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人鱼雕像又一次迎来了我。
拥塞的环路上,车流络绎不绝,就像海的洄游
如果我忽然决定去做一个混蛋呢?我想
如果我愿意的话,和这座衰老的小城好好算一下账,细数一下我在这里吃过的苦,然后和这里——和这里的人们一刀两断……
但我没有这么做,于是人鱼雕像又一次迎来了我
和记忆里的图画一样,她就立在这漩涡的中央,用她那结实的臂膀,仰天吹起洁白的号角
我向车窗外望去,拨云见日一般,熟悉的地标驱散了旅途的迷雾,这座城市的面容终于熟悉而又亲切了起来
一个学生,确切的说,是一个初中生,他骑着一辆以他的个头来说未免太大的自行车,他一定因为被这逆流而上的大马哈鱼群裹挟着而面露难色吧
可当我经过他后,我才意识到那分明是一个幻影
我又看到煤油的出租车上,坐着一个高中生,因为听不懂南方的方言,他和司机没有半点交谈,只是一味用耳机,堵住自己的耳朵
我对司机喊道,超过那辆车,我们要比他先到家!
弯道超车时,我听到了来自雕像上的渔女的声音:
“你不是……从前那个独自骑自行车上学的孩子吗?被从枷锁中解放出来的你,为什么还要回来”
是啊,我明明可以列举出一百个讨厌的回忆
我讨厌在深夜里掩埋胸口的苦泉
我讨厌那累到低血糖,也不敢倒下的刑场
我讨厌那把我排除在外的嬉笑
我讨厌灌注了铅的头脑
我讨厌那睥睨着刑场的暴君
我讨厌那传达不到的言语……
到头来,什么都搞不明白了
我只知道,我不是为了人鱼雕像而回来的
可她却对这个答案很满意
“你……跨过去了啊”
就像是想要理解这话的含义一样,我怔了一下
高傲的渔女一刻都没有看向我,而她那迷离的眼眸中流露出的唏嘘,就是她的言语
“多少人从这里远去,就再也没有回来,他们自以为摆脱了炼狱,而只要听到故土的消息,他们胸中的苦泉就会再次喷涌,因为真正的炼狱不在这座城市,乃是在人的心里,我曾以为你也一定是他们的一员”
“但是”她的眼神忽然严厉起来:“单单做到这种程度,是远远不够的”
“您难道认为,您没有义务去做一个公正的观测者,所以任由您的情绪,从无尽的时间碎片中剪切片面的映像,并把这当作唯一的真实?”
“……”
“如果您不愿想起来,就由我来让您想起来吧”
“就由我,来让您想起,
考场外的雨后晴空
晚自习前交织着夕阳的彩虹
暴君统治下的秘密行动
还有那,用红字刻在石头上的‘马到成功’”
如果我照做了,被定格的过去就能一笔勾销?
还是说,为了我剩余的生命,你要吹响最后的号角!
虽然为时已晚,我忽然想起来,人鱼雕像是有名字的,是“苏醒”,还是“胜利”来着?
然而,无论我是否记得它的名字,也无论我会否归来,她都会伫立在这座被风雨眷顾的城市里,就像那炼狱山上的淑女,贝阿朵莉切,永远地等待着她的但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