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梦(五)
递方现在几乎能肯定,这就是他曾经上学的教室。
只是,已经记不起来和他坐在一起的同学的名字了。
常年不是坐在汽车坐垫上、就是坐在电脑桌前,这教室的课桌看上去格外的小;桌面的布局也很不习惯,感觉放一本书就没地方放下自己的手了。看书本上的文字时,那种感觉也很奇妙,那是电子屏幕上模拟不出的清晰与质感。
尴尬的是,这生物书上的知识点、包括书后的题目,递方他基本上看不懂了。皱着眉头看了几段字,脑子里空空的,什么印象没留下。他习惯性地往右边裤兜一摸,才想起自己现在没有手机。
唉,想不到过去这么多年了,又要开始体验上课的滋味了。他百无聊赖地盯着教室前的那个钟表,看着分针慢慢地往前走。
这么多年......
他的思绪逐渐地又混乱了:这里真的是实打实的现实吗?还是说,这里才是梦,自己做梦回到了以前的高中时代?
而如果这里果真是现实的话,那自己所谓的“几十年” 又是怎么过来的呢?自己真的是在一个高中生的梦里“活”了几十年吗?
...你在想什么?
一个声音突然在脑海里浮现,这是天元的声音。递方一下子感受到了,当这个声音响起时,周围的一切似乎都远离了自己,将他拉到了一个奇怪的领域——他在那里,就像站在一盏灯下,而那个声音来自灯光照不到的位置。
...别忘了,你现在可是在上课。天元的声音听起来有点俏皮。
我只有一个问题,我现在坐在教室里,这里...就是现实吗?递方“看到”现实中的自己还是坐在座位上、拿着笔,嘴巴并没有说话,但他能做到在“这里”开口向天元说话。
...是的,这里就是现实生活,这里就是我的身体。
递方沉默了一会,才对天元说:人格分裂是吧。没想到,这么罕见的东西都被你遇上了,而我...他突然悲哀地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递方还没说完,耳边传来一阵拍桌子的声音,递方眼睛一动,意识又回到了现实里,那是生物老师的声音:“我知道下午的课很困很想睡觉,但同学们还是要打起精神来哦!我们的期末考试要来了,考完期末你们就是高三了呢!”
刚说完这几句话,下课铃就响了。老师看样子还想多说几句话,不过她还是宣布下课了。几个女生立马上去围成一个圈问问题。
教室里并没有像预期中那样,立刻变得喧嚣,同学们都齐刷刷地倒一片,趴在了桌上。相比之下,递方不怎么感觉困——也没有听到天元的声音;他想出去走走。
推开教室门,那热浪又扑面而来,身体一下子又燥热了起来。走廊上明显比教室里要吵闹些,大概是想说话的同学都来走廊上了吧?
即便确定了这就是自己记忆里的中学,递方并没有那种很熟悉的感觉,与其说这像一次故地重游,不如自己在很久前看过一张照片,现在自己来到了照片里的地方。
外面实在是太热,他待了几分钟就回到了教室里。看了一下教室后面的作息表,晚自习的下课时间要等到晚上十点多。递方突然想到,天元如果是走读生,那晚上回家后看到了父母......
眼睛无意一瞟,看到的面孔突然让他移不开目光了——
“七仔?”他喊出了那个人的外号。
递方不会认错,虽然此时的还是高中生模样,但他“昨晚上”还和七仔那一拨人聚会玩乐来着,他绝对不会认错这张脸。此时教室里绝大多数人都在趴着睡觉,七仔是屈指可数的几个还醒着的。他坐在教室倒数第二排,从后门进来可以直接看清他的侧脸。
七仔没有回话,递方想了想,走到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直接叫出了他的名字:
“董含琪?”
他一瞬间就回头了,只是脸上写满了困惑:“哦是...天元啊,你找我什么事吗?”
...递方你干嘛,我和他又不熟!
“要你管!他是我朋友!”
...我劝你不要乱来,
“我好不容易才...你凭什么...”
董含琪看着平时这个没什么存在感的同学,立马想起来了,刚刚在课上被老师关照的不就是他吗?还来不及多想,天元在他面前突然开始情绪激动,语无伦次地喊叫——明明自己的眼睛看着他,他的眼睛却好像在看着别的地方。董含琪自己也有点慌神了,他正打算说“冷静冷静”,天元突然肩膀垂下,身子一歪,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递方睁开眼,看到了白色的天花板。他脑子很快清醒过来:哈,我就说这是一场梦吧,你看我这不就——
“你醒了,要不喝点水?”递方脑袋往左边一歪,穿着校服的七仔端着水,看上去很紧张的样子。在他背后,一个老师模样的中年男人正在打电话。他见递方醒来,赶紧来问候他:
“天元,你身上哪里不舒服,怎么突然就晕过去了?”这声音听起来很温和,比七仔那充满关切语气的话更让他舒服。
“我...当时有点头晕,然后就不知道怎么了...”
“那然后呢?你身上、肚子哪里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感觉?要不要给家里打电话?”
“不要不要,我挺好...还行...”
“还行是吧?我想想,那你先在这里休息一下,下节课刚好是自习就先别去了,嗯...确定不需要和家里联系?”
递方摇了摇头,坐起了身,他挺惊讶自己没有很明显的头晕头痛。这种情况,那男人大概是天元的班主任吧?就当他是班主任吧,但递方自己已经没有关于他的印象了。
递方简单回答了老师接下来的几句话,尽量不说有漏洞的话。但他希望七仔能陪一下自己,老师同意之后就走了。
七仔刚刚一直躲在一边。递方等老师一走,看了一眼七仔,立马不自觉地笑了。
“欸,你笑啥?”董含琪显然不知所措。
“没事,就是笑你...好年轻啊!...还这么有礼貌...”
“额,你没撞坏哪里吧?我没别的意思只是,觉得应该这么说?”
递方脸上还挂着微笑;他坐起身,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然后问他:“嗯,你应该是我们班的举旗手吧?”
“额,是这样没错,有什么事吗?”
“没问题,那你就是七仔了,不会错的。”
“你为啥叫我七仔?我没这个外号啊?”
递方继续问:“那,孙腾超叫超哥,胡岸叫胡委,彦雅光叫手姐,有问题吗?”
“额...好像没人管胡岸他叫胡委,其他的倒没错...欸,你把我们班上的外号都记得很清嘛!”
“怎么说?”递方看七仔此刻表现出了出了一点点好奇的神色。
“怎么说...”七仔坐在椅子上摇晃着身子,看上去像在组织语言:“我看你之前一直都是在班上,整年不说几乎话的二次元,没想到,你还挺关注这些事情?”
七仔继续往下说:“不过我觉得很奇怪的一点,就是你之前也没怎么和他们说话来着,怎么突然这下子提到他们?”七仔的语气中满是不解。
“其实呢...我认识他们很久很久了,他们是我很好的朋友。”
“真的?我都看你平时不跟人说话的,他们几个我也认识,也没跟我提过你...你到底认识他们多久?”七仔的身体往递方这边探了探。
递方垂下眼皮,想了几秒,很自信地对七仔说:“大概,有个十几年了吧!哈哈哈~”
董含琪看着天元,他从没见这个同学笑得这么开心、这么真诚过;但他的笑容没有任何的掩饰,只有满得溢出来的欢乐。理性考虑什么的先不管,听着这么欢快且有感染力的笑声,他也情不自禁地附和着笑了起来:
“哈!几十年,你也真会开玩笑!”
“哈哈哈哈~”空寂的医务室里是两个人的笑声。直到管理员过来提醒,他们的笑声还是止不住。
那是天元同学第一次,笑得那么开心,那么纯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