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生去年写的小说《细雪》
南方的冬日不同于北方的“干冷”而是所谓的“湿冷”,是不论穿了几件衣服,盖了几层被子,也无法避开的、刺骨的“湿冷”;而且与北方不同的,南方不常下雪。下了雪之后,世界银装素裹,亮堂堂的,孩子们会打雪仗、堆雪人……不过从小就在南方长大的我却没有这福分了,而长大以后到了北方工作,就算看到下雪也再没有游戏的心思了。许是不常下雪的缘故,在南方的冬天里,一切似乎都灰蒙蒙的,且不说那些落光了叶子的树,就连太阳也不比我家的台灯亮,甚至连肉眼都能直视它——在天上高高挂起的如纸一样苍白的一轮。
可是这些令人忧郁的景色倒是被新年之喜给冲淡了。店铺前、家门口,都挂着红彤彤的灯笼,似要比太阳散发出更多的热似的,在灰蒙蒙之中,灯笼、春联、倒贴的“福”字之类,都给这个灰白色的冬天添上了一些不应有的颜色,几乎能把人的眼睛给灼伤。——这些都是我走出车站时看到的景象。
我叫了辆出租车,坐在车里看向窗外,当景色变得愈发熟悉时,我猛地意识到自己已经好几年没回来了,不知道爸妈的身体怎样了;爷爷半个月前得了肺炎,不知道恢复得如何了……
下车后,我拎着大包小包走进了家门。
“哎呀,这不是小K吗?好久不见呀,最近过得如何?”
“托您的福,最近过得很好。大舅,这是北方的特产,送给您。”
……
我一口一个七大姑、八大姨,记住亲戚的辈分简直成了一个考验记忆力的游戏。满满的问候语说得我口干舌燥,而手上的东西也轻了些许,最后只剩下背着的一个双肩包和手上的行李箱了。不等我对行李数量的反差而吃惊,接下来我又被叫到厨房帮忙了。
大家吃完饭后已经是凌晨一点半,父亲因喝了许多酒,脸红扑扑的,虽然嘴上说着“不能再喝了”,但是又不自觉地满上了,喝到后面竟直接跑到厕所吐了。母亲说她要照顾一下父亲,于是便叫我出门送客。
而此刻正是最能体现南方“湿冷”的时候。我哆嗦着与众亲友们道了别,便匆匆赶回家去。因为没有月亮,所以我只好借着比太阳更苍白的路灯来看路。我双手紧紧插在口袋里,高耸着肩,即使耳朵已被冻得没了知觉,但依旧可以听见北风的呼啸声以及不知从何处传来的说笑声。我哆嗦着走在已经走过了无数次的路上。这时,有什么凉凉的东西窜进了我的后脖颈,用手一摸,湿湿凉凉的,借着苍白的路灯,我看见一些类似棉絮的东西从天上缓缓飘下,落在袖子上、头上、手心里,而后缓缓融化,如同一个微型冰川。
天空下起了细雪,而这细雪也把我的记忆带回了不算久远也不算短暂的那天。
依稀记得那天难得下了些薄薄的细雪。说来也怪,在南方的冬日里,不下雪的日子往往比下雪的日子更冷,所以当时的天气倒不及现在的刺骨。彼时的我同现在的我一样行走在这条路上。那是一个下午,我正要去友人家做客,所以我背了个包,包里装着零食和作业。
在我出门时,雪渐渐地住了。虽然这雪只在汽车上积了薄薄一层,但却使整个世界都亮堂了许多。我拿起手机开始与友人商量在哪里集合,正当我与他聊的火热时,身后传来了一个苍老且干涩的声音:“小宝,上学路上就别看手机了。”
小宝?上学?我看看四周确认只有我一人后,便转身朝声音传出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个拄着拐杖,佝偻着身子的老头站在距我十几步开外的地方直直盯着我。他穿着黑夹克、黑皮鞋,这一身黑让他头上戴着的红色针织帽格外惹眼,活像个红灯笼。他的出现似乎让周围的环境都暗了几分。这个老头使我产生了一种本能的抵触,于是我一声不吭地走了,希望他能够识趣地走开。
然而这家伙依旧恬不知耻地跟了过来,我加快脚步,他也加快脚步;我慢下来,他也慢下来。我的额头渗出了冷汗,因为当时新闻里不止一次提到过儿童的拐卖事件,我看这人面相很凶,他兴许就是一个人贩子吧。想到这里,我加速奔跑起来,北风用如刀一般的语言对我耳语,似乎在催促我,跑得快一些,再快一些。
我转过路口的拐角,与他拉开了一段距离以至于视线里没有他的身影时,我放慢脚步而后停了下来。这时,身后传来了一个女人和那老头的声音。他们的声音因为距离之长而听不真切,而后随着他们的出现,声音渐渐明了了。
“你个老东西,丢不丢人啊?”一位中年妇女指着他,一一数落,“把人家孩子都吓走了,你脑子有疾病,就不能在家里呆着吗?”
“我只是认错人了嘛,认错人了嘛。”他撒着娇解释道。
可是那妇女依旧斩钉截铁地向前走着,她肥胖身躯后的瘦弱老人如同一只麻雀般弱小。老人的右臂被绷直,俨然成了二人的连接物,而他的左臂就像是残废了一般荡在身后。
此时天空再次飘荡起了细雪,而先前,这雪就已在枝杈上、车顶上和发动机盖上积了不薄不厚的一层。他头上鲜红的帽子似乎褪了色,手被她牢牢捏住,似乎要把他的话语都掐死似的,此人如提线木偶一般行走着,纵使老人走的多么费劲,那女人臃肿的身躯依旧匀速前行。
我见状,以一个儿童的心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们经过我身边时,我戏谑地看着他,而他也看着我。
那老头的眼睛就像鹿一样,水汪汪的,镶嵌在干瘪的眼眶内,似乎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似的。他看着我,似乎想到了些什么,奋力挣扎着,那女人感受到了阻力,便更用力地向前走,她回头看了看我和老人,不露出任何感情地。他张口想说什么,却拗不过那女人,只好跟着她走了,可是嘴却一直半张着,一直在远处望着我,望着我……
这时,更猛烈的北风刮起来了,如刀割一样的耳语再度响起,不过这次却带着泪水,似在催我快快回家。于是我加快脚步,搓着手,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晚上我舒舒服服地洗了个热水澡,而后钻进被窝睡下了。
次日,我早早地出了门。因为前几日,我与同学们约好要出去玩,而父亲也跟着我出了门,说要找友人打牌。
路上,父亲搓着手,同我聊起了儿时的一些有趣的过往,无非是在语文书上乱涂乱画然后被老师抓、和同学出去玩然后被雨淋成落汤鸡之类的,我一边听着,不时笑笑,一边想着那老人的事儿。
四周格外安静,南方的湿冷就像是背景音乐一般长久的存在以至于让我忽略了它,地上由于细雪的融化而变得有些湿漉漉的,太阳依旧是那点亮度,天上没有云,露出了天空病态的灰白,除了叶子掉光的树、枯萎在地里的草、看上去很久没有启动的车,就再也看不见什么景致了。
“最近冷得很呐!”他叹出一口白气。
“好像是要冷些。”
“不过再等几周,过了吃汤圆的日子,就暖和咯,”父亲把手插进口袋,“晚上吃火锅吗?驱驱寒。”
“嗯。”我点点头。
我们转过路口,便看见一个身材臃肿的女人,头上戴着如灯笼一般红的针织帽。父亲定睛一看,面露喜色。
“阿福姐!”父亲招呼一声。
前方的身躯打了个寒颤,而后转过身来。她身上穿着的黑色皮袄似乎要崩开来,戴着的手套每每经过弯折,都会发出“吱吱”声,她的鬓角斑白,几缕银丝在帽沿边上闪着,脸上因为有深深的皱纹,所以颇有几分那老人的神韵。
她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朝我们招招手,而后缓缓走向我们。
“阿福姐,你好像胖了嘛。”父亲寒暄道,“最近好久都没见你了。你干嘛去了?”
“家里有事。”
而后二人便攀谈起来,不过聊的都是一些家常。
“您爸爸的事,我很抱歉。”父亲这么一说,顿时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没事的。”那女人摆摆手,“都过去了。”
接着,二人道了别。
四周似乎更安静了,也更冷了。我与父亲并排走在街上,他面色格外安详,我实在按捺不住内心中的好奇,开口问道:“爸,她爸爸怎么回事?”
“半个月前走掉了。”
“死了?”
“死了。”
“怎么死的?”
父亲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呵呵笑起来:“听人说,他走在大街上的时候,突然发病了,一边大喊‘混蛋’‘畜生’之类的脏话,一边撒丫子狂奔,连警察都追不上,”他说到这里,放肆地大笑起来,“然后,这家伙直接跳到河里,死了。”
“那他干嘛这么做啊?”
“神经病呗。”父亲见我吃惊的面容,一脸自得的样子,似乎是因为知道我不知道的事情而洋洋得意,“他女儿倒还算好,没她爹那么夸张。你还记得你之前被别人家老头认错的事儿吗?记得?我跟你说,这事儿对他来说倒算是最正常的了。之前他还差点把他女儿砍了。”
“在他的老伴死后,这老头儿就突然迷上了画画,画板、笔刷、颜料、调色盘啥的,砸了好几千进去,可最终就连一幅也没卖出去。”
“这阿福有个哥哥,平时都是他来负担家里的一切开销,这时候,他们家的生活还算是幸福。后来,阿福哥哥出了车祸,家里好不容易东拼西凑,凑够了动手术的钱,但是他最后还是站不起来了,成了个废人,后来在家里绝食死了。
“自那以后,我每次经过他们家门口,都会听见不绝于耳的争吵和摔盘子砸东西的声音。上个月,我出门散步的时候,看见阿福抱着她爸爸的画画工具往门外走,大概是要拿去卖的。接着,那老人满脸通红地走出来,一边抱住她不让她走,一边大喊:‘不准卖!’、‘这是我的命!’之类的,然后吵闹的声音就越来越大,把周围的街坊邻居都吸引过来了。接着——精彩的来了——他竟直接掏出了一把刀来。”父亲露出了饶有趣味的表情,好像是在讲什么很有意思的历史故事。
他点了根烟,继续说:“他掏出刀要砍她,可是最后还是被我们邻居给控制住了。然后啊,阿福也许是受惊了,就把手里的东西狠狠一摔,拿起地上的刀就往自己的身上割,可又被她父亲拦了下来,最后,两个人都被送到了警局,好好教育了一番。”父亲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神色,“真是的,搞不懂神经病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这时候,风突然变大了。
“我的帽子!”身后传来尖锐的喊叫声,我们回头看去,阿福姐正拖着自己肥胖的身躯奋力追着那顶红色的帽子,而那顶帽子依旧在乘着风,向着我们的方向奔逃。我瞅准时机一把将它捞了上来。
阿福姐谢过我的帽子,对它随便拍两下就迫不及待地戴在了自己的头上。
过了前面的路口,我与父亲便分别了。我朝着太阳的方向走去,而父亲也进入了昏暗的棋牌房。
几周后,天气果真回暖了一些,不过前几天下了场大雪,那场雪格外的大,似要把全世界都淹没了才罢休,直到现在,雪还没化完,看向窗外,依旧可以看见几片雪白随意地散落在车顶上、枝丫上。很快就到了吃汤圆的日子,晚上,父亲依旧去打牌,而后带着一身烟味回了家。一进家门,他就对我说:“阿福死了。”
“啊?”我有些惊讶地看着他,“什么时候?”
“就前几天,下了很大的雪的那天。”父亲一边换鞋一边说,“那天是她爹的五期,就人死后的第一个月。”
“她……怎么死的?”
“自杀死的。听说死状很凄惨,好像还穿着她爹的衣服来着,他们都说是她内心的罪恶感压过了生的渴望,所以才……”父亲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我点点头,便放下手机去睡了,可是我怎么也睡不着,那一日我对那个老人发出的笑声听上去似乎格外刺耳。我辗转反侧,而后久久注视着天花板,一闭上眼,那老人如鹿一般的眼睛就闪回在眼前。
后来,不知过了多久,我沉沉睡去了,梦见了雪原、老人、枯木还有篝火……次日,醒来,拉开窗帘。
空中落下了点点细雪,伸手一接,就剩下了丝丝水渍,俨然泪花。
2024年6月1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