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人录]蝗虫之章
要说英塔阑哪里最混乱,那一定是驳城。
作为历史比较长的城市,驳城仗着当地的地热能资源积累了很多财富,渐渐成为了英塔阑的一座金融大城,少部分人为了守住自己的财富,通过一次次变革,将这里的人的一切权益都与其拥有的财富数量挂钩。很快,那些老钱们世世代代都生活在天堂中,在驳城掌握着绝对的话语权,享受着一切……至于其他人嘛,则只能为了生存一天天在地狱里苟且偷生,为了取悦那些人上人而自相残杀。暴力、欺骗、斗争、背叛、混帮派、朝不保夕……构成了大多数驳城人每一天的生活。
从小在这长大的青年麻木地走在街上,与无数陷入冲突中的人群擦肩而过。类似的光景他从小看到大,早就习惯了。他是这座城里的一个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皮条客,游走在不同群体间,只要收了足够的钱,他就能挑起两个群体间的对立,引发一次小规模的“战争”,给大家一个发财的机会。
可别不信,你看,青年现在到了公园,面前马上要打起来的这两拨人就是他的上一单生意——让“光头帮”向“剑宗会”宣战。双方还没有正式开打,观众们倒是早就围着他们聚起来了。在驳城,只要有“战争”,就有无限的商机——你可以向观众兜售小吃、饮料,可以卖武器给准备开战的这些团体,甚至还可以设个赌局,让大家押哪边赢……
这单生意看样子是做成了,报酬一旦到手,青年就可以快活一两周了。于是青年坐在平时坐的长椅上,向小贩要了包烟,抽出一根点上,然后就翘着二郎腿等着看好戏了——在驳城,这对大部分人来说算是很日常的消遣。
正午的太阳很辣,青年坐了会儿就下意识地用手挡住了阳光。是啊,在他印象里,驳城本来还没那么糟糕,但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呢?五年前?十年前?二十年前?……没人说得准。
“吃我一剑!”“剑宗会”的代表人带头喊到,其他人也跟着附和,“白帝圣剑!御剑跟着我!”
“光头帮”也吼到:“冲啊!德玛西亚!”
很快,他们就打成了一片。
“剑宗会”成员全都一身白,人手一把没开刃的健身剑,战术上以刺为主,以劈为辅。“光头帮”全都赤裸着上半身,他们用肌肉和双拳彰显着自己的力量。两派人很好区分,打得也很精彩,虽然没啥章法,也不至于见血,但已经足够让精神空虚的驳城人们血脉偾张,观众的喝彩声一阵连着一阵……
青年只是两眼空洞地盯着这两拨人,就像在看着电视的雪花发呆——无聊又如何?有乐子看就不错了。
忽然,一个“光头帮”的人大喊着叫停了打斗,随后跟众人商量起什么来。没打多久就中场休息,观众自然不乐意,统一地发出一阵嘘声,小摊小贩们则借着空档又做了起生意来。
不一会儿,这两群人都好像明白了什么一样,眼里带着怒气,开始扫视周围的观众。青年见势不妙,立刻吐掉还没抽完的烟,开始缓缓起身,试图悄悄离开这里。
“在那!就是他!”一个“剑宗会”的人指着青年喊到,两拨人都开始冲向青年。
周围的观众叫的更欢了,这下“拳击赛”成了“马拉松”,有几个兴致高的甚至跟着这些人一起追去。
为了躲过“大部队”的追捕,青年径直爬上铁栅栏网翻出公园,主动穿入人来人往的闹市区,随手扒倒任何可以用来阻止追捕的东西,掀翻小摊小贩的货物——只要能起到阻拦效果,他完全可以不择手段,他一直都是靠这个活下来的。
而这努力似乎也起了些效果,追他的人还真少了几个。但很快,有人就抓住了他的胳膊,青年毫不犹豫地甩脱外套,来了个金蝉脱壳,随即向右拐进一条小巷子里。他立刻扫翻堆在巷口的几个大垃圾桶,一路狂奔到底,巷子最里面是一堵矮墙,墙顶是一坨沾满碎玻璃的水泥块,其实青年还稍微庆幸了一下——至少这不是铁丝网。
青年全程没有减速,他借这速度蹬上墙,双臂扒上墙顶,无数的玻璃刺进他的肉里,蓝绿色的碎玻璃都被覆盖上一层淡淡的红膜,墙上更是染足了猩红色,这血液,是牺牲,更是生命得以存续的保证。
青年顾不得这些,他只是咬紧牙奋力往前翻,他没有任何准备,动作自然很狼狈,很快就失去重心摔进对面墙下敞开着的垃圾箱里。
……
青年卧在垃圾箱里,忍着恶臭和运动导致的心率加快,尽可能深呼吸让自己的身体平复下来,好让自己呼吸变缓,不容易被发现。
过了好一阵,外面传来了极不整齐的脚步声,听起来怎么也得有二三十个人,他们正慢慢靠近垃圾箱。
“好了,出来吧。”脚步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沉稳的男声。
青年不敢回答。
“不得不说,我真的很佩服你这求生欲,我从没见过任何生物展现出如此迫切的对生的渴望——除了虫子,有的虫子即使全身被扯得只剩个脑袋,它的口器都还会尝试运动,被扯掉的身子也会一直扭动 ,每条肢节都会不停地扒拉。好像这样就可以改变自己死亡的命运,唉……”
……
“我知道你在这箱子里,你还想装到什么时候?”这人见青年还在装死,就晃了晃这垃圾箱。
……
青年依旧不肯放弃“希望”,这人没有耐心了,准备扒开几袋垃圾直接逮住青年。
“够了!”青年打破了沉默,“想杀我就动手啊!还骂我是虫子!你以为你们是啥好东西啊?整天因为莫名其妙的原因就可以打起来!什么谁谁谁不支持你们了、谁谁谁‘冒犯’到你们了……是小屁孩吗你们!驳城会变成现在这鬼样子你们可都算得上‘大功臣’!老子无非耍耍嘴皮子混口饭吃!从没像你们一样真敢打人杀人!”
青年这辈子一直都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但意识到死亡不可避之后,他开始毫不掩饰地吐露心声。
“你说他们?”
“还想划清界限?”青年立刻打断了他,“不管你是斗争者、旁观者还是获利者,不都一样么?天天相互掐个你死我活,就是从来不想想自己生活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b样!有这力气为那些破事打来打去,为什么不去对付下我们真正的敌人?一群蠢猪!”
“追你的这些人已经死完了啊。”那人说得特别平淡。
“你当我三岁小孩吗!都这会儿了还讲这种屁话!你是不是……!”青年被这人气得直起身,试图一把揪住他的脖子狠狠教训下他,但现在立在他面前的……生物?和“人”唯一的关联大概就是也有四肢、身子和头(所谓的“头”也没有五官,只要一个昆虫的口器和一对会动的“獠牙”)——这分明是个浑身披着甲壳的巨型昆虫。
青年只是本能性地愣了一下,环视一圈,周围全是倒下的“光头帮”和“剑宗会”的人,他们胸腔没有起伏,看样子真的断气了。
“哈哈哈哈……不知道你有没有见过蝗虫,这些虫子平时会蛰伏起来,安安分分过活,有人还给它们起了个没那么难听的名字——‘蚱蜢’,甚至可以抓起来炸熟下饭。可一旦这些小家伙大规模聚起来,它们的攻击性和侵略性就会大大提高,形成蝗灾,别说庄稼了,要是有人扎进蝗群里,也会被咬得够呛,这些灾兵体内还会积累起大量的毒素,根本没人敢吃……”
“呵……难怪我叫‘黄猛’呢……”青年长舒一口气,似乎在他眼里,眼前这个大虫子的威胁根本比不上那两个“帮派”。
“好名字……”大虫子把“手”放到青年额头上,轻轻抚摸着,像主人对宠物的爱抚,更像父母对孩子的安抚,“那……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你这么惜命吗?黄猛。”
“因为命只有一条啊……”
“那如果我再给你两条、三条、甚至无数条命呢?”
……
那一天,驳城“蝗虫”肆虐,说是蝗虫,其实是一群和人一样大的虫形怪物。他们大闹一场之后就飞向了其他地方,只是在那之后,整个英塔阑都开始出现身上长出了一小块怪异绿甲壳的人,这些人之前都是头顶长有虫丝的“感染者”。一旦其中一个“黄猛”发出号召,这些长着甲壳的人就都会变成蝗虫怪物,引发新的蝗灾……
而这一切,都只是万虫之王的其中一个“杰作”罢了——一支简单、纯粹、绝对忠诚、有召必回、无所不能、无处不在的虫群大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