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梦(二)
递方此刻想回忆出些什么,但他做不到。
无论是用眼睛去看,还是用耳朵去听,还是用全部的大脑去思考,都无济于事:他的所有意识与感知都停在了这个瞬间,他的意识无法去思考除了眼前的画面以外的任何事情。
这种感觉,就像在做梦。
对了,做梦......是的,递方的意识似乎“恢复”了一点。自己一定是在做梦,现实里的他一定还在床上躺着宿醉吧。过不了多久,就会在一番挣扎后醒来,然后去玩电脑、追番、工作......
所以,自己为什么还不醒来?递方用力地闭上眼睛,努力地想象“逃出去”的场景,然后睁开眼——
没有变化,眼前的画面依旧是一片奇怪的模糊,对面的那个“他”还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模糊吗?不,递方现在其实能相当清楚地看到自己的房间,看到自己被子上的每一处褶皱,看到自己房间角落里的影子与光线的分界。他试图提起脚,踩了踩地板,非常的坚实。
如果说自己真的在做清醒梦的话,为什么想醒来却做不到?
“因为你是我的梦...”
他,递方,“听到了”对面那人说话的声音。不过,与其说是听到,不如说是“感觉到”;这声音仿佛没有经过他的耳朵,而是直接在递方的脑海里浮现出来。
“你这话什么意思?”同样的,当递方“说”出这句话,他也不觉得自己动了嘴巴,但他能感受到,对面的他肯定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还有,你刚刚说的‘谢谢我’,你为什么说谢谢我,我有什么值得你感谢的?”
“对不起...”
“哈?”比起刚开始的恐惧,递方的情绪现在彻底变了,他开始疑惑、焦躁,甚至有些怒气。
“你刚刚还说的谢谢,怎么现在又说对不起?你是故意不想让我醒来吗?”
说到这,递方才想起一个问题,眼前这人分明是高中时候的自己,那“你”或是“我”,又是什么意思呢。
“递方...”对面的自己突然说出了自己的名字,这一下倒是让递方收敛了一点怒气。
“你...有过回忆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马上做出了回答:“我怎么可能没有回忆,我难道没有脑子吗?我不是人啊?!”
然后,很奇怪的,他明确地感受到了对面的自己多了几分开心的神情?虽然总体来看他还是以忧伤为主的。
你在开心些什么?
...没有,但是
那你就告诉我啊,我现在到底在哪,我不应该是在做梦吗?
...你其实一直都在做梦
你别说那些有的没的,我现在想醒来,我要回到现实世界里去!
...递方,你最好不要,我还想让你呆在这里
你这是什么话,你就是个噩梦,不让我醒来的噩梦,你把我关在这里
...是的
...递方,你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让人伤心
外面的世界?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我还不知道吗
你现在就让我在这动弹不得,我还不是一样过一会就能在床上醒来,而你呢?
...递方,你搞错了,该醒来的不是你
...而是我
...其实早就开始了,不是在半年前开始的,原来你早就在这里了
这里?这里不是我自己的家吗?我从四年前就在这里了!
...四年啊。原来你已经过了这么久了
我反正是不想跟你争了。要怪就怪我自己咯,做了这么个怪梦。
...递方,你其实,还不知道我的名字吧
我知道你,你也别装了,不就是高中时的我嘛,你和我是一个人!
...不,我和你不是一个人
...我叫天元,你是递方
在递方听到那个名字时 ,他的头脑瞬间空白,所谓的感知,思想,瞬间停摆。
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绝望,与愤怒。
尽管那是个陌生的名字,他还是在一瞬间想明白了。
在他彻底失去理智前,递方脑海中最后一幅画面,是“昨天晚上”,那一众老朋友的面庞。
这就是你干的好事...
...对不起
你说这句话顶个屁用啊!
你把我造出来,你就让我在这里好好呆着不久是了吗?你还把我叫醒干嘛?
...其实
其实?!你还有什么好其实的!你现在告诉我,哦,我活了二十多年,见过了那么多人,我认识的朋友,我活着的世界,都他妈是你做的一场梦!
...递方,你没必要这么说
没必要!?(递方开始无意识地朝“天元”走去)你的意思是,我他妈是死是活,在你眼里,就是睡个觉做个梦的事,你管这叫没必要!?
...我不是说这个,
那你说啊!你告诉我,我他妈活着是在干嘛!对你而言我活着是为了什么?
你为什么要这么干,啊!(此时递方已经来到了“天元”的面前,离他不足半米)
递方早就感觉不到自己身体的存在了,他现在的思想里唯余愤怒;看着眼前的自己,垂着头,眼睛貌似盯着地面,一副受训的孩子样。他更是觉得眼前的这个人无比的丑陋、肮脏。
...递方,你别这样
那你要我怎样?你有本事让我醒来啊!让我在我的房间里醒来,忘掉这个梦!让我回到,我自己的生命里去!
...不行的,递方
...你已经回不去了
这句话一说出来,递方手指动了动,这好像还是受自己控制的。他没有一丝犹豫,把手握拳尽全力朝“他”头上挥去。
“天元”的身体一晃,唔了一声,踉跄了几步。但依旧是低着头,没有还手,还想平衡身体站着——递方不等他反应,又一次更用力地瞄着他的太阳穴打了过去。
这一拳下去,很明显地感受到有什么肉体撞击的触感反馈了过来,但他来不及思考,这间小屋,包括所有的一切,以及他最后一点意识也消失殆尽了。
递方的头突然撞到了什么东西,这让他感受到了实打实的疼痛。然后睁开眼,光线刺了一下眼睛,周围的情况都还看不太清。
他直起身,却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慢慢地回过神来,才看到自己此刻坐在一张椅子上,眼前摆着一张木桌。
递方抬起手,摸了一下脸,然后发现自己正在流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