稳得如同一块打磨光滑的老冰。送至嘴边,一饮而尽。
我没有太多关注医生藏匿在面具下的脸上狂欢的瘢痕。喙吻小姐如同见到了同类,攀谈起近期音乐会的情况,教廷对活体实验的解禁,最后把话题引到疫区最新状态,是否会扩散到这里。送走医生,我重新烹煮了一杯咖啡,浓郁的香气让人忘掉正衰败着的一切。最忙的时候要到了。
在眼前这个衣着隐蔽的中年人进来两分钟以前,我就闻到了疯狂与亵渎。他把两颗金牙拍在吧台上,被压低的声音夹杂着意义不明的音节从他头顶上方冒出来:
“一管流彩。”
“您好,我们没有这种东西。菜单在这里,请问您想喝点什么?”喙吻小姐啄了啄吧台上的木纹纸。
中年人将帽子抬起来,被锥子贯穿的双目盯了我两秒,然后收起目光,又追加了两颗做工细致的金牙。
“一管流彩。”这次声音在他贯穿双目的锥子内部涌现。
“您知道这种违禁品出现在市面上就会被联合巡检队追杀到天荒地老的吧?”喙吻小姐歪头。
啪。一只断手被拍在吧台上,从血管里流出与医生身上的气味相同的黑色粘稠血液。五根手指有四根带着华丽繁复的戒指,另一根大拇指不见踪影,断面十分齐整。
“成交。”我说。
三名学者打扮的年轻人先后走进来,伴随着犹犹豫豫的交头接耳。其中较为年长的一个故作熟络地靠近:
“我们要那个,就是那个,你懂吧,提升灵感的药剂。”
“不好意思,购买药品请咨询诊所。”喙吻小姐停止编绣,抬头答道。
年轻人显然惊讶于这只说话的鸟,其中一个模样老实的说:
“是蓝灯鸡尾酒。”
“啊,特调饮品未成年人不可以喝哦。大脑会停止发育的。”喙吻小姐偏过头,向我传递了一个眼神。
“得加钱。”我伸手从柜子下面拿出一盒硬质糖果,一边说道。
“啊啊,钱我们有,要多少?”
“三杯,共计75庞细。”
我把糖果研磨成粉,兑水加入三个小酒杯中并不断搅拌,又各自挤入了几滴流迭果汁,在吧台上排列好。
三个年轻人交完钱,各自喝掉,其中一个女孩双眼流露出怀疑:
“呃,这真的是鸡尾酒?这不就是气泡水吗?有点可疑啊。”
“放心吧肯定不会错啦,你没喝过就不要乱问。”较为年长的自信答道。
“断魂酒。”直到这句话说完我才意识到一位客人已经走了进来,或者说,潜行了进来。
“先生,我们店的饮品必须当场喝完的。”喙吻小姐怀疑地盯着他。
“知道。”他身材矮小,穿着一身黑色麻布衣,看骨相不像这里的居民,不熟练的高戈语更是佐证了这一点。
“175庞细。可以说说为什么你来这里求死吗?”喙吻小姐抖抖羽毛,抬头凝重开口。
然而没有更多回音,他无声无息地码下钱币,已经在一个角落里坐好了,手中端着一本莫名材质的古书,上面似乎是某种象形文字。
我于是揪下几片古柯盆栽的叶子,与麻风草、加隆鹰血和两颗流迭果混合,倒入金酒和银酒,充分摇匀,最后倒入一小管粘稠黑液,让人想到彷徨、绝望与死亡的迷茫。
我和喙吻小姐一起盯着他大口饮下断魂酒,舔干嘴唇,面无表情地又看起了书。再抬头时他已经消失了,去查看时,酒杯里居然干干净净,好像被从里到外舔舐了个遍。
那个家伙又来了。她踩着最成功的占卜师也不可能预测的凌乱步伐,几乎是栽倒在我的吧台上。
“两罐...除锈油。”她一边说,一边打开吧台上展示用的高档酒,灌了一整瓶。
“诶诶,那个不能喝的!”喙吻小姐扇动翅膀强调着。
我从抽屉中取出已经准备好的除锈油交给她,一边用红糖水重新填满高档酒瓶,摆回原位。
“除锈油两罐,5庞细;托勒密葡萄酒一瓶,300庞细。”
“什么?那里面不就是糖水吗?怎么这么贵?”她一下子清醒了,不满地哼哼着,顺手把吧台上的唱片机拆成零件,又装了回去。“咱也算常客了,就这么坑?以后不给你修表了!”
“总计305庞细。请支付。”
“哈?谁出门会带300庞细在身上啊!”
“小本生意,概不赊账。请谅解。”
“...那我就是没有钱啊,怎么办嘛。”
喙吻小姐和我对视了一眼,便带着她进入了仓房的一个隔间。桌面上已摆好一张图纸,以及附注的详细说明。
“袖剑?你要咱帮你做这个?但是这设计也太烂了,我学徒的学徒的作业都比这个要好。”
...我没再说话,目送她带着图纸和两罐除锈油离开了。
(待补充)
天文板上的星象显露出不安的形状,门口的营业标牌自行翻转。送走店里最后一名脊椎被12把钢刀穿过的半裸男子,我松了一口气,继续阅读那本《爱伦坡短篇小说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