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梦(三)
头疼......
这是递方此时唯一的感受。
周围的空气很凉快。递方眨了眨眼,除了眼角上还在闪烁的泪光,眼前的一切都看得很清楚:这是一间教室,头顶上的风扇正呼呼地转着,还能看到教室的墙角有一台空调。
头疼,还很晕。递方抬起头来,立刻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差点身子一歪、栽倒在地上。
我怎么到教室里来了...
他看向窗外,外面十分地明亮,这是只在夏天才有的光线。教室里面没有开灯,是一种似暗非暗,似亮非亮的奇妙氛围;教室里很安静,因为只有零散的几个人趴在桌上午睡,没有人注意到他突兀地站了起来。
...
递方脑海里一片空白。他悄悄地离开了座位,慢慢地穿过课桌间的走道,轻轻推开门、走了出去。
一股热浪瞬间扑面而来,这让他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一点。他想起来自己刚刚好像是在一间屋子里,但好像晃了个神,就到这来了。
这里是哪...
递方反手关紧了门,来到了走廊上。眼前的走廊、围墙、地板,他似乎有点印象,但又不能准确地想起来。脚步慢慢地往前挪,身体在湿热的空气中穿行。
自己要去哪呢...
一阵声音逐渐出现,那是许多人的脚步踩踏楼梯和说话的的声音交杂在一起;这声音随后越来越大,终于出现在了递方的背后。他赶紧靠边走向了围墙,背对着走廊,尽量不让别人看到他的目光。
余光瞥过,那是一群一群穿着校服的学生,看年龄可以肯定是高中生,都穿着校服;他没有仔细听他们的聊天内容,但那种声调语气却让递方感到莫名地亲切。
递方目光下移,看了一下自己身上穿的衣服——和他们一样的校服短袖。
刚刚舒缓了一点的头疼再次袭来,这次连带着的头晕也更加严重了。他顾不上围墙上被阳光晒得滚烫的瓷砖,就直接手扶着额头、闭上眼,身体靠在墙上。
我这是怎么回事...
记忆如同埋在沙子下的石头,随着风吹一点点地浮现出来:我不是应该在自己的房间里吗?我有自己的朋友,我才刚刚和他们久别重逢...这里是梦吗,我是怎么来到这里的?我为什么还没醒来......
现在是什么感觉?痛苦,但比痛苦更加明显的是伤心。这是纯粹的、不知所起的痛苦与伤心,递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但这样的感觉...似曾相识?
......
外面很热。递方没一会就实在受不了了,头疼好像又缓解了一点,至少走路是没问题了。递方又转身回到了教室。
不管怎么说,教室里确实更加凉快。里面的人比刚才“醒来”时多了许多。他推开后门,回到那个座位上,依旧不知道自己在干嘛。
没有人注意到他。
我,还活着吗?
......
递方看着眼前的桌子,桌面上除了两支笔,空的。他又弯着腰,看了下抽屉里,除了一些教材和书,一本旧旧的笔记本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抽出笔记本,随便翻了翻,前半本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他没去看,快速地翻过去,就是空白的地方了;他继续往下翻,一直翻到本子的最后面,又出现了文字。
突然,他的目光定住了,眼睛逐渐睁大看着那一篇文章——
递方心跳陡然加速。他想起了一切,不管是他的,还是“他”的。
在他的呼吸变得急促,最终再次“离开”教室前,递方用最后一点力气,翻过一页,看到了那篇文章的标题是《森林》。
递方再次睁开眼睛,他又回到了自己的小屋里。就站在他朝天元挥拳的地方。他转过身,天元正坐在床边,双手抱在身前,凝视着他的透明展柜。
递方没有说话,就连动都没动。但天元肯定知道了他的存在。
你回来了?外面感觉怎么样?递方感受到了天元的发问。
...才呆多久,我怎么好说呢。
我不知道你呆了多久,就像我不知道自己在这里等了多久一样。天元的语气“听起来”相当的平淡。
递方回到了自己的电脑桌前,坐下,打开了电脑,屏幕上的画面和文字很清晰地映入眼帘。他一边找、一边说:
...我是什么时候...出生的?
这可不好说,不过我觉得,你应该和我一样吧,你只是比我在什么地方悄悄地多活了几年。
...是十几年。递方纠正道。
递方的恐惧、愤怒、痛苦、伤心,已经在回到这间小屋后,彻底地消失了。此刻的他,别说情绪,就连“情绪”这个概念本身,都好像不存在一样。
天元忽然转过身,很认真地对递方说:所以,意识这东西,还是真的奇妙啊。
...那确实。递方又找出了那篇文章,慢慢地看着。
天元继续往下说: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或许是半年前,也有可能早就开始了。我不知道...但是!——
...但是什么?
现在,我知道你的存在了;你也一样。
...当初,如果我没有管你的文章,我估计会一直睡下去吧?
那我不知道。只有一点可以肯定,这篇文章意义不一般。
...所以呢,你到底想说什么,我反正是看不懂你要说些什么。
天元笑了,是释怀的笑:你还不理解啊,递方!我的生活就是那片森林,而你就是那片湖泊。所以,我才要感谢你啊,没想到你真的做到了。
递方看了一眼天元脸上的微笑,转回头说:
...可是,我却不那么觉得
为什么呢?
递方闭上眼睛,做出伏案睡觉的姿势。为什么呢?所谓的生命、意识、情感,这些都是怎么一回事呢?所谓活着,究竟是怎么一个状态?伏案的姿势让递方感到很舒服,他真切地听到了自己的呼吸声,胸前的起伏,皮肤之间的摩擦和桌子牢固的质地。
自己这样,算活着吗?
一个只是被动地分裂出来的人格,能被称之为“人”吗?
他想起来自己的过去:从小学的第一次记事,到按部就班的中学和高中,再到迷茫的大学、挫折阻挠的创业、浑浑噩噩的这四年。虽说回忆不是很清楚,但至少都是有的,而且没有断片。那是他的人生吗?那是他走过的路吗?
...你怎么看呢?递方将自己这一通想法传达给了天元。
先不说这个,你现在,情感怎么样?我说的不是谈爱那些事,就是喜怒哀乐这些东西。
...没有。你不说我还没注意到,一开始我是害怕你的,而且刚才我还对你无比愤怒,但现在...我没什么想法,就连“情感”这个概念都没有。就是...无?
既然这样——天元站起来,递方看到他眼里闪过一道光——你就来试试吧!
递方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那你呢,还有,时间过了多久了?
天元很惬意地往他床上一躺,轻松地说:要我估计的话,就是一个瞬间的事吧~
递方看着躺在床上的天元,心中泛起一股别样的情愫。这让他有点惊讶,这是自己这么一段波折以来,又一次感受到了“情感”的复苏。
天元从床上直起身,对着递方喊道:“还有,让那群现充都滚蛋啊!”
递方听完,淡淡一笑,随即闭上了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