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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闻录入围作品 己:《复活》

369浏览 2024-8-24 散文·诗歌 MA92885

01

 

在早上,铃仙会做的事情有去村子送药、去森林或竹林(偶尔会去到更远的妖怪山上)采药、剪碎或者风晒或者煎干各种药材,晚上会做的事情有按处方抓配明天会用上的药材、读那些又重又厚的大部头医书、剪碎或者熬制或者煎干各种药材。每三天一次打扫永远亭卫生,每周一次去村里用药材换取各种东西,每半个月一次修剪打理庭院。

永远亭里栽着一棵名为月之树的小树苗,蓬莱山辉夜说那是这个世界上生长最慢的树,每一百年才能生长二十厘米。她在树苗上做上记号,接着忘了这件事,等再回想起来时,铃仙对比了记号和她读完的医书厚度,结果医书的厚度还要薄一些。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她似乎从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这天,在工作途中被竹林的骚乱声吸引的铃仙,循着动静见着了自家公主与藤原妹红斗殴现场,尽管这两个人打架对她来说也已经是介乎于见怪不怪到有点腻了,但总归还没到视而不见的程度。

可这回似乎这两人越打越凶狠起来。

围观看热闹的兔子们越来越多,其中一个叫着“又开始啦,又开始啦。”呼朋引伴地驻足观看这一回的马戏,一直到不知谁的血溅到脸上才叫它回过神来,身边的兔子一个个要么抬着眼睛青着脸瑟瑟发抖不敢出气,要么直接趴在地上捂紧耳朵一动不动。出事了!那兔子想要去叫人,可软绵绵的双腿里仿佛已经没了骨头。

人很快就到了,毕竟动静不能说不大,可白头发的八意医生只是叹着气摇了摇头,青头发的白泽老师也面露难色。后来人越来越多,红色的博丽巫女也来了,可见着那两个红了眼睛的你死我活架势,没人想掺和进去。

“很危险啊,能让她们到别处去打吗?”巫女说。

“给您添麻烦了。”医生说。

“真抱歉,我之后会好好说她的。”老师说。

巫女叹了口气,一边抹掉飞过来的流弹一边把围观的家伙们驱散。

最后,武斗剧变成了惨烈的血浆片,以一方将身上已经流出来和还没有流出来的血全部点着火,朝着另一方全力撞过去发出震天的爆炸声后,失去意识的两人被各自的“监护人”带回去作为结尾。

这也是一如既往的光景,没有什么不寻常的一天。

本该如此。

可微妙的变化还是发生了,准确的说,是铃仙想起来了。

此时此刻。

想起过去的事,过去的自己。

很久以前的过去。

全部想起来了。

更准确的说,被迫全部想起来了。

这并不是见景生情,想起了不经意间丢失的往昔回忆这样温和的事情,相反的,这是随着某种强烈暗示的出现,本来被封锁的信息决堤一般重新倒灌进脑子里,让人不寒而栗。

那是距今几十年前的自己,作为月都军队中的精英领受了追回逃亡罪人任务的事情,那个无论是保密级别、重要程度还是危险评估都使用了S+级别的任务。

铃仙想起当时定下的是自己作为卧底潜入永远亭,等到关键时刻进行里应外合的作战。为此自己甚至在月之都中接受了极端的特殊暗示催眠,那是种在关键时刻来临之前绝对不会被解除催眠手段。

而解除的契机则被设定为了……公主蓬莱山辉夜的生命垂危的时刻。

“他妈的,为什么能在这种无关紧要场合的时候搞出生命危险啊……”厘清头绪的铃仙咬牙切齿从嘴里挤出这句话。

 

02

 

那本来是个在最为危机的关头,从背后捅刀子的肮脏而有效的作战。

但战场上没有卑鄙与高尚,在被催眠之前她在脑海中无数次预想了在逃亡者与月之都势力对决的最关键时刻,自己该如何以最高效的手段将局面一锤定音,拿下任务的头筹,成为月之城的传奇。

可眼下,既没有军队中的同伴在场,也不是Last battle中的压轴时刻,她只是倚着竹子和兔子们一起一边以消遣的心态看着那两人的打斗一边算计着今晚的药材活计,突然就被解开催眠了。

铃仙觉得如果现在有人从第三者的角度客观审视她的处境,绝对会因为自己凄惨和窘迫的状况而发笑。但她甚至希望有人能够,哪怕以嘲笑的角度理解现在的自己,那也能让她心中的绝望与无助被多少分摊一些吧。

不过并没有这样一个人。

她脑袋中不断罗列的桩桩件件,能理解的也只有她一个人。

如果可以的话现在就想要大喊大叫,用劲跺脚,抓乱头发,折断一片竹子或是朝身旁的家伙挥起拳头,但睽违已久回到身上的源自军人的纪律性阻止了她将事态继续恶化。

可还有办法变得更糟吗?她想。眼下的情况与任务失败基本已经划上等号,不如说在很早以前就了失败,在作战规划里她的用于获取敌人信任的时间应该是从数月到几年,最长也不该超过十年,但是眼下已经过去了大几十年了。

与其说是暗示催眠意外的被解除了,不如说是意外的坚持到了现在。

月球上的家伙们到底在做什么?时间观念未免太差了吧!

她不由得在心里哀叹。

不不,到这儿份上绝对不会是——哎呀,不好意思,不小心搞错时间了——这种情况,作战肯定在更根本的环节上出现了错误。她拼命思索着。可现在似乎也没有任何能够获取月亮上信息的办法。

“喂!喂!”

突然一声呼唤将铃仙吓一了跳。

因幡帝正在一旁拍打着地上口吐白沫的小兔妖的脸。

“啧,完全吓晕了,这帮兔崽子也是安逸日子过的过头了,见点儿血能吓成这样,真没出息。”

她叹了口气,把其中一个扛了起来,扭过头对铃仙说。

“来帮忙搭把手,至少得给她们拎回窝里去。”

“……”

“愣着干啥,你也吓傻了吗?”

“没有,哪能呢。”

因幡帝上下扫她一眼,不置可否的叹了口气,又用胳膊夹起一个小兔妖便往竹林里走去,铃仙也只得左边右边各抱起一个跟了上去。

搬一趟还不够,等到了兔子窝,帝又招呼上了些兔子一起回到现场,把剩下的也抬着扛着抱着回去了。

这是眼下自己的该做的事吗?铃仙心里不禁打起问号。只能说像是以前的自己会做的事情……以前的自己?非要说的话,目前的自己才是以前的自己,几十年前的自己。

但随着这些记忆的复苏,铃仙发现过去的自己和过去的记忆反倒格外鲜明起来,而一个小时以前的还在这里的,在这里生活几十年的自己反而开始变的模糊了。

是什么来着……那个极端的暗示催眠。她努力回忆着。

那时候,在自己带上那个连接着无数缆线的覆面头盔装置时,一个声音说:

“深呼吸,Reisen,接下来要说的内容在你摘下头盔以后就不会记得了,当作为了转移注意力去听就可以,这个装置会锁住你大部分的记忆和人格,只保留下最软弱,最消极的部分,这是我们考证出最容易接近她们的□□,并且,你的身体和□□□□□□□,还有可能□□□□□□,要注意□□□□□,□□□□,□□□,□□,□□□□。”

后半部分记不起来了。

“最软弱,最消极的部分……”她喃喃道。如果是多重人格的她倒是有对应的知识,但是只剩一部分人格是什么情况呢?

总的来说铃仙并没有觉得在这里生活了几十年的那个自己是另外一个人,但回想起来又感觉像在伸手抓住快要消失的梦境,大部分都记得,但是记不清楚,诸如记得每天早餐有四样,但除了牛奶、鸡蛋、培根外还有什么却朦朦胧胧怎么也想不起来。

等把晕过去的兔子都弄回窝里后,铃仙顺便做了简单的诊察,检查瞳孔、舌苔,简单的听诊号脉,她清楚的记得自己的在月亮上那会儿并没有这些技能,但眼下似乎也没有因为记忆的模糊而忘掉。

她告诉帝基本上只是惊吓过度,多休息放松就会能恢复,但对方似乎想要自己多留一晚观察一下。

离开兔子窝后,铃仙又特地打开随身药箱检查起来,各类只在地上生长的药材的产地、药理、加工和保存的方法都能清楚的记忆起来。虽说要是这些内容也朦胧不清,肯定会让她觉得麻烦,但能够记得清清楚楚也叫铃仙有点不解。

 

03

 

铃仙回到永远亭比平时要晚的多。

虽然今天有些突发事件,但这归途本身也让她相当踌躇,即便头脑的混乱基本平息,但眼下举棋不定事情要多少有多少。

要说任务失败的话,即刻选择撤退才是明智之举,但实际上且不论能否找到回到月球的办法,自己现在可是登记在册的逃兵,知道实情只有极少数人。简直像是最俗套的警匪片里被舍弃的警方卧底一样,几十年过去外加考虑上各部门的人员流动,铃仙实在想象不出怎么找到愿意帮自己说话的人。

那把任务继续下去的话,凭借认知上的先发优势,一鼓作气想办法搞定那两个人,打出绝境的逆转……想什么呢。

铃仙甩了甩脑袋。

在战场上最先死掉就是觉得靠气势能解决问题的家伙,正因为觉得从正面对抗完全没有十足把握,所以才会制定了这种几乎将自己置之死地而后生的作战。可本来作为需要压倒骆驼最后稻草的登场的她回过神来却发现只剩下自己这根稻草了,再怎么慷慨的赴死也要有个限度吧。

再就是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她想。

既然已经这样生活了几十年,那么干脆就这么继续下去好了。

并非推脱,但造成眼下这个局面说到底并不是自己,至少主要不是,没有任何可以指责自己的立场,也没有任何会指责自己的人。这或许才是眼下最为明智合理的考量,作出如此判断的铃仙心底却不由感到些抵触。

严格来说,那并不能叫做继续下去,而是重新开始吧。

虽然已经多少放慢了脚步,但回到永远亭时她并没能想出个所以然来。

要是她们不在家就好了,多少能让自己喘口气,但进门便钻进鼻子的消毒水和酒精刺鼻气味让铃仙的愿望落空了。她循着气味走进手术室,八意永琳正摘下满是血污的医用手套,似乎刚完事,她向手术台看去,见那蓬莱山辉夜被纱布缠得像木乃伊一般。

“公主…她没事吧。”

“没大碍,中途死掉了一次。”

不要随便死掉啊,铃仙在心中叹道。

“你也知道公主是蓬莱人体质,就算完全放着不管早晚也会恢复过来的,不过烧伤的情况要是感染了会很麻烦,而且机会难得,我想收集点数据。”

见永琳态度的轻松,她忍不住问道:

“公主她…以前也有死掉的情况吗?”

“嗯……最近是比较少了,不过在很早以前也有整天换着花样死掉的时期。”

“……”

看来那个的作战在定制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失败。

有根本性的错误啊。她想。

可该把责任算在谁头上呢,这位公主的信息在月球上可是保密中的保密,就连自己接受任务时得到的也只有蓬莱山辉夜这个名字和一张算不上特别清晰的相片,在此之前甚至连这个人的确切存在都无从知晓。

“对了,优昙华。”

突然被叫起这个称呼让铃仙背后一紧,连忙把今日晚归的借口又在心中过了一遍。

“今天突然来这么一出,家里有些东西不够用,我列个单子,明天记得去村子一趟。”

永琳转身走向案桌,坐下拿起笔在纸上写了起来。

眼下她正背对着铃仙,银色的长发被利落的绑起束好,白皙修长而均匀的脖子上渗出些微汗珠。

毕竟把人包成那样肯定不是个小工程。铃仙心想。

不过,她此时才注意到,虽然这么说有点奇怪,但自己好像是初次在对八意永琳进行“观察”。比起那些只要稍微一思索就能从脑海中浮现的熟悉的药材知识,眼前这种信息的摄入却带有一种陌生新鲜感。

个头比自己高一些,但是肌肉量的水平一般,身体比例匀称,体温现在略高于正常,呼吸却很平稳。

而其中最让铃仙瞩目的是,眼前之人的姿态完全没有一点防备,她的呼吸,她的心跳,她的姿态——她停下笔,用另一只手揉了揉太阳穴,仿佛想到了什么,又接着写了起来。

视野角落就有锋利的手术刀随意放着,不,连那个也不需要,这个距离的话,就朝着对方的脖子,在一秒钟之内自己就能完成全部的动作。

铃仙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

她们一个没有防备,另一个现在也没有能力反抗。尽管还没有拿定主意要怎么做,但眼下的机会或许错过就不会再有了。

舍身和顾忌在铃仙脑海中碰撞,焦虑在坐失良机的感觉中不断加码。

不管了,现在就先——

“优昙华,”永琳突然出声让铃仙的心提到的嗓子眼,可对方并没有回头,手头的东西似乎也才写到中途。

为什么停下了。

“你心跳的好快,”对方转过头来,带着些许关切问道。“身体不舒服吗?”

“咦?没…有…吧,会不会是不小心着凉了…”

听铃仙这么说,永琳起身来到近前,用手掌贴上她的额头,又将自己的额头压了上去。

“体温还算正常,真没哪儿不舒服?”

铃仙连忙否认,又慌里慌张编起些忘记吃饭,低血糖发作蹩脚理由来,对方没再多计较,往手里的单子再添上两笔后交给了她,接着又嘱咐了些早点休息之类的话。

铃仙回到自己的房间,读起永琳写的单子,上面都是些常见的东西和数量,大部分她能够想到是做什么用的,她又读了一遍,等第三遍读到一半的时候,她才终于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手心里全是汗,右脚腕隐隐有点抽筋。

简直像个新兵蛋子头一回上战场。她想。明明在战场上杀死的敌人和躲开的子弹一样多的数不清了,即便在完全以运气决定生死的拆爆弹剪引线的任务里自己似乎也没有这样动摇过。

是这几十年的“空窗期”让自己变得生疏了吗。她有些丧气的扑倒在床上,或许是大脑剧烈活动的负荷,倦意如潮水涌来,她就这么沉进梦乡,甚至还没来得及想起刚刚自己把一切交给直觉后所作出的那个决定到底是什么。

 

04

 

还在月球上时,她的全称与现在的铃仙·优昙华院·因幡不同,在军队中的月兔不会有超过三个音节的名字,战场上分秒攸关生死,以一个拗口的称呼作为死因并不奇怪。

以“Reisen”作为称呼月兔并不罕见,她也是其中之一,不过她对这上口的名字还挺满意。而在更正式的场合下,军队给月兔的名字后面加上编号用于分辨,或许应该说,在军队中,编号比起名字更能象征那些月兔的存在。

铃仙只记得最开始她的编号是一个以4开头的四位数编号,但那东西变的很快,每个月都不一样,等她在军队中完成了一次对外战争和三次内部战争,把身上能替换都零件都换过两遍后,编号也进入两位数的前列。

军队给月兔的路无非两条:要么逃走,然后在余生的每一天祈祷不要被抓住;要么去完成那些残忍的任务,然后想办法活下来。

她对此并没有什么疑义,甚至乐于看见自己的编号不断提升。

只是,在以最年轻的成就升上个位数编号,拥有能指挥一小纵队的月兔士兵的权限以后,她才注意到,哪怕是编号为“1”的月兔,也不过只是军队当权者的鹰犬而已。

而那些真正处于权力圈中的管理者们,都是有着富有格调而拗口的长名字,却没有编号的月人。

所以,当那个前所未有的,连月人也不曾完成过的级别的任务出现在自己面前时,铃仙并没有多少犹豫就接受了,她直觉般的认为做成这件事能为她带来黑夜中的黎明。

而永远亭的黎明有些特殊,在这里居住的几人生物钟都各不相同,所以并没有像是大家互道早安然后一起吃早饭的环节。

铃仙属于浅眠派,到了时间自动就会醒过来,这点目前似乎没有变化,天刚蒙蒙亮她便起床了,本以为或许会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但昨天意外睡的不错。

缠得像木乃伊的公主被移到病房里,八意永琳似乎也已回房休息,不过幸运女神不会第二次抛出硬币,既然第一次没有抓住,那么铃仙还是选择押注在万全的准备上。她更衣洗漱,准备早餐,然后出门工作,在某些令人在意的事情弄清楚前,还是静观其变为上。

顺带一提,早餐牛奶鸡蛋和培根外的第四样是鲜红的苹果。

果然,重要性按下不表,最令她在意是自己的“前一任”为自己留下的各种事物信息差异性。

比方说竹林里复杂曲折的宛如迷宫般道路在她的脑海中了如指掌,但来到村子里却只能勉强记起几个标志性的地点,甚至不像是自己每周一次亲自来过而是只听人简单描述过的程度。

比方说对自己房间里厚厚的医书和一摞摞写满的笔记还算印象深刻,但对于自己周围的人认知则很模糊,长期在军队中生活的自己有看见别人就会下意识的观察记录对方面貌,身形体态,特殊的特征,惯用手等等具体的信息的习惯,而现在脑海则满是诸如巫女是红色衣服和红色蝴蝶结发饰,魔女是黑色帽子骑着扫把这种抽象的概念。

遍历这种莫名其妙的错位感甚至让铃仙觉得,自己曾在这里生活过几十年并不是事实,而是某种记忆篡改的手段让自己产生的错觉。但在通过一些自我检查和验证校正的手段后,又确认这猜测是错误的。

好在和日常工作有关系的大部分内容都还算清晰,除去在村子里问路额外花去的功夫,这天的日程基本上都顺利完成了。

——也不尽然。

还有一个令铃仙意想不到的事实,那本又厚又大没看完的部分比看完的部分还多得多的医书,根本看不进去了。

铃仙翻开一摞摞笔记本,上面的内容稳定而持续的记录直到自己“想起来”的前一天为止。既然自己几乎每天都会读书做笔记的话,桌子上甚至有自己规划的学习计划,只要往桌子前一坐就自然能进入状态了吧。虽然她这么想但这种事并没有发生。

简直像是每天出海的渔夫突然开始晕船一样。

试着沉下心去看读,但比起书上面的文字,进入心中反而是外面穿过竹林的风声,气温,湿度,药物和消毒水气味,从其他房间传来的书写声,玻璃容器、剪刀、镊子和钳子发出的响声,以及蓬莱山辉夜轻轻的呻吟声。

铃仙越是集中精神反而越是分心,最后只好焦躁的在自己的房间里来回踱步,却发现这个房间也突然让她觉得点莫名其妙。

除了生活必需品以外的东西少之又少,而家具与其说是少,不如说是家具不足——床、矮桌子、小凳子、储物柜、衣柜、衣帽架便是全部,四墙上干干净净,没有挂饰,没有镜子,没有窗帘。

在细枝末节也上散发出一种违和感,好像在故意让人挑毛病一样——用来写字的笔掉落的四处都是,却没有看见笔筒,茶杯缺少杯垫而在桌子上压出难看的划痕,堆在桌子上层层叠叠的医书上的书签密密麻麻,而衣帽架只孤零零的挂着一件明天换的衣服,储物柜上清楚的贴满了各种药材的制作日期和储存时长,但床头乱七八糟摆着的功效为治疗失眠、抗焦虑之类药瓶药片似乎早已过了使用期限,诸如此类不一而足。

她从衣柜下落满灰的箱子里翻找出了一些本该在“特殊时刻”派上用场的东西,但那些装置设备多半都因为长时间疏于保养而彻底停摆报废了。

什么啊,难道自己的那一部分人格是偏执医学狂吗?铃仙不禁产生这样的疑问。

可目前的自己并不是“另一半”人格而是包含了那一部分的全部才对吧?似乎并没有那样的痕迹留在自己的身上,幸亏八意永琳似乎并没有布置学习方面的硬性指标,就算短时间不学也未见得会出什么问题。

铃仙随着夜幕悄悄溜进的竹林里,比起读书制药眼下自己的身体素质要更让她在意,对比记忆中的自己,身体明显存在着“空窗期”。

至少要先恢复到曾经的七八成吧,她想。

于是蹑手蹑脚溜出房间在整整绕着竹林障碍跑一整圈以后铃仙才返回永远亭休息睡觉。

接下来的一天也是如此。

起床,工作,打扫,然后锻炼。

竹林间的路七拐八绕,地面也不平坦,白天走着还好,但晚上视野差,稍微加速就会变成对身体平衡和注意力的考验,她轻快而有条不紊的迈动双腿,毫无踌躇的前进或转弯。

经过一处小上坡路,铃仙停了下来。

更具体的说,她硬是停下了奔跑中向前伸出的脚,然后收了回来。

她打量着眼前的道路——说是道路,其实也就是被踩的平整些的林间土路——泥土和杂草在依稀可见的月光下实在没什么惹人注目的要素。

“……”

但铃仙还是察觉到了,被巧妙隐藏的起来的陷阱的形迹。

经典的落穴陷阱,只要在下面放上尖锐物,就是战场上简单而有效的生命收割装置。

布置陷阱的人不难猜,问题是,这是冲着自己来的吗?至少昨天经过这里的时候并没有这个陷阱。

一如既往的恶作剧,还是别有用心试探。

要是几天前的自己准会毫无防备的踩上去吧,眼下将计就计要比较好吗,她考虑起来。还是免了吧,自己并不擅长演戏,况且这些事情即便自己亲口说出去也只会被人当成睡昏了头,所以也未必就得遮遮掩掩。

值得一提的是,她的心中此时生出一种新奇而久违的感受——觉得自己被人小看了,以这种程度的手段来试探自己,未免太小儿科了。

于是她目估了一下陷阱的大小,微微俯身,接着一跃而起。

倒并非是自负,在战场上这类夺命机关她可见的多了,即便她跃过陷阱的瞬间有落石砸下,有飞剑射出,有尖枪来袭也无妨,再怎么说陷阱从被触发到命中目标也需要时间,而自己的动作一定比那更快。

话虽如此。

在她发现那对准自己要害的凶器之时无论怎么看都有些为时已晚。

那并不是需要她触动的,而是等着她自己撞上来的——布置在一跃之高处的锋利钢丝线,静静地横在竹林间的阴影之中。当然,那横跨在通路之上凶器不可能从头到尾全藏进阴影里,在等到其中的一截恰好将月光反射进铃仙的眼里,距离她的咽喉只不过剩下一次眨眼的功夫了。

换句话说,如果她稍微放松了戒心,可能连反应过来的时间都不会有。

紧张和恐慌的人体时候会通过大量释放肾上腺素瞬间提升自己的集中力和反应力,而训练有素的士兵甚至能够在这些情绪产生之前就让身体做出反应。

几乎在同一时间,铃仙以让脖子脱臼的程度将脑袋甩向一边,连着身体在空中失去平衡,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还没等她为自己的脖子检查伤势,一张讨人厌的笑脸如定番展开一般不知从何处钻进她的视野里。

“咦,你居然躲过去了。”

“你他妈是想杀了我吗?!”

尽管没有能作出安全的落地姿势,但好在地面也不硬,还能正常讲话就说明应该没有什么事,不过起身以后铃仙还是心有余悸的摸了摸自己的喉咙。

“哎呀,本来我预计你会直接掉下去的,明明我比平时多花了点心思在那个坑上,真是让人捏了把汗呐。”

所以是自己没有老实掉下去的责任吗?

因幡帝把自己摘的一干二净,那自然而然的态度简直就像是真的没有察觉自己问题的单纯幼童一般。

才怪。

她居住在竹林深处,一般人类难以得见,因而被很多人视作是能带来好运的兔妖,但这无疑是一种错误的观点,就像以为看见四叶草便能走好运一样。要铃仙来说的话,真的罕见只有她那毫无道理可循的行动原则和问心无愧作恶的精神状态。

“我是真的很想知道,如果你面前是一具身首分离的尸体,你还能不能笑得出来啊。”

虽然过去也有很多被整的记忆,但这次要说是恶作剧也实在恶意过头了吧,已经超出让人生气的范畴只能让人觉得困惑了。

“我相信铃仙你不会让那种凄惨的情况发生的。”

“相信别人之前,一般还要其他事情要做吧?”

“比方说…背景调查吗?”

“比方说领悟到你现在还能和我说话是因为有脖子把脑袋和身体连在一起啊!”

“哦,对了,我其实在找你来着。”

“?”

真的很想知道这个世间是否存在着使用杀人陷阱来找人习俗,但铃仙知道和眼前这家伙继续掰扯常识什么也一定不会有结果。

她站起身看向帝,却发现对方摆出了一副郑重其事的表情。

“那个,铃仙,其实你现在状况我和师匠已经知道了。”

如此说道。

刚放松下的精神又紧绷起来。

铃仙完全想不到她们是以什么方式通晓了那些事,不过接下来的话更要让她出乎意料。

“发情期很正常啊,都是兔妖我能理解,别说你,我的那些兔崽子们也因为被那事儿刺激,好多都提前进入发情期了。”

话题对于铃仙有点太过跳脱了,让她产生了现在到底是在说什么的思考。

说起来在面对危险时候,身体不仅会释放肾上腺素,还会释放荷尔蒙来着,对于某些生物来说在遭遇危险或者感到威胁之后会激发繁衍后代的本能,从而进入发情状态,想来对方在说的该是这回事吧。

“等、等一下,发情期?我?你、你搞错了,”

“好啦好啦,不用害羞,在兔子们里已经传开啦,说半夜有人不睡觉红着眼睛在竹林寻找猎物,再这样下去都要上新闻了……我嘛,虽然不反对你去找我那帮兔崽子,但是万一弄出新的兔崽子的来,那咱们到时候辈分可能会差的有点大,我倒是不在乎,怕等会师匠那边可能不太好交待……”

“我,那是在……锻炼身体。”

“是是是,锻炼身体,那我听师匠说你那天直勾勾盯着她,心砰砰跳得都快震开房顶了也是在锻炼身体?”

“……”

因幡帝一脸“哎呀,哎呀”的表情凑了上来,用手肘了一下铃仙的胳膊。

“有什么可不好意思的嘛,不就是年上控吗,我的性癖是小男孩我也从来不藏着掖着啊!”

还真是一点也不想知道啊。铃仙想,可也不能反驳说自己当时是想给对方后脖子来上一下吧。

“而且师匠知道你脸皮薄,让我转告你,可以去找她哦。”

“啊?可以?什…什么可以?”

“嗯~还能是什么。”

因幡帝带着坏笑,比了一个下三流的手势。

 

05

 

实际上和因幡帝那套说法相反,月兔们基本上都是性冷淡。

在月球上资源稀缺得紧,土地、饮用水、空气都得精打细算,人口管理本就是头等大事。月兔们的数量也被掐得死死的,于是无论是生理还是心理,她们都被朝着高度自律的方向教育。

但要说到铃仙心里的想法——在因幡帝给出那个露骨的暗示之后——其实她是有点心动的。不过相较于那种肉体上的渴望,八意永琳本身才是最大的诱惑所在。

在与因幡帝的对话当中,最让她在意的还是对方在背对着她的情况下掌握了自己的视线和心跳。

当时两人的距离是四步…不,三步半吧。

如果调换身份,自己做得到的吗,在背朝对方的状况下。铃仙忍不住思考。不,更重要的,是让对方以为自己毫无防备这件事,而且,那多半并不是刻意在自己眼前露出破绽,而是顺其自然般让自己看走眼了。

换句话说,即便在自己占尽先机的场合下,也已经犯下了足以致命的错误,眼下自己还活着说不定只是运气好。铃仙作出了这个让她有些沮丧的论断。

她甩了甩脑袋。

即便一切如自己所想,难道在电光火石的近身战里就一定没有自己的胜算吗?

这样说服着自己的铃仙不知不觉中已经回到了永远亭。

“优昙华,过来。”

刚换好鞋,房间里便传来八意永琳的声音。

她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循声而去,发现是从手术室中传来的。走进手术室中,却见八意永琳带着口罩,穿着手术衣和外科手套。

“来这种play会不会太高级了啊!”

“在说什么鬼话,”八意永琳微微蹙眉,“我要给公主换药,你换好衣服过来帮忙。”

“哦。”

铃仙转身走向更衣间。

咕唔。

那个王八蛋原来在诓我吗!她忍不住在心中大喊。不愧是无论什么话接在杀人陷阱后面都能让人觉得有几分道理,这恶作剧确实高明的令人火大.

等换好衣服回到手术室,八意永琳已经在进行将木乃伊公主一层又一层拆开的作业了。

流程比想象中还要繁琐,医生用手术刀轻盈而精准的剖开木乃伊身体各处的束缚,进行片刻的评估后,或是对坏死的部分进行切除,或是对淤积的新肉开口放血,或是涂上特制药物,或是在指挥铃仙往返各种药械的间隙飞快的在本子上书写下什么。

那些手术器具在蓬莱山辉夜的身体上进出之后竟变得热的烫手,铃仙不得不将那些镊子小刀剪子缝针一遍遍的冲洗冷却,此外还得不断清理伤口的大量出血、调整手术灯照射的角度或是固定患者的体位。

要不还是去门口贴个招聘护理的告示吧。

铃仙心里忍不住冒出向对方提出这个建议的念头,这场手术的强度让她全力以赴才勉强跟得上,不,她其实能感觉到八意永琳其实已经有意放慢了节奏——或许需要三人份自己才能让对方毫无顾忌的运转吧。

而越是观察就越觉得奇妙。

和手术台上那位仅仅用一天两夜就从半块焦炭恢复成重度烧伤患者的一目了然的异质不同,八意永琳身上丝毫没有闪耀着那些在月球的街头巷尾已经被传的神乎其神,近乎完人的光环。

但正因为那是豪不闪烁光芒的宝石。

正因为那是从不打开蚌壳的珍珠。

才会格外迷惑他人。

才会格外吸引他人。

在并不宽敞的手术室中,来回忙碌的两人不时有些微妙的肢体交集,八意永琳似乎对此毫无避嫌,但感受到对方那明显低于自己因劳作而升腾的体温时,铃仙的心头不住的有些加速跳动。

换弃的黑红白色纱布慢慢堆积成一座小山,工作终于告一段落。

铃仙确认了一下时间,她体感上似乎经到了后半夜,不过实际上只过去了两个小时。八意永琳摘下口罩和手套,眼下似乎在进行最后的记录,蓬莱山辉夜也从原本的木乃伊变成了只露出一只眼睛和嘴巴的绷带人,但似乎还没有恢复意识。

“那师匠,我先去休息了。”

“嗯——”

但与预期的不同,回应她的是一个别有意味的哼声。

怎么回事?

在铃仙如此心想的时候。

对方这才放下了笔和本子,看向自己。

“优昙华。”

“什么事?”

“今天工作这么努力,不想要点奖励吗?”

“……”

“你先去洗澡吧,去你房间还是来我房间?”

八意永琳语气平淡,以要喝咖啡还是喝牛奶般的口吻一样抛出这个选择题。

“那个……”

比起思考今天工作的努力程度和以往相比,值不值得到这种级别的奖励,铃仙痛彻地发现自己心中的矜持小兔已经被欲望小兔打的举起了白旗。

修行还是不够啊。

她感叹道。

要是未来有一天自己因为这件事上了月球军事法庭,又该如何辩解。

——我不是因为抵挡不住身体的诱惑,而是为了获取重要情报才这么做的!

——毕竟,这也可以说是一种身体上的交流嘛!

在铃仙地观察中,八意永琳身形体态与一般的月人并没什么两样,按理说,她的身体机能应该远不如身为军人的自己。可就以这两个小时为例,在自己已经有些感到疲惫的情况下,对方的气息、体温、心跳乃至动作协调性和意识专注度几乎都没有多少波动。

这实在无法不令人在意。

难道是传说中东方之国在体内运转所谓“气功”的秘法吗?只要自己在零距离的肉体缠绵之中占得一些主导权,说不定就能弄清楚这背后的秘密。

如此在心中写下自白书的铃仙,为了获取最大的优势选择了在自己的房间进行主场作战。

 

06

 

第二天,八点。

铃仙捧着茶杯坐在院子的藤椅上。

通常来说这个时间她已经开始每日的工作的了。

但今天,她意外的对于身边的事物产生了一种奇妙的疏离感。

眼下她心思不再被琐碎的事物牵挂,而是飘向了人生,抑或是整个宇宙存在的意义。

因幡帝从外面边打着哈欠边走了进来。

她见着了铃仙。

“我操,你的眼神怎么那么清澈,”

她大惊失色般后退了两步。

“你…你,不是真的跟师匠做了吧?”

“啊?”

“啊?”

两人声音同步。

“啊,我、我突然想起来有东西忘在那边了!”

“你他妈把话给我说清……”

因幡帝一边叫着虽然性癖是自由的但是吃窝边草是在有点接受不了啊,一边跑掉了。

被她这么一激,铃仙才终于回过神来。

“……”

结果而言,那份自白书是派不上用处了——拿不出成果的话什么样的说辞都会被当作狡辩。

算什么啊,那个。

铃仙在心中喃喃道。

昨晚她洗完澡之后就开始后悔了。

果然不该选自己的房间,过于缺乏情趣了,这个房间——已经完全达到了会让对方说出“诶,今天突然没兴致了。”那种程度的缺乏情趣。

说起来药柜的某处有风干处理过的药用玫瑰花瓣来着。

“……”

不行不行。

那种宛如在肉包上插蜡烛的场面光是想想就叫人如坐针毡。

说到底自己究竟在期待什么样的桃色场景啊。

最佳情景应该是……在八意永琳进入房间的那一刻,从阴影中狠狠将对方扑倒,由此彻底掌握主导权。

“……”

不行不行。

那已经不是恶作剧的级别了,已经直接迈过了社会失格的红线了。

铃仙反复否决了冒出来的各种念头。

结果,在八意永琳裹着浴巾进入铃仙的房间时,她(姑且还是对房间做了最低限度的整理工作)只是乖乖的坐在床边等待。

嗯,该怎么说呢?

难以想象仅仅只是提高的一些露出度,前后居然能有如此大的反差。无论是像仿佛被突出强调的胸部,藏在浴巾下引人遐想的腰肢,与臀部曲线完美契合光洁大腿,还是隐约闪耀着水光的秀发,从微微泛红的肌肤上似有似无的药香味,此刻似乎都成了全新的,崭新的,新鲜的讯息体验朝着自己的五感倒灌下去,带着某种甜腻而挠人的热量流进自己的腹部。

我莫非是为了这一刻的体验才出生于世?

这样的想法在铃仙的心头悄然升起。

不光如此,这个世界莫非是为了让我体验这一刻才延续至今?

八意永琳径直走向铃仙,在她身边坐下。

“有生理需求很正常,但不管怎样工作的时候不要分心。”

“是。”

开口说话,眼前之人才似乎多少变回了她所熟悉的八意永琳,只是她现在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别说肉体上的主动权,连语言上主动权都没有占到。

说起来好像还没想过怎么具体流程,应该是要从前戏开始吧,这种情况要接吻吗?她想道。

“优昙华,你放松身体就可以了。”

“嗯?”

什么叫放松就好了。

并没有理会铃仙的困惑,八意永琳从容不迫将一只手抚上了她的大腿,一只手落在了她的肩上,然后轻轻向下划过胸部,来到偏左肋部分。

“优昙华,你是第四世代的月兔吧,那一代月兔在出生的时候会被基因注射编译,压抑一部分身体的内啡肽和性激素的分泌,但只要对这个部位……”

“诶?那、那、是什么意思?等一xi——

身体一热。

后面的事情,她就记不太清楚了。

只是隐约感觉自己在五光十色的摩天大楼之间漂浮不定,时而被无形的力量牵引,向着无垠的星河攀升,时而失重下坠于地面,与拖动着红色尾焰加长跑车擦身而过。

直到某只讨厌的兔子出现在自己的视野里。

所以到底算什么啊,那个。

铃仙忍不住再次喃喃道。

她将手伸向自己的左肋部。

是这里吗?怎么做来着?她回忆着。

她用力戳了戳,好像并没有什么异常的反应。

“嘟——嘟——”

一个有些耳熟的电子信号音响起。

靠,难道我被打开了奇怪开关吗?

她想道。

但那并不是从身体内部传来的声音,她很快就注意到了。

那是从她的衣服下往上数第二个纽扣里传来的——在月球上的军队中,月兔士兵们专用的特殊频率通讯信号。在一天以前,铃仙曾试着用它发出信号,可结果毫无反应,她想要么自己处在一个无法收发的状况中,要么这个东西和那些被随意丢在储物箱角落里的设备一样报废了。

这个仿制成纽扣的装置是专门为那个机密任务的特制款,并不存在误接收其他频段信号情况,换言之,这个通讯的信号无疑是冲着自己发出的。

居然会在这种时候。

她感到些许踌躇,但无论是依照何种判断都不存在无视这个信号做法。铃仙扭头查看——即便这个通讯就算在别人面前接通也无法被泄露出去——确认四周无人后她启动了纽扣。

【…………】

对方没有先出声,她只听见轻微的呼吸声。

【这里是铃…Reisen。重复,这里是Reisen,收到请回…】

【你居然还活着啊。】

那声音比她想象中还要更加熟悉。

她早已做好心理准备,无论是长官的诘问、同僚的关切或是冰冷的机械语音,然而经由纽扣中的电信号特殊转换的音频在她脑海中响起的时候,还是让她出乎意料。

【十三号。】

前辈直接以后辈的编号称呼对方是军队中尊卑次序的体现,十三号并不一直是十三号,但她是与铃仙走的最近的月兔之一,她们曾一同参加了战争,一同活了下来,一同被选入了被称作特殊作战局的机构,铃仙去了执行部门,十三号则去了情报部门。

【还真是叫人怀念的称呼,Risen前辈,可这么多年过去,我早已经不是十三号了,只是眼下就延用这个称呼吧,毕竟现在前辈你,也没有直呼我目前编号的立场。】

不知对方是在指摘自己目前的逃兵身份,还是说她的编号早已排在自己前面了呢,铃仙印象的十三号还活在几个月以前,但现在对方眼中的自己到底如何,她确实不得而知。

只是对方的态度,即便透过地月万里之遥也清楚的传达到了。

【我还活着似乎让你很遗憾,十三号,我曾经以为我们关系还不错,看来是我的误解吗?】

【哪里的话,我是真心感到遗憾,毕竟现在才发来通信,就是说前辈你你一直以那种样子活到了最近,这两件事哪一个都比草草横死来得叫人感到扼腕,不是吗?】

这一说法铃仙无法彻底否定,她并没有庆幸自己还活着的喜悦。

虽然她无法否定,但还是作出了反驳。

【想抱着过去的遗憾哀声叹气还是等到退休以后吧,还是说你已经到了那个年纪?十三号,我要提醒你这里是最高级别的通信频段,所有的对话都会被记录,你那些无聊的感慨就到此为止吧。】

【……停,停一下,】

十三号似乎想要出言打断,但微妙的通信延时让铃仙在说完整句话后才听见。

【前辈你说的没错,这里是机密S+级别的通信频段,但是这次我们之间的对话并不会被记录,我知道你一定会问我哪来的权力这么说,可我就是有这权力,几十年足够改变很多事,月球的局势和以前不一样了,特战局现在也只是个二流单位,我向上爬了不少,总之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现在是我,所以前辈你也不必那么拘谨,就当我俩叙叙旧吧。】

【我用这通信可不是为了找人叙旧。】

【那前辈你期待的是什么呢,让我想想看…同事收到期待已久信号,忙慌不迭的询问你的情况,充满歉意为你列出一条又一条的补救措施,上司一边肯定你的付出,一边鼓励你坚持下去,最后大家齐心协力为你渡过过难关,是这一回事吗?】

【……】

要问铃仙有没有这样期待过——虽然不及对方口中略带讽刺描述的这种程度——其实是有的。

因为特殊任务作战局是个她所希冀的规则与纪律至上的地方——每个任务都需要有始有终,即便失败,其相关的善后处置情况也会被内务部门记录考察,拟定人、负责人、执行者的功过都会被留下来——这也是她能够近乎义无反顾为此投身的理由之一。

【所以,这个任务现在的负责人是谁?】

【现在没有人在负责。】

莫名其妙。

铃仙脱口而出。

迄今为止,相较于突如其来的记忆复苏、不名就里的杀人陷阱和难以名状的性爱体验,这场对话的焦点更加让铃仙感到困惑不解。简直像是在此刻对话中的两人仿佛真的被这漫长的几十年时光所错开了。

【你说莫名其妙,就是这样呢,时至今日,那个任务的直接关系人全部都无迹可查了,拟定人也好,负责人也好,执行人也好,现在所有人都默契地把这个烂摊子视而不见,或者说忘而不见了,要不是昨天前一天系统上报了你的信号,就连我都差不多都要忘了。】

忘掉。

十三号轻描淡写地说道,像在谈论一件无足轻重的事。

【就算那样,既然现在我还在这里…】

【就该,有人出来为你和任务负责,是吗?呵,前辈你还真是一点都没变,你还是觉得造成自己目前处境的,都是其他人的责任吧。】

啊,一点没变这话好像不太对,毕竟在你看来压根儿没过去多久吧。

对方补充道。

十三号并没有说错。

铃仙并没有觉得自己对于眼下的处境负有多少责任。这个任务的拟定人并不是她,虽然她当时投了赞成票,也踊跃报名成为执行者,但任务的指派是经过部门合议的通过。就目前来说,她所负责的环节也并没有发生问题,即便是因为这个环节根本就没有进行到。

而事实果真如此吗。

【所以说,莫名其妙的人根本就是前辈你啊……明明那时候有劝过你吧,我说在那个任务前面等着你的只有不幸,只是,你多半根本就不会记得吧。】

铃仙确实不记得有那一回事。

哪怕对于她来说那个劝告并不算太遥远。

 

07

 

所有在月球上的人都认为八意永琳还活着,并且依然持续不断地对月球产生影响力,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

十三号以此为开场白向铃仙补完这几十年来月球上的局势。

八意永琳带着公主叛逃这件事让反对派的那些家伙以为是天赐良机,却不想向来默许他们的中立派却在这个时机倒戈向失去了月之贤者与公主这一命脉的正统派。

明明只需要再加一把火,月球上的局势就会天翻地覆,可那些保守的老顽固们之所以的默许反对派的种种过激举动,也不过是在忌惮正统派在月之民心中日渐根深蒂固的权望摇动他们的地基罢了,一旦正统派变得岌岌可危他们反而成了坚定的拥护者,摇起正义的大旗,一夜之间仿佛成了捍卫月球秩序与稳定的勇士。

【然后嘛,反对派措手不及,转眼间几乎被一网打尽,月球从此进入前所未有和平和安宁,可喜可贺。Risen前辈你能相信吗,这几十年别说是月面战争,规模B以上的武装冲突发生的次数连两位数都没有达到,我们情报部现在每天收发中转最多的不是商业纠纷就是市容市政。一切顺利就像是被某人安排好了一样。】

所以,十三号不向自己提出问题是因为八意永琳依然在暗中控制着局面是月球上的某种共识。

失去控制的只有自己而已。

明明恢复正常,却失去控制。

真是莫名其妙。

【既然如此,那个任务为什么会被制定出来啊?】

【……你认真的吗?所以说、前辈你啊,比起赚任务点数还有更值得关注的地方吧!比如说特战局的高层基本上都是反对派你真的一点都没注意到吗!】

【……】

错的并不是根本,而是根本的根本。

对方说的没错——完全是不偏不倚,正中核心。铃仙完全没有认识到所谓上层的政治立场之类的东西。

所以那个任务的产生时伴随着的仓促、草率和狂热的气氛,以及如今被人避之不及的处境也就让多少她得以理解了。一股羞耻的情绪从铃仙的头顶悄悄向下滴落,在它将自己的口鼻淹没之前,她不得不出言为自己辩护。

【啊,嗯,可就算是那样,也不能算作是我的责任吧,事实上那个任务的流程完全合法合规啊。】

【那就是你的挡箭牌吗,我还以为前辈你努力向上爬是为了不成为一个只能遵循规则的棋子呢,哈哈,原来是我的误解吗?】

毫无情面的驳倒。

你要说事实,可事实在我看来是这样的。

十三号接着说道。

【虽然部门会议中那个任务被通过了,但大多数下面的人的态度其实相反,哪怕抛去政治立场,大家对特战局日渐极端和过激的做事风格早就忍不下去了,后来的变局也只是顺水推舟而已。前辈,你还记得清兰和铃瑚吗,或者我应该换种称呼——999号和1003号,你曾和我打赌,说她们两个绝对活不过下次战争,可现在,她们在月之都开了间团子酒屋,生意挺热闹,我可是她们的常客呢,大家都过得挺幸福的,这就是事实。】

我偶尔会幻想和前辈你一起在那儿喝酒吹牛的场景啊。

她喃喃道。

【那…又如何?你们根本,没有追求过什么幸福,不就是,恰好有个好结果,才能在这里侃侃而谈,那种少数服从多数的随波逐流,不过是追求互相配合的搭积木游戏,只是恰好有个好结果而已…】

铃仙回应道。

即便经过二次的信号转换,这段话中听起来有些不自然部分——音量不太平衡,还出现有点沙哑、类似颤音的发声——如同一道道细微的裂纹,清晰可辨。

【多数等于正确,正确通向幸福,只是就算我再怎么重申这个浅显的道理,前辈你也不会接受,否则的话也不会有今天了,不过,我本来也没打算说服你……好了,叙旧差不多就到此为止吧,再怎么说这个频段被占线太久还是会引发问题。】

作为曾经的后辈,最后给你两个建议吧。

十三号接着说道。

【一,继续朝着这个频段发信号,只有一回的话我还能以误报糊弄过去,再来几次的话这边也只能上报了,那样多半会让某些现在藏在暗处的家伙重新意识到你的存在,抛开任务与否他们也会想尽方法的把你弄回来吧,毕竟现在你身上有数不清他们想要的情报,如果想成为整个月球的众矢之,那就尽管这么做吧。】

但那样多半又要变天了,让所有人都得跟着担这责任——十三号说道。

【二,前辈你自己想办法搞定……我是说承担后果,比方说设法逃到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隐姓埋名,或者,和从前那些在任务中走投无路的月兔一样,为自己准备一颗子弹。】

最后还要什么要问的吗?

十三号说道。

她的语调十分平静,像是重聚的酒会终于到了散场时分。

结果。

到底这次通信什么改变了?好像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改变。可能只是让铃仙知道了许多还不如不知道的事情。但这结果,对她来说似乎又有种“果然如此”的展开。铃仙突然想要问些别的事情,问些和工作任务无关的事情,像是十三号你结婚了吗之类的,但终于还是没有说出口。

【你的建议呢?】

她说。

仿佛过去,执行部前辈的向情报部的后辈询问综合评定后的意见。

对方短暂地沉默了一下。然后丢出一句话:

【如果有多数表决的话,大家都会选择给二投票吧,但最后这话你听听就算了……Reisen前辈,我希望你选择一。】

接着,信号中断了。

脑海中只留下轻微耳鸣般的余音。

铃仙用手指摩挲着那个纽扣,只要她想,马上就能够重新发出信号。

然后一切都将被推动,一切都会被改变,说不准自己就能成为曾经所幻想过月球上独一无二焦点人物。

即使就像对方说的没有任何人会期待这种展开。

本来,她从没想过要回应谁的期待,过去是,将来也是。

不过,还真敢说啊那家伙。

她想到。

在机密频道里说做出这种言语煽动,要是被发现的话就死定了,明明只要上报的话,前后所有的通信内容一定会仔细调查的——所以冒如此的风险也要说出那些话,也就是说她早就料定了。

Reisen前辈不会采纳自己的建议。

一贯如此,一如既往。

铃仙用力将那个纽扣捏的变形,朝着竹林深处扔了出去。

就在这个时候。

忽然出现另一个视线。

“因幡,随便从家里向外丢垃圾太没家教了。”

会这样称呼自己的人,在永远亭里只有蓬莱山辉夜,只是并非只有自己被这样称呼,那个人近乎偏执般的把所有出现在永远亭里的兔子都称为因幡。

她的声音干巴巴的,透着几分怪异。

实际上,以铃仙昨晚目睹她的伤势来说,眼下她的出现才更叫人感到异样——那种程度的烧伤,换作是普通人,毫无疑问只能在无菌病房的床榻上渡过余生。

然而,她似乎是独自从病房中走出来的,尽管还是被绷带包裹只露出一只眼睛和嘴巴的状态。

以一副若无其事的态度。

以及比昨晚看上去明显长度增加不少的黑色短发。

“公主,您现在应该多卧床休息才是。”

铃仙忙将话题转弯。

“哦?你真的在乎我的休息的话,昨晚就不会叫得那么响亮了。”

“……”

“也许该给家里的墙壁铺上隔音板了,真没想到有一天在这里也要考虑起隐私性问题。”

蓬莱山辉夜抬手抚摸身后的墙壁,说道。

虽然关于注重隐私性这点铃仙很认同。但是昨晚真的有大声到需要用隔音板吗?如果要从自己的房间影响到几乎位于房子另一侧的病房,怎么也得是全力大喊的程度吧?

铃仙突然对自己对昨晚的情况全无印象这一事实感到一丝庆幸。

“还有,我话说在前头。”

蓬莱山辉夜继续说道。

“不要以为你和永琳做过了,我就会承认你们的关系,作为她的情人爱人被监护人,在赌上性命的意中人决斗赢过我之前,这个位置我可不会让出去!”

这不死人还真敢说。

和她赌上性命不就是无限筹码的庄家赌上全部财产吗。

铃仙想。

“你好像误会了,因幡,虽然因为蓬莱之药我会不断重生,但并不是不会死,既然是赌上珍视之人的决斗,自然是公平公正的,先杀死对方的家伙就是胜者。”

“……不,不是!公主您才是误会了。我对您的位子没有兴趣!一点都没有!昨天那该说是…意外呢…还是偶然的…巧合类似的情况。”

这家伙从病床上爬起来就为了作出这种主权宣言吗,难道是伤势影响到脑袋了?

她想。

可对方并没有如料想的那样,拍着脑袋说:原来是一场误会!

相反,蓬莱山辉夜以一个并不端庄甚至是有些狼狈站姿与自己相视而立。

那视线简直像是要透过自己的身体一般。

“是我误会了?可是因幡,你眼里的杀意一点不像是装出来的啊,机会难得,真的,不打算试试吗?”

 

08

 

按照十三号的意思,八意永琳带着月之公主逃离月球这件事,多半是为了稳定月球的局势所制定的策略。

但铃仙并不这样想。

事情一定只是恰好才变成那样的。

那种顺理成章的事情,一定不会发生在这个人身上。

从对方不容分说的语气感受到无法形容的压力的铃仙才惊觉出自己的疏忽。

不知什么时候,不,想来该是从和十三号的通信结束时吧,自己失去了对那两人保持客观态度的立场——任务已经被所有人弃如敝履,自己也就没有了再敌视这两人的动机。

但与其说是没有动机再敌视,不如说是没有必要再伪装。

不知不觉中卸下心防的铃仙,所流露出的情绪,蓬莱山辉夜并没有看漏,即便只用一只眼睛。

现在该怎么做呢?

铃仙想道。

用尽浑身解数打马虎眼糊弄过去。

那并非完全不可能。

可然后呢?自己又该以何种态度继续下去呢?

搞不清楚,一点头绪也没有。

不如,自己就为了所有人的福祉装作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吧。

哈,哈,哈。

她明白了对方口中的“机会难得”是什么意思,那确实如同鲜艳欲滴的红苹果一样让人垂涎。

与对八意永琳的认知相反,对于蓬莱山辉夜,她的越是了解就越感觉陌生,但这种陌生感,现在却让她感到甘之如饴。

铃仙目测了一下两人之间的距离。

三步半…不,四步吧。

铃仙向前弓下腰,像是想要去捡起什么,接着突然向一侧扭转腰身,将手中的茶杯像炮弹一样朝对方掷了出去。

蓬莱山辉夜毫无惊讶地以最小幅度偏过脑袋。

茶杯发出“啪!”的清脆声响在辉夜后方炸开,但同时发出响声还有她的脑袋。

在丢出茶杯的同时,铃仙还将身边的茶壶盖子一起丢了过去,圆形的壶盖在对方被蒙住的眼睛的盲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击中了目标。

虽然作为奇袭的这一击力度并不足以将辉夜直接击倒,但脑袋被击中,身体大幅向后倾倒所带来间隙已经足够自己近身。

首先是破坏重心。

铃仙屈身扫腿踢向辉夜。

只要对方失衡摔倒,攻击要害的机会要多少有多少。

「……呜!」

什么?

并非躲开了,铃仙扫腿结实的踢在辉夜的脚腕侧,可那宛如踢在树桩上一样让她始料未及。

攻击未能奏效,眼下屈身在对手眼前的自己反而是压倒性的不利位置。

转瞬间,辉夜抬起另一条腿朝自己的胸口踢来,铃仙连忙用双手招架,但巨大的冲击力将她直接踢飞了出去。

摔在比起点还要远一些的铃仙原以为会遭受接连追击,但对方在踢出那一脚之后并没有其他动作。

在放水吗?铃仙一边审视自己伤势,一边想道。

以决定胜负的一击来说这一下还不够重,但以互相试探的一击来说则不算轻了。

而且为什么。

为什么没有踢倒她。

在没有特意防备的情况下,自己的那下攻击即便是身高三米的狗熊也不可能完全保住重心。除非……从一开始,她就已经有所防备。铃仙想到一种在八角笼中会用到的肉搏战法,一种从一开始就咬紧牙关全面承受对手的攻击,等到对手攻击竭力的间隙的时刻再进行的反扑的坦克战术……但那种方法是适用于对付体格水平远低于自己对手才对吧。

“你不会觉得,和那只火鸡打了那么长时间的我会被一推就倒吧?”

“啧。”

真是思虑不周。

这家伙每次和藤原妹红打到上头时才不会管什么符卡规则,而会毫不犹豫的进行鲜血淋漓的肉搏这点明明自己早就该清楚了。只是对方的体型对于一个彻头彻尾的肉体派来说实在是太反视觉了。

自己的攻击完全无法奏效吗?

似乎也并非如此。

铃仙仔细看去,被踢击的右脚腓骨处、被茶杯盖砸中的额头处的绷带渗出了新鲜的血迹,体温升高,呼吸急促,似乎是因为新的伤势,站姿的重心也向左偏移了不少。

对方的状态远远说不上好,可与其说这是自己给她造成的伤害,不如说蓬莱山辉夜本来就处于相当程度的重伤未愈中。

——在目标性命受到严重威胁的时候。

自己不由得想起了任务描述中的这句话,眼下正在以一种阴差阳错的方式应验。

看来那种状况真实发生时,也不会是一个轻松的局面,无论如何,评估部门和情报部门都该被扣分。

并且毫无疑问,对方每时每秒都在进行着恢复,那恐怖的恢复速度不可能不列入战斗的考量当中。

将战线拉长对自己来说相当不利。

必须速战速决。

她判断道。

铃仙往房间的一侧移了两步,伸手从竹制的柜架上取下一个玻璃瓶子,朝着柜角重重一敲,瓶身应声破碎,化作一把简易的锋利武器。

辉夜依旧是待在原地,简直像是懒得理会一般。

在下一个两人视线交错的瞬间,铃仙将体内的氧气一呼而出,压低身躯,箭矢一般冲了出去,而在辉夜的视野当中却闪过一道绯红的光,数个不同的铃仙沿着各自的轨迹,将手中的凶器对准自己各处要害而来。

她毫不犹豫,没有丝毫迟疑。避开了直刺向自己心脏的铃仙,而对于其他方向攻来的铃仙,她则任由她们的攻击落向自己的面门、咽喉、腹部。

说避开也不准确,辉夜只是微微前向侧身,让本该刺进胸口的利器转而刺进自己的肩头,而与之相对的是,她向前探出的右手猛地扣在的铃仙后颈之上。

“幻视这种小伎俩骗骗事先无知的人也就算了,不用眼睛去看东西的方法,要多少有多少!”

话音未落,她使劲将铃仙向自己拉近,用自己的额头狠狠撞击了对方的脑门。

“砰——!”

剧烈的震撼,疼痛,以及骨头碎裂的声响在铃仙的脑袋里炸开,一瞬间几乎在将她推向濒临失去意识的边缘。

明明瓶子已经深深的刺进了她的身体。

明明她的额头早已遭受了不小的创伤。

眼下自己才更加深切的明白对方的战斗之道。

一般来说正常人体在损伤程度达到30%以上时,整体的机能就会崩溃,即便是没有受伤的部分也会无法再正常运作,但眼前之人多半在不断的死于重生之间掌握了异于常人的身体掌控方法,即使在濒死的重伤之下,她仍能调动全部残存的身体机能。

换句话说,在真正跨越死亡那条线之前,这个视疼痛如无物的家伙几乎不会受到“伤害”。

何等野蛮。

何等绝望。

比起所谓的异质,或许用怪物形容这个家伙更加贴切。

铃仙想道。

辉夜并没有继续攻击,她松开铃仙,甚至任由已经有点站不稳的她瘫靠在自己身上,仿佛在静候她的下一步动作一般,无论是再次发起攻击,还是认输投降。

即便身体损害程度远在自己之上,她的依旧保持着压倒性的从容。

——你打算怎么做?

蓬莱山辉夜的姿态似乎在向自己发问——头部受到重击,握着利器的那只手也在被拽的过程中骨折了,已经难以再继续保持战斗状态了,不如说眼下只要稍微放松精神可能就会昏过去了。

而下一次攻击再不能奏效的话,或许自己真的会被打死吧。

铃仙举起了,另一只手。

细小的木条从手中掉落,更准确的说,是火柴。

引燃的火柴如同飞萤一样落在两人身上,火焰顷刻两人之间升腾而起。

辉夜这才注意到那个刺进自己身体的玻璃瓶子上面贴的标签——消毒酒精。

“你啊,不会觉得这种程度的火能对我派上什么用场吧?”

她的语气中透露出一股失望。

当然不会有用。

铃仙想道。

她无比相信这个面对凤凰之火也绝对面不改色的家伙。

她也无比相信这个从来只需注视自我欲望的大人物,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能够洞穿一切幻象。

她同样无比相信自己单兵作战和量级,根本和对方不在同一个水平线上。

相信对方与自己这种,无时不在瞻前顾后的小人物全然不同——为了达成目标,任何东西都不能看漏,任何对自己有利的因素都要利用。

尤其,是在对方的视线之外的那些。

“咔哒。”

她伸手转动了,阀门。

铃仙靠在辉夜身上,向辉夜身后伸出手,朝向她最初扔出茶杯砸向的,靠在墙上的医用氧气钢瓶。

那个被砸得凹陷变形氧气钢瓶的压力计正不安分地上蹿下跳着。

“——!?”

耀眼的白光在剧烈爆炸的轰鸣席卷铃仙之前,就将她的意识夺去了。

“轰——————!!!”

 

 

10

 

睁开眼睛。

铃仙首先看到的是某只讨厌的兔子出现在自己的视野里。

她不禁想道上帝怎么也是个恶趣味的家伙。

不,这样说来自己多半是下地狱了吧。

“别把人当地狱使者啊你这家伙,我又不是那个巨乳摆渡女。”

因幡帝说道。

铃仙发现自己原来正躺在永远亭的病房的病床上,手上打着石膏,脑袋和身体各处缠着绷带。

“你昏迷了两天哦,唉,我是真不知道你们到底怎么样才搞到房子爆炸。”

因幡帝向旁边撇了一眼,蓬莱山辉夜正端坐一旁,手中似乎在摆弄着些什么。

她又将脸凑近自己,摆出讲悄悄话的姿势。

“这次师匠可是气坏了,连公主都挨了一顿训,你最好也做好心理准备。”

那还真是可怕。

铃仙想道。

“这两天,跑腿、陪护还有修理屋子的活可都让给我干了,这些你可都得好好记上。”

因幡帝掰着手指做着无比现实的算计。

“总之早点康复吧。”说完,她打了个哈欠,“我得去补个觉了,真是不让人省心…”

撂下这句话,她便离开了。

病房中只留下咔擦咔擦的声音。

铃仙这才注意到,那是蓬莱山辉夜在削苹果的声音。

眼下对方已经恢复平日中的姿态,身着雅致的和服,见不着一点伤痕,唯独提醒铃仙之前发生的事情并不是在做梦的,是那平日里挂落至后腰的黑色秀发眼下只将将齐肩。

不一会儿,一盘的兔形苹果便摆在了床头——不仅从中间削出耳朵形状的果皮,甚至每瓣都用刀尖刻出眼睛和嘴巴。

如同手工课作品的精致程度让人对其作者的秉性实在难以把握。

“感觉还好吗?”

“……托公主您的福。”

“你睡的很沉呢,都让人觉得就要这么长眠不醒了。”

“这样啊。”

这一觉确实睡的又深又沉,如同将一切卸下了一般,甚至让铃仙感觉就那么沉到另一个世界去也不错。

依照蓬莱山辉夜的说明,她似乎被永琳命令承担一部分自己的康复陪护工作。

“这怎么好意思。”

“用不着和我客气,比起那个,是你赢了哦。”

那个对决。

“从结果上来应该是算同归于尽了吧,但是要精确来说话,爆炸确实离我更近一点,以先杀死对方为胜规则来说,是你赢了。”

蓬莱山辉夜爽快的认输。

“没办法,我这永琳情人爱人被监护人的位子就暂时忍痛割爱给你了。”

槽点也太多了吧这句话,铃仙想道。

“顺带一提,其中我最推荐的是被监护人玩法。”

奇怪的性癖又出现了啊!

“我对师匠没、没有那方面想法。”

“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

“一点都没有?”

“一点都没有。”

不,事实上可能也许大概还是多少有一点点吧。

她想到。

对方玩味般的哼了一声,不再追问。

咦?

此时铃仙才察觉到刚才的对话里某个不太对劲的地方。

“公主,您说从结果上来说是同归于尽,但是…”

自己并不能向她一样死而复生。

“是永琳啦,好像不知道怎么的注意到这边的情况了,要不然我们就真的同归于尽了,哈哈哈。”

一点也不好笑。

“可师匠她是怎么…就算察觉到了,那种近距离的爆炸…”

“嗯…三两句话说不清楚,只能说这次算是动了真格吧,毕竟自己的宝贝徒弟命悬一线,不过后面发火也是动了真格的。”

蓬莱山辉夜心有余悸地说道,比起被八意永琳发火,似乎直接被炸死要反而轻松得多。

那究竟到底是怎么个“动真格”法啊,自己完全想象不到。

“……师匠果然很厉害啊。”铃仙不由感叹道。

“果然很厉害啊。”对方附和道。“不过,因幡你也很厉害。”

突如其来的称赞,让铃仙以为对方是在夸奖自己在对决中的表现。

只是她并没有什么获胜的实感。

“是公主您放水了,我才侥幸…”

只要对方想的话,能杀掉自己的机会应该要多少有多少。

“不是那样的,”对方摇了摇头,“那已经是我最大限度的认真了。可能在你看来我没有用尽全力,但以我的视点,你才是占尽不利的那方。如果决斗无法保持公平的话就失去意义了,总之结果毋庸置疑,你是这次决斗的胜者。”

不过下一次我肯定不会输哦。

蓬莱山辉夜说道。

突然作出等同于杀人预告的宣言。

好可怕。

要是还有下次,自己多半会直接投降认输吧。

铃仙想道。

“但我指的不是那个,我想说的是,你能活到现在,真的很厉害。”

那是,什么意思?

活到了现在——十三曾说过,那是让她无比遗憾之事。

“你果然不记得了啊,”眼见自己困惑的神情,蓬莱山辉夜将目光转向了窗外,确切的说,是转向了某个更加遥远的地方。

“几十年前,你刚来到永远亭的时候,有很严重的身心问题,似乎是某种严重的心理创伤症导致的,大脑中大部分神经情感激发区域都陷入了麻木的状态。那种情况比字面上的描述严重得多,对周围的刺激失去反应,对活着本身失去渴望,在我所知的大部分的类似病例当中,这种状态的患者多半会在短时间内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

那样对他们来说反而是一种解脱。她说道。

“那时候你的状况也大差不大,精神状态差的吓人,基本上随时处于崩溃的边缘,轻生的情况更是时常发生,说实话,我和永琳也对是否要对你的这种情况放手犹豫过好几次,毕竟那样无论对你还是对我们来说都是一种折磨。那段时间,我时常会预感,某天清晨,在自己家中发现一只死兔子,情况到底已经不可挽回了,但对方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安宁……不过,这预感到底也没有应验,本来永琳只是分散转移注意力让你帮她打打下手,结果你似乎在学药医人这件事上找到了某种能支持自己活下去的幸福,所以永琳把你收为弟子,毕竟那家伙要是真心想教的话没有个几百年是根本学不完的。”

所以自己认知中的那些东西才会那样显眼吗。

铃仙想道。

与其说是幸福,那其实更像是在绝望的海洋中漂浮着的浮标吧。

那时的自己曾死死抱着那些东西,所以才没有淹死,所以除此之外的东西才一副完全顾不上状态。

“结果你在生理情况没有发生多大改变的状态下,”对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情绪居然日渐稳定了下来,就那么一天天活到了现在,这在相当了不起。”

“这样吗,我确实不太记得了,那时候的事情。”

铃仙说道。

她现在全然并没有体验那段过去的记忆。

但就算忘记了也不意味着等于没有发生过。

在自己的身上出现了某种强烈的错觉——在这个不确定的世界里还存在着确实的东西。

“对了,还有一件事,虽然无关紧要,那时候为了安慰你,我和你做过约定,说要是将来遇上导致你变成那副样子的元凶,我会狠狠揍她一顿的,这件事你多半也不记得了吧。”

蓬莱山辉夜说道。

“那天晚上,听到你那个毫无困惑和懊悔之意叫声,就知道罪魁祸首多半应该就是你本人吧。”

原来自己早已经被对方看穿到了这种程度啊。

但说实在的,那天晚上到底是什么情况啊,不仅叫的响亮而且还饱含情感吗?

不愧是让自己都有点好奇了,以第三人称的角度来说。

铃仙想道。

所以那个才会有那个决斗啊。

把现在的自己狠狠揍一顿,为了过去的自己。

“……所以,公主,那样没关系吗。”

铃仙问的很含糊,她担心自己的意思是否能够传达到给对方。

“有什么关系,不过就是,想起来一些事,忘掉了一些事,对于我们这种活得长的家伙来说那简直是家常便饭。至于其他的事情,我们在收留你的时候早就做好各方面考量了,你不用为此操心也可以。”

蓬莱山辉夜回答的也有些含糊,但意思已经好好的传达给自己了。

如此温柔。

如此包容。

铃仙忍不住为之前在心中将对方描绘成嗜血的野蛮怪物一事感到愧疚,如果不是自己现在行动不便,或许已经主动提出亲吻对方脚背的请求了。

“不过,你可别觉得现在那件事就能就此松懈了,永琳她可不会允许自己的学生半途而废。”

“呃……”

还有这回事来着,想起那些大部头书籍,铃仙的心情不免又有些沉重起来。

“看你这表情,多半是需要找些新的目标支持未来的生活了。”

目标。

任务。

使命。

说起来自己的至今为止的人生似乎才终于从这之中得以解放出来,眼下对于这些概念对她显得空虚又模糊。

“……真的还能找到那种东西吗?”

她忍不住喃喃道。

“当然能,而且多的要命,作为经验者之谈,让我给你推荐一个吧。”

蓬莱山辉夜说道。

“虽然你已经和她做过了,但应该还没有和永琳接过吻吧,这话我只跟你说,那家伙的接吻技术简直神乎奇迹,如果初次体验的话光凭那个就可以了。”

“……”

什么叫就可以了?

就可以什么了?

这人究竟平时都在想些什么啊?

“不过和做那种事相比,想要和她接吻要难得多了,让我想想看…”

对方捏起下巴,似乎在找一种合适的形容。

“要是在月球上,至少也是个S+级的机密任务的难度。”

“也太难了吧!”

不过那还真是,叫人跃跃欲试。

铃仙如此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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