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CPAGE精选】一个文采极佳的的“文学疯子”
他第一次写55以上的作文，是在高一。
题目叫《规矩》，别的同学都在写“无规矩不成方圆”，引用孔子、孟子和班主任，最后升华到“新时代青年应当遵守纪律”。
而他写：“如果所有人都循规蹈矩，那么第一个翻越围墙的人，应该算犯错还是发明了路？”
语文老师拿着他的作文沉默了很久。最后给了58分。
扣掉的2分理由是：“思想偏激。”
但全年级都偷偷传阅他的作文。有人说他像韩寒。有人说他以后能当作家。更多老师则笑着摇头：“这种学生，聪明是聪明，就是不适合考试。”
后来大家才知道，“不适合考试”是句很严重的话。
严重到足够决定一个人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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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开始出名，是因为他总在“答非所问”。
政治课上问：“教育的意义是什么？”标准答案是：“培养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人才。”
他站起来说：“把十七岁的人训练成会在答题卡上涂标准圆形的人。”
全班笑疯了，政治老师脸色铁青。
第二天，他被叫去办公室谈话。年级主任语重心长“你不要总觉得自己很特别。”
“高考不考你的个性。”
他点点头。“所以它只考服从吗？”
主任沉默了一下。“你以后会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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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当然明白。
他太明白了。
他知道什么叫“模板”；知道议论文必须三段式。
知道作文里最好出现“时代浪潮”“青年担当”“文化自信”。知道“鲁迅”比“三毛”安全，“爱迪生”比“梵高”保险。知道一篇真正的文章，在阅卷系统里往往活不过十五秒。
老师说：“你的文字太锋利了。”
“高考不喜欢锋利。”
于是他开始故意不配合。语文考试要求写“奋斗”。
他写：“人类发明‘奋斗’这个词，最初可能只是为了让痛苦听起来积极一点。”
老师给他38分。评语：“消极厌世。”
后来学校专门研究过他的作文。语文组开会时，把他的卷子投影出来，像分析病理切片。
“这个学生的问题，在于表达欲太强。”
“还有严重的自我意识。”
“建议家长干预。”
仿佛“自我意识”是什么传染病。
——
高三以后，学校越来越像工厂。
六点起床，十二点熄灯熄灯。每个人桌上都堆着半米高的试卷。
走廊贴满标语：“提高一分，干掉千人！”“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
他每次路过都会停下来笑。他说：“他们居然把这种话印出来挂墙上。”
没人觉得奇怪，因为大家已经习惯了。人对荒诞最大的妥协，就是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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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被重点“关注”了，因为他开始在作文里阴阳怪气。
题目：《我的梦想》，别人写科学家、医生、宇航员。陈砚写：“我的梦想是成为一张标准答题卡。
因为它洁白、沉默、顺从。不会质疑、不会痛苦，不会在横线外写下任何多余的话。”
老师气得把卷子摔在讲台上：“你到底想干什么？！”
陈砚低头笑了笑：“写作文啊。”
“你这是作文吗？”
“那什么是作文？”
老师一下说不出话，半晌，她冷冷道：“高考会教你做人。”
——
高考前最后一次模拟考，他语文只拿了91分，作文跑题。
因为题目要求讨论“奋斗与成功”，而他写了一整篇《优秀的失败者》。
他说：
“一个孩子从小被夸聪明，于是他拼命考试，考到最后，他终于变成了最会考试的人。可除了考试，他什么都不会。”
结尾写：“教育最大的成功，或许就是让人忘记自己原本想成为什么人。”
阅卷老师给了25分。理由：“价值导向偏差。”
班主任找他谈了整整一晚。
“你不要拿自己前途开玩笑。”
“高考不是让你表达思想的地方。”
“先考上大学，以后你想怎么写都行。”
她安静听着，最后轻声问：“那如果一个人为了考上大学，先把自己变成不敢表达的人，以后他真的还会写吗？”
班主任愣住了，窗外晚自习铃声响起，像某种机械化的哀鸣。
——
高考那天，天气很好。
学校门口拉着横幅。
“十年寒窗，一朝圆梦！”
记者举着摄像机采访学生，家长穿旗袍，举向日葵，仿佛一场盛大的庆典。
像献祭前的节日。
陈砚进考场前，忽然抬头看了眼教学楼，三年来，他们每天被关在这里，像一群被统一校准的钟表。
必须同样转动，同样答题，同样做梦。
监考老师开始发卷。
作文题目是：《谈“标准”》。
陈砚看到题目的时候，忽然笑了。没人知道他在笑什么。
他低头看着雪白的答题纸，很久没动笔。
四周只有刷刷写字声，像无数机器同时运转。
后来有人说，他那天其实写了很多字，也有人说，他只写了一句话。
没人真正看见，因为考场很快乱了。
椅子翻倒，尖叫声响起，监考老师冲过去。
鲜血落在作文纸上，慢慢洇开，像一朵终于被允许盛开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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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学校封锁了消息。官方通报写：“该生因心理压力过大，突发意外。”
没有人再提他的作文，没有人再提那些被判定“思想偏激”的句子。
高考依旧继续。第二天，别的考生照常进场，保洁阿姨拖干净地板。
广播照常播放：“沉着冷静，诚信应考。”
一切都恢复正常。就像流水线上坏掉了一颗螺丝，没人会为一颗螺丝停工。
——
再后来，他的事情变成了“反面教材”。
老师们在班会上告诫学生：“不要太有个性。”“不要钻牛角尖。”“不要试图对抗规则。”
有学生偷偷问：“可他说的……真的全错了吗？”
老师沉默片刻。然后关掉了投影仪。
“高考不考这个。”
by 杨开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