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猫
我的猫丢了。真的,这很突然,它不见了。在我意识到它也许是丢了时,才发觉已经很久没见过它了。它的名字叫猫,就同这世上所有会“喵喵”叫的动物一样。它是那么的普通,以至于我几乎找不到一个形容词描述它。只是它是我的,或者说它曾经是我的,所以它跟这天下的其他“喵喵”叫的动物不一样。
但是现在,它不见了。在这个空气渐渐变冷的秋天。它没有什么特别的名字,我也没有它的照片或者是视频。除了我的记忆外,这世界上仿佛从没有过它的痕迹。
除了我之外,这世界上也没人会认识它。
所以我背上了黑色的帆布包,主要是耐脏,次要的原因是它很喜欢躺在这包里睡觉。里面装满了抹茶饼干,尝起来满嘴夏天的清凉。我和它都喜欢。
虽说现在是秋天。风灌进我的袖口,冷的人不禁打了个颤。
我将其整齐的分了两份,我会找到它,于是踏步向门外走去。
在这个整个城市睡着午觉的午后,我悄悄出了门。
交错的电线,高耸的楼房,包围分割囚禁着一块块的天空。按照边界顺从重复的度过一日又一日。我看着天空我如此说。
来来往往的人流,急促或缓慢的来去奔走,相同的是都有着明确的终点。
除了你。天空这般对无处可去的我如此说。
不一样的,我要找到猫,我有我的猫,我对自己如此说。
脚下的水泥地发出不堪重负的啪嗒声。
风扬起金黄的叶片,层层叠叠的铺满无人的小道。细碎的阳光便也慵懒的躺在秋叶上。雨后残留的水珠在这午后闪着细微的光。
阳光很温暖,是很好的一天。我这样想。不幸的是有人并不这样想。
在一个有着黑色雕花栏杆的露台下面,一个小女孩坐在一小级台阶上轻声哭泣。
“嘛,你怎么了,我能帮你吗?”我蹲下来小声问。
她抬起头小心地望着我,眼神明亮,睫毛层叠像天使的羽翼。“我的皮球,”她眨了眨眼睛,上面镶嵌的碎片钻石般闪闪发光,“我丢了最心爱的皮球。”
“那么,这是什么?”我指了指她脚边漂亮的花皮球。
“这并不一样!丢失的旧物就算有了新的替代品作为补偿,”她忽然站了起来,厌恶地指了指那个皮球,“就像它,哪怕跟原先一模一样,却没有了从前的记忆和温度,反而更让人反感。”
“它不是我的球。”
“这真是个古怪的小孩。”我心想,决心不再理会。
“嗯,好吧,”我耸耸肩,“那么你还要继续哭下去吗?”
“不,我只是看见它有些恼火,”
她笑了起来,“不过现在我要走了,妈妈给我准备了蛋糕。”她转身哼着歌走了,走在与我相反的路上。
“这真是个古怪的小孩。”我心想,决心不再理会。
理由一是我并非小孩,其二在于我并不想吃蛋糕。
风灌进我的袖口,于是我又感到冷了,我只想找到猫。
我走过一条又一条的路,它们各有各的不同,一次次迈出同样的步伐,我没有走一步是相同的路。我走过陈年的老城区,铃声响过的校园,来去匆匆的火车站.......
模仿着来去奔走的人流,急促或缓慢的来去奔走,我觉得我终有一日是可以也寻到终点的,然后找到我的猫。
只要去做就好了,至少这证明了我努力过,它不会怪我。
于是最后又回到了这无人亦无声的僻静公园,好像又回到了原点,一切都没有任何改变,我觉得自己在做无用功。
我这样安心的想着。
然而我错了。
黑色雕花栏杆的露台下面,这次是个小男孩吗?我这样想。
没来由的,我想问问上次未讲出的话。
“你有见过我的猫吗?”
“猫?那只橘猫是你的?”
原来是只橘猫吗?我这么想。
喜欢在包里睡觉、喜欢抹茶饼干、是只橘猫。我庆幸因为他人的描述,我离它,我的猫又近了一步。
“那么,你知道它去那了吗?我在找它。”
“真巧,我刚看见它带着我的荷兰鼠跑远了。”
“它们跑的那么快,就像早串通好了一样,与它们的影子一样,消失的这样彻底,仿佛它们从未存在过。
“而我,也在找它。”他指了一个方向,于是我便打算向那走去。
“你真的是在找猫吗?”与我不同,并未与我同行的他半响远远喊着。他的身影在近视的我眼中模糊不清。
为什么不是呢?我这么想。我没有不努力,我没有不去寻找方向,我没有一直待在原地什么都不做。我真的,真的尽力了。
天开始下起雨来,密匝匝的秋雨,在我眼前迅速滑落。我抬头仰望它们,它们落在我的脸上,汇成大滴水滴的水点,重重地滑过我的眼角,砸在金黄的落叶上,仿佛金色之泪。
金黄的落叶本没有哀愁,可雨滴落在叶子上,我耳边响起了微弱的呜咽。它们一同在地上轻轻地颤抖,我似乎听见它们在轻轻地叫喊。我想为它们做些什么,却无能为力。
伤心的是叶子,还是雨滴?我不知道。
那天的秋雨是咸涩的。
在雨彻底将我淋湿时,我听见了猫的叫声。然后,我认出了我的猫。我一眼就认出了它。正如我们总可以在人数众多的集体照上快速精准的认出自己。
它,我的猫。对我是一样的。
它也认出我了,我希望是这样。
我的猫盯着我,冷冷的,原本眯成一条缝的眼睛突然瞪圆,里面充满了敌意。但我知道它还记得我。毕竟真正的忘记是放下与不在意,对吧。
此刻,它就在马路的另一边,无声的雨幕隔开了我与它。与湿透的我不同,它很好的被雨伞保护的很好。猫是怕水的,我知道。所以它在雨伞下,我所不认识的人怀中。
绿灯亮了,我站在原地,等猫过来。我知道它还记得我,它有意识地反抗着,拒绝回忆以及与回忆有关的一切,只为不再回到原点,回到原来的生活,就像我,迈出的每一步都那么的不愿回头。
也不像我,停在原地的湿透的我格外冰冷。
我的猫,一只有着古怪名字的猫,在我身边时,我几乎忘记了它,但当它一下子消失了,我又感到生活索然无味。我的心仿佛被某种不可思议的力量吸引着,世界也变得虚无,不真实起来。当它以一个崭新的身份出现时,我又是那么不知所措,心中既坦然又不安。
“这是你的猫吗?”我尽量平静地问,“它看起来很喜欢你。”
“是的,它很可爱。”于是它就这么走过去了,高傲的,冰冷的,没再多看我一眼。
怀里的小猫是我的。我这样在心里嘶吼着。
至少曾经是我的,我叫它猫。
但,找到了又如何,它永远都不会是原来的那只“猫”了。是的,都过去了。我是与终点不相干的他人。
我追上了它,抱着湿透了的黑色帆布包。
“你有看见.......”
“我的猫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