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人录]寄生虫之章
砰——!
放学之后,瘦小的季悯牲被一群同学架住手脚猛砸到教室的墙上。他并不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了,只是其他时候多半在厕所、小树林、或者哪条小巷子里。
……
季悯牲全家本是乡下人,他父亲在当地经营着一家狗肉米线馆,生意多大了,就开始在铁城开分店,拓展业务是次要的,主要是能让季悯牲从小进城生活,享受更好的教育资源。
但……事与愿违,自从季悯牲转学到铁城的学校,就一直没少受欺负。最开始或许是因为他只会讲方言,就不断有同学模仿他的口音,嘲笑他,给他起绰号……后来这种霸凌愈演愈烈——他在学校经常打失东西;校园里流行着的无数关于他的谣言导致他长期被孤立,交不到任何朋友;无数的畜生为了找乐子,开始对他施以暴力,甚至因为他是乡下人,就故意怂恿他去干一些蠢事,看到他一倒霉,所有人都笑得特别欢,还美名其曰“开玩笑”……
他父亲其实也知道这些事,每次季悯牲哭着回到家,他都会耐心地安慰季悯牲,他从来不会不耐烦或者责怪季悯牲,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孩子没有犯任何错。他也试过去找学校理论,但换来的只是“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一个巴掌拍不响”、“多从自己身上找原因”等等不负责的强盗言论。他们家在铁城也没啥关系,自己财力也不够打点那些“大人物”(况且越给它们好脸色看它们越发贪得无厌),时间长了,他只好“接受”了。
……
尽管自己被完全控制住了,但季悯牲依旧在不停挣扎,这不止是为了生存,更是为了明确自己的态度。
“妈的!还不服?给你脸了是吧!”带头闹事的校霸重重一拳打在季悯牲肚子上,差点没给季悯牲干吐了,“今天不交保护费就别想站着出校门!”
“要钱克找你爹妈要啊!意思他们不兴给你噶!”
校霸校霸一脚重重踢在季悯牲的胸膛上,到底只是群初中生,下手就是没轻没重,这一下竟让季悯牲吐出一口血,季悯牲每次呼吸都开始伴随着阵痛,但这群小崽子依旧没有要收手的意思,校霸还一只手掐死他的脖子,让他根本喘不过气,“你以为你是啥!我今天就是打死你了也不会怎么着!我爸是李刚!懂吗!”
季悯牲没有力气反驳他了,但眼中闪烁的怒火并没有因此减弱。
另外几个校霸的狗腿子把季悯牲书包里的东西当着他的面全部倒了出来,并没有发现什么值钱的东西。校霸这才松开手,勉强让季悯牲能够说话。“说!钱藏哪了!”
“……没……没带……”
这期间也有老师从门前经过,但他们对门内的情景习以为常,甚至还有人觉得季悯牲“不识时务”、“活该被欺负”……
校霸已经没有耐心了,他想这家伙从来都软硬不吃,这下必须给他点“下马威”,于是转身抬起一张椅子往季悯牲头上砸去。
还好老天有眼,校霸完全打歪了。
任何生物一旦被逼入绝境,它底层的求生本能就会发力。于是季悯牲趁校霸的脸贴过来,忽然狠狠咬住了校霸的耳朵,拼命撕扯着,无论校霸怎么挣扎,他都绝对不会松口,他俩这么扭作一团,扯着扯着,忽然“刺啦”一声,校霸终于挣脱了,他发现季悯牲嘴里似乎叼着一块肉——是很新鲜的肉,形状居然……很像一只耳朵!
季悯牲眼里带着杀意,不是为了征服,而是为了表态,他自豪地大口咀嚼起这只耳朵——味道意外地还不错,虽然没有洗过,灰很多,特别影响口感,但是这滋味混合着胜利的喜悦,激活了他作为生物的底层代码,让他彻底沉浸在攻击和狩猎带来的快感中,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开始理解起校霸来。
……
“……孩子他爸请你先冷静,我们并不是为了维护施暴者……这种事传出去……这有15w,可以作为……补偿……”
……
季悯牲正坐在校长办公室,低着头盯着地板发呆,他父亲正为了他而与校长据理力争,他根本不在乎他们在吵什么,心里还在一遍遍回味着刚刚那片肉的味道……
“读根几把!老祖公不要你们这些臭钱!走!”父亲拽起季悯牲就往家里走,“连学生的尊严甚至生命安全都只会拿钱打发的学校真尼是凹糟滴夺尼!败误人子弟了!小烂屎!”
……
回到家,父子二人沉默了许久,父亲连抽了三支烟,终于把烟头捏进烟灰缸,打破了沉默:“我也认得你在里面不容易,可怜尼娃……”
“无所谓,其实我也早就不得功夫克上这个破学了!”
两人相视一笑,这么多年的心酸和憋屈也只有他俩才会懂。
这就是世道啊,受害者从来得不到任何帮助,只会陷入恶性循环,一辈子困在阴影之中,而施暴者永远都会得到庇护,无论出于什么原因,他们永远可以拍拍屁股,下次还敢,从来不需要为自己给别人带来的创伤买单……
但,向来如此,便对么?
“小娃啊……其实就算不读书,人依然有很多出路,你瞧我,只靠卖几碗米线,不还挨你们带进城里了。”
其实季悯牲从小就一直很敬佩父亲,不单单是因为他做生意厉害,更是因为没读过多少书,四十多岁还在写错别字的他,看问题其实比很多“正人君子”要通透。
“么米线要咋个卖?”
“给想学撒?”
……
那天,父亲带着季悯牲来到店背后的天井里,这里堆满了一笼笼肉狗,父亲卖米线依旧用着乡下那一套,从屠宰开始的每个环节都要亲力亲为。
季悯牲坐在一只小板凳上,认真地看着父亲示教。
父亲从笼中熟练地逮出一只肉狗,他不但教了季悯牲逮狗的手法,还顺带拎着狗转着指给季悯牲看,不同的部位肉质如何,该怎么烹饪……
忽然,父亲揪着狗的脖子往地下重重一摔,另一只手抄起木棒重重往狗的后脑勺一敲,肉狗立刻昏倒,甚至没有抽搐的机会——必须先把肉狗敲晕,才能挂到架子上进一步屠宰。
平时和蔼的父亲一下爆发出这样的狠劲,把季悯牲唬得一愣一愣的。
挂狗的架子上有很多大铁钩,父亲提起昏倒的肉狗,把它挂到钩子上晾起来,只要等血放干了,就可以正式开始屠宰了……
然而,就在此时,笼中的狗渐渐狂躁起来,
“文盲!这家伙是文盲!”
它们一只接一只都开始狂吠,
“整~哪~酿~老~表~”
但它们并不是在吼父亲,而是在吼被挂起来的倒霉同胞。
“连普通话都不会讲!你是怎么进我们学校的!”
季悯牲喘着粗气,他紧紧抱住自己的脑袋,逼自己集中精力……
随着被挂起来的狗越来越多,笼中的肉狗越发活跃,吼得越卖力,
那天,季悯牲回家的时候被一群人套上黑色垃圾袋,拎进厕所就是一顿暴揍,等这场暴行结束了,他摘下垃圾袋,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只剩自己在地上无助地哭着……
架子上的肉狗要是还有力气,居然还会尝试去咬自己身边的其他狗,
季悯牲并不是学校里唯一被欺负的孩子,他也试过和其他被欺负的同学做朋友,但从未成功过,因为他们会主动加入霸凌者的阵营……
父亲站在一边等着它们的血流干,他干这行几十年了,这种场景已经看过几千遍,但他眼里依然对这些可怜的家伙充满怜悯……
一次,老师上课时拉开黑板,上面全都是针对季悯牲的侮辱性涂鸦,所有人都笑得前仰后翻,除了季悯牲……
……
季悯牲再睁开眼,自己正躺在床上,父亲坐在一旁静静陪着他,桌上的烟灰缸又多了好几支烟头。
他完全不记得自己啥时候昏倒的了,刚醒过来的时候,他甚至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场梦,直到他看到父亲围腰上的血渍,才不得不承认自己居然……
“嗯……娃啊……实在不行……我们再试试别尼……”
“不!”一向懦弱的季悯牲奋力喊出了自己的想法。
“你不适合干这行……”
“阿个是因为……!因为……狗……”
“狗在怪叫?”父亲一下就明白了季悯牲的意思,“它们要是不会挨力气浪费在怪叫上,合起伙来对付我们 ,它们就不会出现在人类尼食谱上了。”
“但其实……人也一样啊……”话都到嗓子眼了,季悯牲最后还是强行咽了回去……
从那天起,季悯牲落下了心疫,总觉得心里有虫子在蠕动,唯有搞屠宰的时候能稍稍缓解。
……
季悯牲学东西学得很慢,但一旦学会了,就再也忘不掉了。如今二十出头的他接过父亲的家业,继续做大做强,分店甚至开进了驳城里,有他在,父亲早就退居二线,开始享清福了。
然而,他的心病更加严重了。
那天,他在店里看到电视上说,寄生虫在感染人之后,会为了生存想尽办法影响人的行为——有的为了获取更多营养会使人暴饮暴食,甚至产生异食癖;有的为了回到水中繁殖,会让人的皮肤产生灼烧感,迫使人靠近水源;有的甚至会钻进人的大脑,改变人的性格……
他忽然感觉胸口奇痒难耐……是啊,过了这么多年,他依旧渴望再尝一尝那片特别的肉……
哪怕……不择手段……
……
那天,季悯牲正收拾铺子准备闭店,满足了住在心脏里的那群“寄生虫”的欲望之后,它们再也不闹了,季悯牲从没感觉如此舒坦、踏实,只有收尾工作是个大麻烦。
但这根本难不倒他,经过几年磨练之后,他的厨艺早就超过了父亲——无论是把猪肉做出牛肉的感觉,还是把鸡肉做出鱼肉的感觉……对他来说都是小菜一碟。
“历史遗留问题”已经快处理完了,当年的校霸,现在只有剩骨了,他准备亲自给它打成骨粉,分给家里有田的乡亲们。
“这肉不对劲吧。”今天的最后一位食客擦擦嘴,慢慢地吐出这么几个字,他浑身缠满了布,连身体的轮廓都很模糊,只能勉强分辨出是个“人”来。
季悯牲心头一紧,愣了好一会儿,他才把电断了,咽了口口水,借着黑暗偷偷拿起砍骨刀藏在自己身后,慢慢走近这位食客。
“不可能嘛,我们店一直都是明厨亮灶,你也看得见嘛,每坨肉都是我从狗身上切下来尼……”
“但我点的是羊肉啊。”
“故意找茬给是?你当时分明点尼就是狗肉!”季悯牲知道,走投无路的时候,可以靠虚张声势来赌。
“呵呵,不要误会了,能把狗肉做出羊肉的口感,这可是真本事啊。”那人由衷地赞美到。
季悯牲长舒一口气,恢复了往日的热情:“哈哈哈,喜欢就好!以后再来噶!”
“这肉,你还想吃吗?”
“我开店尼,想吃多少都可以嘛。”
“吃不完怎么办?”
季悯牲愣住了。
“我懂你,那群畜生往你心里塞了好几条蛆,它们老是扭来扭去让你活不舒坦,而唯一能缓解这一症状的办法,就是满足这些蛆对血肉的渴望——对症下药的那种。”
“你到底是哪个?”季悯牲说到这,已经从背后抽出了砍骨刀,一步步朝那人靠近。
季悯牲一把扯掉了缠在那人身上的布,眼前的这一幕吓得他手一软,砍骨刀咣当一声掉到地上——“祂”根本不是人类,而是一个浑身覆盖甲壳,长着一对獠牙,有人形的“四肢”和躯干,脑袋却没有五官,用口器进食的大虫子。
“能让你永远有‘肉’吃的人……”
……
后来,季悯牲开始四处打听当年害他心里长“虫”的牲口的行踪——只要喂饱他心里的“寄生虫”,他就能活得够舒坦,现在甚至有些痛快了。
有黄猛和万虫之王的协助,他再也不用担心如何处理“历史遗留问题”了,不仅如此,他们还会给季悯牲介绍新的猎物,免得哪天柴烧干了,季悯牲体内的“虫子”又要闹腾……
……
一些地方甚至出现了“虫屠夫”的都市传说——有一个喜食人肉的厨子,一直满英塔阑跑,寻找着食材,任何猎物和他相遇不到三分钟必死无疑,而这些倒霉蛋的死因,竟是被一撮蠕虫钻破心脏……
……
但这和季悯牲有啥关系呢?他只是个厨艺精湛又热情的乡下小老板罢了。
