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梦（四）
第一次的记忆是小学。他在一次放学后，看着太阳接近天际线，辉煌的光线刺痛了他的眼睛，耳边的声音忽然听不见了，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首次认识到了自己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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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学如同一场童话；每天都时间过得很慢很慢，充满着无限的未知与乐趣。从早上到夜晚，而后从夜晚直接过渡到了早上。夜晚的时间去了哪？他坐起身，在一片漆黑中，呆呆地注视着外面昏黄的灯光在被子上照出一小块亮斑，他忍住睡意盯着这块亮斑，企图用这样朴实的方式记住自己意识的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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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中的一切都是黯淡的，看不到多少光线；黯淡的教室、黯淡的面容、黯淡的课桌、黯淡的回忆。
初中的一切都是安静的，耳边的喧嚣属于其他人，而他和他们之间隔着一层玻璃，他能听到其他人的声音，却不能和他们互动。喉咙里有话要说出来，但他们声音细小微弱，还没传到别人耳朵里就消散在了空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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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的生活和初中并没有多少区别，唯一的变化就是那层玻璃更厚了，一双眼睛里的光也更加灰暗了。他开口说话的次数越来越少，直至一整天下来也不在学校里说一句话。伴随着沉默的，是深深的伤感、与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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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地打开手机，他开始搜索那个在教室里旁听来的名字。一开始，这只是单纯的好奇心；但是一点点地看完那部动漫后，他明显地察觉到了这对自己带来的影响。
那个世界不是真的，但它带来的情感触动却让他久久不能放下。
究竟什么才是真实？是这个令人伤心的现实，还是那个几乎完美的二次元世界？
......
上一次和同学说话是什么时候？不知道。更何况，早就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存在了。
为什么自己每天都要和这样一群人坐在一起？明明他和他们没有任何往来。
或许自己根本就不适合在这里。他希望自己的这个世界只是一个梦，而他期待着这个梦醒来的时刻：
他会有一间自己的房子，每天昼伏夜出、避开周围人的活动。只靠着一点工作自己养活自己，剩下的时间就是宅着不出门......
“真的吗？！”虚空中传来递方的声音，“那会是你想要的生活吗？那就是你所谓的理想的生命吗？”
“你和其他人有什么区别，你也是人，和别人一样，追求着所有人都想要追求的，喜欢着所有人都喜欢的”
“你和他们一样，想要听到别人的欢声笑语，想要来自别人的肯定与关注，想要更好更强大的自己，想要有人关心你祝福你陪伴你爱你鼓励你！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只是，你选择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罢了，但！这难道就注定了你和周围世界的割裂吗？”
......
“快醒来醒来，别睡了，哦！”
递方听到耳边窸窸窣窣地有声音，但他感觉眼皮很沉重；与此同时，头也有一个点很疼。但并不是从内开始的疼，递方仔细感受了一下，原来是自己的脑壳直接硌在课桌板上，这怎么可能不疼。
前面传来了拍桌子的声音：“哎呀，都没睡够吗，怎么还有人没起来，这下午的课...”
原来是上课了，递方闭着眼睛想。他试着抖一下脚，然后，就像水流冲开淤塞的河道一样，他感受到了那只脚顺着自己的意志动了一下。他又弯曲了一下手指，能动；然后递方抬起了头，睁开眼：
“哇啊——！！！”全班同学都听到了一个响亮的声音。
光亮，耀眼的光亮。
递方从未感受过如此耀眼的光；仿佛整个世界是一块纯净的水晶，通透。再然后就是精致，递方清晰地看到了这个世界的每一个细节，与充满纵深感的空间。
只此一眼，让他彻底地清醒了。
原来自己过去的记忆，生活，只是天元的一个“梦”。那个模糊、平静的梦，他在那个梦中酣睡。
直到他看过一眼这个世界，他才终于丝毫意识到了自己真实的存在。
“诶，这位同学，是......做噩梦了吗？”递方看向讲台，一个面容慈祥、有点年纪的女老师略带尴尬地朝他微笑。
“额，是的...”这话本来就短，从递方嘴里说出来时还打了个结巴。
“哦...哦哦。那孩子们睡午觉时还是注意一下，别睡太久了，姿势要注意。嗯！”那老师一遍絮絮叨叨，一边快速地翻开书；她的动作快得和年龄不相符。“上节课我们讲到哪了呀？有没有同学说一下...”
“讲到了八十页，”“哦，哦。...生态系统的循环是吧，嗯，好的...来，我们继续”
递方看到同学们都一个个地拿出了书，也赶紧在抽屉里翻找。还好“他”的习惯挺好，抽屉里的书都码得挺整齐，一下子就找到了，递方把书翻开放桌上，翻到八十页，眼睛悄悄地瞥了一眼旁边的同学，书上的内容也能对上。
递方发现这个座位有一点好处，就是很难让人引起关注：这里是教室中后排最靠墙的位置，而且错开了日光灯管的直照，比别的座位略微有点暗。
这种感觉很奇妙，也很让他不适。奇妙的是自己就像是睡一觉起来，然后开始上课的普通学生，他回忆着自己的记忆，惊讶地发现眼前的一切都和自己的记忆吻合得上，就是这间教室，这个位置，就连动作慢慢地变得很自然，不像刚才那样，醒来时头痛得迷糊。别人自然看不出来，但递方心理却是激动与安稳——来自学生时代的，不需要为生活忙碌的安稳。
但更多点还是担忧。自己已经离开高中太久了，曾经的朋友：小饼干、手姐、七仔、超哥、胡委他们是什么样，他还能认出来吗？最重要的是，自己今后的生活会怎么样，然后，“他”会怎么样？
一想到这，递方背后立刻渗出一片冷汗。
“诶孩子，你还好不哦？”递方耳边突然响起一个声音，他这才发现老师已经走到自己座位旁边了。
“我看你脸上好红啊，是哪里不舒服吗？”她的手往递方的额头上伸来，尽管有一层粉笔灰，但盖不住这手是那么温暖。“有点热诶...没发烧吧孩子，还是天气太热热到了？”这语气中满是关切。
“我其实还好...”递方的声音小得几乎只有他能听见。
“要注意点啊...”老师把目光移向全班，“这天气太热，尽量还是注意点，有什么问题一定要说，哦！”
她又看向递方，“诶孩子我看你平时都不怎么说话，叫什么名字...”递方看着她慢慢地皱着眉，“哎呀，年纪大了，记性不太好了...来说说你叫啥名字啊？”她突然一脸期待地看向递方的眼睛。
一瞬间，递方心里慌了。他努力回想那间昏暗的房间，他对那个名字有点印象，但此刻死活想不起来了！
“天～元”同学的声音一下子拨清了他的思路，他立刻又想起了那个名字。
“哦！天元是吧，我想起来了！对对对，是个安静的孩子啊，嗯。我记住了。”这老师的语气此刻又带点俏皮。
递方松了口气，他注意到地上躺着一本笔记本，正是刚刚他拿出来的那本。捡起来，翻到扉页，满满的写了很多词句。而在扉页的偏中间，那个名字反而并不起眼：
天元-高二九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